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英雄厄運提舊事 美人遲暮恨新花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微山湖中,微山島上。

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用四尺四寸長的白鬍子捲住了韋小寶的右腳。

戴著人皮面具的黃龍大俠抓住了韋小寶的左腳。

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緊緊抓住韋小寶的左手。

武功詭異的鄭克爽緊緊抓住韋小寶的右手。

韋小寶的脖子,被晴兒死死勒住。

只要五人發力,韋小寶便將裂成五截。

韋小寶遭際之奇,在江湖之上、朝廷之中實矚古往今來獨一無二,遭遇強敵也並非罕見。然而憑藉他的如簧之舌,一次一次地盡都化險為夷。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生平強敵畢集於一起,並且同時抓住了自己的要害之處,勢在必得。

雖說老婆、師父、兄弟、朋友趕來救授,然而投鼠忌器,也不敢貿然出手。

正在僵持之際,忽然傳來官兵的一聲號炮,微山島已被官兵的戰船圍得水洩不通。

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高聲叫道:「島上聽者:奉旨護衛一等鹿鼎公韋小寶,若有歹徒傷害他,便將徽山島夷為平地,寸草不留!……」韋小寶大喜,心道:「老子與小皇帝的交情到底不淺,多隆老兄也委實講點兒哥們義氣,這一下韋小寶有救啦。」

晴兒見他臉上浮現微笑,冷冷道:「笑甚麼?你的幫手來了,好得意麼?哼哼,有本事叫你的臭幫手發炮啊?

左不過同歸於盡,大夥兒一拍兩散,本姑娘陪著你就是。」

晴兒說著,眼裡露出陰冷的光,決絕地說道:「本姑娘有本事叫你先去閻王殿裡,為大夥兒打前站,你信也不信?」

韋小寶最怕晴兒這種殘忍的目光,嚇了一大跳,忖道:「晴兒小花娘心狠手辣,殺了老子,不過如捏死只螞蟻一般,自然說到做到。人急上樹,狗急跳牆,同歸於盡甚麼的,倒不可不防。」

急忙仰起了臉,賠笑對晴兒道:「信!信!信得貨真價實,有假包換。不過,別人要同歸於盡甚麼的,倒是划算,姑娘卻是大大不值。」

晴兒冷笑道:「與鼎鼎大名的韋爵爺同歸於盡,值得緊啊。」

韋小寶忙道:「姑娘這樣說,韋小寶三生有幸,七生有幸,三七二十一生有幸。不過姑娘請想,一個人鬍子四尺四寸長了,離死也就不遠了;一個人生了癆病,整日里咳啊咳的,死了自然比活著舒服;還有人活著連真面目也不露,死了也蒙著臉……姑娘花苞兒剛開,又是沉雁又是落魚的容貌,與一些老鬼啊、病鬼啊、蒙面鬼啊一塊兒上奈河橋,也實在沒有甚麼昧道。」

韋小寶揣摩女子的心理,最是害怕鬼神,便用這些鬼話嚇唬晴兒。

豈知晴兒不吃這一套,說道:「鬼就是鬼了,又分甚麼蒙面鬼、病鬼、老鬼!本姑娘便先叫你做個胡說八道鬼!鄭公子,你道如何?」

「鄭公子」就是臺灣鄭成功的孫子鄭克爽。

鄭克爽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韋小寶大怒,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世上再好的女子,只要一有了姦夫,做了淫婦,做起謀殺親夫的勾當,便不顧一切了。」

心念未幾,霎時就覺得自己的右手腕脈上猝然傳來一股怪異之極的強勁力道,直衝心脈,心裡的血脈,便像要噴射出來一般。

對韋小寶恨之入骨的鄭克爽,已然催動內力,立取韋小寶的性命!

心神相應,晴兒的臂膀也立即加力,勒緊了韋小寶的脖子。

韋小寶幾近窒息,面孔充血,眼珠子朝外凸出,舌頭也慢慢伸了出來。

自信必死,可沒法兒討饒投降,連一句門面話也說不出來了,韋小寶窩囊之極,只得在心裡道:「十八年之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正在這時,忽然自雙腿和另一隻胳膊上,同時傳過了三股力道,逼向鄭克爽和晴兒。

