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有靈犀毋忘我 情具憐愛惜香草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洪安通猶可,大是吃驚的倒是韋小寶!

站在身周的四個人是:手握神龍鞭的晴兒、癆病鬼似的鄭義虎、手執飛鉤的魏至心,還有一個,便是憑著一雙肉掌與人對敵的過山虎了。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的幫手、對頭一塊兒來了,只怕大是麻煩。」

豈知丐幫四人相商,推舉睛兒主持大局。

晴兒帶領著其餘三人,一起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幫主。」

韋小寶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大夥兒化敵為友,那好得緊啊。」便笑道:「晴兒姑娘,你好麼?」晴兒卻是「哼」

了一聲。

韋小寶討了個沒趣,訕訕地指著洪安通道:「這位是名震江湖的神龍教洪教主,晴兒姑娘,你們幾個多親近親近罷。」

晴兒拱手道:「洪教主,久仰久仰。」

洪安通眼一翻,大模大樣他說道:「嗯,你久仰本座甚麼了?」

晴兒的嘴巴原本刻薄得緊,見洪安通這等高做,不禁心中有氣,笑道:「洪教主的武功、人品,樣樣是武林楷模,自然都值得久仰的了。」

語氣中滿含譏刺的昧兒。

洪安通反唇相譏,道:「是啊,你們丐幫確實應該好生學一學本座的武功人品,免得在窩裡自己鬥得亂七八糟,貽笑江湖。」

晴兒微微一笑道:「門戶之事,神龍教也是在所難免的罷?聽說貴教原先好生興旺,洪教主如今卻孤身一人,不知甚麼緣故?」

韋小寶笑道:「這有甚麼?洪教主並不窩裡鬥,只是窩裡殺,那些屬下殺不過他老人家,只有被他老人家殺的份兒了。」

洪安通「哼」了一聲。

晴兒道:「洪教主,打狗還得看主人哪,姓韋的好賴是丐幫的第十九任幫主,你這般捉了他,不是與整個丐幫過不去了麼?」

韋小寶笑道:「是啊,打狗……」

忽然住了嘴,心裡大怒,暗暗罵道:「臭小花娘,將老子比做狗麼?」

他於嘴頭上素來不吃虧,改口道:「打公狗還得看母狗呢。是不是啊,晴兒姑娘?」

晴兒面孔一紅,也不理睬他。

洪安通冷冷道:「甚麼公狗母狗?老子便公狗母狗一塊兒打了,又待怎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甚麼公狗母狗一塊兒打?是一隻老烏龜,打一隻小母狗。」

洪安通說著,倏地起身,身子直如陀螺,猛地旋轉起來。

就見那一部又長又濃又密的鬍子,便如千百件兵刃,同時襲向四人。

丐幫的四人之中,並無一個庸手,並且久經陣仗,然而誰也沒有見過一個人使了鬍子做兵刃,並且具有這等威力!

一怔之下,年紀最大、武功最弱的過山虎先吃了個虧,被洪安通的幾根鬍子掃在臉上。

儘管他皮厚粗糙,臉上也被拉了一道口子,熱辣辣地刀割一般。

其餘三人,則一躍後退一步。

過山虎大怒,揉身直上。

晴兒揮動神龍鞭,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咳嗽著,魏至心飛起江湖罕見的「飛鉤」,與過山虎一起,從四個方位襲向洪安通。

其實這種打法,正中洪安通的下懷。

洪安通自遭巨大變故,只剩下孤身一人,並且神龍教在江湖上樹敵甚多,知道只要現身江湖,冤家對頭找上門來,自己雙拳難故四手,最終將難逃一劫。是以苦練了這門神奇之極的「鬍子功」。

一個人,無論是武功如何的登峰造極,也怕眾手難敵,如果遇到了高手的圍攻,便難保不會失手遭擒。

洪安通這門功夫的神效之處,在於將千百根鬍子都變成了兵刃。

一個人千百件兵刃,自然威力大增。

這「兵刃」運用自如,內力到處,忽如軟鞭,忽似長矛,忽若「暗青子」。

是以敵人越多,洪安通越佔優勢。

洪安通力敵四人,卻是遊刃有餘。

韋小寶原來見丐幫的人前來,心中極是欣喜,及到晴兒的一番話,甚麼「打狗看主人」,心裡便涼了半截:「他奶奶的,丐幫的人出手相救,只怕也未必有甚麼好心。晴兒小花娘、癆病鬼小叫花自不必說,便是過山虎老叫花、魏至心中叫花,與老子也沒有甚麼深交,哪裡實心實意地來幫老子?不要是才脫虎口,又他媽的進了狼窩,老子可是得倒霉了。」

