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真情難得拋紅豆 奸詐有心布疑兵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韋小寶大馬金刀,坐在江寧織造曹寅的客廳裡,卻有一個僕人走了進來,躬身道:「韋爵爺,我家老爺請書房裡見。」

達官貴人之中,請客人書房裡相見,原本是尊重客人的意思。

韋小寶心裡卻是大怒,暗罵道:「他奶奶的,曹大花臉好大的臭架子!與老子的品級差了十七二十八截,不拿了手本,站立道邊,口報履歷,恭迎本爵爺大駕光臨,倒是這般作威作福。」

曹寅在書房的門口迎接韋小寶,只是打千道:「卑職參見韋爵爺。」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曹大人,你好啊?」

心裡卻道:「曹大花臉,你好大的膽子!」

曹寅的書房陳設得極是雅緻,一架一架的古書,擺滿了四壁。間或點綴著一二幅字畫、一二件古玩,粗疏而不流於俗氣。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曹大花臉的書倒是比老子公爵府的書還要多,大約他也與老子一樣,書認得他,他不認得書,裝裝門面罷。」

曹寅正在賞玩吳道子的一幅畫,顯是意猶未盡,讓座之後,竟將韋小寶引為知音,道:

「韋爵爺,吳道子的佛、道人物,真正登峰造極。你請看,筆跡灑落,勢狀雄峻,點畫之間,時見缺落,有筆不周而意周之妙。誠如蘇東坡所言:‘畫至吳道子,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手拈鬍鬚,搖頭晃腦,哪裡是一個武林高手,分明是一個酸儒。

曹寅看到韋小寶一派茫然的神色,不由得心裡啞然失笑:「對這等小流氓小無賴奢談吳道子,老夫不是對牛彈琴麼?」

曹寅歉然一笑,道:「韋爵爺甚麼不知道?卑職這樣誇誇其談,可謂班門弄斧了。」

韋小寶一驚,付道:「‘關門弄虎’?他奶奶的,曹大花臉要破罐子破摔。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在你曹大花臉面前,老子又是甚麼虎了?你再關起門來,不是成了甕中捉鱉麼?」

韋小寶極喜成語,十之八九卻是錯的,只有「甕中捉鱉」說得對了。卻又常常用在自己身上。

他這樣一想,心中倒也忌忡、口氣便和緩了,笑道:「曹大人,我察看水情,路過這坐,想著我們倆交情不淺,特意來看看你。」

曹寅忙裡偷閒,好不容易有個欣賞名畫的空兒,這點雅興卻被韋小寶打斷了。面上便有些不豫,恭敬但又淡然地應酬道:「多謝韋爵爺關心。」

韋小寶看出了曹寅是虛與委蛇,心道:「看不起老子麼?老子且嚇他一一嚇。」

便笑道:「不值甚麼。曹大人,還有幾個朋友向你問好呢!」

曹寅順口道:「誰啊?」

韋小主機板著指頭,道,「我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我義弟霹靂掌於阿大,天地會的兄弟玄貞道長他們。還有我的幾個不成器的老婆,本來都想來拜訪曹大人,我說,織造府何等的威勢,是官府衙門,諸位江湖人物下去也罷,他們才聽了我的勸。」

在微山島,曹寅親眼看到韋小寶說的這一夥人如何地迴護於他。心道:「這人說話不盡不實,大不可靠,不過也不得不防。」

曹寅曾親手與九難師大動手過招,也親耳領教過於阿大的「獅子吼」神功,這些人若是真的來尋仇,倒是極難應付的。

曹寅笑道:「曹某好大的面子哪!」

韋小寶道:「我說:‘這點兒小事,興甚麼師。動甚麼眾?我與曹大老爺極有交情,這點面子,他一定會給的。’曹大人,你說是麼?」

曹寅道:「韋爵爺的吩咐,卑職定當照辦的。不知是甚麼事?」

韋小寶慢吞吞道:「我師父九難師太道:‘小寶,如果姓曹的不給面子,你也不必客氣。哼哼,他那七成不到、六成多些的大成掌。比起你師父的鐵劍門神功,卻是差了十七二十八截。他若不服,你便叫他來與我比試比試。’曹大人,這可是我師父她老人家說的,與我可沒有干係。」

