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真情難得拋紅豆 奸詐有心布疑兵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2頁,共2頁

韋小主驚道:「你是說雙兒?」

茅十八冷笑道:「你能咽得下這口氣,老子這個大舅子可咽不下。」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甚麼時候又成了我的大舅子了?」

正要說話,茅十八忽然沉聲喝道:「看掌!」

掌風颯颯,掠得韋小寶的面孔生疼。

韋小寶除了那個半生不熟的「神行百變」,其餘甚麼武功也不會,哪裡是在江湖上滾了多半輩子的茅十八的對手?

再者韋小寶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茅十八能真刀真槍地與他動真格兒的。

就這麼一慌神,茅十八一指點在韋小寶的「膻中」穴上。

韋小寶滿眼怒火,朝地上倒去。

茅十八一把抱住了他,扛在肩頭。身形晃處,將嚇壞了的曹雪芹順手抄起,抱在懷裡,一個「旱地拔蔥」,已上了牆頭。

茅十八在牆頭上轉回頭來,向籟籟發抖的妙王道:「告訴曹寅,若想要人,拿人來贖!」

茅十八飛身下牆,腳未落地,聽得一個聲音冷笑道:「這便留下罷!」

茅十八臨敵經驗甚豐,陡遇強敵,卻是不亂,在半空中一提勁,身子落下時便錯了尺餘,敵人的一招「大成掌」也偏了尺餘。

來人正是曹寅。

他的一招「大成掌」當頂擊到,眼看著得手,卻在間不容髮之際被敵人避了開去,也是大感意外。但他並沒有猶疑,不等茅十八站穩腳跟,第二招、第三招不停手地遞了過去。

茅十八的武功本來不敵曹寅,加上肩頭扛了個韋小寶,懷裡抱著個曹雪芹,更是捉襟見時,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

曹寅招招不離對手大穴要害,茅十八騰挪閃避,頓時險象環生。

這還是虧得茅十八手中有了曹雪芹與韋小寶兩個人質,曹寅投鼠忌器,不敢太過逼迫,茅十八才有了閃避騰挪的餘地。

忽然,曹寅雙掌相錯,靈蛇般繞著茅十八轉圈兒。倏地右掌疾拿茅十八的琵琶骨,左手拍向茅十八的「大椎穴」。

茅十八再也無法閃避了。

曹寅暗自慶幸,道:「相好的,留下罷!」

茅十八笑道,「留下就留下。」

一個急轉身,茅十八已然將蒲扇大的大手懸在了曹雪芹的頭頂,冷笑道:「姓曹的,大夥兒一拍兩散,同歸於盡罷!」

曹寅怔住了。

雙掌齊下,敵人必死無疑。

可敵人臨死前的一擊,取愛孫的性命,也將是易如反掌。

曹家其時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鼎盛時期,然而子息艱難,數代單傳。因此曹雪芹如「老祖宗」的命根子一般,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老祖宗」的性命,只怕也要搭上了。

曹寅是個孝子,上有高堂,下有愛孫,雙掌懸在半空,便無法擊下。

茅十八極為得意,道:「不敢了麼?老子可是要失陪了。」

曹寅雙掌作勢待發,喝道:「你要怎的?」

茅十八道:「簡單之極。以人換人。」

曹寅「哼」了一聲,道:「朋友,有本事咱們單打獨鬥,劫持人質,算甚麼英雄好漢!」

茅十八學著曹寅的腔調,笑道:「對極,對極。有本事咱們單打獨鬥,劫持人質,算甚麼英雄好漢?算他奶奶的狗熊王八蛋!」

曹寅氣得臉色煞白。

茅十八一招「星換鬥移」,已是滑出數武。

萬壽庵因是曹家的家廟,當然建在僻靜、幽雅之地。

茅十八幾個起落,便要來到大街上。

茅十八正在暗自慶幸,不提防背後一股大力突然排山倒海般地襲來!

不管在江湖上,還是在官場中,曹寅都是大有身份之人。眼看著敵人倚仗劫持了人質,肆無忌憚地到了鬧市之中,光天化日,他如何能在鬧市中與人相鬥?那不成了潑皮無賴了麼?

情急之下,曹寅不顧愛孫曹雪芹與韋小寶的性命,陡下殺手!