洪安通第一招便佔了優勢,叫道:「韋副教主,你閃開些罷。」

韋小寶慢慢地向邊上挪了挪,出了圈子,心裡道:「最好是丐幫殺了洪老烏龜,洪老烏龜又殺了丐幫,殺得天昏地暗,殺得兩敗、三敗俱傷,老子甚麼相爭,漁翁得利。」

他於武功一道,知之甚少,只見洪安通的白鬍子根根飄起,卷、掃、抽、打,而晴兒等四人,忽進忽退,繞著洪安通遊鬥。

其實丐幫四人,此時已是逐漸適應了洪安通的怪異招數。

武功一道,與其他事物同出一理:一通百通。丐幫是江湖大幫,有著數百年的歷史,無論內力、外功,均有獨到之處。

晴兒等四人長年受丐幫武功薰陶,已是幫中屈指可數的高手。

是以十餘招過去,四人已是將洪安通的招數摸得較為透了。

他們只是將洪安通的鬍子,作為一種尋常的兵刃、一種尋常的暗器,見招拆招。

洪安通的神秘「兵刃」失去了神秘之處,立時威力大減。他以一敵四,雖說不至於敗北,卻也只是稍稍佔優而已。

韋小寶覺得時機已到,便慢慢朝外挪去。

倏地,洪安通身形躍起,躍出圈外,將頭一搖,一縷鬍子甩了過去,捲住了韋小寶的腰,猛地向上一拋,將他向一棵大樹上扔去。韋小寶「啊呀」、「啊呀」地驚叫著,罵道:

「他奶奶的洪老烏龜,要摔死老子麼?」

洪安通笑道:「小孩子沒大沒小,這等與本座說話,不怕外人笑話麼?…韋小寶道:

「老子的命都快沒有了,還甚麼內人、外人的?」

洪安通道:「本座為你好啊,站得高、看得遠,你好生看著本座是怎樣施展神功,殺了一群母狗、公狗、老狗、小狗,殺了這一群瘋狗的。」

韋小寶道:「還殺了一隻老烏龜……」

忽然,他的嘴被一隻小手堵住了。

同時,又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脖領,將正在落下的他拉坐在樹權上。

韋小寶愕然,抬頭一看,卻又大喜,剛想叫一聲:「雯兒妹子。」

雯兒卻輕輕地擺了擺手,向下指了指。

韋小寶沒有向下看,卻是看了看雯兒的懷裡:躺在雯兒懷裡的,是曹雪芹。

曹雪芹臉孔紅撲撲的,香甜地熟睡著,渾不知道身在何處,更不知道這樹林之中,正在經歷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殺。