曹寅鼻孔裡「哼」了一聲。

韋小主又道:「我的一個老婆是建寧公主,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他奶奶的,她仗著是皇上的妹子,金技王葉,沒上沒下,常常揪了老子的耳朵說話,不是太過目無長上了麼—

—道:‘夫婿,你去告訴那個曹大花臉,乖乖兒的聽話罷。若是他不聽話,本公主與她到皇帝哥哥面前打官司。’曹大人,他是女流之輩,你也不必與她一般見識。」

曹寅心道:「九難師太武功雖然高強,也奈何不了我,可建寧公主是皇上的妹子,若是胡攪蠻纏,倒是無可奈何了。」

曹寅賠笑道:「公主說笑話了。」

韋小主一番胡說八道,鎮住了曹寅,這才輕描淡寫道:「曹大人,聽說你近日買了個女子?」

曹寅面孔一紅,尷尬道:「韋爵爺的訊息真是靈通得緊哪。」

韋小寶沒想到事情如此簡單,一個敲山鎮虎,便將老好巨猾的曹大花臉的實話嚇唬出來了。

他頓時得意之極,笑道:「我韋小寶沒別的能耐,獨獨在女人身上……」

曹府的一個丫餐進來倒茶,曹寅趕緊咳了一聲,打斷了韋小寶的話,道:「韋爵爺,請用茶。」待得丫蟹退了出去,曹寅特地關了門,壓低了聲音,道:「韋爵爺。

卑職不明白你的意思。」

韋小寶道:「哼,你明白得緊哪!」

曹寅想了想,沉聲道:「好,既是韋爵爺問到了,卑職也不能不說。是的,卑職是買了個女子。」

韋小寶慢慢道:「是從鹽梟手裡買的麼?」

曹寅道:「大人明鑑。」

韋小寶又問道:「那女子叫雙兒,對麼?」

曹寅驚詫道:「韋爵爺,你,你甚麼都知道了?」

韋小寶掩飾不住得意心情,翹起二郎腿,雙眼望天,道:「若是一般平常的女子呢,我也不會來打擾曹大人,只是這女子大有來歷……」

說到這裡,卻又住了口。

曹寅道:「卑職愚魯,還請韋爵爺明示。」

韋小寶道:「也不用明示、暗示了,咱們開啟窗子說亮話罷。雙兒不是等閒之人,她是大有來頭、大有身份之人。總而言之,她與我師父九難師太、我義弟於阿大、我老婆建寧公主、我大舅子當今皇上,還有神龍教長鬍子洪安通教主、丐幫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藏頭露尾的黃龍大俠、天地會的玄貞道長……都是大有干係,大有淵源。」

韋小寶信口胡扯,雲天霧地。

曹寅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那雙兒也就是尋常女子,怎能,怎能……」

韋小寶不耐煩道:「看樣子對我說的話,曹大人一定不信啊是不是?你就去一個個地打聽去,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曹寅心道:「你拿了這許多大有來頭的人壓我,我卻哪裡打聽去?不過,這小流氓雖說一貫地胡說八道,今日找上門來,只怕確實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倒是不可不防的。」

曹寅為人把細,便賠笑道:「韋爵爺的話,哪能有假?

不說那些人了,就是韋爵爺大駕親臨,卑職也得伺候才是。」

韋小寶道:「你明白就好,趕快交人罷。」

曹寅道:「是,是,卑職這就帶了韋爵爺去。」

韋小寶道:「雙兒難道不在這裡麼?」

曹寅忽然如孩童一般面呈忸怩之態,雖在書房之中。

還是四處張望了一下,才低聲道:「韋爵爺也不是外人,實不相瞞,家慈規矩極嚴,而且不時有河東獅吼,卑職實在是……實在是……」

韋小寶心道:「家慈不知是塊甚麼瓷?河東獅也不知是隻甚麼獅?將曹大花臉嚇成這個樣兒,總之是極厲害的瓷、極厲害的獅子。」

韋小寶故意放高了聲音,道:「既是有厲害的‘家瓷’、厲害的‘河東獅’,你就不該買人家的女子才是啊?