二人的腕脈一震,置韋小寶於死地的內力,頓時被反擊了回來。

原來,洪安通、黃龍大俠、癆病鬼小叫花三人,不約而同地催動內力,救了韋小寶一命。

晴兒大怒,罵道:「哪位偷施暗算?韋小寶是你老子麼?這等維護他!」

洪安通冷冷道:「老夫不喜歡死韋小寶。」

黃龍大俠道:「丐幫一向英雄豪義,姑娘怎能動輒便施殺手?這不太也於丐幫在江湖上的令名不顧麼?韋爺身上擔著天大的干係,又怎能傷他性命?」

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也道:「師妹,咳,咳,事關重大,還須從長計議。」

晴兒瞪眼道:「好啊,連你也學會了胳膊肘子往外拐了。」

壓迫韋小寶的內力散去,他氣息通暢,油腔滑調的本性立時顯現,笑道:「他的話不錯啊,確是應當從長計議的。」

晴兒恨聲道:「你不要得意忘形,本姑娘遲早要取你的狗命!」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那好得緊啊,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洪安通冷冷道:「姑娘,姓韋的小流氓若是再胡說八道,你隨時取他性命便是,老夫不但不出手幫他,也不許別的甚麼人幫他。」

韋小寶心道:「老甲魚綠帽子戴怕了,連瘋言瘋語也不敢聽啦。他武功高強,仙福永享,若是做了晴兒的後臺,小花娘謀殺親夫,那就不費吹灰之力,韋小寶也就十有八九要變成韋死寶了。」

玄貞道長悄聲對九難師太道:「師太,請你老人家主持大局。」

九難師太雖說武功高強,可她是方外之人,對處置事務,卻是一竅不通。更何況愛徒在幾個魔頭掌握之中,危如懸卵,稍有不慎,必死無疑,因之沉吟著沒有答話。

洪安通內力高深,玄貞道長的話如何聽不了去?立時冷冷道:「玄貞老雜毛,還是安靜些,不要弄甚麼玄虛的好。」

又對韋小寶道:「煩你立即告訴船上的幫手,叫他們不要胡來罷。」

韋小寶道:「你們這麼狠霸霸地抓住我,我怎麼告訴他們?放開我,我去船上叫他們不要開炮。」

洪安通哈哈笑道:「你當我們都是小孩子麼?玄貞老雜毛,你喊一聲罷!」

玄貞道長久聞洪安通的名頭,對他極為忌憚,為難道:「離得這麼遠,以韋兄弟的內力,他喊話船上聽不到,我的話滿清韃子又如何肯聽?」

洪安通一想,也確實是個理兒。

正猶疑問,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在眾人的耳邊響了起來:「船上眾人聽了,事關重大,你們不得莽撞行事!」

說話的人,卻是貌不驚人的於阿大。

在場的武林高手眾多,認識於阿大的卻寥寥無幾,見識過他武功的人則是更少了。大夥兒初時覺得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像使用甚麼深厚的內力,並不在意。

於阿大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了出去,餘音在船上反蕩回來。倏地,眾人只覺得耳朵一震,人人心潮澎湃,血如潮湧,內功低的如韋小寶等人幾欲昏暈,便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洪安通、九難師太、黃龍大俠等人,也是心旌搖動,難以自持!

抓住韋小寶的五人之中,晴兒內力較低,身子一晃,便已脫手。

鄭克爽雖說抓住了韋小寶的右手,可一顆心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放在了晴兒的身上,一見之下也顧不得韋小寶了,急忙去扶晴兒,晴兒才不至摔倒。

兩人脫手,癆病鬼小叫花也拿捏不住,頓時手也鬆開了。

抓住韋小寶的,只剩下洪安通與黃龍大俠。

與此同時,他二人便覺背心一掌襲來,掌風颯颯。陰陽相間,陽裡藏陰,陰中透陽。

陽,陽得剛勁霸道;陰,陰得沉鬱寒冷。

洪安通、黃龍大俠二人均為當世武學大家,頓時大吃一驚,暗道:「天下難道有這等掌力?百聞不如一見,獨臂神尼的武功,真的精進如此?」

二人倏地轉身,與偷襲者對了一掌。

於阿大的一吼,二人的內力已是大損,不要說電光石火之間難以取韋小寶的性命,這背後的一掌,如不即刻化解,性命危在旦夕。

是以洪安通。黃龍大俠只得扔下韋小寶,返身與偷襲者對掌。

三人六掌相交,洪安通與黃龍大俠一看面前哪裡是獨臂神尼?卻是個三十左右的漢子,不由得一怔,同時間道:「你是誰?」

漢子的語氣畢恭畢敬,道:「在下於阿大,見過兩位老爺子。」

黃龍大俠比較沉穩,但想不出敵手的身份來歷,便也沒有開口說話。

洪安通卻連連搖頭道:「於阿大?江湖上沒有這個名頭啊?」

韋小寶一見於阿大得手,脫離了洪安通、黃龍大俠的掌握之中,早就三步變作兩步,到了九難師太和玄貞道長他們身邊。

危險已過,便笑道:「洪教主,你老人家太也孤陋寡聞啦。這位是名滿江湖的霹靂掌於阿大,是我的結義兄弟,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

