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知幾時有明月 但願千里共蟬娟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鄭克爽道:「我當然知道,晴兒姑娘是鄭兄弟同師學藝的……」

忽然察覺了不妙:「這小流氓拐彎抹角的,豈不是在說我與晴兒姑娘怎麼怎麼了?」

還沒有想出瞭如何解釋,癆病鬼小叫花連人帶身子已然襲到。

倉促之間,不及還招,鄭克爽只得就地一滾,避開了致命的一擊。

癆病鬼小叫花猶如瘋了的一般,一腳接著一腳,雙腳連環,將鄭克爽踢得不要說還招,根本連站起來的機會也是沒有。

鄭克爽的武功,一是怪異,二是水上功夫。而那怪異也是因為水上功夫而來。

今日在陸地,他的武功就毫無怪異可言,也就不具威懾了。

是以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攻擊面前,鄭克爽顯得手足無措。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卻又身體孱弱,他與晴兒、雯兒姊妹自小同師學藝,一直傾慕著師妹晴兒。然而卻又自慚形穢,不敢對師妹表明心跡。

這一次酒醉之後,又得韋小寶的挑撥,是以長期壓抑於內心深處的情感,如瀑布般不可抑制地噴湧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

他的武功原本便極為陰毒,這次「情敵」相鬥,更是招招殺手,招招不離對手要害。

鄭克爽頓時險象環生!

韋小寶幸災樂禍,雙臂抱在胸前,一迭連聲地添油加醋,道:「打,狠狠地打這個鄭小甲魚……哎呀,鄭小甲魚,他奶奶的你也大不成話了,你調戲晴兒姑娘的本事大得緊啊,打起架來,怎的這等窩囊?他媽的做縮頭烏龜麼?」

就在韋小寶說話間,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向鄭克爽的太陽穴。

鄭克爽閃無可閃,避無可避。

這一腳帶著「呼呼」風聲,內力強勁。

鄭克爽自知功力所限,也不敢貿然伸手去格,連滾帶爬,鑽進了桌子底下。

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在桌子上,「嘩啦」一聲,那酒桌成了一堆碎木片。

韋小寶叫道:「兩個鄭老兄啊,你們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這樣不是兩隻烏龜碰頭麼?

他奶奶的,老子看也沒有勁頭啦。」

忽然一塊碎木片飛來,擊在韋小寶的額角上,頓時鮮血長流。

韋小寶道:「唉呀,唉呀……他奶奶的,怎麼打老子啦?」

癆病鬼小叫花冷冷道:「你再他媽的胡說八道,擾亂了老子的心神,咳,咳,老子有本事,叫你這輩子不能說話。」

韋小寶心道:「咳,咳,怎麼不咳死你啊?」

卻是真的不敢再說話了。

癆病鬼小叫花說話之間,招數卻是一點兒也沒有放鬆。

一腳緊似一腳,一招狠過一招。

鄭克爽根本就沒有站起來還手的機會,只有在地上一直滾來滾去。

滾著滾著,被那一棵老槐擋住了身子。

鄭克爽再無退路。

癆病鬼小叫花眼裡病態的目光發綠,如暗夜中的野狼。

他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瘋狂地獰笑道:「咳,咳,嘿嘿,你跑啊,再跑啊!」身形躍起,雙腳朝鄭克爽的胸口猛地踏了下來。

情急之下,鄭克爽雙手猛地舉起身旁的一隻石凳,擋在自己的胸前。

只聽一聲悶響,石凳破碎。

那石凳有百餘斤,卻被癆病鬼小叫花一踏之下,碎成了數塊。

這一踏之力,何止千百斤!

若是踏在鄭克爽的胸口,試想他的血肉之軀,如何經受得了?

