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忘情地相擁相抱。
時光過得極慢,好半天,雯兒從韋小寶的懷裡掙出了身子,理了理鬢髮,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咱們只顧自己高興了,忘了救命恩人啦。」
洪安通卻是面色蒼白,渾身水洗的一般。衣衫俱已溼透,那都威風凜凜的長鬍子,也溼得如同從水裡浸泡過的一樣。
雯兒下得床來,在洪安通面前抱拳行禮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洪安通猶自在調息運氣,沒有應聲。
韋小寶一拉雯兒的衣袖,道:「教主在運功,咱們還是不要打擾他罷。」
雯兒跟著韋小寶來到外間,曹雪芹一見之下,也是大喜過望,撲進雯兒的懷裡,道:
「雯兒姐姐,你大好了麼?」
韋小寶一把推開他,低聲道:「妹子,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雯兒愕然道:「洪老前輩救了我的命,咱們怎能一走了之?」
韋小寶著急道:「親親好妹子,現下不走,待會兒他奶奶的洪老烏龜功德圓滿,可就晚了,咱們再也走不成啦。」
雯兒索性坐了下來,儘量將話說得委婉些:「大哥,江湖人物,義氣為先。這種不仁不義的事情,妹子恕難從命。」
曹雪芹也插話道:「是啊,言而無信,仁者不為,人神共憤。」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曹小花臉,你亂插甚麼一槓子?老子且來問你,是性命要緊啊,還是甚麼狗屁仁義要緊啊?」
曹雪芹道:「自古人無信不立……」
韋小寶打斷他的話,道:「人無信站不起來,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老子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麼?不過洪老烏龜並不是真心相救,而是為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沒有存了好心。」
雯兒的心裡打了個突,面孔一紅,道:「難道他對我……」話沒有說下去,意思卻是極為明白:「難道他對我存了甚麼非分之想?」
韋小寶心道:「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嚇唬你一下也好。」道:「老子搶了他的老婆,教他戴了頂天下第一的綠帽子。做了個天下第一的大烏龜,他能善罷甘休麼?自然惡罷甘休了。」
雯兒也沒有弄明白甚麼教「惡罷甘休」,只是女子一關乎自己的名節,便格外的沒了章程,遲疑了一下,道:「大哥,我聽你的。」
韋小寶道:「事不宜遲,快走。」
三人剛剛走到門口,卻見洪安通從天而降,冷笑道:「招呼也不打一個麼?」
雯兒躬身道:「前輩。」
心中卻是吃驚不小:「此人耗費了如此巨大的內家真力,頃刻之間便復元如初,功夫當真了得。」
洪安通道:「韋小寶,想賴帳麼?」
韋小寶詫異道:「教主說甚麼?你老人家要賴帳?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連本帶利,一次付清了麼?」人無信站不起來,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
洪安通道:「對極,人無信不立,一諾千金,你便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名告訴了本座,銀貨兩訖,從此兩不相干。」
