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見師父神色莊重,不敢撤謊,道:「他是皇宮門前的侍衛……師父,你老人家行行好,先看一看雯兒姑娘罷。」
九難師大將雯兒抱在床上,讓她半躺半坐,仔細地為她把了脈,叫韋小寶端了水,取出了獨門傷藥,喂雯兒服了兩粒。
雯兒面如金紙,昏然人睡。
九難師太面色凝重,道:「小寶,你說實話,你與這個姑娘到底是甚麼關係?」
韋小寶道:「我們義結金蘭,雯兒是我的妹子,我是雯兒的哥哥。」
九難師太緩緩搖頭。
韋小寶發急道:「弟子一向任性胡鬧,也難怪師父信不過。可是,弟子與雯兒妹子,倒確確實實是乾乾淨淨的。」
韋小寶指天劃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韋小寶若是動過義妹雯兒甚麼骯髒的念頭,叫韋小寶立即就死,叫韋小寶死得苦不堪言!」
韋小寶常常賭咒發誓,像這樣一口一個叫「韋小寶如何如何」,極是少見。
九難師太微笑道:「你起來,師父信你就是了,不過……」
卻是半天沒有下文。
韋小寶急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這等不爽快?」
九難師太沉吟有頃,道:「小寶,你道你義妹受的甚麼內傷?」
韋小寶道:「曹大花臉想殺了我,卻不料自作自受,使了甚麼大成掌、小成掌的,將他自己的孫子打成了重傷,雯兒妹子多管閒事……」
九難師太打斷他的話,道:「這些都不打緊,小寶,我問你,世上最難治的內傷是甚麼?」
韋小寶偶然道:「師父,弟子給你老人家丟人,於武功一道,實在是甚麼也不懂的。」
九難師大而色一紅,顯得極難啟齒。
韋小寶大奇,心道:「師父這等年紀,也會羞答答的紅臉麼?莫下成她老人家相中了哪個老頭子,想叫我去做媒人麼?……」
忽然暗叫一聲:「哎呀不好,我師父剛才出手救了洪老烏龜,只怕是相中了他也說不定。若是師父變成了師孃,洪老烏龜做了師父,老子這個弟子,可就大大的有得苦頭吃了。」
他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九難師太道:「小寶,你想甚麼啊?」
韋小寶脫口而出:「想洪老烏龜……」忽然又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弟子該死。」
九難師大臉一板,道:「我問你的話,你總是不會,不能好生想一想麼?」
曹雪芹一直躲在一邊,他又是一個小小孩童,人們幾乎將他淡忘了。
這時候,曹雪芹忽然忍不住插話道:「開闢鴻蒙,誰為情種?」
九難師太一怔,看了看他道:「這孩子是誰?他說的甚麼?」
韋小寶道:「師父,他就是曹大花臉的孫子,叫曹小花臉。」
曹雪芹搶著給九難師太施禮道:「晚輩曹雪芹,拜見師太。」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好不要臉,我師父便連你奶奶也做得了,你倒是趕著巴結。」
卻聽得曹雪芹道:「師太,晚輩知道雯兒姑娘生了甚麼病。」
韋小寶喝道:「你知道個……甚麼?」
韋小寶本想罵他一句粗話,看師父面色不豫,臨時改了口。
九難師太道:「這孩子談吐倒是不俗,你說一說,雯兒姑娘何以生病?」
曹雪芹恭恭敬敬道:「是。」便輕聲吟誦道:「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
曹雪芹似乎是天生的兒女情長,吟誦終了,竟然眼含淚水。
九難師太喃喃自語,夢幻般地輕聲道:「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
她的眼前,出現了袁承志的音容笑貌。
九難師大少年之時,隻身闖蕩江湖,愛上了年青英俊的大俠袁承志。
不料袁承志卻情有另鍾,是以飽嘗了情愛之苦的九難師太,自行落髮,出家為尼。
(庸按:有關九難師太與袁承志的情愛故事,見《碧血劍》。)事情已過多年,韶華早逝,古佛青燈,自覺早已心如死灰。
豈知曹雪芹的一曲小唱,竟勾起了九難師太的無限情思。
亂世英雄亂世哀,人長在,情長生,淚長流……
九難師大強自懾定心神,撫摸著曹雪芹的頭,道:「好孩子,你很聰明。」
韋小寶妒意大增,暗道:「小花臉聰明甚麼?不就是在我媽媽的麗春院裡,學了兩支婊子唱的小曲兒麼?老子自小學的小曲兒,可比小花臉多得多了!一呀摸。
呀摸,摸到了……」
九難師太道:「小寶,雯兒姑娘的病,可是兇險得緊啊。」
韋小寶口過神來,道:「師父,你救救她罷。」
九難師太道:「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救是自然要救的,不過……」
韋小寶趕緊道:「要用甚麼藥,師父儘管說。便是龍肝鳳髓。,弟子也有本事弄了來。」
九難師太搖頭道:「藥是不用的了。小寶,你要知道,塵世之中,‘情’字乃是天下至毒,一個人若是中了‘情毒’,藥是無能為力的……小寶,我的意思,你總明白罷?」
九難師太是出家人,說了「情」字已是為難了半天,可韋小寶不學無術,哪裡聽得懂?