茅十八是條爽直漢子,素無心機,一看曹寅投鼠忌器,便得意忘形,太過託大,沒想到敵人孤注一擲,挺而走險。

待得他省悟過來,已是晚了。

背心穴道,已被曹寅的凌厲掌風罩住,便是懸在曹雪芹頭頂的手,也無力拍擊下來了。

曹寅一招得手,喜出望外,搬運了六成多的大成掌內力,蓄勢便朝茅十八的後心穴道拍落,眼看著茅十八便要喪生……

一支拂塵,忽然架在曹寅的手腕上!

曹寅頓感手腕痠麻,這一掌便拍不下去。

茅十八笑道:「姓曹的,若要你這個命根子孫子和朝廷鷹大韋小寶的小命,五日之內,帶了我雙兒妹子去揚州贖人。晚了,老子便撕肉票了!」

口中說話,腳下飛奔,乘機一溜煙地去了。

曹寅卻見面前立著一位獨臂女尼,不由得驚呼道:「九難師太!」

九難師太含笑道:「曹大人,你好啊?」

曹寅「嘿嘿」冷笑道:「獨臂神尼好大的名頭,卻與綁票的小賊串通一氣麼?」

九難師太故作驚訝道:「阿彌陀佛,原來那人是綁票的小賊?貧尼卻是不知。」

曹寅的鼻孔裡「哼」了一聲。

九難師太道:「貧尼只是來與曹大人算一筆舊帳的。

曹大人,你使大成掌將我門下的陶紅英傷了,那又該怎麼說啊?」

曹寅知道,既是九難師太插手,自己今日著想追上「綁票的小賊」,奪回愛孫,已是難了。

曹寅冷笑連聲,道:「哼哼,師太要為門下報仇,便請下手罷!」

轉身朝庵內走去。

以九難師大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會朝不還手的敵人出招的了。

九難師太微微一笑,拂塵揮處,瞬間不見了蹤影。

韋小寶揉揉眼睛,坐起身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大罵茅十八:「茅十八大烏龜,茅十八大王八,他奶奶的謀財害命的茅十八,見色起意的茅十八,殺千刀、下油鍋的茅十八!……」

韋小寶出身市井,罵人的話陰損毒辣,並且罵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兒的。、」

正巧茅十八端了一盆雞湯進來,朝他面前桌子上一放,也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罵夠了沒有?老子這盆雞湯有穿腸的毒藥,你敢不敢吃?」

韋小寶道:「你有甚麼狗屁毒藥了?無非是下三爛、下六爛、下九爛的蒙汗藥罷了。老子還怕了你不成?他奶奶的,不吃白不吃。」

肚子餓極,一口氣喝了大半盆雞湯。

韋小寶這才抹抹嘴,笑道:「茅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戲啊?」

茅十八也笑道:「雙兒姑娘落在了曹寅的手裡,我便想了個主意,將曹家的寶貝疙瘩命根子擄了來,叫他用雙兒來贖。不想你韋兄弟也在那裡,老子便順手牽羊,將你一併綁票啦。」

韋小寶一聽,心裡也是極為感動,道:「茅大哥,你對韋小寶真好!」

茅十八道:「這算甚麼?你茅大哥這條小命是你韋兄弟給的,如今雙兒姑娘被劫,你茅大哥再不出力,還算個人麼?不過,今日若不是九難師太出手,咱們兩個只怕不能全身而退了。」

韋小寶驚喜道:「我師父?她在哪兒?」

茅十八道:「她老人家走了。」

韋小寶失望之極,道:「她走了?師父,你怎麼不見弟子一面?」

茅十八道:「他奶奶的韋兄弟,你簡直糊塗之極!九難師太何等的身份,豈能攙和在綁肉票這等江猢不齒的下流事裡麼?」

韋小寶心裡卻是大不以為然:「動手過招是為了得勝,綁肉票同樣是為了得勝,又有甚麼上流、下流之分了?師父忒也遷腐得可以。」

嘴上卻附和道:「那是,這等下流的事體,自然都是下流的人做的,哪能墮了師父的令名?」

茅十八笑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你這不是罵你茅大哥自甘下流麼?」

韋小寶道:「這又不是,曹寅若是與你茅大哥單打獨鬥,你即便不敵,拼了性命也要奉陪;如今他劫持了雙兒作為人質,卻是他下流在先,咱們下流在後……不,是他自甘下流,咱們卻是上流,大大的上流。這便叫以甚麼之道,還治甚麼之身,哈哈!」

