楔子
紐約,布魯克林。
4:22pm
天色陰沉的傍晚,天空飄著細雨。落葉堆積在街邊的小水窪裡,行人匆匆踏過。覓食的鴿子在街角小噴水池邊,啄食著地上的餅乾屑。
喂鴿子的是個孩子,不過六七歲,亞裔面孔。他摟著一個大書包坐在長椅上,雙腳懸空,盪來盪去,百無聊賴。
行人忍不住朝他多看幾眼。這是誰家的孩子,放了學不回家,亦沒有大人陪伴?
孩子撒出一把碎餅乾,更多的鴿子撲了過來。孩子臉上的寂寞寫得清清楚楚。
行人皺眉搖頭。恰好電話響了,他轉回了注意力。
街對面有人呼喚了一聲,孩子噌地跳起來,抱著書包就朝那邊跑去。鴿子們驚慌地撲扇著翅膀飛起,迷住了人們的眼睛。
孩子興沖沖地從男人身邊跑過。男人看著他過了馬路,跑到一個高個兒男孩身邊,兩個人手拉手地走進了地鐵站。他笑了笑。大概是那孩子的哥哥來接他了。
「喬治,你還在嗎?」電話裡的人問。
「哦,在的。放心,東西在我這……」話語戛然而止。男人伸手摸口袋的動作停住。
裡襯的口袋裡空無一物。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對方焦急地問。
「該死的!」男人狠狠地瞪向街對面的地鐵站入口,那裡哪還有孩子的身影。
「我被偷了,馬克。是個小崽子!告訴強尼,我們一定要把東西追回來!」
9:47pm
夜晚的唐人街,燈火通明,人潮熙熙攘攘。
兩個孩子在人群裡見縫插針地穿梭。因為身材瘦小,動作敏捷,他們一路鑽過來,也並未引起遊人的不滿。倒是在後面追著他們兩的幾個大漢,在人群裡橫衝直闖,惹得行人抱怨連連。
「seven,快,這裡!」高個兒的男孩拉著矮個兒的鑽進了一條小巷子,將洶湧的人潮拋在身後。
兩個孩子撬起一個地下水井蓋,如同耗子似的鑽了進去。裡面一片黑暗,四通八達但是兩人輕車熟路地踏水而行,顯然早已經摸熟了地形。
「就在前面。five負責接應我們。」
「等等!」矮個兒的孩子忽然拉住了同伴,「我總覺得有點什麼不對。」
「哪裡不對?」高個兒的問。
寬大的地下水通道里充斥著潮溼的腐臭,可孩子敏銳的鼻尖卻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息。不僅如此,他感覺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波動。
孩子低聲說:「糟糕,我們被埋伏了。」
「什麼?」同伴低呼。
「撤!」孩子拉著同伴的手朝另外一個岔口跑去。他們跑到一處管道樞紐處的天井,正要爬上梯子的時候,他身體突然一震,猛地一把將同伴推倒在地。
砰——
一顆子彈擊中了梯子,彈出一個火花。
光線照不到的地下水出口,兩個持槍的男人走了出來。後者猶如拎著一條死狗一般,將一個紅頭髮的孩子丟了出來。
seven只看了一眼那孩子模糊的身影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five!」同伴低呼。
seven壓下了男孩的肩膀。
男人走了過來,「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不在我們這裡。」seven冷靜地說,「我們已經把東西轉移了。」
「可不要以為你們是孩子我們就會仁慈。」男人用槍指著高個兒男孩的頭,「死了的那個小東西把什麼都告訴我們了。東西在你們身上,你們是來交接的。現在,把東西給我,我保證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
seven身體打了一個寒顫。
