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道:「我怕……我不要他吃我,我也不吃他們……」
韋小寶一把拉起他,壓低了聲音,道:「那咱們就快逃罷!」
夕陽西下,旖旎揚州銷金窟,正是好時光。
韋小寶人熟地熟,拉著曹雪芹,三拐兩拐,已然到了麗春院門首。
韋小寶將曹雪芹拉進了左近一家成衣店裡,丟擲一小錠銀子,道:「王老三,快拿兩套衣衫來,一套大人的,一套孩童的。」
那王老三是成衣店的老夥計,韋小寶如曹雪芹這般大時,常來這成衣店玩要,韋小寶因此認識他。而韋小寶此時已然長成一個漢子,又是衣著華貴,王老三卻是哪裡去認識他?
王老三依言取了衣衫,任韋小寶挑選。
韋小寶將曹雪芹裝扮成了書童模樣,自己卻裝扮成了文士,一領青布長衫,一把大大的摺扇,隨時將自己的真面目遮蓋住。
還是怕母親韋春芳發覺了,便討了一貼狗皮膏藥,貼在臉上,足足將面孔遮住了半邊。
麗春院已是裝修了門面,顯得豪華多了。
韋小寶心裡道:「我媽媽有了錢,到底也會做些生意啦。」
韋小寶輕搖摺扇,一步三搖,踱了進去。曹雪芹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也不知道來這裡做甚麼,緊緊地跟著韋小寶,寸步不離。
見來了客人,立時便有一幫子濃妝豔抹的女子圍了上來。及至看到韋小寶一介窮儒的模樣,又一個個地散了去。
韋小寶心裡大罵:「辣塊媽媽不開花,婊子的眼最為勢利不過!真正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老子換了行頭,連婊子也不理了。」
韋小寶自己找了桌子坐下,讓曹雪芹侍立在身邊,操著京腔,慢騰騰道:「麗春院的姑娘好大的架子啊,怎麼來了客人,也不招呼?」
眾妓女你看我,我看你,嘻嘻笑著不動。半天,才有一個半老徐娘走了近來。
韋小寶心裡著惱:「欺負老子沒錢麼?他奶奶的有限不識泰山,有眼不識嵩山,有眼不識五臺山!老子若不是看在麗春院的老鴇是我媽媽的份兒上,先砸了這鳥院子,再讓揚州知府叫甚麼慕天顏、慕地顏的,帶了兵馬,綁了老婊子、小婊子去衙門,先他奶奶地扒了褲子打屁股,再在衙門前枷號示眾!」
中年女子道:「老爺,甚麼事啊?」
韋小寶笑道:「本老爺到了院子裡,你說該是甚麼事啊?你給我找幾個清倌人,先打打茶圍,侍候得本老爺高興了,晚上再擺三桌花酒。」
中年妓女慢慢道:「啟稟老爺,麗春院的規矩,是要開門利市的,老爺要見姑娘,那也不難,不過要先給賞錢才是。」
韋小寶心裡道:「麗春院甚麼時候興起這等規矩了?
哼哼,當老於是沒嫖過院子的雛兒麼?」
當下,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朝桌子上一拍,道:「你當本老爺不知道行情麼?告訴你,這調調兒,咱們可是行家!打茶圍是一個姑娘五錢銀子,做花頭是三兩銀子,‘大茶壺’和孃姨,都是五錢,本老爺今日興致好,一律成雙加倍的給。」
一連串「行話」說了出來,再加上那一百兩銀票,那妓女真正刮目相看了,忙將臉上堆滿了逢迎的笑,一迭連聲道:「原來老爺是行家裡手,真正失敬得緊。老爺,我這就招呼姑娘侍候。」
說著,便站起身。
韋小寶攔住她,道:「本老爺忽然又沒興致了。你只將媽媽請出來罷。」
他口中的「媽媽」,其實是一語雙關:院子裡將老鴇稱為「媽媽」,而麗春院的老鴇韋春芳,卻又是韋小寶貨真價實的媽媽。
中年妓女面露難色,道:「老爺,媽媽她老人家極忙,只怕……」
韋小寶心中倒是欣慰:「媽媽做了一輩子婊子,客人也沒有幾個,如今做了老鴇,倒是忙碌起來了。麗春院的生意,看來不錯。」
韋小寶手中又握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道:「這等價錢,媽媽該是不忙了罷?」
果然,那中年妓女立即笑道:「媽媽便是再忙,老爺來了,也得親來恃候才是啊。老爺稍待片刻,我就去請,就去請。」
不一會兒,韋春芳裝扮得妖妖燒燒,自樓上下來,邊走邊笑道:「哪位老爺啊,讓我親來侍候?」
一開口,面上的脂粉,籟籟下落。
韋小寶心道:「媽媽也真的老了,可是有了這許多錢,也改不了見錢眼開的婊子脾性。」又一想:「我也不是有了許多的錢,還是愛錢如命麼?這便是有甚麼母,必有甚麼子了。」
啞然失笑,又怕母親認出了自己,忙將摺扇遮住大半個面孔。
韋小寶正欲說話,忽聽樓上傳來了哀婉清麗的歌聲:「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
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曹雪芹忽然叫道:「好!」
韋小寶是粗俗之極的人,只知道《相思五更調》、《十八摸》之類的小曲兒,哪裡懂得樓上歌聲裡是真正的女兒情思?