二人縱聲大笑。

笑了一會兒,韋小寶忽然道:「茅大哥,這事兒只怕有些不妥。」

茅十八道:「有甚麼不妥啊?不是以甚麼之道,還治甚麼之身麼?」

韋小寶道:「不是這個不妥,曹大花臉自鹽梟手裡買的那個雙兒我見到了,那雙兒可不是這雙兒,與老子的老婆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茅十八道:「原來是這個。韋兄弟,你可上了曹寅的大當啦。」

韋小寶問道:「她不是雙兒麼?」

茅十八道:「這倒不是。那個雙兒確實也是曹寅買的,也確實是從鹽梟的手裡買的,更巧的是,她也確實叫雙兒。」

韋小寶奇道:「他奶奶的,天下竟有兩個雙兒?這兩個雙兒又偏偏碰到了一塊?」

茅十八道:「是的。曹寅老好巨猾,花了十萬銀子,買了雙兒姑娘,大約知道你韋兄弟難纏,又花了二千銀子,從鹽梟手裡買了另一個雙兒。」

韋小寶笑道:「老子的親親好雙兒,有閉花羞月之容,落魚沉雁之貌,賣了十萬,值!

那假冒的雙兒卻是隻賣得兩千,真是一分錢一分貸,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公道得緊。」

想了想,又問道:「茅大哥,這許多的內情,你怎麼知道的?」

茅十八道:「自從那日在麗春院裡,我使刀誤傷了你之後,又被曹寅擊了一掌,養了月餘才養好了傷。揚州是我的老窩,我便在揚州東遊西蕩。

「說來也巧,五天之前的那個夜晚,我到城外想找老財主周扒皮借幾兩銀子使使,碰上了兩個鹽梟,兩位老兄哺哺咕咕,一個道:‘老子拼了性命,擄了雙兒那女魔頭來,賣了十萬兩,卻只得了二百兩銀子。他們坐地分贓,卻成千成萬的拿,太也不公!’「另一個道:

‘你知足罷。你聽說過沒有?那女魔頭的老公是個有名的潑皮無賴。’韋兄弟,那可是鹽梟罵你,可不是我。」

韋小寶笑道:「這有甚麼?我自己也知道我自己是潑皮無賴小流氓啊?」

茅十八學著那鹽梟的話,接著道:「‘小流氓厲害得緊,手眼通天,日後若是尋仇,咱們倆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還難說呢。’「先前的那鹽梟道:‘你又不是沒在場,那小子落在了咱們胡達胡師父的手裡,又是賣給丐幫的,他哪裡逃得出來?’」

韋小寶心裡說道:「兩個鹽梟既是提到了胡達,這話對樣了。」

茅十八又道:「另一個鹽梟道:‘丁老三不知從哪裡弄了個小婊子雙兒,才賣了兩千兩銀子,倒是他一個人獨吞了,還有公道麼?’「先前那鹽梟笑道:‘你想多分銀子,倒也不難,也去做龍頭老大的小舅子啊?’「另一個鹽梟大怒,道:‘他奶奶的,你才是龍頭老大的小舅子!’「兩人說著變了臉,我一個箭步衝了過去,一隻手卡住一個人脖子的大椎穴,笑道:‘兩個小舅子,都給老子乖乖地站住了!’」

韋小寶笑道:「兩個小舅子落在閻王爺手裡,大概也只有乖乖的份兒了。」

奉承得茅十八心中極是熨貼,道:「兩個小子頓時傻了。我道:‘你兩個將兩個雙兒的甚麼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誰說得對了,我賞他二百兩銀子;哪個要瞞了一句話,老子擰斷他的脖子。要銀子還是要脖子,哼哼,二位掂量著辦罷。’」