清冷的月光從頭頂的天井照下來,遠處街市上的熱鬧隨著這微弱的光芒溢了下來,落在孩子身上。他抬起了頭,露出一張精緻的面孔。這是一個十分漂亮的亞裔孩子,即使才在下水管道里摸爬滾打過,但是依舊俊秀得像畫裡的小童一樣。
男人饒有興趣的目光在孩子稚嫩的面孔和瘦小的身材上打轉,「或許,我也會饒你一死。你有更好的用途。」
seven露出了孩童的恐懼。他瘦小的身子瑟縮著。同伴和他依偎在梯子邊,瑟瑟發抖。
「得了。」另外一個男人不耐煩地說,「不過是兩個小孩子,能有多大能耐?把他們抓過來,朝他們屁股上拍幾下,然後把東西搜出來吧。別浪費時間。」
男人哈哈一笑,晃了晃槍,「聽到了嗎?你們這兩個小野種……」
電光石火之間,seven一躍而起,猶如一隻野貓撲了過去。他左手的帽子罩住男人手裡的槍,右手握著一根從梯子上掰下來的鐵條,將它準確地插進了男人的左眼裡。
槍聲再度響起。凌亂慌張,夾雜著叫罵聲——
6:50am,唐人街。
容婧按下鬧鈴,打了個大呵欠,翻身起床。她抓了一根髮圈把頭髮隨意一紮,穿著軟底拖鞋朝廚房走去。披薩也打了個呵欠從窩裡跳起來,搖頭擺尾地跟在她腳後。
容婧開啟冰箱,取出牛奶、雞蛋準備做早飯。
容婧忽然皺眉。雞蛋怎麼少了兩個。牛奶也只剩半盒。四個蘋果現在只有三個,麵包也被什麼人扯去了一塊。
她兇狠狠地瞪著腳邊的披薩,「說,是不是你半夜偷吃?」
披薩無辜地伸著舌頭,搖著尾巴。
難道是師父半夜起來吃的?
容婧撇了撇嘴,把這種大不敬的想法從腦子裡抹了出去。她直起腰,關上冰箱門。就在轉身之際,身後起了一陣輕風,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一個尖銳的東西準確無誤地卡著她的喉骨。
「別動!」
手裡的雞蛋啪地掉在地上,摔了個稀爛。披薩這隻沒用的笨狗這個時候反而嗚咽著縮到了吧檯底下,根本不敢出來。
容婧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那隻手還很小,那個聲音也充滿了稚氣。但是其中冰冷的威脅卻讓容婧不敢掉以輕心。
「嘿,哥們兒,你要是想要錢,都在我的外衣口袋裡,你可以全都拿走。別傷害我,我不會報警的。」
瘦小的手抖了抖,不穩的氣息從身後傳來。尖銳的東西刺痛了容婧的皮膚,她翻了個白眼。
「你受傷了?急救箱在客廳。」
「閉嘴!」
果真,很稚氣的嗓音。
容婧嘴角輕挑,猛地轉身,一記手刀朝對方脖頸砍去。
可沒等她碰到對方,那人就軟軟地倒了下去,手裡的尖銳物體也掉在地上。是一片指甲蓋大的碎玻璃。
容婧小心翼翼地掀開那人夾克的帽子,看清了他的長相。她哎呀一聲叫了起來。
「師父,師父!」容婧丟下孩子,蹬蹬地朝樓上跑去,「家裡來了個小耗子!」
2:15pm,唐人街。
seven醒了過來。
他並沒有立刻張開眼,而是一動不動地躺著,通過感覺探知著周圍的一切。同時,之前的經歷湧上了眼前。
five死了,被逼供打死的。six也死了,逃跑的時候不及時,被子彈打中了腿。他不得不放棄他獨自逃走,然後看著那個人走到艱難爬行的six身邊,朝著他的頭扣動扳機。
也好,都死得還算痛快。
只有他逃出來了。他也沒有逃遠,在唐人街找了一家僻靜又寬大的屋子,從後門翻了進來。然後,那個女孩……
屋裡很靜,有股沉沉的幽香,馥郁素雅。
seven終於張開眼。屋內果真無人。
這是一間中式的屋子,門窗擺設都是紅木。這種裝修,在唐人街也算普遍,只是別家的傢俱並沒有這家的精緻貴重。
他身上的傷已經都被處理過,上藥包紮,連衣服也換了,卻是女生的款式。
