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韋小寶說不跑就不跑,若是有半句假話,叫我從小做小烏龜、小王八,媽媽做婊子。」心裡卻暗暗發笑道:「老子原本便是小烏龜、小王八,老子的媽媽原本就是婊子,又有甚麼稀奇的了?」
晴兒秀眉一皺,道:「你這人發誓也這麼難聽,不同你說話啦。」
韋小寶故意愁眉苦臉道:「我發這等毒誓,姑娘還是不信,那也叫無可奈何的了。」
晴兒道:「甚麼叫無可奈何?你只要依了我,我必然就信了。」
韋小寶心道:「看來晴兒小花娘是想做那種事了。這有甚麼為難的?小白龍韋小寶自來見了美貌女子,見一個愛一個,來者不拒,照單全收的。」
便道:「那也方便得緊,晴兒姑娘,我聽從你的吩咐也就是了。」
晴兒嬌羞似地在地鋪上隨手拿了一根稻草,在地鋪邊上的一隻石頭凳子上不經意地划著。韋小寶道:「姑娘說話啊,我向來……」
忽然住了嘴!
就見那石凳之上,被晴兒使稻草劃破了一道印子,石頭粉未紛紛下落!
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暗道:「老子的匕首削鐵如泥,是武林難得的至寶,劃這石頭凳子,只怕也要使些大力氣的。晴兒小花娘卻使一根輕飄飄的稻草,便將石頭劃出粉未來,難道會妖術麼?」
見韋小寶把嘴閉上了,晴兒的眉眼間不禁露出幾分得意,道:「這樣罷,我就用手裡的這根稻草,將你的腳筋挑斷了,手筋也挑斷了,再解開你的穴道,你說好不好啊?」
韋小寶急忙道:「那還是不用解穴道了罷。腳筋斷了,韋小寶不能走路;手筋斷了,韋小寶投不得骰子賭不了錢,不如死了的乾淨。」
晴兒依然漫不經心地使稻草在石凳上划著,石頭凳子上刀刻般的印子越來越深,落在韋小寶眼前的石頭粉未也越來越多。
韋小寶越看越是毛骨諫然!
晴兒眼裡的目光,越來越是怨毒,冷笑道:「這也不行,那也不中,本姑娘只好殺了你啦。」說著,手中那葉稻草,便朝韋小寶的咽喉劃去。
韋小寶心裡發毛,忙道:「晴兒姑娘,你會不會做買賣啊?」
晴兒搖頭道:「做買賣?我不值得。」
韋小寶道:「那我教你罷。做買賣講究的是討價還價,譬如說一種物件,你要賣一萬兩銀子,我還價一兩銀子,你再開價一千兩,我再還價一百兩……這樣翻來覆去,買賣才能做得成。」
晴兒道:「我這買賣不同,言無二價!,」
韋小寶愁眉苦臉道:「你老高抬貴手,再升一升,升一升。」
晴兒面呈為難之色。沉吟半晌,道:「看在你與我妹子相好的份兒上,我只好讓你一碼了。聽說你是做大買賣的,曾與人家一筆成交了三百八十萬銀子的買賣,是不是啊?」
這是韋小寶生平一大得意之事,道:「是的是的,那是與臺灣的鄭……」
忽然住了嘴,忖道:「晴兒小花娘為甚麼要提這件事?