韋小寶道:「茅大哥這話問得可不大對頭,銀子要要,脖子更得要啊。」

茅十八道:「其實我就是嚇唬嚇唬他們。

「豈知其中的一個經不住嚇,篩糠般地籟籟發抖,道:‘我說實話,我說實話。那兩個雙兒一個是妓院裡的小婊子,一個卻是大有來頭,是甚麼鹿鼎公、驢鼎公的老婆。’」

韋小寶譁了一口,道:「鹿鼎公就是鹿鼎公了,哪裡又冒出一個驢鼎公來?」

茅十八道:「我當時也沒有閒心抓他的話柄,追問道:‘你們將鹿鼎公的夫人賣與誰了?’「他說道:‘這後來的事兒就不是我們兄弟經手的了,聽他們說,是賣給了江寧織造曹……,「這時,另一個鹽梟卻打斷了同夥的話,哈哈大笑起來,我道:‘他奶奶的,你笑甚麼?’那鹽梟冷笑著對同夥道:‘兄弟,不就是二百兩銀子麼,你胡扯一通?同你說,這個你就不如我知道的清楚明白了。’「我道:‘你知道,你來說,銀子歸你。’「豈知那人卻極是強拗,道:‘你這般狠霸霸的做甚麼?官老爺審案子麼?你鬆開手,我便老老實實地告訴你,老子賺了你這二百兩銀子;這般硬逼,老子卻是寧死不招!’「俗話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我的手一搭上兩人的脖頸,便知道他二人的武功、內力都是平平,心道:‘老子便放開你,你能跑了不成?’便鬆了手,道:‘好,你來說。’」

韋小寶叫道:「茅大哥要糟!」

茅十八奇道:「你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這個人八成玩的是甚麼緩兵之計,緩將之計。」

心裡道:「這有甚麼奧妙?老子被迫無奈,連投降的事都做呢。」

茅十八嘆息道:「若是韋兄弟在場,那就好了。我的手一鬆開,那人竟迅疾無比地拔出匕首,一下子插入他夥伴的心窩裡。」

茅十八繼續道:「我大驚,重又抓住了他的脖頸,喝道:‘你做甚麼?’「那人並不反抗,扶住了快要嚥氣的同夥,幽幽說道:‘兄弟,咱們鹽梟雖說在江湖上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幫派,可咱們自己要瞧得起自己。龍頭大哥處事確實不公,不過,咱們窩裡怎麼鬥都可以,就是不能借了外人的手來出自己的氣。嘿嘿,嘿嘿,那不是忒也叫人家名門正派瞧不起了麼?」

「韋兄弟,你是知道的,你茅大哥歷來吃軟不吃硬的,我敬服他武功不濟,倒也是一條漢子,便鬆開了手,道:‘你走罷,我不難為你。’「那鹽梟慘然道:‘謝謝你啦。不過。

我們鹽梟的規矩,你也一定知道,那鹽毒之苦麼,哼哼,哼哼,也是不用提了。’「我常在江淮一帶行走,知道鹽梟對於叛逆之徒的懲治極為嚴酷。」

「那鹽毒是從鹽裡煉製而出,將人不論是甚麼部位劃破了口子,撇了鹽毒,便無藥可治,浸人體內,苦不堪言,在七天七夜之後才得死去。」

茅十八沉默片刻,道:「說完,那鹽梟倒轉匕首,猛地插入自己的心窩……」

茅十八一生闖蕩江湖,見過多少慘烈的場面?卻是不知為甚麼,對這兩個鹽梟之死,心中極為黯然:「他奶奶的,人這東西忒也沒味兒了,人家不殺你,你他媽媽的自己抹脖子。」

韋小寶岔開了話頭,道:「茅大哥,後來你就找雙兒去了?」

茅十八道:「那鹽梟說,你也被抓住賣了。我想,韋兄弟是個福將,又是狡猾多端……」

韋小寶笑罵道:「他奶奶的,甚麼叫狡猾多端?那叫小白龍韋小寶雄才大略,賽過諸葛之亮,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茅十八道:「我與曹寅交過手,知道那鷹爪孫爪子極硬,又老好巨猾,雙兒姑娘落在他的手裡,只怕是大大的不妥,便急忙趕了去,卻是真的找到了那個小婊子雙兒姑娘。」

韋小寶道:「那小婊子我也見著啦,生得也是稀鬆平常,哪裡能值二千兩銀子?哼哼,曹大花臉色中餓鬼,肯出這等大價錢。」

茅十八不理他胡說八道,接著說道:「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真雙兒姑娘的蹤跡。我想,江湖上傳聞,總是不盡不實的居多,莫非鹽梟以訛傳訛了?