弄得孃家人找上門來,你怎麼說?」

曹寅連連作揖道:「大人低聲,大人低聲。」

韋小寶大樂:「曹大花臉既是怕了一塊瓷、一隻獅子,有柄的燒餅老子攥著了,便不怕他,便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韋小寶道:「要我低聲,那也容易,你老實告訴我,你將雙兒藏在哪裡了?」

曹寅顳顬道:「在杏花樓。」

韋小寶奇道:「你將她藏在那裡做甚麼啊?」

曹寅道:「卑職將她納做了小星。」

韋小寶生在妓院,常見到有闊佬花了銀子為婊子贖身,是以對「小星」這個詞兒倒是懂得的。

他頓覺大事不妙,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你拿雙兒做了小老婆了?」

曹寅一迭連聲道:「卑職沒出息,卑職沒出息。」

韋小寶大驚,道:「你,你辦事了麼?」

曹寅點點頭,覺得不妥,問道:「韋爵爺,雙兒她到底是……」

韋小寶忽然跳了起來,大罵道:「你奶奶的曹大花臉!

你色膽包天,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叫老子做了貨真價實、有假包換的烏龜王八,老子不叫你曹家戴上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老子便不姓韋,跟你姓,叫曹大烏龜,曹大王八!」

曹家雖是武人,但又生在書香人家,哪裡待見在自己的家裡,被人如潑皮無賴般這等辱罵?那張臉,已自氣得紫紅了。

然而官制所關,只得跪倒連連叩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韋小寶罵不絕口,道:「息你奶奶的怒!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將你變成一隻活烏龜,變成一隻活王八,你能息怒麼?」

曹寅只是叩頭,不敢吭聲。

韋小寶提起腳來,想朝曹寅的屁股上踹上一腳,可想到對方的武功實在高強,雖說他不敢還手,暗中使內力反擊過來,自己的腿只怕是折了,猶豫了一下,便沒有踹下去。

韋小寶喝道:「還不快領老子去見雙兒麼!」

三拐兩拐,曹寅領著韋小寶進了杏花樓。那地方極為隱秘,顯是曹寅怕極了家中的「那塊瓷」、那隻「河東獅」了。

曹寅對丫頭、老媽子揮了揮手,帶著韋小寶輕輕地上了樓。

就見一個淡妝女子,臨窗輕彈琵琶。那背影不是雙兒,卻又是誰?

那曲子似幽似怨,如位如訴,卻是韋小寶在雲南的時候,在陳圓圓修行的尼姑庵裡,親耳聽得陳圓圓彈唱過的,叫《圓圓曲》。

韋小寶心道:「雙兒還會彈小曲兒麼?」

韋小寶繼而醋意大發,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雙兒小婊子,在老子面前假正經,連十八摸也不唱,倒在姦夫眼前彈甚麼圓圓曲、方方曲的!老子卻是看不慣這等作張作勢的臭作派!」

曹寅此時聲音竟是異常輕柔,道:「雙兒,有老朋友看你來了。」

雙兒「嗯」了一聲,道:「誰啊?」

韋小寶冷笑道:「你親夫捉——」

雙兒口轉身來,韋小寶忽然住了嘴。

眼前,是一個十六八歲的少女,哪裡是自己的親親好老婆雙兒?