韋小寶的心裡忽然飄起了一陣酸味。

雯兒沒有發現韋小寶神色有異,只是神情專注地看著樹下。

丐幫的人與洪安通的打鬥,由於洪安通將韋小寶扔在了樹上,不怕他跑了,兔除了一心二用,鬍子更是有力、準確。

晴兒、癆病鬼小叫花他們卻並不慌亂,進退有序,極有章法。

而在此之前,被洪安通以強勁內力震倒在地的數十名武功低微的丐幫尋常弟子,此時已是陸陸續續地清醒過來。

以他們的武功,自然不敢上前與洪安通相鬥,卻開啟了身上揹著的袋子,將裡面藏著的毒蛇、蠍子盡數放了出來。

丐幫是以叫花為主的幫派,馴養毒物,成了弟子們一種愛好和謀生手段。

頓時毒蛇、蠍子、蜈蚣……毒物滿地。韋小寶害怕之極,連看都不敢看。

過了一會兒,雯兒輕聲自語道:「他們沒事了,咱們走罷。」

雯兒一手抱著曹雪芹,一手攬著韋小寶的腰,輕吸一口氣,身形頓起。兩人重量二百餘斤,她卻輕如乳燕,鷂子般飛身而起。

雯兒從這棵樹到那棵樹,在一棵接著一棵的樹梢上快步如飛。

底下的眾人卻一個也沒有發覺。

韋小寶渾然忘卻了危險,閉著眼睛,任雯兒擁抱著,軟王滿懷,香澤微聞,只覺得天下至樂,便在這溫柔富貴鄉了。

瞬息之間,已到了樹林的邊緣。

雯兒下得樹梢,快步如飛,又出了數里,方才放下韋小寶。

她懷中依舊抱著曹雪芹,道:「韋大哥,你臉色這樣難看,沒有事麼?」

韋小寶面色忽然一紅,道:「洪老烏龜……洪安通他不知道使了甚麼手法,點了老子的穴道,老子連路也不能走啦。」

雯兒關切地一摸韋小寶的腕脈,也無端地紅了臉,道:「這點穴的手法,果然怪異得緊。」

韋小寶知道心事被雯兒看穿了,「啪」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雯兒驚愕道:「大哥,你這是做甚麼?」

韋小寶道:「我對不起妹子,我被點穴了是不假,但是並沒有到動彈不了的地步。」

生平第一次,韋小寶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顳顬道:「我只是……只是……」

又是生平第一次,韋小寶竟然在女子面前有了說不出口的話。

雯兒面色慢慢凝重,緩緩道:「大哥,咱們是兄妹。」

甚麼話也不要說了。韋小寶喃喃自語道:「不錯,咱們是兄妹,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忽然大笑道:「哈哈,兄妹!兄妹!」

雯兒道:「大哥,你怎麼了?」

韋小寶道:「我怎麼了?我不怎麼!哼哼,我們只是兄妹,你管我做甚麼?」

雯兒低頭道:「大哥,對不住…」

韋小寶滿懷酸楚,一眼看到曹雪芹還在雯兒的懷裡酣睡,忽然大發雷霆,道:「喂,你老是抱著曹小花臉做甚麼7」

雯兒道:「你與他爺爺過招,使得他受了極重的內傷,我一直為他治了這許多天,才……」

韋小寶冷冷道:「是啊,曹家於你有有恩有德,你該傾心報答才是,至於你這位不爭氣的大哥,死也罷,活也罷,你管我做甚麼?」

雯兒面色蒼白,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拖長了聲音道:「沒有甚麼意思啊,甚麼意思也不敢有啊!」

雯兒嘴唇顫抖著,道:「大哥,我們在自結拜了一場,你一點也不知道人家的心。」

說著,站立了起來,抱著曹雪芹,道:「大哥,你多加保重,小妹就此告辭。」

韋小寶愕然道:「你到哪裡去?」

雯兒道:「為人應當有始有終,我將曹公子給曹家送去。」

韋小寶急道:「那我怎麼辦?」

雯兒冷然道:「大哥本事高強,手眼通天,江湖上朋友遍天下,我一個弱女子,幫不了大哥的忙,沒的給大哥添麻煩。」韋小玉默然半晌,道:「雯兒妹子,你說大哥不知道你的心,其實,你一樣不知道大哥對你的一片心意,我,我……」

雯兒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哥,你別說了,連曹公子這樣小小的年紀,都知道‘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這等道理,何況我們這些闖蕩江湖的人?我們還是好合好散罷。」

「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韋小寶也聽曹雪芹說過,這時他說道:「曹小花臉一個小小孩童,如何能說出這等話來?那是他爺爺曹大花臉說的,偏你對小花臉甚麼話都信。」

雯兒板著臉,道:「大哥,你怎麼不尊重人?甚麼大花臉、小花臉,難聽得緊。」

韋小寶忽然翻身躍起,向後跑去。

雯兒叫道:「大哥,你做甚麼?」

韋小寶道:「你不要管,我去找洪老烏龜去!我去死!

叫他殺了我!他奶奶的,人活到這份兒上,倒不如死了的好!」

韋小寶素來怕死,這番話,如果是他守著天地會的一幫朋友去說,或是守著他惟一的親人韋春芳去說,他們都沒有一個相信。

韋小寶會想到死?!

韋小寶會主動去送死?!