韋小寶胡攪蠻纏道:「甚麼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教主,你老人家還不到閻王差了無常來請的年紀罷?」
洪安通逼前一步,道:「你真的要賴?」
韋小寶看他眼裡的光極是兇惡,要吃人一般,不由得害怕,道:「屬下一時糊塗,記不清了也是有的……啊,我想起來了,我是說過,只要教主治癒了雯兒妹子的傷,便告訴你七十四個地址。」
洪安通點頭道:「你能想得起來自己的話,那是你的福分。」
韋小寶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道:「記是記得起來了,對,教主,咱們開的盤子,是治癒我義妹的內傷,是不是啊?」
洪安通點頭不語。
韋小寶道:「你點頭便是認了。我且請問教主,我義妹的傷,你治癒了沒有?」
洪安通道:「你沒長眼睛麼?」
韋小寶上下打量著雯兒,半晌,道:「唔,眼下看著倒是像痊癒了一般。」
他將臉轉向了雯兒,道:「雯兒妹子,那一次咱們請胡神仙算命,他怎麼說你來著?」
雯兒不知道韋小寶的用意,只得含混地「唔」了一聲。
韋小寶笑道:「妹子不好意思說了。其實洪教主不是外人,說說也是無妨的。……妹子福祿壽考,樣樣佔全,日後貴為王妃,七子八婿,活到一百零二歲,無疾而終,是不是啊?」
雯兒「唰」地紅了臉。
韋小寶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是胡神仙說的。教主,聽說這位胡神仙大大的有名,他算的命,沒有不應驗的,是不是啊?」
洪安通道:「你扯得太遠了罷?」
韋小寶笑道:「不遠,不遠,立刻便扯回來的。教主,我義妹享壽一百零二歲,她今年十八,一百零二減十八,等於八十四。八十四年之後,我義妹無疾而終,便是證實了你老人家將她小人家的內傷治癒了,到那時候,屬下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址,自然一個不留地全部告訴你。」
洪安通鬍鬚微動,道:「消遣本座麼?」
話音未落,就見那鬍鬚如一陣鋪天蓋地的暗器,襲向韋小寶。
韋小寶早有防備,身形晃處,一招「神行百變」已然避開。
洪安通又是將頭一搖。
房間大小,韋小寶防守不及,便被鬍子點中了胸前穴道,頓時站立著不能動彈。
洪安通道:「乖乖的說實話,才是好孩子。」
一見韋小寶穴道被制,雯兒拱手道:「前輩,你於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本來不該與你動手過招,不過兄妹情切,小女子無禮了。」
洪安通搖頭道:「你不行的。」
韋小寶知道,雯兒的武功江湖上已是難有匹敵,作為倚仗,才敢賴帳。
這時,韋小寶叫道:「妹子,打他洪老烏龜!」
洪安通冷笑道:「小娃娃,鬥智鬥勇,你都還嫩。姑娘,你且運一運氣看。」
雯兒便將真氣搬運至丹田……
忽然「啊」的一聲,面如金紙,跌坐在地。
那真氣便如一堆硬骨頭,緊緊地塞滿了丹田,出不來,也進不去。
洪安通幾乎沒有動手過招,便已制服了二人。
他緩步走到雯兒的身後,鬍子一甩,緊貼著雯兒的頭皮而過。
雯兒身子一軟,便又昏倒在地。
韋小寶大叫道:「洪……教主,你不要傷她。」
洪安通道:「不傷她可以啊,將地址一個不漏地告訴我。不然,哼哼。」
洪安通鬍子一抖,就見雯兒的衣衫刀割般的裂了開來,露出貼身的褻衣。
洪安通面目猙獰,道:「不然的話,本座就扒下這女子的衣衫。」
洪安通「哼哼」怪笑,道:「你搶了本座的老婆,給本座戴了頂綠帽子,本座當面教你做大舅於,他奶奶的,先xx後xx!」
韋小寶打了個冷顫,道:「好,算你狠。你放了我妹子,我將地點告訴你也就是了。」
洪安通道:「事到如今,還開盤子麼?」
說著,將眼睛朝著雯兒瞪去。
洪安通的目光,兇惡而淫褻。
那目光在重複著一句話:「先xx後xx!先xx後xx!」
韋小寶大吃一驚!