要替鄭克爽小甲魚報仇麼?……唉呀不好,鄭克爽小甲魚勾引美貌女子的本事可是大得緊。老子的老婆阿珂就曾被他勾引過,一門心思要謀殺親夫,若不是老子智謀高強,‘後無古人,前無來者’,賽過諸葛之亮,勝過關雲之長,老子只怕早就做了戴綠帽子的死鬼也說不定。」
韋小寶看了看晴兒,又想著:「鄭克爽小烏龜兩次救了晴兒小花娘,做出甚麼好事來了也說不定。她若是要為好夫報仇,倒是不好對付。」
晴兒看他臉上神色古怪,問道:「想甚麼哪?我問你話哪,你聾了麼?」
韋小寶道:「啊?啊,那個三百八十萬,已是過去的事了,那也不用提它。」
晴兒道:「咱們便按那筆買賣的樣子,再做一筆,怎麼樣啊?」
韋小寶暗暗叫苦:「辣塊媽媽不開花,晴兒小花娘若是學我的樣兒,將老子的媽媽賣給我,作價一百萬兩銀子;將老子的七個老婆賣給我,作價七百萬兩銀子,將老子的兩個兒子賣給我,作價二百萬兩銀子,將老子的寶貝女兒賣給我,女孩兒不值錢,對半折,作價五十萬兩銀子,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一千零五十萬兩銀子,老子砸鍋賣鐵,也買不起了。」
越算越是心驚,豈知更為心驚的,是晴兒開的價:「一千零五十萬兩銀子賣十一條命,韋幫主,這買賣還公平麼?」
便如鑽進他的心裡看了的一般。
韋小寶忙道:「公平,公平。貨真價實,童望無欺……
不過,蘇荃原來是神龍教洪安通洪教主的老婆,公主原來是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的老婆,這兩個人都是寡婦再嫁,一人一百萬兩,似乎多些了罷?」
晴兒道:「好,那就取個整數,一千萬兩。」韋小寶苦著臉,道:「價錢倒是公道了,可韋小寶做的是小本生意,卻哪裡弄這許多銀子去?」
晴兒道:「幫主過謙了。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手眼通天,連丐幫幫主都做了,還弄不出幾兩銀子來?」
韋小寶心頭一亮,忖著:「原來晴兒小花娘怪我奪了她的幫主之位。」忙道:「晴兒姑娘,我將丐幫幫主的職位賣於你,也作價一千萬兩,咱們公平交易,兩不虧欠,如何?」
晴兒搖頭道:「本姑娘只要銀子,不做幫主。」
韋小寶還要討價還價,晴兒將手中稻草朝韋小寶的肚子上劃去,道:「聽說韋幫主身著寶衣,刀槍不入。不知是也不是?」
隨著稻草劃過,韋小寶的衣衫便如剪子剪了一般,從中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貼身的寶衣。雖是一根小小稻草,雖是身著寶衣,肚皮也微微疼痛。韋小室心道:「晴兒小花娘的武功也真了得,若是將稻卓劃在沒有寶衣的部位,老子還有命麼?」
韋小寶大急,道:「姑娘且慢動手,劃破了褲子,姑娘看著也不雅相。」
晴兒到底是黃花閨女,聽了面色一紅,「呸」地啐了一口,手中的稻草卻猛地劃落在韋小室的腿肚子上。韋小寶大叫一聲,腿肚於上便出現了一條口子,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韋小寶不但怕死,也極怕疼。殺豬般叫了起來,罵道:「臭小花娘,謀殺親夫麼?唉呀,疼死我了,唉呀,我要死了……」
晴兒的臉上卻忍出了殘忍的笑意,道:「好舒服麼?
拿不出一千萬兩銀子,姑娘便在你左腿了劃三下,右腿上劃三下,左胳膊、右胳膊各劃三下,臉上劃三下,最後你猜怎麼著?」
韋小寶道:「我不知道……我沒有這許多銀子……」
晴兒猛地將手中稻草壓在韋小寶的咽喉上,說道:「最後啊,姑娘就在這兒一下一下的劃,甚麼時候劃斷了,咱們就兩清啦。」
那柔軟的小手,猶如繡花般地輕輕一動,韋小寶便覺脖頸一陣微微疼痛,似被螞蟻叮咬一般,一線熱呼呼的液體流了出來。
韋小寶大急:「這麼東劃一下,西劃一下,南劃一下,北劃一下,韋小寶要被晴兒小花娘割碎零賣了。死得太也不值。」
韋小寶便叫道:「姑娘且饅動手,韋小寶總依你也就是了。」
晴兒看也不著他,柔嫩的小手依舊漫不經心地划動著稻草葉,韋小寶脖頸上粘糊糊、熱乎乎的液體流得越來越多。
韋小寶既疼又怕,道:「喂喂,你手下留情啊,割斷了喉管也沒有甚麼好玩,老子命都沒有了,你追到閻王殿裡要一千萬銀子麼?」
晴兒嘻嘻笑道:「我不要啦,還不成麼?你看,這麼多、這麼紅的血,桃花一般,豔豔的,飄出一股甜味兒來。嘻嘻,這等眼福,一千萬銀子哪裡買得到?咱們不要銀子了,再去弄些酒來,慢慢地就在這裡賞桃花,你道好不好啊?」
晴兒笑得眼裡滿是嗜血的光,韋小寶毛骨悚然,大叫道:「老子不要!老子給你銀子,一千萬,一萬萬!
……」
晴兒撇嘴道:「大吹法螺,不花本錢。」
韋小寶道:「老子有的是銀子,老子有寶……」
覺得說漏了嘴,忽然打住了。
然而已是晚了,晴兒臉上的笑突然止住,一字一頓道:「鹿鼎山寶藏!」
韋小寶恍然大悟:「晴兒小花娘如此折磨老子,卻是衝著鹿鼎山寶藏來的。不過,她在得到寶藏之前,想必還不會謀殺親夫。」
當下稍稍放心,道:「你早說不就結了?這般狠霸霸的,又是血啊又是桃花啊,可把我鬧糊塗了。那個寶藏理當歸了姑娘。古人說得好,紅粉啊寶劍啊,通通應當贈美人。」
晴兒道:「那叫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
韋小寶想搖頭,卻因穴道被點,渾身俱動彈不得,只得加重了語氣,道:「不對,不對。烈士算個甚麼東西?