雙兒卻連正眼也不著韋小寶,笑盈盈地對曹寅道:「老爺,你來了?」

韋小寶道:「曹大……老爺,她就是雙兒麼?」

曹寅道:「是啊。」

韋小寶道:「從鹽梟的手裡買來的雙兒?」

曹寅道,「是啊。」

韋小寶忽然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我說你曹大人是個極重義氣、夠朋友的好漢,怎的能叫好朋友戴綠帽子、做烏龜王八?老子的眼光果然沒錯。曹大人,你果真是一句話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兄弟佩服,佩服!」

曹寅一怔,暗道:「甚麼叫‘一句話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啊?」

韋小主卻又道:「小花娘果然美貌,那個落魚沉雁,那個閉花羞月……不過曹大人。你既是貪花好色,便大大方方的,躲躲藏藏的不是大也委屈了雙兒姑娘了麼?至於你家裡那塊厲害之極的瓷啊,還有厲害之極的河東獅啊,交給我來對付。咱們好朋友講義氣,理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曹寅被韋小寶的話弄得糊里糊塗,只得答應了一聲「是」。

韋小寶卻已拱手道:「兄弟告辭了。」

曹寅道:「韋爵爺……」

韋小寶搶過話頭,道:「咱們後會有期。」

說著,竟然施展「神行百變」的功夫,如飛而去,像是怕曹寅捉住一一般。

片刻之間,韋小寶己然來到了大街上,猶自暗笑不止:「老子忒也糊塗得緊,將人家的小老婆認做自己的老婆了,他奶奶的,鹽梟的人販子忒也可惡,賣了一個雙兒,又賣了一個雙兒。」

看看曹寅並沒有追來,不禁自嗚得意:「幸虧老子有急智。將曹大花臉糊弄住了。若是他當真起來,計較老子一個誣良為盜的罪,老子倒是有口難辯……又怕甚麼了?他倘若真的鬧起來,老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他家裡去,將他家那塊極厲害的瓷、那隻極厲害的獅子都挑鬥起來,大夥兒一拍兩散,曹大花臉只怕要退避三舍。

退避六舍了。」

卻又百思不得其解:「家慈是塊甚麼瓷?河東獅是隻甚麼獅?曹大花臉這樣怕了他們?」

韋小寶胡思亂想,自言自語,一抬頭,卻來到了一座尼姑庵前。

這尼姑庵不大,極是清雅,庵前凡株修竹,極是青翠。老梅橫枝,雖是花期早過,然而嫩葉疏落有致,卻是另一番情致。

韋小寶粗俗之極,哪裡懂得欣賞美景?心中只是奇怪:「這鬧市之中,哪裡來的一個庵堂?」

又忖道:「天下尼姑是一家,我師父九難師太便住在庵裡也說不定。師父對雙兒極好,她老人家若是出手尋訪雙兒,定是馬到成功。他奶奶的,這世道太也不成話,老子沒了幫手,甚麼事也做不成了。」

「韋小寶信步朝庵裡走去,卻被一個妙齡尼姑合掌擋住:「施主請留步。」

那尼姑也就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一襲緇衣,雖是寬大,卻包裹不住窈窕身材;不施脂粉,更掩飾不了天生麗質。

韋小寶心道:「小花娘俊俏得緊,做甚麼尼姑了?若是在揚州我媽媽的麗春院裡,一定是嫖客盈門,生意好得緊的。」

韋小寶一雙眼睛賊兮兮的,笑嘻嘻他說道:「師妹你好啊?」

尼姑俏臉一紅,暗道:「此人無聊之極,素不相識,卻又是甚麼師兄、師妹了?」

鬧市之中,畢竟不是山野之地,那妙齡尼姑見到的潑皮無賴多了,合什道:「施主,萬壽庵是家廟。不能請施主隨喜,請施主見諒。」

韋小寶道:「這裡叫萬壽庵麼?是誰的家廟啊?」

尼姑道:「江寧織造曹府。」

韋小寶一怔:「曹大花臉?他奶奶的,老子前生作孽,走到哪裡都見到大花臉奸臣。」

韋小寶對尼姑道:「師妹,我與你說,我與曹家是數十年的交情,便是那曹大……老爺親自來,也要請我去庵裡隨喜的。」

尼姑抿嘴而笑,道:「你有幾歲年紀了,能與曹大老爺有數十年的交情?」

淺笑之間,面頰如花。

韋小寶心裡癢癢難忍,笑道:「這個麼,卻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師妹,你請你師兄進去,師兄慢慢地將其中原委說與你,好不好啊?」