緩得一緩,鄭克爽順勢滾了出去,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將一套「八卦十變泥鰍功」施展了開來,與癆病鬼小叫花鬥在一起。

「八卦十變泥鰍功」是水裡的功夫。

但不得已在陸地上施展,雖說功力大打折扣,卻也頗具威力。

因為「八卦十變泥鰍功」那獨特的內家真力,常人極難應對。

癆病鬼小叫花的陸上功夫,雖說高出對手許多,卻因怒火攻心,不免心浮氣躁,招數之間,也不免露出些許破綻。

鄭克爽的武功也自不凡,抓住敵人的空當,長驅直人,急攻幾招。

癆病鬼小叫花大吃一驚,只得回招自救。

十數招之後,兩人已是勢均力敵,打了個平手。

癆病鬼小叫花不依不饒,連連把狠辣的招數,遞向鄭克爽的要害。

鄭克爽又急又怒,道:「喂,朋友,你為甚麼與我過不去啊?」

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道:「你自己知道!」

鄭克爽道:「敢情真的是為了晴兒姑娘?」

癆病鬼小叫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並不作出回答,卻一個「黑虎掏心」,一記長拳,狠狠地擊向鄭克爽的胸口。

鄭克爽忽然垂手站立,任憑敵人施行殺手。

癆病鬼小叫花一招得手,卻見敵人坐以待斃,不由得一怔。

他也是「名門正派」的門下,不願揀這個現成的便宜,硬生生將拳收回。

然而,癆病鬼小叫花並未達到一流高手的地步,遠遠做不到收發由心,是以那記重拳,還是擊中了鄭克爽的胸口。

鄭克爽一個踉蹌,倒退數武,「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癆病鬼小叫花喝道:「你為甚麼不還手!」

鄭克爽喘息片刻,面色蒼白,慘然道:「我為甚麼要還手?」

癆病鬼小叫花冷笑道:「你以為你不還手,咳,咳,我就殺你不得麼?」

鄭克爽竟然向癆病鬼小叫花作揖道:「你殺了在下,在下感激之至。」

說完,一動不動地垂手站立。

癆病鬼小叫花看他的模樣不似作偽,並且兩人已過了數十招,知道自己的武功與對方相比,只不過略佔上風而已。

他為甚麼閉目待斃?

癆病鬼小叫花雙拳一錯,蓄勢待發,道:「你真的不怕死?」

鄭克爽做然道:「在下雖然不才,然而身負國恨家仇,不是怕死,卻是不敢去死;不過,若尊駕是因為晴兒姑娘殺了我,那便下手就是。」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事到如今,你還對我師妹不死心麼?」

鄭克爽道:「死心也罷,不死心也罷,咱們兩個,只怕都與晴兒姑娘無緣了。」

癆病鬼小叫花驚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鄭克爽道:「晴兒姑娘跟了於阿大走了。」

癆病鬼小叫花問道:「於阿大?那是誰啊?」忽然想起在微山島上那個使了「獅子吼」

神功的青年漢子,便道:「就是韋小寶的結義兄弟麼?」

鄭克爽默默地點點頭。

癆病鬼小叫花怒道:「姓於的是個甚麼東西!鄭……

朋友,他在哪裡?」

鄭克爽搖頭道:「不知道。晴兒姑娘常常唱一支小曲兒……」

他的耳邊,響起了晴兒滿是深情的歌聲:「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周文王的卦兒準,算不出的你我佳期湊……」

晴兒在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唱這支小曲兒的時候,眼裡溢位的那份真情,那份厚愛,那份純潔,那份少女槽懷,令每一個男子嫉妒。

若是得到那份眼神,他寧願去死。

若是得不到那份眼神,他也寧願去死。

鄭克爽心灰意懶,在癆病鬼小叫花凌厲的招數面前,突然束手待斃。

癆病鬼小叫花恨極,道:「那個於阿大是甚麼東西,藏頭露尾,身份不明,也他奶奶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老子斃了他!」