洪安通依然搖頭道:「霹靂掌?沒聽說……」

一語未畢,於阿大掌上內力,已是排山倒海地湧了過來。只得住了嘴,全力應對。

可是,洪安通與黃龍大俠兩大高手合力,與於阿大比拼內力,竟爾不相上下!

其實,並非於阿大的武功高出他們二人,於阿大的一吼之力,按說只能傷得二三流人物,卻也傷不了洪、黃二人。只是他攻其不備,偷施「獅子吼」的高深內功,洪、黃二人不經意中受了內傷,內力已是大打折扣,是以他以一敵二,遊刃有餘。

玄貞道長看了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暗暗心驚。起先在那小山坡上,於阿大擒住了晴兒,玄貞道長儘管覺得他武功高深莫惻,也以為只是靠了偷施暗算,才得僥倖成功。是以還唆使徐天川與於阿大比試了幾招,挽回了天地會的面子。

目下一戰,玄貞道長方知自己實在是大小瞧了於阿大了。

就在這時,多隆又在船上高聲叫道:「識相了,快些送韋爵爺過來罷!晚了,大炮不生眼睛,弄得玉石俱焚,卻是怪我不得!」

韋小寶此時極其害怕「玉石俱焚」,立時高聲喊叫道:「多大哥,千萬不要發炮!」

多隆喜道:「韋爵爺,你沒事麼?」

韋小寶道:「我好好的,沒事……喂,多大哥,你等著我,我立時就去。」

韋小寶低聲對九難師太道:「師父,這島子大小,官兵的大炮又厲害得緊,雖說師父武功高強,不怕滿清韃子,弟子總是放心不下,不如弟子隨他們去了,相機行事,你看如何?」

韋小寶滿口為師父打算,其實心裡想的卻是:「老子的幫手雖說不少,對頭卻也到齊了。若是幫手一個不經意,老子不論叫哪一個對頭捉了去,韋小寶就變成了死小寶、無頭小寶了。還是去了多大哥的船上妥當,那裡只有幫手,沒有對頭。老子穩坐釣魚船,便如賭錢得了至尊寶,自然運籌甚麼甚麼之中,決勝甚麼甚麼之外了。」

九難師太心道;「小寶說的也是實情,這些人都是衝著他來的,他在這裡終非了局,走了也好,這裡的人相互間並無冤仇,自然可以化解。洪安通他們武功雖說高強,真的相拼,咱們也未必輸於他。」

思忖已定,道:「小寶,你隨我來。」

領著韋小寶朝湖邊走了幾步,手中已然多了一張紙條,遞給了韋小寶,輕聲道:「小寶,這是紅英專程給你送的信。」

韋小空想起了陶紅英被自己倉皇間扔在了地上,急忙道:「我姑姑她沒事麼?」

九難師太道:「她被曹寅使大成掌所傷,性命卻是不礙。」

韋小寶放了心,這才展開紙條,一看,上面寫了一個「小」字,「小」字下面畫了一顆心,下面是三個大字:「四十二」。

韋小寶大是感動:「姑姑知道我不識字,韋小寶的‘小’字倒是識得的,後面畫了個心,明明是讓我小心的了。‘四十二’三個字,明擺著是《四十二章經》,姑姑怕我不識得‘章經’,或許為的是保密。姑姑冒著奇險,送了這封信給我,卻被曹大花臉傷了。姑姑這份情意,我韋小寶不可不報。」

九難師太道:「小寶,你可知道你陶姑姑信裡的意思麼。」

韋小寶眼含淚水,答非所問,說道:「師父,你老人家請放心,陶姑姑待我一片真心,我若是對她不住,還算個人麼?」

九難師大見韋小寶說這番話時,不似平日的油腔滑調,竟也大受感動。

陶紅英原來是侍奉九難師大的小宮女。在九難師太亡國、出家之後,她獨自隱身清朝皇宮之中,默默地做著反清復明的事情。這等忠貞不二,使得九難師太早已拿她做了妹妹一般。只是九難師太是出家之人,喜怒不形於色,沒有說出口來。