「然而總是放心不下。

「那一日我乘著黑夜,冒險潛入曹寅的窗下,忽然聽得一個粗嗓門道:‘曹大人,快刀斬亂麻,你得痛下重手才是!’「曹寅咕嚕咕嚕地吸水煙,半晌道:‘唉,我也有我的為難之處。我與韋爵爺一殿為臣,這事兒也不能太過急躁,撕破了麵皮,大夥兒無趣。還是謹慎為是,留些相見的餘地。’」

韋小寶笑道:「曹大花臉與我交情不淺哪!」

茅十八道:「那人嘿嘿冷笑,道:‘曹大人做事滴水不漏,卑職當真佩服得緊。不過麼,若是此事沒個痛快了結,上頭追究起來,哼哼,大人擔當得起,卑職官小職微,卻是罪無可赦的。’「曹寅聲音極是不樂,道:‘既是上命差遣,咱們理當竭盡全力,同舟共濟才是,又分甚麼你我了?再者雙兒姑娘她軟硬不吃,你不是也沒有辦法了麼,怎能都算在我的頭上?’」

韋小寶一怔,猛地跳了起來,道:「甚麼卑職、大人?

甚麼上命差遣?曹大花臉是江寧織造,連江浙巡撫也讓他三分,能夠差遣他的,除了朝廷,還能有誰?難道是小皇帝叫他抓了雙兒?」

茅十八道:「韋兄弟,老哥哥甚麼都服了你,就是一件,你對韃子皇帝不能一刀兩斷,老哥哥一百二十分地看不慣。那一日,我遇到了顧炎武顧老先生,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家真正是有學問的人,這八個字真正對了我的心思。」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他有學問,老子就沒有學問了麼?」

茅十八笑道:「你的學問大得緊哪!我問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道:「老子懶得掉書袋。」

茅十八道:「不懂了不是?其實我也不懂,還是顧老先生解釋了我才知道的:滿清韃子不是我們漢人,自然不會與我們漢人一個心思。」

韋小寶道:「是我族類,心眼兒就定準不異了麼?崇幀皇帝是漢人,怎麼殺了忠心耿耿的漢人大忠臣袁崇煥?

李自成是漢人,怎麼逼死了崇幀皇帝?」

茅十八一怔,道:「講歪理兒,老子可不是韋小寶韋爺的對手。不過,人家顧老先生是大有學問的人,總不會錯的。依我看哪,韃子皇帝對你也未必存有甚麼好心,你還是小心些的好。」

韋小寶心道:「對老子存了好心的人、又有幾個?」便轉了話頭,道:「我自然明白。

茅老兄,咱們還是接著來說雙兒罷。」

茅十八道:「我知道曹寅的狗爪子確實厲害得緊,不敢在窗外等得時間太長,便潛出了曹府,在一個僻靜的地方,等待著與曹寅說話的人出來。」

茅十八繼續道:「不大一會兒,一個身著夜行衣靠的蒙面男子走了出來,我出其不意,從暗中暴出,伸手便鎖拿他的‘命門穴’。」

韋小寶笑道:「茅大哥,偷施暗算麼?」

茅十八正色道:「姓茅的雖說武功不濟,卻是自來不做這等下三爛的勾當。是以在出手之前,已是提前喝了一聲:‘好朋友,留下罷!’」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你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麼?」

果然,茅十八苦笑道:「豈知那鷹爪孫極為了得,雖是倉促之間,卻是處變不驚,倏地轉身,與我對了一掌。

他氣態悠閒,站立不動,我卻‘噔噔噔’倒退了三步,猛地將後背靠在牆上,心裡血氣翻滾,‘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蒙面男子笑道:‘到底誰留下來啊?’「說完,出手如電,徑直拍向我的胸脯。我一時真氣難續,呼吸也是不喝,哪裡能夠出手還擊?眼瞅著必死無疑,只得閉目待死。