他下了床,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走廊很長,點著燈,一間間房屋的門緊鎖著。空氣裡充滿了一樣的波動,這讓敏銳的孩子感到不大適應。他躲閃著走著,額頭漸漸浸出汗水來。
樓梯口,一隻肥滾滾的臘腸犬正口水叭嗒地啃著一根狗咀嚼棒,看到seven,警惕地嗚了一聲。孩子不動聲色地稍微釋放了一點意念,狗就驚慌地叼著食物縮到了樓梯後面。
「哎呀,你醒啦!」女孩子清亮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seven抬頭,看到女孩從樓梯口探出來的腦袋。正是他之前威脅過的那個女孩子。
容婧俯身看他,「你沒事了?倒是命大。衣服穿著還挺合適的嘛。」
seven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容婧比他大個三、四歲,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還略有點大。
「我就知道你聽的懂中文。」容婧笑了,「上來吧,帶你見個人。」
樓上才是一樓。一張繡著工筆花鳥的輕紗屏風把前後堂分了開來。前堂是家鋪面,可是很靜。seven是知道的,他昨天挑的是一條很深很靜的巷子。
容婧帶著他繞過屏風走了出去,「師父,他醒了。」
一個年輕男子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頭來。他柔軟的黑髮從肩上滑落,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醒了就好。餓了不?」
「我去把粥熱了。」容婧又轉身去了廚房。
這間店鋪不算大,佈置得很精緻,明窗淨几,一隻黑玉蟾蜍伏在一個盛著清水的瓷盅沿上,嘴裡吐著嫋嫋香菸。
這裡同唐人街裡常見的賣偽古玩的旅遊用品店沒什麼區別。但是店裡擺設著的每一件器具,不論是花瓶還是碗碟,字畫還算珠寶,都散發著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波動。
孩子的目光轉向男子剛才正在擺弄的那個器具上。那是一個翡翠香爐,也不知道被誰摔得四分五裂,正補上了一半。
香爐溫潤如水的表面折射著妖異的光彩。孩子的眼睛被那光暈迷住,恍惚之間,無數景象、聲響,紛至沓來。
男人,女人,歡笑,哭泣,還有靡靡的樂聲,夾雜著槍炮轟鳴,而後是鋪天蓋地的腥紅。
seven雙膝一軟,身子被人扶住。
男子抱起了他,將他放在一張椅子上。他是成年體魄,抱一個孩子,猶如抱著一個小動物。
「真是敏感。我果真沒看錯……」男子帶笑低語。
seven頭暈眼花,心跳急促,呼吸漸漸窒息。
「放鬆……」微涼的手放在滾燙的額頭,「聽我的話,吸氣,慢慢地,再呼氣……」
一股涼意從太陽穴湧了進來,讓孩子的大腦漸漸恢復了清明。模糊的視線對焦在男子玉色的衣衫上,原來那面料上用同色的絲線繡著繁複的花紋。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氣息,清爽乾淨,像是雨後的草地。
「發作啦?」容婧的大嗓門插了進來,「果真好敏感。」
男子後退一步讓開。容婧把一碗瘦肉粥塞到seven手裡。
「我叫容婧,你也可以叫我琳希。這是我師父,你叫他容先生就行。你在這裡很安全。呵呵,在中國城,沒人敢得罪師父。」
「婧兒。」
容婧吐了吐舌頭。她不過十二、三歲,白皙的鵝蛋臉,杏目長眉,笑起來露出一排不大整齊的牙齒,一派嬌俏天真。
seven警惕地目光在兩人之間掃著。