他心中著急異常,思忖道:「這隻老烏龜說得到做得到,素來不打折扣。雯兒冰清玉潔的好妹子,別說甚麼先xx後xx,便是叫他那烏龜爪子碰上一碰,老子這個做大哥的,也是他奶奶的罪惡滔天,罪大惡極,罪無可赦,罪不容誅,罪……」
也並非無路可走,要搭救雯兒,惟一的便是獻出藏寶圖。
韋小寶的腦子裡,風車般的轉起了念頭:「然而那藏寶圖關乎著好朋友小玄子的‘龍脈’,挖了‘龍脈’,小玄子的龍庭坐得不穩當了,老子不是太也不講義氣了麼?」
「再說,即使要獻出藏寶圖,也應當獻給女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她老人家是崇幀皇帝的公主,繼承國室,那叫理所應當。」
「天地會念叨著反清復明,男師父臨死都記掛著,寶藏歸了天地會也成。」
「不對,那藏寶圖是老子拼了性命,才弄到手的,寶藏該歸老子才是。」
「洪老烏龜算他奶奶的甚麼東西,竟也想得到藏寶圖?那不是癲蛤蟆想吃天鵝肉麼?」
「可是,不獻出藏寶圖,洪老烏龜不甘心,雯兒妹子就要橫遭強暴!」
思謀再三,計無可施,韋小寶將心一橫:「他奶奶的,這時候還顧得上甚麼小玄了小黑子、女師父男師父!滿世界的寶藏都集中了起來,去換雯兒妹子一個人的周全,也值!老子投降也就是了!」
因為總也打人不過,於是大叫「投降」便成了韋小寶的登手好戲。可他每一回投降都是為了自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了別人投降。
韋小寶的嘴頓時像連珠炮一般,吐出一串串地名:「呼你媽的山……呼你爸的河……」
倏地,一個身影鬼魅般地閃了進來。也沒見他施行甚麼步伐,眨眼之間,已然到了韋小寶的面前。
來人正是韋小寶的義弟於阿大。韋小寶大喜,叫道:「三弟,他媽的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啊?」
於阿大道:「二哥,藏寶圖說不得。」
韋小寶道:「老子難道不知道說不得麼?不過是火燒眉毛,且顧眼前。」
洪安通悄俏地隱到了於阿大的身後,冷冷道:「誰說藏寶圖說不得啊?」
韋小寶驚道:「三弟小心!」己然晚了。
洪安通長鬚甩出,疾如閃電,似千百件暗器一般,一起襲向於阿大的數十處大穴。
於阿大陡然轉身,雙手亂抓亂撓,看似亂七八糟,極不成章法,然而頃刻之間,已將洪老烏龜進攻的招數盡數化解。
於阿大的雙手各攥著一縷長長的鬍鬚,冷冷一笑,道:「洪老前輩,虧你也是江湖成名人物,這等偷施暗算,不害臊麼?」
韋小寶大喜道:「三弟,你不必手下留情甚麼的,他奶奶的,連一隻老烏龜也生了這麼長的鬍子,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
洪安通重現江湖,以他怪異之極的「兵刃」、登峰造極的內功、外力,哪裡遇到過對手?不料卻在一個年輕漢子面前,雖說是偷施暗算,卻在一招之下敗落,頓時臉色通紅。
韋小寶道:「洪老烏龜,你臉紅甚麼啊?紅臉的烏龜不好看啊。」
洪安通忽然怒吼一聲,身如陀螺,旋轉起來。那一部雪白的四尺四寸長的鬍鬚,頓時飄起,直如一團強勁之極的旋風,「呼呼」地向於阿大滾來。
於阿大武功高深莫惻,毫無感覺。
而韋小寶內力毫無根基,被洪安通的內力迫得幾近窒息。
面對強敵,於阿大不慌不忙,忽然也是一聲低嘯,只見洪安通的鬍子,自胸腹之間,如同被手拂動一般,倏地向兩邊分了開來。
贏得了這片刻之間,於阿大揉身直上,出於如電,瞬間已點中了洪安通胸腹處「天池」、「神藏」、「氣海」三處大穴。
洪安通要穴被制,頓時動彈不得。
原本威風凜凜的長鬍子失去了內力的揮動,垂頭喪氣地耷拉了下來。
洪安通做夢也沒有想到,憑自己的武功,在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面前,竟然走不了一招。頓時心灰意懶,面如死灰。
韋小寶樂了,道:「三弟,勞駕你,將我的穴道解開來啊。」
於阿大笑道:「好不容易見到了二哥,你看我真正喜歡得糊塗了。」
說著,在韋小寶有關的穴道上拍打了幾下、韋小室的穴道頓時解開了。