聽得曹雪芹叫好,韋小寶好笑,心道:「曹小花臉連是哭是唱都分辨不出,胡亂叫好,真正是有假包換的雛兒了。」
又想:「樓上的小婊子看來是媽媽剛買的,不懂得院子裡的規矩。大爺們花錢來院子裡是嫖姑娘,尋樂子的,你唱的曲兒大爺們全不懂得,哭咧咧地敗了大爺們的興頭,當真是該扒了褲子打屁股。媽媽怎麼也不好生管教管教?大約她老人家這個老鴇也與老子這個鹿鼎公一樣,做得也是一塌糊塗。」
韋小寶胡思亂想,曹雪芹卻是孩童心性,又不知道這裡是個甚麼地方,向樓上跑去。
韋春芳忙喝止道:「站住!」
韋小寶一揚手中的銀票,道:「怎麼著,怕老爺們沒錢麼?」
韋春芳陪笑道:「客官說笑話了,我是看那小王八……那小孩是個書童……」
韋小寶立眉豎眼道:「書童怎麼了?本老爺就是帶他來嫖院子的,他愛怎麼嫖便怎麼嫖。銀子麼,本老爺替他付就是。」
韋春芳道:「是,是。」
心道:「這人這般蠻不講理,倒是與小寶那個小王八蛋差不多。」
韋小寶道:「媽媽,你老是看著我做甚麼?」
雖說韋小寶儘量使摺扇遮住了面孔,又是撇著一口京腔說話,然而母子天性,韋春芳聽得一聲「媽媽」,心頭一酸,眼圈兒一熱,心道:「小寶那個小王八蛋也不知死到哪裡去了,挨千刀、下油鍋的,只顧摟著粉頭取樂,卻哪裡記掛著老孃?」
韋小寶見母親瞧著自己呆呆地想心思,怕她瞧出了破綻,忙將銀票塞在韋春芳的手裡,道:「本老爺有的是錢,你先拿著花罷。」
韋春芳收了銀票,便將思念兒子的心丟開了,頓時眉開眼笑,道:「老爺出手闊綽,叫人好生敬佩。老爺尊姓大名啊?」
韋小寶道:「我麼?我叫小王八蛋。」
韋春芳「撲哧」一笑,道:「哪有老爺取這等名字的?