容老闆一擺衣袖,坐回了工作臺後,一邊低頭繼續擺弄那個香爐,一邊淡淡道:「追你的人,已經被打發走了。」
seven眼神一閃。
容老闆繼續說,「你把重要的東西弄丟了,估計回去了也不會被善待。你想好今後怎麼辦了嗎?」
孩子沒出聲。容婧倒是滿懷憐憫地瞅著他,說:「師父,我們收留他好不好?他可真漂亮,我一直想要個漂亮的小弟弟。」
說得好像要收留一隻狗。
臘腸犬氣呼呼地噴了噴氣,趴在容老闆的腳邊。
「婧兒,他是個人。」容老闆提醒道。
「店裡也缺人手呀。」女孩笑吟吟道,「把他丟出去,不出三天,不是被殺死街頭,就是又被哪個團伙招去做賊。」
她的話字字如刀,一點都不顧情面。seven兇狠地瞪著容婧,她也滿不在乎。
容老闆無奈一笑,朝seven招了招手,「你過來。」
seven自從接任務以來,從未聽過外人的指揮,可這個男人身上有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他不自主地就走了過去。
男人白皙修長的手握著孩子的手,摸了摸他掌心指腹上的繭,問:「你幾歲了?」
seven終於開了口,「應該是八歲。」中文說得還算字正腔圓。
「你叫什麼?」
「seven。」
這只是一個編號。他是孤兒,記事起就和一群孩子關在基地裡接受訓練,大家的名字都是編號。他的編號是他拼命得來的,意味著他在所有出師的孩子裡,排名第七。
男子目光輕柔地看著他,說:「你是否很好奇,為什麼你會特別敏銳,對各種事物都有第六感?你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聽到別人聽不到的,對麼?」
seven渾身一震。這是他的秘密,連他身邊的同伴都不知道。這個男人怎麼會知道?
男子淺淺一笑,執著孩子的手,朝著那尊修復了一半的翡翠香爐上摸去。seven想要瑟縮,但是身體卻不受控制。
「別怕。」男子溫言細語,「我是讓你瞭解一下你自己。你知道嗎,你是個被神祝福的孩子。」
他?一個不知父母的孤兒,下水道的耗子一樣長大的孩子,偷過東西,殺過人,運過毒品和武器。他早慧,知道自己卑賤骯髒,沒人在乎自己。
可是這個男人卻說,他是被神祝福的孩子。
手貼在了香爐上,冰涼溫潤的感覺傳了過來。一剎那,無數光影聲樂迎面襲來,佔據了他所有思緒,鼻端聞到一股清爽的芳香。再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有人在耳邊低聲呼喚:「陛下,陛下?」
他回過神來,彷彿大夢初醒。
深宮華堂,帷簾低垂,燈火通明。座下,執蕭撫琴的宮女,舞扇振袖的舞姬,全都屏氣凝神地望過來。空氣裡氤氳著馥郁的龍延香,混合著殿外薄紗遮掩下的夜花香氣,直教人沉醉。
那人輕聲說:「陛下可是累了?」
他笑著輕輕握住那雙白皙柔軟的手,道:「花香夜濃,歌舞昇平,一時走神罷了。皇后不要擔心。」
身旁女子盈盈一笑,月華皎皎。殿中歌舞再起,在座臣子王公無不帶笑相看。
他想起來了,自己正是越國皇帝,少年登基,至今還不足十載。他是先皇長子,母親貴為皇后,他出生起就被立為太子。他並不是兄弟中最聰明的,但算是最勤勉的。登基以來,他雖不能像祖宗前輩一樣開疆擴土,但也能守著江山,整頓吏治、招賢納良。
說道開疆擴土,他的目光落在手邊矮几上。那裡擺著一尊翡翠香爐,正是他在外鎮守邊關的四弟這日才進獻上來的寶物之一。
那是一尊晶瑩水潤的翡翠香爐,由一塊整玉雕刻而成,每一道起伏都溫潤亮澤,翠綠欲滴。整個物件外精內華,分外奪目。
「晉王所獻的這尊香爐,看來甚得陛下歡心。」右首一位青衫男子道。