韋小寶穴道被點的時間長了,渾身痠麻,搓揉了好半天,才恢復了過來。
他走到洪安通面前。笑道:「老烏龜教主,屬下祝願你老人家仙福不享,壽與蟲齊。」
洪安通低聲喝道:「姓韋的,要殺便殺,折磨人的不是好漢!」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你是教主啊,屬下怎能犯上作亂?你老人家大可放十七二十八顆心,老子是不殺你的。」
韋小寶伸出手來,抓了洪安通的一縷鬍鬚,放在手心,慢慢地把玩著。
鬍子雪白、柔軟,很難想象出當作「兵刃」時,那等的兇惡、狠辣。
韋小寶思忖道:「老烏龜的鬍子委實太過厲害,他奶奶的,老子見到一次,便倒一次黴。老於索性將他的鬍子拔它個精光,教他變成沒毛的烏龜,也省得他橫行霸道,‘肆無雞蛋’。」
韋小寶忽然將臉一板,道:「不過,老子見了長了鬍子的烏龜,心裡便大大的生氣,教主,屬下便幫了你,將亂七八糟的鬍子拔了罷。」
說著,手指一捏,洪安通的一根長長的鬍鬚,被拔了下來。
洪安通是武林大家,寧願死了,也不願受到這等羞辱,頓時臉色通紅,冒了內傷的危險,大喝一聲,道:「小子,你敢!」
雖說他穴道被點,然而積威尚在,這一聲舌綻春雷,韋小寶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韋小寶強自鎮定,道:「好啊,落在老子的手裡,還這般狠霸霸的麼?」
於阿大閩身擋在了韋小寶與洪安通之間,道:「二哥,洪老前輩是大有身份的人,咱們不能這般羞辱他老人家。」
韋小寶強辯道:「甚麼大有身份?我看是小有身份,沒有身份。」
洪安通對於阿大投去感激的一瞥,道:「英雄出在年少,洪某人敗落在於英雄之手,也沒有甚麼丟人的,只是請於英雄給個痛快的了斷。」
於阿大正色道,「前輩這樣說,便是折殺晚輩了。前輩為雯兒姑娘醫治內傷,耗費盡了內家真力,晚輩出手,實在是揀了個現成的便宜。」
洪安通一生自視甚高,這回「陰溝裡翻船」,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晚生後輩手中沒有走過一招,心中自是極大的不服氣。
聽了於阿大的話,他怨氣稍減,道:「若是我們公平相鬥,那便如何?」
於阿大不假思索,道:「前輩可以在十招之內殺了我,在十八招之內咱們兩敗俱傷,晚輩若是僥倖躲得了前輩四十二招殺手,那躺倒在地的,便不是晚輩,而是你老人家了。」
韋小寶大惑不解:「他奶奶的,十招之內頭就被人砍了,四十二招卻去砍別人的頭,於老三算的是那門子糊塗帳啊?」
洪安通閉目不語,如老和尚唸經的一般,嘴裡唸唸有詞。
這片刻之間,他已將四十二招攻防招數統統的在心裡過了一遍。對於阿大目光的犀利、判斷的準確,大是佩服。
洪安通緩緩點頭,道:「說得不錯。尊駕的武功、識見,果是不凡。」
於阿大道:「前輩過獎。」
韋小寶道:「啊,好肉麻,好肉麻。你捧我,我捧你。
不害臊麼?」
於阿大對洪安通拱手道:「前輩一代宗師,人中龍鳳,本來不應該趁這趟渾水,如今既然已經攙合其中,晚輩只得,只得……」
忽然,於阿大的眼裡發出兇惡的光。
倏地,他雙掌齊出,帶著「呼呼」掌風,向著洪安通當胸擊到!
這一掌,不但出乎洪安通的意外,也大出韋小寶的意外。
洪安通胸口中掌,「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像一堵牆似地翻身倒地。
韋小寶急忙道:「喂,你嚇唬嚇唬他也就是了,做甚麼殺人哪?」
於阿大冷然道:「韋爵爺,不但他要殺,雯兒姑娘、還有這個孩童,都要斬草除根。」
韋小寶幾疑聽錯了,愕然道:「他奶奶的,你小子發瘋了麼?」
韋小寶道:「韋爵爺,卑職這是為了你好。留下活口,與你大大的不利。」
韋小寶怒道:「放你孃的狗臭大驢屁!老子甚麼時候叫你胡亂殺人了?」
地上的洪安通,此時忽然道:「老子本來佩服你十分,你他奶奶的乘人之危,偷施暗算,咳,咳,老子如今只佩服你三分啦。」
聽得洪安通忽然說話,於阿大吃了一驚。
以洪安通現時的狀況,以於阿大現時的功力,一掌竟然沒有將他擊斃!