鄭克爽低聲道:「殺了他,晴兒姑娘一輩子也不會高興的。」

癆病鬼小叫花恨聲道:「她高興了是為別人高興,不高興了也是為別人不高興,咳,咳,又關老子甚麼事了?又有甚麼區別了?哼哼,老子得不到的東西,他姓於的一樣得不到。」

鄭克爽道:「不,只要晴兒高興,便是整日里與她心上人在一起,我,我也高興。」

癆病鬼小花道:「哼,惺惺作態!……姓於的現在哪裡?」

鄭克爽搖頭道:「我不知道。」

癆病鬼小叫花道:「那好,老子先殺了他的盟兄韋小寶,不怕他不找上門來。」

他的眼睛四下一瞟,叫道:「咦,韋小寶呢?」

韋小寶早已走了。

若是在以前,他一時不見了七位夫人的面,便極為想念。

可他這時卻不想進京城與妻兒老小相聚。

他這時已然清醒,思付道:「江湖險惡,還是回京城的好。不過,那也沒有多少意思。

再說,若是回了京裡,小皇帝問我:‘河督大人得勝班師了麼?河工治理得如何啊?’老子道:‘皇上鳥生魚湯。’……他奶奶的張口便是鳥生魚湯,可大也不成話。」

十數天之後,韋小寶出現在黃河工地上。

韋小寶原本是要去開封河督府的,這一日已是離開封不遠,他在河堤上慢慢走著,忽然前面來了一營兵丁,前面排著官老爺的「肅靜」、「迴避」等執事,兩隊衙役,口中低而威嚴地呼叫著。

隨後是兵丁敲鑼打鼓,喇叭吹得震天響;在隊伍的正中間,是一頂綠呢大轎。

這裡是黃河大堤,除了河工上的官員,不會有甚麼地方官來。並且那頂綠呢大轎,除了朝廷大員,也是沒人配坐的。

韋小寶一見大喜,心道:「靳輔老兒倒是識相,老子救了他的老命,他倒是知道巴結,知道老子要來,提前派了執事;來歡迎啦。」

心中得意,便站在路口,拍打拍打衣衫,等著靳輔下轎迎接。

豈知那一班子衙役,還沒到得韋小寶的跟前,便伸出手中的棒子作勢要打,口裡吆喝道:「閒雜人等,趕快讓開!」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他奶奶的,怎麼打起河督老爺來了?」

再仔細一想,便恍然大悟:「原來靳輔老兒不是迎接老子的,是他自己辦公事去啦。

哼,這裡就是黃河,又不是京城,你臭擺了給誰看啊?這等鋪張,還他奶奶的自吹自擂,甚麼兩袖清風、三袖清風,我看也是大大的靠不住。」

他生怕稀裡糊塗地讓衙役們打上一棍子,便靠堤壩邊上站著。

那隊伍好長,綠呢轎子又在隊伍中間,韋小寶越想越是窩火:「老子拼了性命,救了靳輔老兒,他倒自己擺起了威風,全不將老子放在眼裡。到底老子是河督,還是你靳輔是河督啊?」

待得轎子到了面前,韋小寶的心裡忽然湧過一個念頭:「他媽的,老子將靳輔老兒從轎子裡拖了出來,叫他丟丟醜也是好的。」

忽然身子一晃,已然入了隊伍之中。

韋小寶的「神行百變」,對付不了武林高手,對這些尋常兵丁,卻是綽綽有餘。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韋小寶已鑽進了綠呢大轎裡了。

眾兵丁猶如遇到塌天大禍一般,亂糟糟地又喊又叫道:「不得了啦,這小子鑽進了轎子裡啦!」「驚動了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那可怎麼辦啊!」

韋小寶剛進轎子,裡面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清,便一把抓去,罵道:「大膽靳輔,見了本督,還這等作威作福麼?」

豈知一抓之下,沒有抓到人,卻是抓了個甚麼滑膩膩、冷冰冰的東西。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白色的小蛇。