「蒙面男子卻倏地轉身,將掌力擊向了後面。

「原來是九難師大出手救了我。

「蒙面男子倉促一掌,卻也將九難師太襲向他背心的拂塵擊歪。」

韋小寶武功不高,識見倒是不低,道:「世上有幾人能是我師父的對手?想必我師父與你一樣,不肯偷施暗算,是以未出全力而已。」

茅十八奇道:「韋兄弟的武功,想是大有精進,確實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過那人的武功,也實在是匪夷所思,連你師父九難師太也極是佩服。她當時說道:‘閣下的武功高明得緊哪!’「那人笑道:‘能得九難師大的誇獎,在下三生有幸。

不過若是師太使出全力,這一招「淨瓶楊柳」,已是取了在下的性命了。’「九難師太搖搖頭,也笑道:‘不,其實貧尼已是輸了。’「蒙面漢子愕然,道:‘師太手下留情,在下感激不盡,說輸了甚麼的,不是羞辱在下麼?’「九難師太道:‘閣下能說出貧尼的武功路數,貧尼對閣下的武功卻是一無所知,貧尼豈不是已然輸了一招了麼?’「蒙面漢子沉默一會,道:‘師太見諒,在下本該將師門、來歷稟告你老人家,無奈師尊嚴命,不得洩漏他老人家的名諱。’「九難師太點頭道:‘我知道了。不過這位茅十八茅爺,與貧尼倒是有些淵源,閣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揭過這段樑子罷!’「蒙面漢子道:‘這個何需師太吩咐。在下也不敢讓茅爺為難。師太,在下告辭。’「九難大師微微一笑,道:‘見了老怪物,代貧尼問候他罷。’「蒙面漢子一怔,未置可否,卻是極其恭順地向九難師太躬身行禮,如飛而去。

「我急了,道:「師太,放他不得!’「九難師太道:‘此人身手不凡,強留他也難,不如大方些,讓他去罷。’「我道:‘他身上擔著極大的干係呢!’「九難師太道:‘不就是雙兒那丫頭麼?此事曹寅做得極為隱秘,解鈴還需繫鈴人。解救雙兒,還得找曹寅才是。’「我道:‘就是這事為難,那曹寅是朝廷大官,武功又極高強,我想了許多主意,也沒有得到雙兒姑娘的真實資訊。’「九難師大沉吟道:‘曹寅也是武林成名人物,做事卻怎地如此鄙劣?綁肉票麼?聽說他有個寶貝命根子孫子,將心比心,若是他孫子被人綁票,他的心裡如何想法?’「我心中一動,道:‘他奶奶的,有他曹寅初一,就有我茅十八十五!

老子也將他的寶貝孫子劫了,叫他拿雙兒姑娘來換。師太……’「我抬頭一看,師太不知甚麼時候走了。」

韋小寶笑道:「我師父要面子,不願意攙和到這等綁票公案裡去。」

茅十八也笑道:「老子本來也是要面子的,不過為了小王八蛋韋小寶,也只得不顧身份,做上一回綁票的土匪啦。」

雖是說笑,韋小寶心中也著實感激,道:「茅大哥,你將曹雪芹那個小肉票放在哪裡了?可得好生保護,讓曹大花臉搶了去了,那可大大的不妙。」

茅十八道:「這是在揚州,可不是曹寅的老巢,他要做甚麼手腳也難。再說,曹雪芹是他曹家數代單傳的命根子,曹寅也不敢太過冒險。」

聽說是揚州,韋小寶大喜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子殺回老家啦,這可是他奶奶的衣甚麼還鄉了,老子面光得緊。」

說著,韋小寶又道:「茅大哥,你將曹小花臉帶了來,讓老子扒了他的褲子打屁股,他奶奶的,出出心裡的這口惡氣!」

茅十八愕然道:「甚麼大花臉、小花臉的?」

韋小寶笑道:「就是曹雪芹啊。茅大哥,我告訴你,讓你長個見識:他爺爺是曹大花臉,他爹爹是曹中花臉,曹雪芹不就是曹小花臉麼?」

茅十八伸手揭開韋小寶床裡面的被子,道:「韋兄弟,你看這是誰啊?」

——曹雪芹的身子露了出來。

曹雪芹正在酣睡,臉色紅撲撲的,呼吸猶如飲了醇酒一般。

韋小寶捏住了曹雪芹的鼻子,笑道:「小花臉,睡得香麼?起來與你爺爺玩玩好麼?」

曹雪芹酣睡如故。

韋小寶問道:「茅大哥,這小花臉怎麼了?」

茅十八笑道:「沒甚麼,你茅大哥怕他小孩兒調皮不聽話,點了他的昏睡穴。」

韋小寶勃然大怒道:「你奶奶的,咱們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是不是?這樣折騰一個屁事不懂的小小孩童,還要臉不要啊?」