他笑道:「四弟在邊關苦寒之地,為我大越鎮守國門,勞苦功高。其實只要他一切安好,朕就寬心了。」
青衫男子道:「陛下和晉王兄弟情深,已經偏了心,凡是晉王送來的,都是舉世無雙的寶貝。」
他笑了,身邊皇后也笑,於是眾人都笑了。
他笑著轉向皇后,低語說:「梅蓁倒還和往常一樣,多喝了幾杯,就會拿朕打趣,全無君臣之分。」
皇后斟酒,溫婉淺笑道:「還不是陛下慣的。」
他接過酒,細細抿了一口,轉著酒杯,道:「我聽說你最近又犯了頭疼的毛病,夜間睡不踏實。這香爐不如放你宮中,焚點安神的香也好。」
「臣妾已經好多了。」皇后眼簾低垂,避開他的目光,「那香爐是晉王對陛下一片心意,臣妾怎麼能奪美。」
宴會通宵達旦,帝后早早離席,也讓臣子少些拘束。他還有奏摺要批閱,便將皇后送至朝陽宮門口。
夜色裡,那娉婷的身影被宮娥簇擁著隱在深深的宮道盡頭。他也真想在這時喚一聲,不是叫她皇后,而是叫她的名字,問她,你可回心轉意,今夜可願留下來。
但是直到最後一點燈火消失在宮道深處,他的話也沒有說出口。
世人皆知帝后情深,陛下除了皇后外,只象徵性地立了兩位妃嬪。皇后未有生育,因為登基數年沒有兒子,每隔一段時間,大臣們就會上書求皇帝選秀女充實後宮,皇帝怕讓皇后擔了善妒的名聲,終於納了兩個妃子。幸好王嬪一幸有孕,生下了皇長子,趙美人後來又生了兩個公主。鬧騰的大臣們才算安歇了點。
皇后是張太傅的獨女,溫婉端莊,知書達理,素有才名,是京城閨秀中一支傲雪獨立的芙蓉花。但是對於皇帝來說,皇后只是他的芷環妹妹,是那個在冰天雪地裡,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小暖爐的女孩。
一回憶起來,往事就有點久遠了。
太傅入宮給還是太子的皇帝授課,和善博學的太傅顯然比只知沉迷煉丹的先皇更加像個父親,太子自然對太傅愈加親近。那年深冬,太傅之妻張夫人病逝,太子前去祭拜師母。張府並不奢華,唯獨庭院廣闊,假山湖水錯落,小太子在院子裡迷了路。
皚皚白雪中,一身孝服的小女孩雖然雙眼紅腫,卻還是關切地問他,你可是迷路了?你冷不冷?
她把暖爐塞在他手裡,然後拉著他的手,將他引回了堂上。
那時他就想,他將來一定要娶這個溫柔嫻雅的女孩為妻。
越國女子多有才名,芷環自幼聰慧,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很得當時的皇后喜愛,於是時常進宮伴駕。她和幾個臣子之女,便經常同皇子王孫們玩耍在一處。太子同她,一直是最親的。後來她做了太子妃,人人都道,這姻緣是天註定,她本就和太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就連他自己也這麼想。這姻緣是天作之合,他們兩人必定會恩愛白頭,譜寫一段千古流傳的帝后佳話。
只是他未想到,他是愛芷環,芷環卻是不愛他。
少年帝王,英俊儒雅,又情深意重。可她不愛你,便就是不愛。一腔深情都丟進御花園的水池子裡打了水漂。
他自詡君子,當然做不來強人所難之事。雖然皇后心裡有別人,可他心裡只有皇后,依舊數年如一日地待她如掌中珠寶。他不敢勉強她侍寢,只偶爾招那兩個才人來陪陪自己,漫漫長夜,還是自己獨處的時間居多。
若是外人知道這富有天下的九五之尊也會孤單地守著清冷大殿看月輝星光,不知道作何想。
回到勤政殿,案上堆疊著的奏摺邊,多了一抹翠綠色。
總管太監李德開道:「是皇后娘娘吩咐老奴把這香爐放在這裡的,說是陛下熬夜辦公傷神,有香爐薰香可以略微緩解。」
他心裡先前鬱結的涼意漸漸化了,笑道:「四弟這禮送得甚得朕心,我可要好好回賞他些才是。」
可是賞賜什麼好?