尼姑俏臉一板,道:「你這人好生沒趣,甚麼師甚麼師甚麼的?請便罷。」

說著,便要關門。

韋小寶身形一晃,人已進了院子,笑道:「來呀,你能捉住我麼?」

尼姑急得要哭,只得跺腳。

正在這時,庵門竹簾兒一挑,一個孩童走了出來,道:「妙玉,你和誰說話啊?」

那孩童七八歲年紀,生得面紅齒白,粉裝玉琢,淡雅的月白衣衫,脖子上戴著金項圈兒。容貌、打扮,勝似女孩兒。

韋小寶眼睛一亮:「這不是曹大花臉的孫子曹小花臉,叫甚麼曹雪芹的麼?我說這妙玉尼姑怎麼高低不讓老子進去,原來屋裡藏著個小花臉呢。他奶奶的,甚麼好東西了?」

韋小寶頓時眉開眼笑,去拉曹雪芹的手,道:「芹哥兒,還認識我麼?」

曹雪芹記性甚好,自然記得這位「韋爵爺」。他心裡生了厭惡,卻因家教甚嚴,不敢不尊敬長上,這才恭敬地請了個安,道:「韋爵爺吉祥。」

韋小寶笑道:「起來罷,不必多禮了。」乘機便朝庵堂裡走去。

曹雪芹卻在門前攔住,道:「韋爵爺,我們在外面坐一坐,叫妙玉給我們沏上一壺好茶,咱們坐著看看竹子,你說可好?」

韋小寶嘴上道:「好啊。」

心裡卻罵道:「幾竿破竹子,又有甚麼好看的了?曹小花臉也與他爺爺曹大花臉一樣,表面上一本正經,滿肚子花花腸子。」

便在竹叢邊兒石凳上坐了,妙玉一臉的不豫之色,端了茶來,卻是兩壺,一壺是整個兒竹根雕的,一壺是普通的茶碗。

妙玉將竹根茶壺放在曹雪芹面前,將普通茶碗放在韋小寶面前,韋小寶大怒,暗道:

「老子身份高貴,又是堂堂一表人才,哪裡比不上曹小花臉了?連茶碗也分三六九等!」

面上卻不顯露出來。折騰了這許多的時候,確是口渴了,忙端了茶碗,「咕嘟咕嘟」就是一碗。

韋小寶抹了抹嘴,道:「咱們南方的河水,就是比北方的井水好喝得多了。」

妙玉冷冷一笑,自語道:「真正糟踐了我這隔年的大好雨水了。」

韋小寶道:「這是雨水麼?我怎麼沒喝出來?」便要再倒一碗嚐嚐,哪知一壺茶就這小小的一碗,卻再也沒有了。

韋小寶道:「師妹忒也小氣,師兄大老遠的來了,連茶也不管夠。」

妙玉正色道:「貧尼與施主素不相識,再也不必說師甚麼的話了。」

韋小寶笑道:「師兄也是好混說的麼?我……」

妙玉怕他說出甚麼無賴的話來,忙道:「茶是沒有了,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驢了。’」

她說完,自己也忍不往微微一笑。

韋小寶一肚子的氣,被她嫣然一笑笑得無影無蹤,心道:「小花娘真是個怪物,氣起來好看,笑起來也好看。」

韋小寶伸手便去取曹雪芹的茶壺,笑道:「不管飲牛啊飲驢啊,師妹這個茶好得緊,師兄也要多喝兩杯,不辜負師妹的一片心意。」

妙王卻豁然色變,猛然嬌叱道:「放下!」

韋小寶一怔,道:「怎麼啦?」

妙王冷冷道:「這是五年之前,我在蟠香寺的梅花上收的雪,總共得了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施主大富大貴的俗人,卻是享受不得這方外至寶。」

韋小寶心裡勃然大怒:「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是俗人,曹小花臉便是他媽媽的甚麼雅人了?他奶奶的,小花娘欺人太,太也那個了。」