老爺說笑話了。」
韋小寶正色說道:「媽媽,這官場上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大凡老爺,都是玉八蛋。本老爺官小利薄,是以只是個小王八蛋,待得日後做了大官,官大利寬,便成了大王八蛋了。」
韋春芳心道:「官小利薄,官大利寬?原來做官也與做買賣一樣,講究的是本錢。老孃如今有了幾個錢了,也該替小寶小王八蛋買個小小官兒,得些利息,省得他出去騙錢尋粉頭。」
韋小寶問道:「媽媽,方才樓上唱小曲兒的姑娘,是誰啊?」
韋春芳皺眉道:「前天剛從牙婆手裡買來的,不會唱小曲兒,叫老爺笑話了。」
又將嘴貼在韋小寶的耳朵上,吃吃笑道:「小花娘生得極是美貌,天下無雙。還是個黃花閨女,老爺若是梳攏了她,倒是大有豔福。嘻嘻。」
韋小寶心道:「媽媽也沒見過甚麼好女子,隨便甚麼婊子,便是天下無雙。老子的七個老婆,一個個的落魚沉雁,雯兒、晴兒姊妹倆,那才叫閉花羞月。難道世上還有比她們更美貌的女子麼?」
然而好奇心驅使,加上曹雪芹早已上了樓,他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便站起身來,笑道:「好啊,咱們便瞧瞧小花娘去。」
那女子住在韋春芳的那間斗室裡。
這斗室韋小寶熟悉極了,簡陋而又凌亂的擺設,粗俗而又濃烈的香味,甚至自己住過的小床……引起他一陣子說不清、道不白的心緒。
那女子面對視窗,面前一架古箏,想來她剛剛彈唱的小曲兒,就是這古箏伴奏的。
曹雪芹站立在女子身旁,手裡握著手帕,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勸解道:「好姐姐,別哭了,好姐姐,別哭了……」
韋小寶大樂:「她是你姐姐麼?那好得緊啊。曹大花臉是朝廷命宮,堂堂江寧織造,一等侍衛;又是武林泰山北斗,自家的姑娘們倒是做了我媽媽手下的婊子。哈哈,曹小花臉,你多叫幾聲姐姐罷,你爺爺曹大花臉聽見了,定然極高興的。」
曹雪芹扭頭見了韋小寶,急忙道:「前輩,你勸勸這位姐姐罷,她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韋小寶笑道:「好啊,你轉過臉來我看看,到底生得如何?還值得老子勸麼?」
那女子低頭不理。
韋春芳喝道:「小婊子!客人叫你轉了頭來,你沒聽見麼?」
那女子顯見被韋春芳或是打或是罵嚇怕了,肩頭一哆噱,低了頭,慢慢地轉過臉來。
韋小寶道:「你抬頭啊,到了這種地方,難道還怕羞不成?」
那女子綴緩地將頭抬起。
韋小寶嘻嘻笑道:「果然有幾分姿色,不過要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甚麼的,還……」
忽然住了口!
那女子不是別人,是雙兒。
是曹寅從鹽梟手裡,花了二千兩銀子買了來做側室的那個雙兒。
韋小寶搔搔頭,思付道:「這可把老子弄糊塗了,曹大花臉大著膽子,躲了他自家那塊厲害之極的瓷、那隻厲害之極的獅子,買了這個雙兒小婊子,怎麼送到麗春院來了?」
韋小寶一連串作了許多的假想:「曹大花臉家裡那塊瓷、那隻獅子發覺了,將雙兒送來避難麼?」
「曹大花臉知道麗春院是我媽媽開的,送了雙兒來巴結老子麼?」
「曹大花臉缺錢花了,將雙兒賣了?」
曹雪芹見韋小寶直瞪瞪地看著雙兒不說話,急道:「前輩,你倒是勸一勸這位姐姐啊。」
韋小寶望了望雙兒,看了看曹雪芹,忽然間恍然大悟:「他奶奶的,曹大花臉的寶貝命根子在老子的朋友手裡,他老人家只得忍痛甚麼愛,賣了雙兒在麗春院,一則是送個信兒,告訴我的朋友他有誠意;二則是要他奶奶的賴,說這就是雙兒,送還了給韋小寶了,他的寶貝孫子,也該完壁歸趙錢孫李啦。這叫甚麼?‘狸貓換太子’,戲文裡有的。」
韋小寶心裡亮堂了,暗暗得意:「曹大花臉,與老子鬥法,得找戲文裡沒有的才成,戲文裡唱過的,可是糊弄不了老子!」
韋小寶少時,整日在揚州街頭蹭戲看、蹭書聽,這類民間戲文,滿肚子都是。
韋小寶道:「喂,你叫雙兒麼?」
曹雪芹、雙兒、韋春芳俱是一怔。
雙兒抬眼看看,她與韋小寶雖說一面之交,此時韋小寶換了裝束,臉上又貼了一大塊狗皮膏藥,對不時地還用摺扇遮住面目,哪裡認得出來?