番邦朝臣進宮上來的寶物,他哪樣不會分一份出來賞賜給晉王?不但因為他是為自己鎮守邊關的弟弟,也是因為他是自己最親的弟弟。
摩挲著溫熱的香爐,看著自己慣執丹筆批紅的白皙手掌,再想到四弟那雙拉弓拔劍、覆蓋著薄繭的大手,他哂然一笑。
他總把小四兒當孩子,忽略了他早已經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男兒。只是總忍不住懷念過去的歲月,那個因為染了風寒,總是依偎在自己懷裡要人喂藥的孩子。
想起四弟那厚實有力的大手,當年也層白嫩嬌柔,軟軟的就像嫩豆腐。他小心翼翼地握著,教他執筆寫字:「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孩子聽不懂,其實他打小就是不愛書畫愛刀劍的主兒。先皇偏偏重武輕文,最愛這個小兒子,連著他生母劉淑妃也進了貴妃。
劉貴妃本就姿容絕色,寵冠後宮,人又謹慎穩重,在宮裡素來有人緣。皇后人前和貴妃姐妹情深,私下咬牙冷笑。
「劉貴妃城府深,她兒子也不會是簡單之輩。你顧著兄弟情分交往足夠,不要自作多情。」
可是太子怎麼也無法把溫柔美麗的貴妃和天真活潑的四弟和陰險狡詐聯絡在一起。宮闈之中,總該容得下兄友弟恭的一點情。
先帝駕崩後,劉貴妃殉情,新皇登基後給她追封了皇貴妃,四弟也得封晉王。
不久邊關不穩,不少將士主動請纓,晉王就在列。梅蓁說晉王並非池中之物,還是不要給他兵權的好。可是四弟再三懇求,說男兒當志在四方,殺敵報國、建功立業。他心軟,經不住四弟懇求,點了他帶兵平叛。
等叛亂平息,晉王又上表說怕自己功高震主,回京尷尬,求留在邊關,繼續為皇兄鎮守國門。他雖然準了,可是心疼得緊,擔心邊關苦寒,書信和賞賜也從未停過。
昔日走在自己身側的小小孩童,羽翼豐滿,振翅高飛,翱翔九天。而他則身負江山社稷,困頓在宮牆之中,徒留羨慕罷了。
這樣又想到了皇后。她也陪著自己困在這深宮裡,苦挨著歲月,也不知道今天這樣一個月夜,她有沒有思念她心裡的那個人。
一份相思,幾處閒愁。他們幾個明明一同長大,卻眼看著疏離了。就連小時候最會偷懶作弊的梅蓁也都成了狀元,年紀輕輕做了丞相,整日里不是督促他勤政,就是勸他提防著晉王攬權。
他偶爾笑道:「阿蓁,你就是好運碰到我這樣好脾氣的皇帝。不然光就是你危言聳聽、間離皇家兄弟感情這一項罪名,就足夠把你的腦袋砍個七八十次了。」
梅蓁清朗一笑,滿不在乎,「若陛下能明白臣的一片苦心,臣就是挨千刀萬剮也在所不惜。」
作者「靡寶」的其他小說
《歌盡桃花》《歌盡桃花終結篇》《愛如指間沙》《流光之城》《重生之我是影后》《靡寶中短篇小說集》《京都舊事》《荼蘼夜話》《無明夜(若是愛已成傷)》《嘉佑往事》《流年·愛(美人橋)》《浮世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