韋小寶對陶紅英的這等情意,九難師太聽了,竟比弟子對自己好還要高興。她原來對韋小寶有諸多疑問,此刻也竟都忘了。

九難師太道:「從紅英冒死給你送的信中看來,清廷對你,像是存在極大的疑心。小寶,你要多加小心。島上一切,由我與玄貞道長料理,你大可放心。」

韋小寶道:「是。弟子一定小心。師父,弟子不能在你身邊侍奉,你要保重。」

九難師太幽幽嘆息道:「亡國之人,心如草木,過一日是一日罷咧。」

韋小寶想到師父從前是何等的尊貴?如今流落江湖,早生華髮,不禁心中黯然,脫口而出道:「師父,《四十二章經》……」

九難師太道:「《四十二章經》怎麼啦?」

韋小寶一時感動,想將《四十二章經》的事情全部稟報師父,助師父掘出寶藏,反清復明。

話到嘴邊,卻又突然想到:「小玄子待我也不錯,我如領了師父去挖鹿鼎山的寶藏,破了他的龍脈,他皇帝做不成了,也不會高興。小皇帝只怕要成了小和尚。我這不是太也對他不住了麼?他奶奶的,與朋友耍些小小的花招倒是使得,太對不住朋友的事情,韋小寶卻是決計不做的。」

便臨時改口道:「師父放心,《四十二章經》的事,是你老人家交與弟子做的,弟子一定弄它個水落下去石露出來。」

九難師太不禁莞爾,道:「那叫水落石出,甚麼下去出來的?」

韋小寶抓了抓頭皮,道:「弟子沒學問,說話亂七八糟的。總而言之,弟子定然將《四十二章經》弄得清楚明白,稟報師父。」

九難師大默然半晌,道:「滿清進關之後,並無衰敗跡象。龍脈甚麼的,左不過聊盡人意而已,實在當不得真的。」

九難師太自小生在深宮,長在深宮,對於卒自成揭杆而起、大漢好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導致了明朝滅亡,一直懷有刻骨銘心的仇恨。

國破家亡,遁入空門,行走江湖之後,九難師太見到和聽到了民間對於明朝的苛捐與暴政的諸多不滿,親眼所見清王朝建立之後,特別是康熙皇帝親政,採取了諸如減輕徭賦、修治黃河等與民生息的方略,朝廷漸次穩定,民間日漸繁榮,確是與明末那種民不聊生的狀況不可同日而語。那「反清滅明」的心情,便慢慢地淡了,自己心灰意懶起來。

韋小寶大容:「你不挖小皇帝的龍脈,那是最好,省得我夾在你與小皇帝中間,太也不好做人。」

師徒倆正在說話,韋小寶的六個夫人唧唧喳喳地走了過來。

建寧公主一把揪住韋小寶的耳朵,罵道:「死小桂子,臭小寶,你拐了雙兒,到這裡來做甚麼幫主了!還與那兩個小狐狸精眉來眼去的,當我們六個人十二隻眼睛都瞎了麼?」

韋小室倏地頭一擺,掙脫了公主的掌握,卻又反手一掌,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罵道:「臭婊子,你要扯了老子的耳朵下酒麼?」

公主一怔,叫道:「你敢打我?」

韋小寶橫眉豎眼,道:「打你怎麼著?老子還要賣你到揚州麗春院做婊子去!」

公主氣急,哭叫道:「好啊,你敢欺負我了!我與你沒有話說,我們一塊兒進京晉見大後和皇帝哥哥,讓他們評理去。」

韋小寶道:「評你娘鹹鴨蛋的理?臭小娘皮,惹急了老子,老子連太后那個丈母孃、皇帝那個大舅子一塊兒不要了!」

不要太后做丈母孃,不要皇帝做大舅子,不就是不要公主做老婆麼?