韋小寶忖道:「‘輕毒’是個甚麼毒?難道比‘重毒’還厲害麼?」
九難師太沉思片刻,道:「小寶,我想收雯兒姑娘作為關門弟子,不知可以麼?」
韋小寶大喜,心道:「那好得緊啊,雯兒妹子有了這樣的高手師父,無論是‘輕毒’還是‘重毒’,自然都成了‘無毒’了。我師父名滿江湖,輕易沒人敢惹,便是洪老烏龜這樣狠毒的主兒,也不敢隨意找雯兒妹子的晦氣啦,還有……」
韋小寶越想越是得意:「我是師父的弟子,我老婆阿珂也是我師父的弟子。現下我師父又將我的乾妹子收為弟子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師父真正是南海觀世音菩薩轉世,阿彌陀佛,救苦救難……」
韋小寶道:「師父,你這樣做很好啊,雯兒妹子一定會感激你的。」
九難師太道:「你與阿珂雖是列我門牆,卻是俗家弟子,而雯兒姑娘不同,她若是拜我為師,則是必須削髮為尼才行。」
「削髮為尼」四個字,嚇了韋小寶一跳。
佛門俗家弟子,戒律較少,修持較輕,婚喪嫁娶,與一般世人無異;而削髮正式成為比丘尼,便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韋小寶亂搖手道:「不行不行。」
九難師太道:「為甚麼不行啊?」
韋小寶頓時語塞,道:「這個……這個……」
九難師太神色莊重,道:「小寶,雯兒姑娘若不皈依佛門,性命難保。」
韋小寶正欲說話,忽然雯兒醒了過來,強打精神,向九難師太翻身跪倒,說道:「弟於拜見師父,懇請師父剃度。」
韋小寶大驚,道:「妹子,使不得,做了姑子,那可是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九難師太喝道:「小寶,你胡說甚麼!」
雯兒也不理他,長跪不起,向九難師太說道:「請師父慈悲。」
九難師太道:「雯兒姑娘,佛門之大,只度有緣之人,我且問你,魔由何生?」
雯兒答道:「魔由心生。」
九難師太道:「心由何生?」
雯兒答道:「心由情生。」
九難師太道:「情由何生?」
雯兒答道:「情由景生。」
九難師太道:「景由何生?」
雯幾答道:「景由欲生。」
九難師人點頭道:「不錯,由欲生景,觸景生情,情極傷心,心碎著魔。欲除心魔,該當如何?」
雯兒道:「清心寡慾,心魔不存。」
九難師太道:「善則善矣,卻非盡善。」
說著,九難師木將手在雯兒的頭上摩掌著,就見雯兒的滿頭青絲,紛紛落地。
九難師太一邊剃度,一邊偈道:「空空世界,無心無魔;皈依我佛,法名心無。」
念謁完畢,雯兒的滿頭青絲,已是一根不剩。
雯兒磕了頭,站立起來的時候,已然是一個滿面病容的小尼姑了。
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九難師太指著韋小寶,對雯幾道:「心無,這是你的大師哥。」
雯兒合什道:「大師哥。」
九難師太道:「你還有一個師姐,也是你的大師嫂,叫阿珂。……小寶,你見過你的小師妹啊。」
韋小寶沒聽見一般,傻子似的站立不動,自言自語道:「這是唱的一曲甚麼戲文?剛才還好端端的雯兒妹子,怎麼轉眼之間變成了小尼姑了?是我瘋了,還是雯兒瘋了,或者是師父瘋了?說不準,我們大家一起都他奶奶的瘋了!……」
九難師太道:「小寶,你將曹公子送回江寧,我帶著心無回山去了。」
雯兒默默地向韋小寶合什施禮,跟在九難師太的身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客舍頓時空空蕩蕩。
曹雪芹怯怯地拉了拉韋小寶的衣袖,道:「前輩,她們都走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走了好,走了好!」
說著、也揚長出門。
曹雪芹緊緊地跟著他,喊道:「前輩,前輩,你到哪裡去啊?」
韋小寶道:「走了好,走了好!」
曹雪芹心中害怕,奮力追趕著韋小寶,然而畢竟年幼體弱,慢慢地距離越來越遠。
曹雪芹帶著哭聲,邊追邊叫道:「前輩,等等我,等我……」
忽然,曹寅疾如旋風,衝了過來,一把抱起了曹雪芹、顫抖著聲音道:「雪兒,雪兒!」
曹雪芹撲到曹寅的懷裡,道:「爺爺,前輩他、他瘋了。」
曹寅道:「哪個前輩啊?」
曹雪芹用手一指,道:「就是他。」
韋小寶展施開「神行百變」,快步如飛,身影已是模糊了。
曹寅忿忿道:「他是你那門子的前輩?」心裡卻在納悶:「這小流氓怎麼了?」