韋小寶素來怕蛇,「啊」地驚叫一聲,將小白蛇甩了出去。

那轎子裡原本就沒有坐人,裡面只是放了一把太師椅,椅子上一隻紅漆托盤。那條小白蛇,原先就盤踞在托盤裡。

韋小寶手一甩,小白蛇便又落進了托盤。

轎子猛地停了下來。

兵丁們七手八腳,大刀長矛,將轎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韋小寶聽得外面的動靜,將轎簾悄悄拉開了一條縫隙,一看之下,大吃一驚:「他奶奶的,抓強盜麼,這等張牙舞爪的?」

韋小寶不覺害怕,忙將轎簾又放了下來,心中忖道:「老子若是這時出去,定然要被他們象剁肉一般剁成十七二十八塊。」

只聽得一個聲音喝道:「喂,你是甚麼人,膽敢驚動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

韋小寶極是奇怪:「老子的名頭大得緊啊,真正是名滿江湖。」

便笑道:「你們既是知道我老人家的名號,怎敢這等大呼小叫的?」

外面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你,你真的是小,小白龍?」

韋小寶道:「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小白龍的便是。」

外面的聲音道:「小白龍怎能這個樣子?」

韋小寶詫異道:「老子的親孃生下老子就是這副模樣,還能變得了麼?你們不信,便將靳輔老兒叫來,一認就知道老子這小白龍是真是假了。」

這些兵了見韋小寶身形一晃便進了轎子,又自稱小白龍,而且還稱呼老河督靳輔為「靳輔老兒」,忽然像悟到了甚麼。

韋小寶聽了一下,忽然四周鴉雀無聲,又將轎簾拉開一道縫隙,一看,周圍的兵丁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一個個磕頭如搗蒜。

這等前據後恭,韋小寶奇怪之極,道:「喂,你們這是做甚麼啊?」

一個年紀較大的兵丁道:「小的們不知你老人家駕到,罪該萬死。」

韋小寶道:「甚麼就罪該萬死了?你們趕快領了老子,見靳輔去者。」

眾兵丁「喳」了一聲,將轎子抬起,飛奔而去。

韋小寶膽戰心驚地將紅漆盤子端起,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對盤踞在盤子裡的那條小白蛇道:「咱們倆一般無二,都是小白龍,我不咬你,你也不要咬我,好不好啊?……」

幸喜那白蛇極為老實,如一盤香似地盤在盤子裡一動不動。

斬輔就在前面不遠處。

靳輔與歷任河督不同,他治理黃河,歷來吃住都在工地上。

他早已得報,恭恭敬敬地立在道邊,等候「小白龍」大駕光臨。

見到轎子裡走出了韋小寶,靳輔一怔之下,又驚又喜,忙跪倒磕頭,道:「韋爵爺,哪陣風把你老人家給吹來啦?」

韋小寶將漆盤一舉,笑道:「在下小白龍,奉旨治理黃河來者。」

兩人略作寒暄,靳輔讓人將「小白龍」請進了臨時官邸,自己陪同韋小寶隨後進去。

靳輔請韋小寶坐了上座,納頭便拜,道:「卑職靳輔,叩謝韋爵爺的救命之恩。卑職能有今天,全是韋爵爺所賜。」」

韋小寶笑道:「靳老爺,你這樣說,我可是不敢當了。

那可是皇恩浩蕩,我不過是在皇上面前仗義甚麼言罷了。」

靳輔一迭連聲吩咐擺宴。

因在河工上,宴席也極為粗陋。靳輔素來節儉慣了,如見了瓊漿玉液一般。

韋小寶可是難以下嚥,心道:「靳輔老兒摳唆得緊,便拿這個來款待救命恩人麼?」

心中頗不舒坦,正要找靳輔的麻煩,卻見靳輔吩咐帳房,取來了一隻封袋。

靳輔雙手將封袋捧給韋小寶,道:「韋爵爺,你老人家的薪俸請收下。」韋小寶道:

「無功不受祿,這個卻是不敢當了。」

靳輔道:「你老人家是河督,這是薪俸。」

韋小寶接過,笑道:「既是薪俸,那是皇上的恩典,卻是不能推辭的,只得遵命收下了。」

將封袋放手中一掂,分量頗是不輕,心頭癢癢的,極想開啟看看,卻又怕被靳輔小看了,道:「這河督的薪俸,還說得過去麼?」

靳輔道:「薪俸都是一樣的,也要看甚麼人去做才是。

比如你韋爵爺,能夠屈尊做河督,在皇上面前又能說得動話,實在是沿黃千千萬萬草民的福分,薪俸自然便要高一些了。」

韋小寶掂著封袋,笑道:「若是太多了,怕是不好意思罷?」

靳輔舉起一隻巴掌,低聲道:「不多,不多。總共才五十萬兩。」

韋小寶吃驚道:「五,五十萬?」

靳輔道:「李家村的堤壩剛要合龍,河務上暫時只能拿出這麼點錢。韋爵爺若是等著用錢,卑職日後再想辦法就是。」

韋小寶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韋小寶不是沒見過錢的人,十幾歲時奉旨去抄奸臣鰲拜的家,一天就到手四十五萬兩銀子;在臺灣做了三天的欽差,就颳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地皮;到雲南吳三桂的平西王府做了一趟「賜婚使」,不但監守自盜,將賜婚的建寧公主從吳三桂的兒媳變成了自己的老婆,而且起碼得了吳三桂一百萬銀子的賄賂……

可是,這裡是黃河,不是臺灣。

面前是「治河八年,兩袖清風」的靳輔,不是搜刮民財的大漢好吳三桂。

韋小寶眼睛微睨著靳輔。

靳輔土頭土腦,衣衫破舊,面色蒼老而又疲憊,怎麼也不像出手就是五十萬的闊佬。

韋小寶心道:「這個糟老頭子穿著打扮,猶如丐幫的徒子徒孫一般,看不出倒是一個腰纏萬貫的闊佬。老子學了一個乖:越是有錢,越是要裝窮,那便是兩袖、三袖清風啦。」

又想到:「有了錢不敢花,那又有甚麼意思?老子甚麼都能裝,裝窮光蛋卻是不會。老子有錢就得花差花差。這兩年多來,老子只出不進,坐吃山空,也該有些進項,補補虧空啦。」

其實,他真正誤會了靳輔。

靳輔治河八年,確實是兩袖清風。但他卻又不是一個腐儒,知道對京中的大佬,該花的錢一定要花,若是該花而不花,那自己空有一身本事與抱負,只要朝中有人搗亂,便將一事無成。

見韋小寶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靳輔道:「韋爵爺,你想甚麼哪?」

韋小寶的興致好得多了,道:「靳老兄,你們興師動眾的做甚麼啊?」

靳輔微笑道:「啟稟河督大人,李家村堤壩今日合龍,請了白龍大王來了。」

韋小寶愕然道:「那不過是一條小白蛇,又是甚麼大王了?」

靳輔道:「河工上歷來講究這個,堤壩合龍啊甚麼的,都要請個大王來。這個白龍大王,又是龍王之中最為靈驗的呢。我們請了多少次都請不來它老人家,韋爵爺,你老人家一到,它老人家也賞光啦。」

韋小寶一經吹捧,不禁飄飄欲仙,笑道:「我明白了,原來咱們做河督啊,便是請龍王爺就是啦。那也是容易得緊。」

靳輔一本正經道:「那倒也不盡然。像你老人家乃是大富大貴之人,不要說做個區區河督,便是將來做了王爺,也自然有天上的星宿相幫。」

停了一下,靳輔感慨系之,道:「像卑職麼,那可就沒有這等福氣了,只得‘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販夫走卒,共操役之勞了。」

(庸按:「敷上刊木,奠高山大川」,語出《尚書·禹貢》,意思是說:大禹治水時,劃分地區為九州,隨山勢砍伐樹木,以通道路;又定高山大川為州的境界。這是大禹治水的主要方法。)靳輔這樣說話,倒並非譏刺韋小寶,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韋小寶心道:「靳輔老兒慣會掉書袋,敷土不知是塊甚麼土?刊木也不知是根甚麼木頭?……老子卻不去問他,免得像上次那樣,甚麼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惹得小皇帝老大的不高興。」