於阿大也不說話,臉色慢慢地變得青紫。
韋小寶知道他又要對洪安通痛下殺手,倏地身形一晃,擋住了於阿大。
果然,於阿大的雙掌,已是凝聚了十成功力,作勢便要擊出。
韋小寶喝道:「他奶奶的,洪教主好賴是我們神龍教的教主,你伸手便打,舉手便殺,這不是要老子這個副教主的好看麼?」
於阿大尷尬地一笑,道:「韋爵爺,你這等說,屬下可不敢當。」
於阿大對洪安通極為忌憚,心裡在想:「既然是撕破了麵皮,不殺洪安通,放虎歸山,於某人只怕日後死無葬身之地了。」
於阿大形如鬼魅,雙掌一錯,身形晃處,已是繞開了韋小寶。
韋小寶習練「神行百變」已有多年,雖說未得其中要旨,但眼光、動作,俱已極為快疾,卻沒有發覺於阿大如何繞過自己的。
於阿大手掌罩在洪安通的頭頂,沉聲道:「老前輩,對不住之至了。」
洪安通毫不畏懼,「哈哈」長笑道:「老子縱橫江湖數十年,殺人無算,從來不作興說甚麼對不住的,小怪物,不必惺惺作態,便請動手罷。」
於阿大面上肌肉忽然顫抖了一下,道:「甚麼小、小怪物?」
洪安通本來只是揣測而已,聽得於阿大的話,便知道自己的猜測對路了,笑道:「老怪物調教出來的,自然是小怪物啦。」
於阿大咬牙切齒,道:「你更是死定啦。」
內力到處,便欲將洪安通的腦門拍個稀爛。
忽地。背心冷颼颼地頂上了一把匕首。
於阿大驚問道:「韋爵爺,二、二哥,你老人家這是做甚麼?」
韋小寶將匕首逼住了於阿大,笑道:「不做甚麼啊,你二哥雖說在江湖上亂七八糟的胡混,還是不喜歡血淋淋的殺人。三弟,你還是將手縮回去罷,免得傷了咱們兄弟的和氣。」
洪安通也沒有想到,韋小寶會出手相助。
於阿大慢慢地將手收口,站立起來,無可奈何道:「韋爵爺的命令,卑職敢不懍遵?」
洪安通卻突然叫道:「小心!」
話音未落,於阿大反掌擊出。
韋小寶胸口中掌,猛地倒退了三步。手中的匕首也被震落在地。
饒是他有寶衣護體,於阿大也是手下留情,也是斷了幾根肋骨。
韋小寶驚愕道:「於老三,你當真下手,連老子也敢、敢殺麼?」
於阿大拱手道:「二哥,小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待得此間大事一了,小弟任憑二哥發落。是殺是剮,小弟決無怨言。」
韋小寶冷冷笑道:「那麼不必客氣啦,三弟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咱們哥兒倆麼,到底誰發落誰,還說不清楚呢。」
於阿大的眼裡倏地閃過一絲兇光。
那兇光卻又是一閃即逝。
韋小寶依然感到恐懼,心道:「三弟平日木頭一般,極是憨厚,怎麼今日狠霸霸的要吃人似的?……啊,是了,他已與洪老烏龜破了臉,怕放虎、放豹歸山,是以要斬草除根。」
韋小寶又是仔細一想,還是覺著不大對頭:「即便他要斬草除根甚麼的,雯兒妹子也沒有得罪他啊,幹嘛也要殺她?曹小花臉小小孩童,又能知道甚麼了,他也要殺人滅口?」
於阿大的目光,瞬間已是恢復了平日的木吶,道:「事關重大,日後自向二哥請罪。」
倏地轉身,下手再不容情,右掌便向洪安通的頭頂拍落。
洪安通自分必死,閉上了眼睛。
韋小寶也別轉了頭不忍看。
他與洪安通恩恩怨怨,然而看到洪安通一世英雄,終究難逃一死,心中也是悲哀。
於阿大的手掌用了十成功力,猛地擊落。
忽然,一支拂塵伸來,托住了於阿大的手掌。以於阿大的功力,那手掌的內力卻突然問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擊落不下。
於阿大驚叫道:「九難師太!」
來人果是獨臂神尼九難師太。
九難師大拂塵向上輕輕一揚,於阿大使一一個跟頭翻了出去,倒在地上。