然而這一次,卻是貨真價實,有假包換……

韋小寶轉身,跑向洪安通與丐幫弟子拼鬥的小樹林。

他的心裡,翻來覆去地只有一個聲音:「我要死!我要死!」

他知道,不管是洪安通還是晴兒他們,誰得到了他都會欣喜若狂;同樣,不管自己落在誰的手裡,都是自尋死路。

雯兒大急,抱起了曹雪芹,向前急追韋小寶。

跑著跑著,雯兒忽然眼前直冒金星,「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撲通」一聲,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曹雪芹的頭撞擊到地上,忽然清醒了過來,驚叫道:「雯兒姑娘,你怎麼啦?」

韋小寶聽得背後曹雪芹帶著哭音的呼喊,急停了腳步,回頭一看,雯幾摔倒在地,一怔之下,叫了聲「雯兒」,急忙跑了回來。

韋小寶輕輕抱起了雯兒,輕聲地呼喚道:「妹子,妹子……」

雯兒雙目緊閉,嘴角的鮮血汩汩的流,眼角滴落了兩滴晶瑩的珠淚。

曹雪芹道:「前輩,雯兒姑娘她怎麼啦?」

韋小寶道:「她沒事。」

說著,橫抱著雯兒,拉過曹雪芹的手,道:「咱們走,給雯兒姑娘治病去。」

韋小寶穴道被點,雖說不影響走動,然而抱著一個人,卻是極為艱難。

韋小寶緩慢而沉重的行進著,心裡道:「妹子,大哥一定治好你。」

看到雯兒氣息奄奄,暗自說道:「妹子,我們是磕頭結拜的兄妹,打不散、扯不開。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假如你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大哥便隨你去。」

雯兒呼吸微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韋小寶武功低微,於內傷更是一無所知,更不用說如何去施救了。

韋小寶後悔之極,在心裡對雯兒說道:「大哥生在世上,沒有認真學過一門武功,無法維護你的周全。到了地獄,大哥從頭來過,下苦力學幾門硬功夫,隨時在你的身邊,聽候你的驅使,看護著你,保護著你,永生永世不離開。」

在他的身後,便是可以隨便置他於死地的強敵。他絲毫不顧,抱著雯兒,綴步前行,似乎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而他怕驚醒了這嬰兒的美夢。

這條路很長,然而他覺得很短。他願意在這條路土永無休止地走下去。

有生以來第一回,韋小寶領略到了人世間的另一種境地:原來,人還可以這樣活著!

還是原先那個小鎮。

在一家小診所裡,年近花甲的老郎中為雯兒把了把脈,搖搖頭,不對韋小寶說話,向曹雪芹道:「你爹爹失心瘋,你媽媽死得透了,還看個甚麼病?唉,孩子,入土為安……」

「韋小寶一把抓住了郎中的脖領子,眼睛裡像要滴出血來,喝道:「你說甚麼?

郎中並不生氣,勸解道:「人死不能復生,還諸先生節哀。」

韋小寶猛地拔出匕首,抵在郎中的背心上,喝道:「你再胡說一句,老子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給你一個透心涼!」

郎中這才慌了,道:「這……這……」

韋小寶卻又從懷裡掏出一把銀票,足有數萬兩,扔在郎中面前的桌子上,道:「從目下開始,你不許再給別人看病。治好了我妹子的病人老子還有重賞,若是我妹子當真有個三長兩短麼,哼哼!」

將匕首使勁兒朝桌子上插去。

桌面上頓時現出一個洞。

當「嘟」一聲,匕首從洞口跌落在地上。

郎中驚嚇得半響作聲不得:「俺的娘哎!這樣快的刀子,俺的脖子便是鐵做的,也禁不住這狠霸霸的魔頭來上這麼一刀啊。」

郎中又看了看銀子,再在雯兒的口邊探了探手,感到還有些微熱氣。

郎中便道:「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韋小寶直眉豎眼道:「甚麼叫盡力而為?總之我們幾個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炸,要活一塊兒活,要死一塊兒死,你看著辦罷。」

這郎中於醫藥一道,其實很有些根底,略一思索,道:「我家裡還有一支百年老人參,先煎了,吊住令妹的一口氣再說。」

雯兒的牙關已然緊閉,使勁兒撬開,才將參湯灌了進去。

一晃一個來月,雯兒不見好,也不見壞,只是靠參湯吊住了一口氣。

韋小寶又有的是銀子,手筆又大,取了銀子給郎中,買了許多的茯苓、何首烏等貴重補藥,硬硬將雯兒的一條命保下來了。

郎中專門收拾了一間精舍,讓韋小寶、雯兒與曹雪芹居住。

儘管郎中在背後只是搖頭嘆息:「聊盡人意而已。」但韋小寶從未失望。他與雯兒晝夜相伴,伺候湯藥,極是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