韋小寶蓬頭垢面,不知跑了幾天,也不知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這一日,正值中午時分,天空萬里無雲,一輪驕陽高高地掛在頭頂,那樣肆無忌憚,就似要將行人烤乾了的一般。
這樣,那一座茅屋,那一株古槐,那一面酒旗,便格外的有了吸引力。
一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韋小寶神情恍惚,笑嘻嘻地走了過去,在那人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笑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好啊?」
那人正是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
鄭義虎也笑道:「小流氓韋幫主,你好啊?」
癆病鬼小叫花說著話,嘴裡噴出一股酒氣。顯見酒已經過量了。
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是一對冤家對頭,兩人從第一次見面,便打了個你死我活,今日卻像老朋友一般地坐在一起,怪是不怪?
韋小寶若不是精神恍惚,見了癆病鬼小叫花的影子便只有望風而逃的份兒;癆病鬼小叫花若不是酒入愁腸,見了韋小寶也非出手拿他不可。
如今一個「醉鬼」,一個「瘋子」,渾忘記了往日的恩怨,直如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親親熱熱地坐在了一條板凳上。
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道:「店小二,快給我們幫主取酒杯來。」
韋小寶將手搭在他的肩頭,道:「好,咱們哥兒倆個,一醉方休。」
說著,韋小寶懷裡掏出一塊銀子,便朝門口的櫃檯上扔去,道:「好酒好菜,儘管搬了上來,老爺們有的是他奶奶的銀子。」
重整席面,兩人對飲。
癆病鬼小叫花已有八分酒意,而韋小寶酒量甚小,是以兩人共飲幾杯之後,都是大醉。
忽然,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如孩童般地「嗚嗚」哭出聲來。
韋小寶笑道:「不害臊,流馬尿。嘻嘻。」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老子,咳,咳,願意哭啊,你他奶奶的管得了麼?」
韋小寶道:「就你會哭麼?來來,咱們比試比試,看誰哭得傷心。」
忽然,韋小寶放聲號陶:「嗚嗚,啊啊,我韋小寶好命苦啊……」
癆病鬼小叫花受了感染一般,更是淚如泉湧:「他奶奶的,你這等……咳,咳……欺負我,有朝一日,嗚嗚,老子抓住你碎屍萬斷啊……」
韋小寶道:「癆病鬼小叫花老兄啊,你的仇還有法兒報啊,嗚嗚……老子可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啊,嗚鳴……」
你也哭,他也哭,各自數落著,卻又誰也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
酒店掌櫃的似乎看慣了酒鬼,滿不在乎地撥拉著算盤。
膽小的顧客們怕他們喝酒鬧事,一個個地躡手躡腳地走了。
他倆人驚天動地地哭了一陣,又「嗚嗚」地飲位了一陣,韋小寶沫了抹眼淚,問道:
「癆……鄭老兄,到底甚麼事情,惹得你這樣傷心啊?」
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道:「鄭克爽那小子,將晴兒姑娘,咳,咳……」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憋的,他臉色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到鄭克爽的名字,韋小寶一驚,追問道:「鄭克爽將晴兒姑娘怎麼啦?」
「咳,咳……」癆病鬼小叫花忽然發火道:「他奶奶的,你這個小流氓小無賴,這麼關心晴兒做甚麼?難道也要插上一手麼?」
韋小寶也發火道:「他奶奶的,問一問又有甚麼了不得的?」
癆病鬼小叫花的眼裡血絲通紅,面目猙獰地盯著韋小寶。