李家村河工合龍,是治河工地上的一件大事,加之「白龍大王」大駕親臨,河督韋小寶也親自到來,更是增添了許多的喜慶氣氛。

韋小寶是喜歡熱鬧的人,靳輔請他主持合龍儀式,他便慨然應允。

靳輔樂得有個空閒,又去勘察水情去了。

那儀式卻也簡單,無非是韋小寶帶頭拈香、磕頭而已。

韋小寶心道:「老子的婊子媽媽見了有身份的貴客要磕頭,老子見了小皇帝要磕頭,修河的人見了蛇也要磕頭——可見天下事都是一個道理:見面就磕頭,總是不錯的。」

韋小寶高高興興地一直忙了三天,才將大堤合龍,將「白龍大王」送走。

他本來是個小流氓小無賴,混跡朝廷,又學了紈絝子弟的稟性,習慣於燈紅酒綠,時時刻刻離不開喝酒、賭錢、玩女人。

現下在河工之上,地處荒涼,除了民夫,不見人影,哪裡忍耐得住?

卻又不便就走,他心裡道:「他奶奶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老子好賴拿了靳輔老兒五十萬銀子,拍拍屁股走了,那也太不成話了。」

靳輔出去勘察水情,一去就是十餘天。韋小寶百無聊賴,吃了飯便要戈什哈陪著,四處閒逛。

這一日晚上,信步走到一個窩棚之外,只見裡面燈火通明,傳出了毗五喝六的賭博之聲。

韋小主便如到了家一般,大叫著歡呼一聲,一頭鑽進了窩棚。

窩棚裡一幫民工,正在賭錢。大多數民工圍在一起擲骰子,將窩棚擠得水洩不通。

韋小寶翹起了腳跟,卻見裡面是一張方桌,四人分坐四角,正在推牌九。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賭牌九也不告訴老子一聲麼?」

哪知民工們盡是一些粗壯漢子,韋小寶身單力薄,拼命地擠來擠去,卻如撞在一堵牆上一般,哪裡擠得進去一步?

跟隨的戈什哈揮拳便朝人群打去:「他媽的,河督老爺來了,還不快回避?」

韋小寶一生之中,只有在賭場上才最講道理,當下踢了那‘戈什哈」一腳,笑著說道:

「他奶奶的,賭錢場上無父子,分甚麼河督、民工?便是皇帝進了賭場,也是平頭百姓一個。」

只聽得桌子旁,一個面目清癯的老者笑道:「老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第一回聽到官老爺說了一句人話。大夥兒讓讓罷。」

這些民工似乎極聽老者的話,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兒。

韋小寶邊往裡進,邊拱手作了個四方揖,道:「謝謝諸位啦。」

一屁股坐在老者的對面,一看,只有老者的面前放著十數兩碎銀子,其餘的三位,大多數是銅錢,銀子也就是三錢五錢而已。

老者道:「我們這裡是窮兄弟們窮樂和,卻是不入達官貴人的眼。」

韋小寶一見賭注大小,頓時大為掃興,道:「大夥兒玩罷。」

老者是莊家,擲骰子笨手笨腳,四個人連洗牌都洗不好,一看便是「羊枯」。

老者又推了幾把,有贏有輸。

韋小寶在旁看著熱鬧,雖是賭注極少,也使得他不禁技癢,暗付道:「他奶奶的,見了羊枯不捉,簡直傷天害理!」

便笑著對老者道:「讓我推幾莊,行不行啊?」

老者極是識相,將牌一陣攪合,推到韋小寶面前,道:「理當由官老爺坐莊才是。」

韋小寶接過牌,將骰子在手裡輕輕一拋,便知道是灌了鉛的。

韋小寶不由得大喜過望:「老子原本不想贏你們,你們自己卻將做了手腳的骰子送上門來了,卻是怪老子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