公主道:「好啊,你膽敢辱罵太后,辱罵皇上,該當罪滅九族……」

嘴上如此說,見韋小寶動了真怒,卻也色厲內在,聲音竟自小了。

蘇荃皺眉道:「大夥幾別胡鬧了罷。如今事情棘手得緊,小寶,你說怎麼辦罷?」

韋小寶黯然道:「太后宣召,也不知甚麼事情,我不能不去;雙兒是那天與我一起被鹽梟劫走的,我被鹽梟賣給丐幫,不知道雙兒被他們賣給誰了。荃姐姐,看在雙兒與你們大夥兒相處得不薄的份兒上,你們好賴救她一救。」

蘇莖略一沉吟,道:「這樣罷,你儘管回京,雙兒的事情包在我們幾個身上。諒鹽梟也沒有多大的膿血。至於這裡,有九難師太主持大局,想來也沒有甚麼難辦之事,你儘管放心罷。」

公主想說:「我跟你去見皇額娘。」看了看韋小寶的神色,不似平日的嬉皮笑臉,又見其他幾位夫人與自己並不一心,只得將話嚥了回去。

多隆在船上一把抱住了韋小寶,如平空揀了件寶貝一般道:「韋爵爺,找到了你,我們這些當差的也算運氣之極啦。」

又咬著韋小寶的耳朵,小聲說道:「韋兄弟,你沒事麼?」

韋小寶笑道:「大哥,我沒事。」

多隆道:「真正謝天謝地。兄弟,靳輔在給皇上的一份奏摺中,提到你去南方察看水情,皇上大為憂慮,擔心你在江湖上遇到麻煩。是以派了你大哥來,一面尋找,一面保護。」

韋小寶心中有著許多的疑團:「多隆怎麼知道我在微山島上?皇上又怎麼派了這許多戰船來尋找我,這等興師動眾?……」

他卻不急著提問,笑道:「大哥,有酒麼?兄弟給一幫臭叫花子歪纏了幾天,肚子裡淡出烏來了。」

多隆立即喊道:「擺酒!開船!」

接著,又有張康年、趙齊賢等一大夥兒韋小寶熟悉的御前侍衛前來請安問好。

韋小寶一一見過,暗驚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小皇帝為了找妹夫,可是下了血本啦,不是太也不值了麼?」

嘴上卻笑著與他們寒暄;說道:「有日子沒與弟兄們賭錢了,待會兒咱們開懷大賭一番,瞧瞧兄弟的手氣如何?」

眾侍衛盡皆歡呼雀躍。韋小寶手面闊綽,與他賭錢,輸了是他的,贏了只管裝進自己的腰包,大夥兒又得發上一筆財了。

當下,一聲號炮,數十條船一起拔錨啟航。

多隆在旗船之中,設宴為韋小寶壓驚洗塵。酒喝得差不多了,一幫有頭有臉的御前恃衛,便在艙裡嗆五喝六地大賭特賭起來。

船隊航行了兩天之後,早出了微山湖,沿著運河行進。侍衛們開懷大賭,人人有贏沒輸,極是興頭。這日夜晚,韋小寶忽聽得河面上傳來一陣歌聲:「熨斗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

那是江南漁家女常唱的漁歌。韋小寶聽那聲音,卻是異常耳熟。

韋小寶心內一動,將門前一堆銀票朝多隆面前一推,道:「多總管,代我推幾莊,我去去就來。」

皓月當空,清風拂面。

河面之上,一時小舟,如同柳葉般在微風中輕蕩,小船艙首,獨自坐著一個妙齡女郎,猶如傾訴心聲一般地低聲唱著那漁歌。

歌聲纏綿而又幽婉,沁人心脾。

韋小寶忽然低聲歡呼道:「雯兒妹子1」

船上少女輕輕「嗯」了一聲,小舟便輕輕蕩了過來。

韋小寶身子一躍,上了小舟。

大船上,站哨的御前侍衛都知道韋爵爺風流成性,此時深更半夜,去到一個年青漁女的小舟上,還能有甚麼好事?便一個個地抿嘴而笑,轉過身去。

果然,那小舟在水中發出一聲響亮,御前侍衛均想:「韋爵爺大也猴急,你將小船盪開些去,遮遮別人的耳目也雅相些。」

過了好大一會兒,小舟再無動靜,,一個御前侍衛忍不住轉身去看,不看則已,一看之下,不由驚呼道:「不得了啦!快來人啊!」

一小舟底朝天,那漁女和韋小寶早已不知去向。

多隆急忙跑出船艙,命船隻散開,四處搜尋,卻哪裡見得人影兒?