他的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骨節摸得「嘎巴」、「嘎巴」地響。
若是在往日,韋小寶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了,這時候因迷失了心性,卻毫不在乎地喝了一口酒,包斜著眼睛與癆病鬼小叫花對視著,道:「這麼看著老子做甚麼?難道要殺了老子麼?」
癆病鬼小叫花怪笑道:「老子殺你,便如捏死一隻螞蟻!」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出手如電,倏地掐住了韋小寶的脖子。
韋小寶一陣窒息,卻用手扒著癆病鬼小叫花堅硬如鋼的手指,道:「他奶奶的,剛喝了酒,總得叫老子吃塊肉再死啊。」
抓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囫圇吞下,咂咂嘴巴,一片心滿意足的樣子,道:「來罷。」
癆病鬼小叫花「哼」了一聲,潛用內力,漸漸掐緊了韋小寶的脖頸。
韋小寶窒息得很,卻面色平靜。
忽然,癆病鬼小叫花鬆了手。
韋小寶睜開眼睛,罵道:「他奶奶的,你為甚麼不殺了老子?」
癆病鬼小叫花罵著:「他奶奶的,你不怕死,老子為甚麼要殺你?」
韋小寶忽然嘆息道:「鄭老兄,你說,一個人是活著好,還是死了的好?」
癆病鬼小叫花道:「你活著好,我麼,咳,咳,還是死了的好。」
韋小寶詫異道:「為甚麼啊?」
癆病鬼小叫花道:「你有錢有勢,還有七個老婆,自然是越活越有勁兒了。老子雙手空空,甚麼也沒有,還活個甚麼勁幾?」
韋小寶道:「一家一本難唸的經。」他略作停頓,說道:「雯兒出家做尼姑去了。」
癆病鬼小叫花一怔,隨即說道:「晴兒跟著別人跑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這時候,只聽得隔壁的一張桌子上,一個酒客冷冷道:「你們笑甚麼?」
這酒客頭戴斗笠,將面目盡行遮蓋住。
韋小寶一拍桌子,喝道:「他奶奶的,老爺們喜歡笑,你管得著麼?老子——」
話來說完,只聽得「啪」地一聲,一塊骨頭飛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巧堵住了韋小寶的嘴。
韋小寶「呸」地將骨頭吐出,怒道:「好孝順的兒子,給老子啃骨頭麼?」
戴斗笠的酒客道:「我們家裡有條狗,它汪汪咬人的時候,只要一塊骨頭便堵住了它的嘴。」
韋小寶在嘴頭上從不吃虧,這次讓人比做了狗,不禁大怒道:「甚麼東西。敢來老子頭上討野火?難道活膩了不成!」
戴斗笠的酒客並不作答,只顧悶頭喝酒。
忽然,他的筷子揚起,又是一塊骨頭,呼呼生風地飛向了韋小寶。
韋小寶正要躲藏,癆病鬼小叫花卻忽然將手中酒杯輕輕推出。
酒杯與骨頭在半路相撞,只聽得「啪」地一聲響亮,酒杯穩穩地飛了口來,癆病鬼小叫花伸手接著,滿滿的一杯酒,卻是沒有撒出一滴。
韋小寶大叫道:「好!」
與此同時,那骨頭卻被酒杯撞擊了回去,帶著「呼呼」風響,擊向戴斗笠酒客的胸前穴道。
那酒客卻也不慌不忙,伸出筷子,便夾骨頭。
豈知就在筷子即將夾住的時候,骨頭忽然拐了彎兒,向上斜飛,正巧擊在那酒客的斗笠上,就見斗笠如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那酒客的面目暴露無遺,韋小寶大吃一驚:「鄭克爽小王八!」
鄭克爽面色通紅。
癆病鬼小叫花與鄭克爽比拼內力,以一隻薄薄的酒杯,撞擊堅硬的骨頭,酒杯不但沒碎,飛回來時連杯中酒也沒有灑出一滴。
而鄭克爽擊出的骨頭飛回之後,中途拐彎,將斗笠擊飛,癆病鬼小叫花不但內力強勁,而且力道拿捏之準,也使鄭克爽望塵莫及。
舉手之間,鄭克爽已是輸了一招。
癆病鬼小叫花道:「尊駕在陸上的功夫,還差了幾分火候罷!」
鄭克爽道:「那咱們水裡見就是。」
韋小寶心道:「鄭小甲魚兇橫得緊,癆病鬼小叫花也不是個好東西!怎生叫他們打上一架,打個兩敗俱傷、三敗俱傷甚麼的。」
他眼珠子一轉,說道:「鄭老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晴兒姑娘呢?」
鄭克爽並不理睬他,只顧自斟自飲。
韋小寶道:「那日在微山島上,那座茅草房裡,你們兩個好風情啊,嘻嘻。」