韋小寶臉皮極厚,笑嘻嘻道:「師妹於茶道上,規矩倒是不小,揚州有一家大大有名的茶館,不知師妹去沒去過啊?」

妙玉道:「貧尼方外之人,揚州繁華之地,去不去也沒有甚麼。」

韋小寶道:「嘖嘖,若是修行,別的地方不去也罷,揚州是非去不可的,去了揚州,別的景緻不看也罷,麗春院是非看不可的。」

妙玉畢竟年輕,禁不住問道:「麗春院?那是甚麼地方啊?」韋小寶一驚一乍,道:

「師妹,虧得你還整日的吃齋念佛,連鼎鼎大名的揚州麗春院都不知道,嘿嘿,你哪裡能得正果?」

妙玉奇道:「你不是說麗春院是甚麼茶館?與佛門得正果又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搖頭晃腦,道:「當然有干係,大有干係,有干係之至。那可是辣塊媽媽不開花,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韋小寶一邊用揚州土話胡攪蠻纏,一邊心裡想著如何圓謊:「老子這謊可是撒得遠了點兒,倒是怎麼才能叫小尼姑相信呢?」

曹雪芹忽然插話道:「我佛有云:‘任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妙王笑道:「真正難為你了。」

韋小寶聽懂了一個「水」字,便道:「是啊,佛經裡有水,茶是水煮的,是以大有干係了。師妹若是不信,日後到揚州麗春院去,品一品味兒,嘻嘻,師兄保管你立地成佛。」

妙玉看他賊兮兮的眼睛,心裡老大的不舒服,板了臉,發話道:「天已不早,二位在此,多有不便,這便請回罷。」

說著,便打掃起來,將曹雪芹用過的竹根茶杯收攏了,卻將韋小寶用過的茶碗,順手向門口扔去。韋小寶心內大怒:「臭尼姑小花娘!摔東扔西的,不是成心叫老子大大地塌臺麼?」

正想說幾句刻薄話,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唉呀,唉呀,講打麼?」

一條威猛漢子,黑塔似的出現在庵門口。

那茶碗無巧不巧,正扔在威猛漢子的身上。

妙玉只是個尋常尼姑,不會絲毫武功;曹雪芹是個孩童,又是富貴人家子弟。這兩人嚇得退後一步,話都不會說了。

韋小寶卻站起身來,道:「喂,你……」

忽然住口,來人不是別人,卻是茅十八。

韋小寶道:「茅——」

茅十八道:「毛?還沒打,便發毛了麼?」

說著,連連向韋小寶使眼色:「老子到處找你,原來你躲在這裡與尼姑鬼混哪!你欠著老子的那筆帳,到底還是不還?」

韋小寶雖說不知道茅十八的用意,看他的神色,知道一定大有文章,便道:「好漢做事好漢子當,算帳你找我韋小寶便是,與我的這位師妹和這位曹小……少爺可是沒有絲毫瓜葛。」

茅十八一豎大拇指,讚道:「好,韋爺是條漢子,有擔待!」

話音未落,茅十八十指如鉤,便鎖拿韋小寶的咽喉。

韋小寶驚呼道:「喂,你做甚麼,敢情是瘋了麼?」堪堪閃過。

身形相錯,茅十八悄聲道:「快同我打。」

韋小寶也低聲道:「他媽的,真打麼?」

茅十八道:「他媽的,打架還有假的麼?」

韋小寶莫名其妙道:「茅大哥,你弄甚麼玄虛啊?」茅十八卻不再理會,一掌一掌,掌風呼呼,迫得韋小寶喘不過氣來。

韋小寶一看來了真的,只得展開了「神行百變」的身法,與他遊鬥。

韋小寶哪裡是茅十八的對手?茅十八遊刃有餘,邊打邊道:「小白龍韋小寶韋爺的功夫,真正是名不虛傳啊。

只是可惜啊可惜!」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老子武功高深莫測,武林泰山北斗,又有甚麼可惜不可惜的了?」

茅十八學著韋小寶的腔調,不無譏刺道:「是啊,武功泰山北斗,高深莫測,可惜啊可惜,連他奶奶的老婆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