紅粉啊寶劍啊甚麼的,世上所有好東西,都該送給佳人。
姑娘閉花羞月,落魚沉雁,美比王之昭君,賽過陳之圓圓。」
晴兒一怔,道:「甚麼王之昭君,陳之圓圓?」
韋小寶道:「就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的絕代大美人兒王昭君、陳圓圓,朝廷裡那些有學問的大學士,都稱她們王之昭君、陳之圓圓,無非是敬重她們,怕唐突佳人的意思。」
晴兒也不禁被他逗得嫣然一笑,道:「偏你說話這等費力。」
韋小寶忖道:「小花娘這一笑,倒是美得緊。真該拿她做了老婆。」
又在心裡道:「臭小花娘,你好得意麼?聽說書的講。
王昭君嫁了番邦,一輩子回不了老家,又有甚麼好了?你也去做番子婆罷,省得將老子身上弄出許多的桃花來。那陳圓圓是個婊子,如今還在秦淮河上唱‘十八摸’哪,你要不要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了晴兒小花娘的頭髮邊……」
晴兒不知他心裡剎那間動了這許多的骯髒念頭,看他眼睛賊兮兮的,將手中稻草葉幾使勁一按,道:「我卻看不慣這做派,咱們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韋小寶忙道:「我這不是已說了麼?姑娘賽過王之昭君、陳之圓圓,甚麼死羊山寶藏啊,鹿鼎山寶藏啊,姑娘當然受之無愧了。」
晴兒冷笑道:「受之無愧這成語,你倒是用對了。哼哼,陳之圓圓也罷,王之昭君也罷,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笨蛋,本姑娘卻有本事,將你變成韋之死寶,你信是不信?」
韋小寶道:「我信,我為甚麼不信?」
晴兒道:「既是相信,那你也不必拐彎沫角,耗費時辰了。」
韋小寶的拿手好戲,便是在毫無辦法之時,胡說八道一通,找出辦法來。
如今被晴兒說破,韋小寶忖道:「小花娘大是不好對付,只得丟擲些本錢了。」
想了想,便道:「姑娘既是知道鹿鼎山寶藏,一定知道《四十二章經》了?」
韋小寶的眼睛注意盯著晴兒的臉,想從中看出些蛛絲馬跡,以便弄清對方到底知道多少底細。比如賭錢,知道羊牯的本錢,才好做老千。
豈知晴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未置可否。
韋小寶心道:「晴兒小花娘既是知道了鹿鼎山的寶藏,必是也知道了這寶藏的來龍去脈,不如老子自己說了出來,還大方些。」
韋小寶道:「滿清佔了咱們漢人的花花江山之後,其實並沒有坐穩了龍廷,便將在關內劫掠的無數無價之寶埋藏在鹿鼎山裡,以便在萬不得已時,率領滿人退回關外,這些珍寶世世代代吃著不盡……喂,你拿走稻草葉兒不成麼?」
晴兒將稻草葉兒放在韋小寶的眼前,一晃一晃地把玩著,介面道:「這藏寶圖便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裡,八旗一家一本,八本經書湊集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藏寶圖,是也不是?」
韋小寶暗暗心驚:「乖乖不得了,晴兒小花娘甚麼都知道啦。」
面上卻露出洩氣的神色,道:「原來八部《四十二章經》湊起來,才能拼出藏寶圖。我的第一個師父海大富海老烏龜、第二個師父陳近南總舵主、第三個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還有第四個師父小玄子皇帝,還有洪安通洪教主、假太后毛東珠老婊子,都命我去弄《四十二章經》,卻沒有將底細全部告訴我,有人說書裡藏了寶藏,按照經書的指點,可以挖了滿清的龍脈……就是沒有人告訴我,八部經書能拼出一幅藏寶圖的。晴兒姑娘,那圖怎麼拼啊?」
晴兒聽他抬出了一大串大有來頭的人物,便不無譏刺道:「是啊,小白龍韋小寶、韋香主、韋爵爺、韋幫主手眼通天,不負重望,不是將八部《四十二章經》都弄到手了麼?至於怎麼拼,你自然比我清楚得多了,何必明知故問?」
韋小寶嘆氣道:「江湖傳言,歷來不盡不實。我將《四十二章經》弄到手之後,在書裡找得翻天覆地,卻哪裡有藏圖的影子?我便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五部交給了皇帝,兩部交給了洪安通洪教主,還有一部被西藏的桑結喇嘛搶去了。」