茅十八也惱羞成怒,道:「你奶奶的,小花臉是你祖宗麼?你這等護著他!」

可茅十八罵歸罵,儘管心裡有氣,還是立即出手,解開了曹雪芹的穴道。又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掉頭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曹雪芹才醒了過來,一眼看到韋小寶,翻身坐起,迷茫地揉揉眼睛,問道:「前輩,這是在甚麼地方啊?」

韋小寶將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道:「你不要說話,咱們被強盜綁票了。」

曹雪芹道:「甚麼叫綁票啊?」

韋小寶道:「就是綁了孩童來賣銀子。」

曹雪芹不解道:「賣銀子?孩童也不是牲口啊,怎麼能買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小花臉安富尊榮,甚麼也不懂得。」

想了想,說道:「怎麼不能?越是富貴人家的孩童,越能賣出個好價錢的。」

曹雪芹道:「前輩,他們將你與我一塊兒綁票,你也是富貴人家的孩童麼?」

韋小寶笑罵道:「老子是甚麼孩童了?更不是甚麼富貴……」

忽然心裡湧出個念頭:「曹大花臉將老子的親親好雙兒買了去,此時也不知叫老子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了,老子也不能善罷甘休。對,老子將他十七二十八代單傳的寶貝命根子,弄到花花世界裡走上一走,叫他好好長長見識罷。」

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著,自己盤算了一會,極是得意:「你叫老子戴了綠帽子,老子叫你曹家出一個古往今來、獨一無二、天下第一的無行浪子,曹大花臉,你可賺足了便宜哪!哈哈!」

(庸注:數十年之後,中華文學史上出現了一部最大的「淫書」《紅樓夢》,書中的主人公賈寶玉自稱是「天下第一淫人」,不知其作者曹雪芹,這次與天下第一小流氓韋小寶結伴的揚州之行有沒有關係?只得有待紅學家的考證了)心念一動,韋小寶改口道:「我當然更是富貴人家的……出身了。我同你說,我的家裡比你們曹家啊,不知富貴了多少倍呢!」

曹雪芹搖頭道:「我們曹家有甚麼富貴的?不過是面子上的事罷了。我常常聽得父親在背後長吁短嘆,說甚麼大有大的難處,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宴席,咱們曹家外表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骨子裡其實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說完,神色竟是黯然。

韋小寶奇怪道:「曹大花臉的家教,其實也是一塌糊塗,弄得子孫後代也不會說話,說出的話也沒有人聽得懂。一百隻足是甚麼蟲?蜈蚣麼?可哪裡有一百隻足的蜈蚣?他奶奶的,曹家的蜈蚣生了這許多的足,怪不得曹大花臉總是狠霸霸的。」

想了半日,韋小寶也沒有弄清「百足之蟲」,便自語道:「反正曹家也不會出甚麼好蟲,定然是一條大大的壞蟲也就是了。」

曹雪芹道:「前輩……」

韋小寶急忙打斷他的話,道:「不要吭聲,我們倆趕快逃命要緊。待會兒那強盜來了,保不準要將你蒸煮蘸了醬油吃了。」

曹雪芹嚇得打了個冷顫,道:「前輩,人,人也是能,能吃的麼?」

韋小寶道:「怎麼不能?童男童女的肉最嫩,強盜更是喜歡的。」

見將曹雪芹嚇得夠了,韋小寶又安慰道:「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們吃不了你。哼哼,老子發起脾氣,咱們倆合夥,將強盜蒸煮來吃了也說不定。」

注:韋小寶與曹雪芹在萬壽庵遭劫,實有其事。萬壽庵是曹雪芹的家廟,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在上康熙的奏摺中明確提及家廟「萬壽庵、水月庵」兩處,曹雪芹在《紅樓夢》中也有描寫。水月庵原址於1980年在今江蘇省南京市珠江路大平橋南找到,萬壽庵遺址也於1991年3月14日在南京中山東路289號和291號被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