雙兒遲疑地點了點頭。
韋春芳歡喜道:「老爺與雙兒姑娘相識,那是最好不過。可見你二位極有緣分。雙兒姑娘,這位老爺是首屈一指的大財主、大好人,你能結交上他,可是天大的福氣,好生侍候罷。」
韋小寶笑道:「本老爺是甚麼首屈一指、首屈兩指的大財主,那倒是不假;大好人甚麼的,那可是大大的不見得了。」
韋春芳見他出手便是一千兩銀子,只當他是不通世事的闊少,忙低聲道:「這小花娘倔強得緊,不過老爺只要有興致,我自有法兒。」
韋小寶笑道:「你那法兒,也就是灌點兒春酒甚麼的罷?」
韋春芳詫異道:「原來老爺是行家。」
韋小寶道:「我媽媽與你老人家一樣,就是做這調調兒的。」
韋春芳道:「怪不得。」
卻又神色黯然道:「你媽媽有恁大的福氣,自己做這等生意,兒子卻做了大老爺,哪像我……唉,小寶那個小王八蛋,也不知死到哪兒去啦。」
看到韋春芳眼裡眷念、掛懷的神色,韋小寶怦然心動,真想如孩童時一般,撲到母親的懷裡,痛痛快快地叫一聲「媽媽」!
但他還是忍住了,一語雙關道:「媽媽,你家的麗春院這樣大,生意定是不錯的,你老人家的兒子,還能沒有出息麼?」
韋春芳見他眼裡一絲賊兮兮的光一閃而過,嘆道:「不怕你老爺著惱,我那個小王八蛋兒子也就你這樣的年紀,也就你這樣的身個,也就你這樣的賊兮兮眼睛,也就你這樣……」
韋小寶笑道:「媽媽,你別再說下去啦,再說本老爺就成了你嫡親的兒子了。」
轉了身子,對雙兒道:「喂,唱支小曲兒本老爺聽聽,好不好啊?」
曹雪芹道:「這位姐姐的小曲兒唱得可好了,只是現下心緒不好,只怕她不肯唱。」
雙兒拈帶不語。
韋小寶又問:「你會《十八摸》麼?」
雙兒也是吃院子裡的飯,如何不知道這《十八摸》是最為淫褻的下流小調?如同受了極大的羞辱,未及答話,淚水先落。
韋春芳喝道:「哭甚麼?教了你一整天,連《一根紫竹直苗苗》也不會唱,虧你有臉哭!」
又陪笑對韋小寶道:「她不會,我來唱給你老爺聽,好麼?一呀摸……」
韋小寶笑道:「你老人家唱的,我卻又不愛聽了。媽媽,你有事忙去罷,我與這位雙兒姑娘,還有得許多的話要說呢。」
韋春芳應聲「是」,走了出去。
到了門首,卻又迴轉頭來,道:「雙兒姑娘,好生侍候這位爺,侍候得好了,老孃有賞。若是叫老爺有一點兒不暢快,哼哼,仔細你的皮!」
待得韋春芳走後,雙兒忽然抬起頭來,決絕他說道:「那種曲子,我不會,也不唱!」
韋小寶道:「連一隻小曲都不唱,那你來這種地方做甚麼啊?」
曹雪芹道:「前輩,這位姐姐不是自己來的,是有人賣了她來的。」
韋小寶笑道:「是麼?是哪個缺了八輩子大德的大花臉,將這樣一個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的女子賣到這種地方啊?」
曹雪芹道:「前輩,不是落魚沉雁、閉花羞月,應該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曹雪芹不知道雙兒的身份來歷,更不知道韋小寶是成心轉了彎兒罵他的爺爺曹寅,自言自語道:「一個臭男人,得遇一個美貌女子,是他前生修來的福分,卻怎能將她賣與別人?」
韋小寶道:「她被人綁了肉票也說不定。」
曹雪芹怒道:「咱們臭男人若是被人綁了肉票,倒是情有可原;綁了美貌女子做肉票,真正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韋小寶拖長了聲音,道:「男人是土做的骨肉,臭烘烘的,狗強盜蒸煮來吃了,拌上蔥花,蘸了醬油、香醋,那肉還是臭的。女子是水做的骨肉,就這麼清蒸了吃,不放調料,也是香噴噴的。」
方才說道強盜要將曹雪芹蒸煮來吃了,嚇得他渾身發顫。豈知韋小寶此時這樣說,曹雪芹卻將小小的胸脯一挺,道:「姐姐別怕,強盜是殺人、吃人,便叫他殺我吃我好了。有我與這位前輩在這裡,再是兇狠的強盜也不敢奈何你。是麼,前輩?」
韋小寶一怔,心道:「他奶奶的,真正是有其爺爺必有其孫子,這麼小便會憐香惜玉了。」
然而看他滿面稚氣,卻又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韋小寶不禁一時語塞。
片刻,韋小寶道:「那是自然的。不過強盜不殺你的這位姐姐,只是合夥兒拿了她做老婆也是有的,咱們兩人便救她不得了。」
曹雪芹迷茫道:「甚麼叫合夥兒拿了她來做老婆啊?