九難師太用拂塵指著手阿大的咽喉,冷冷道:「乘人之危的事兒,都是你們這一幫子頂天立的大好男兒所為,貧尼卻是不做的。」
於阿大無地自容,道:「師太,我……」
韋小寶驚喜地叫道:「師父……」
九難師太「哼」了一聲,道:「真正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寶,你結拜的好兄弟啊!」
韋小寶急忙辯解道:「師父,我三弟平日不是這個樣子的。」
九難師大厲聲道:「若不是你天良未泯,再三再四為洪老英雄求情,你師父懲戒別人不得,取你性命,卻是清理門戶!」
韋小寶素來對師父也是嬉皮笑臉,也從未看到師父對自己這等疾言厲色,不由得噤若寒蟬,顳顬道:「師父,徒兒知道錯了。」
九難師太拂塵收起,對於阿大道:「你走罷。」
於阿大尷尬之極,道:「師太,這裡面確實有著重大的關礙,晚輩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九難師太道:「甚麼關礙?至多掉腦袋罷?那也不能恩將仇報罷?」
韋小寶為於阿大開脫道:「師父,洪老烏龜救雯兒妹子的事兒,是假的,他要逼迫弟子支出,交出《四十二章經》……」
滿清王朝覆滅了明朝,九難師太作為前朝的公主,一直耿耿於懷,聽得「《四十二章經》」幾個字,九難師太不由一震。
韋小寶雙手一推,道:「師父你不是不知道,弟子哪裡有甚麼《四十二章經》、《五十二章經》?被這隻老烏龜逼得無奈,只得給他胡說八道一通,連阿媽兒、阿爸兒也喊出來了。」
九難師太知道,自己這個弟子武功一塌糊塗,胡攪蠻纏的功夫倒是天下第一。洪安通向他討要《四十二章經》。哪裡能討要得出?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於阿大道:「師大,還有,洪老前輩並沒有治好雯兒姑娘,只是將她的真氣使內力逼出,使她暫時顯出解毒跡象,等於釜底抽薪。」
九難師太身形一動,將拂塵搭在雯兒的身上,已知於阿大所言非謬。
九難師太冷冷說道:「你們這班武林高手、大好男兒,真正的教人佩服!」
又將拂塵在洪安通的身周穴道輕掃,道:「洪教主,你也請罷。」「洪安通立時起身;不聲不響地向九難師太作了一揖,卻向於阿大說道:「小怪物、青山常在,綠水常流,你等著本座罷。」
話音剛落,身形已起、洪安通低嘯一聲,一個「旱地拔蔥」,屋頂已被洞穿,剎那間消失了身影。
他受了這樣的重傷,兀自這等勇猛,於阿大也不禁愕然。
九難師太卻像沒有見到的一般,若有所恩地看了於阿大一眼,道:「小怪物?」
韋小寶道:「洪老烏龜打不過我三弟,又不識得我三弟的武功,他奶奶的,就叫三弟小怪物啦。」
九難師大喝道:「小寶,甚麼老……甚麼甚麼的?不許講這等難聽的話。」
又對於阿大道:「於英雄,你師父可好?」
於阿大誠惶誠恐道:「師太,你老人家這等稱呼晚輩,晚輩死無葬身之地了。」
九難師太冷笑道:「那也不用客氣。我問你,你師父可好?」
於阿大正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傳來一陣歌聲:「熨斗兒熨不出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周文王的卦兒準,算不出的你我佳期湊。口兒裡說的舍了罷,是怎麼我的心裡難丟。快刀兒割不斷的連心肉。這才是:心強人強命不強,難得自由……」
於阿大用心傾聽,忽然低呼道,「晴兒……」摹地身形一晃,也是破房而出。
九難師大恍若未見,口中還在說道:「老怪物?老怪物?」
轉臉對韋小寶道:「小寶,你知道你這個義弟的身份、來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