搜尋了幾天,河裡、陸路,都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多隆只得回京請罪去了。

原來,韋小寶一到小舟裡,剛剛想與雯兒說幾句親熱話,卻見雯兒一聲冷笑,雙腳一蹬,小舟立時翻了個底朝天。

韋小寶落水,頓時手忙腳亂,剛剛露頭想呼救,便見眼前水中,一個漢子露出半截身子,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便如殭屍一般。

韋小寶剛想說:「鬼!」看清了那人原來是鄭克爽,心中更是比見了鬼還害怕。

鄭克爽撮唇吸氣,一絲水箭激射而出,擊中了韋小寶的腦門「印堂」穴。

韋小寶頓時昏暈,沉入水底……

韋小寶睜開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大罵雯兒:「臭婊子,臭小死娘,老子瞎了眼,拿你當個人,你倒背後給了老子一刀,勾結了好夫小甲魚鄭克爽,謀殺親夫。有朝一日你落在老子的手裡,老子再不拿你當作甚麼妹子了,先拿你扒光了衣衫做老婆,再賣你到揚州麗春院裡去,交給我媽媽慢慢地炮製你,叫你一天換十七二十八個老公!

眼前一亮,卻見晴兒走了過來,笑道:「韋大幫主,你好啊?」

偶見光亮,韋小寶眯縫了眼睛,半晌才看清:這是間低矮的茅屋,茅屋的底下挖了個坑,亂七八糟地鋪了些稻草;同樣低矮的門洞卻在地面。

晴兒笑嘻嘻地站立在門口。

韋小寶暗道:「乖乖不得了,大事不好,遇到了這個女魔頭,韋小寶要大糟特糟。」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被雯兒混騙著上小舟,又被暗伏著的鄭克爽拖進水裡,怎麼又落在了晴兒這個冤家對頭手裡?

韋小寶想坐起身來,不料身子動也不能動,才知道被鄭克爽或是雯兒也許是晴兒點了穴道。

幸虧嘴還能動,便道:「被人扔在稻草堆裡,不死不活的像只豬玀,又有甚麼好了?」

晴兒走了進來,在韋小寶身邊坐下,道:「就是,堂堂韋爵爺,平時錦衣玉食,」丫頭、使女一大堆地侍候著,還有御前侍衛保駕,如今卻躺在稻草堆裡,確也太不雅相了。」

韋小寶暗暗罵道:「老子倒霉,總也離不開你這個小花娘,做甚麼貓哭老鼠假慈悲?」

嘴上卻笑道:「雅相不雅相倒是無所謂,我這人愛花如命,有了美貌小花娘陪伴著,便是下地獄,也是心甘情願的。」

晴兒咂嘴道:「怪不得我妹子這等喜歡你,你這張嘴啊,真正的比蜜還甜呢。」

說著,用手輕輕地梳理著韋小寶蓬亂的頭髮。

霎時,韋小寶從頭皮一直癢癢到了骨頭縫裡,忍不住道:「喂,你不要這等親熱好不好啊?再這樣,老子忍無可忍,真的要拿你做老婆了。」

晴兒破天荒沒有生氣,微微笑道:「你這個人,就是愛胡說八道!我又沒與你拜花堂啊,怎麼能做你的老……

甚麼的?」

晴兒到底是黃花閨女,雖說兇殘,倒是天真得緊。韋小寶暗道:「小花娘甚麼也不明白。」

韋小寶道:「沒有拜花堂,就不能做老婆麼?天下沒拜花堂做夫妻的多的是呢。」

晴兒吃吃笑道:「我不信!那你與雯兒那小妮子,也做了夫妻了麼?」

韋小寶恨聲道:「別提起她。老子幸虧沒與她做了夫妻,若是做了,老子遲早被她謀殺親夫,非死在她的手裡不可。」

晴兒笑道:「怪不得江湖上人人都說你風流成性,剛剛還甜哥哥蜜。姐姐地山盟海誓,轉眼之間便將人家罵得一錢不值啦。」

韋小寶看到晴兒一反常態,大有調笑的味兒,他本是風月場中的老手,也隨即笑道:

「見了姐姐,自然看著妹子不順眼了。」

晴兒笑道:「這個我卻不信。」

韋小寶道:「不信?好晴兒,你將我的穴道解開了,我立時便叫你相信了。」

韋小寶兩眼似火,熾熱地看著晴兒,心裡卻是打的又一番算盤:「勾引女於是老子的拿手好戲,只要小花娘上了鉤兒,解開了老子的穴道,老子自然有法兒跑他奶奶的了。」

晴兒面若桃花,嬌嗔道:「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麼?我一解開你的穴道,你便跑去找雯兒小妮子去了,哪裡還記得我來?你這人別的武功不濟,那個‘神行百變’,倒是使得人模狗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