就像合夥兒寫詩、作畫一般麼?」
韋小寶嘻嘻笑道:「那可不一樣。合夥兒拿你姐姐做老婆有趣得緊,你要不要試一試?」
曹雪芹道:「怎麼試啊?」
韋小寶未及答話,雙兒卻對曹雪芹道:「你是好孩子,不要聽這些髒話。」
雙兒又對韋小寶冷然道:「韋爵爺,不管你與曹老爺有甚麼恩怨,然而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你是一條七尺男兒,有本事便找曹老爺去砍去殺,我卻不許你這般坑害一個孩童。」
「韋爵爺」三個字入耳,韋小寶心道:「這小花娘好生厲害,卻是認出老子了。哼哼,這曹小花臉有甚麼好,天下女子都護定了他?雙兒小花娘這樣,連老子的義妹雯兒小花娘也是這樣。」
想了想,便強詞奪理道:「你既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怎麼連一點兒面子也不給,本爵爺想聽只小曲兒,你也不唱啊?」
雙兒眼盈珠淚,道:「韋爵爺,只要你不難為這孩子,我總依了你就是了。」
說完,雙兒坐到窗前,手撫古箏,玉指輕彈,淺吟低唱道:「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歌聲清麗悽絕,如位如訴。
韋小寶不學無術,怎麼懂得陽春白雪?儘管如此,卻也感到了心頭塞著甚麼。
曹雪芹低頭不語,忽地,他「撲通」跪倒在韋小寶的面前,道:「前輩,救救姐姐,救救姐姐。我爺爺有錢,有很多很多的錢……」
韋小寶笑道:「那好啊,叫你爺爺……」
忽然,韋小寶停住了口。
曹雪芹道:「前輩,叫我爺爺怎麼樣啊?」
韋小寶神色緊張,低聲道:「小聲!你們聽到有人說話了麼?」
雙兒搖搖頭。
曹雪芹仔細聽了聽,道:「沒有啊。」
韋小寶道:「你們的耳朵都出了毛病!那聲音道:‘韋小寶,韋副教主,你出來呀,本座找你有重大事體商量呢。韋小寶,韋副教主,你出來啊。他奶奶的,做縮頭烏龜麼?’」
雙兒還是謠頭,曹雪芹還是道:「沒聽見。」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不是你們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老子的耳朵出了毛病……不對,這是一門高深之極的武功,他媽的‘傳音入室’!」
「傳音入室」高深莫測,沒有登峰造極的內功,極難問津。
是以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會這門神奇武功的寥若晨星。
再加上「韋副教主」的頭銜,韋小寶毛骨悚然:對頭來了,天底下最大的對頭來了!
比無常鬼、吊死鬼、大頭鬼、斷腸鬼、十殿閻羅還令韋小寶害怕的對頭來了!
——神龍教教主洪安通來了!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姓韋的甚麼時候遇到美貌女子,就註定了要倒霉!」
他急得團團轉,計無可施,三步並做兩步衝過去關了房門,又一口吹熄了燈火,一把將雙兒與曹雪芹推到在床上,蓋上被子。
韋小寶自己連鞋子也顧不上脫,也一頭扎進了被子裡。
曹雪芹大奇,道:「前輩,你怎麼了?」
雙兒大急,以為韋小寶要對她強行非禮,顫聲道:「你,你做甚麼?」
韋小寶的聲音籟籟發抖,道:「都不要說話、殺人的強盜、吃人的生番來了。他們見了孩童,便蒸煮了蘸了醬油吃了,見了美貌女子,便脫光了衣衫,大夥兒拿來做老婆。」
曹雪芹道:「見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