痔病鬼小叫花急忙問道:「甚麼微山島?甚麼茅草房?」
韋小寶思忖道:「那茅草房雖說平常得緊,裡面卻又暗藏機關,定是丐幫的機密所在,癆病鬼小叫花不會不知道的。」
便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道:「那是我們丐幫的那間……屋啊,裡面有暗道機關的。」
癆病鬼小叫花果然怒道:「那是丐幫的機密重地,便是八袋長老,不得幫主批准,也是不能進去的,姓鄭的,你敢混進去,好大的膽子!」
韋小寶忙道:「倒不全是鄭老兄的事,是晴兒姑娘將他領進去的。」
癆病鬼小叫花道:「他們在裡面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剛剛做了幫主,雯兒妹子領著我,就藏在地道之中,無非是熟悉咱們丐幫總舵的意思。」
又向鄭克爽道:「鄭老兄,我當時不知道你與晴兒姑娘在裡面,不是存心偷聽你們二位的說話,還請你們兩個多多包涵。」
癆病鬼小叫花一拍桌子,道:「你羅嗦甚麼?我問你,他們在裡面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說過,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得鄭老兄說道:‘這種事兒,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分風險。天地之間,就剩下咱們兩個人啦。’嘻嘻,鄭老兄,這幾句話,可是你說的罷?」
這些話,確實是那日在微山島上的茅草屋中,鄭克爽親口說的。但說這話的目的,只是為了打聽鹿鼎山藏寶圖而已。
鄭克爽道:「是我說的,又能怎樣?」
韋小寶道:「是你說的就好。不過,我又聽得另一個人說道:‘你這張嘴啊,真正比蜜還甜呢。’」
說這話的時候,韋小寶卻又是學著女子的聲音,並且學得維妙維肖,癆病鬼小叫花一聽,就知道除了晴兒,沒有別人。
韋小寶又間道:「這是誰說的?鄭老兄,你難道連這聲音也忘了麼?」
晴兒的音容笑貌,無時無刻不在鄭克爽的心裡。加之韋小寶學得維妙維肖,鄭克爽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這是晴兒姑娘的話啊。」
韋小寶點點頭,道:「後來,我也不知道你為甚麼嘆息起來,道:‘是啊,一個人哪,死了也好,活著也好,就是這不死不活的難捱。’鄭老兄,‘不死不活的難捱’是甚麼意思啊?」
那是鄭克爽感嘆自己的身世,可一時之間,哪裡說得清楚?
韋小寶道:「你不說,也是沒有辦法。只是你後來又道:‘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臭男人是土做的骨肉,在下將你的骨肉顛倒一顛倒,那滋昧可美得緊哪。’鄭老兄,你的這番話,學問大極了。」
這是鄭克爽施展「顛倒陰陽」的神功,將韋小寶收拾得不知自己是男是女,狼狽之極。
想到這裡,鄭克爽不禁「撲哧」一聲笑了。」
韋小寶叫道:「啊,你還笑?你一定好痛快,是不是啊?」
鄭克爽笑道:「痛快。痛快之極。」
韋小寶道:「你痛快,晴兒姑娘卻是不待見的,她說道:‘我又沒與你拜花堂啊,怎麼能做你的老……甚麼的?
平時錦衣玉食,丫鬟、使女一大堆地侍候著,如今卻躺在稻草堆裡,確也太不雅相了。’嘻嘻,躺在稻草堆裡做甚麼啊?」
鄭克爽道:「那裡只有稻草,不躺在稻草堆裡,你還想躺在哪裡?」
鄭克爽的腦子是轉得快的,卻不知繞來繞去的,還是被韋小寶繞進了圈子裡。
韋小寶學的鄭克爽與晴兒的話,全部是原話,甚至連一個字也不差。
可是,這些話是他二人分別與韋小寶說的,並非他二人的對話。
而且每一句話都有前因後果,韋小寶這樣掐頭去尾地捏合在一起,癆病鬼小叫花便如目睹般地想象出他二人當時的種種不堪來。
癆病鬼小叫花原本就滿是病容的臉上,升起了兩塊紅雲,道:「你們做的好事!」
鄭克爽已被韋小寶引進了迷魂陣,以為癆病鬼小叫花說的是《四十二章經》的事,急忙道:「你胡說八道,我們甚麼也沒有得到。」
韋小寶笑道:「你還不滿意麼?鄭老兄,不是我說你,其實你這事做得太也孟浪了些。
你知不知道,晴兒姑娘是這位鄭義虎鄭老兄的甚麼人啊?」
癆病鬼小叫花一聲虎吼,身形鷂起,直撲鄭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