韋小寶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道:「早知道姑娘懂得拼制藏寶圖的關竅,我就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一併交給你好了。」韋小寶說謊有個分寸:十成之中,總有一二成是真的,並且這真的說得又詳又細,不厭其煩。
比如說,藏寶圖其實是他自己取了去的,說不知道拼制藏寶圖的關竅,便是不折不扣的謊言;而八部經書中,五部給了康熙,兩部給了洪安通,一部被桑結搶了去,卻又都是實話了。
晴兒道:「看來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
韋小寶道:「我怎敢矇混姑娘?再說姑娘閉花羞月,天下哪個男人捨得矇混你?姑娘若是不信,給我個期限,我將八部《四十二章經》都弄了來,請姑娘自己拼一拼藏寶圖罷。」
晴兒道:「我要《四十二章經》有甚麼用?哼,你當我不知道麼,經書被人做了手腳,藏寶圖早就被人取走啦。」
韋小寶越聽心裡越是發毛:「小花娘知道的委實大多,怕是不好矇混過關的。」
嘴上道:「誰這麼大膽,敢在《四十二章經》裡做了手腳啊?」
晴兒道:「膽大妄為之徒有的是,尊駕便是一位!」
韋小寶笑道:「謝謝姑娘抬舉。」
晴兒也不由得笑了,道:「你這人也真的無恥之尤,我這是抬舉你麼?」
韋小寶苦著臉道:「怎麼不是抬舉啊?江湖上人人盡知小白龍韋小寶貪財好色,可財也罷,色也罷,總得要命來享用是不是?弄那個甚麼藏寶圖,可是性命交關的事,為那個丟了性命,財再多,色再美,也享用不了,藏寶圖又有甚麼用處?」
晴兒一怔,心道:「這小流氓說的也是實情。」卻又想到:「這人的說話,十句之中只怕一句靠不住,可不要叫他騙了。」
晴兒道:「你貪財也罷,好……甚麼也罷,反正是你取走了藏寶圖,卻是抵賴不了的。」
韋小寶的眼光何等的犀利,晴兒這一猶疑,他已是明白,晴兒並沒有他取得藏寶圖的確鑿證據,最多聽信傳言而已。
心裡有了底,越發裝成無可奈何的樣子,道:「姑娘不信,那也無法可想。」
索性閉上了眼睛。
晴兒戾氣又起,道:「甚麼叫無法可想?本姑娘有的是法兒。」
說著將手中的稻草葉兒立起,抵在韋小寶的咽喉上,頓時,韋小寶便覺如利刃穿刺一般,咽喉疼痛異常,「媽呀」叫出聲來。
晴兒道:「你不說實話,我就在這兒刺上一個洞,咱們再來賞桃花。」
韋小寶疼得流汗,心下卻是明白:「老子告訴你了,只怕死得更快些。哼,殺人滅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事,老子經得還少麼?」
韋小寶叫道:「冤枉,冤枉,我……」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一個聲音道:「晴兒姑娘,你在哪裡?」
晴兒低聲音命令韋小寶,道:「你不許說我來過,聽到沒有?」
韋小寶大喜,心想:「老子的幫手來啦!晴兒小花娘要開溜。」可聽這聲音,卻是又熟悉又陌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晴兒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地屋中了。
一個男人隨著迸了地屋,韋小寶一見,更是魂飛魄散:鄭克爽!
韋小寶心裡罵道:「今日可是惡虎星攔路,去了一個女魔頭,又來了個男惡鬼。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上路沒揀黃道吉日。」
鄭克爽臉上毫無表情,眼裡那份怨毒的光,卻令韋小寶毛骨悚然。
鄭克爽在韋小寶面前助石凳上坐下,道:「韋爵爺,你好啊?」
韋小寶沒好氣道:「我躺在這兒動也不能動,半死不活的,又有甚麼好了?」
鄭克爽嘆氣道:「是啊,一個人哪,死了也好,活著也好,就是這半死不活的難捱。韋爵爺,除非經過了箇中味道,常人是想不出來的。」
韋小寶道:「你既是知道味道不妙,便趕快解開老子的穴道啊?」
話一齣口,韋小寶立即想到:「鄭克爽小烏龜是消遣老子來著,嫌老子弄得他不死不活,如今也來個如法炮製。他奶奶的,這叫作以甚麼甚麼之道,還治甚麼甚麼之身。」
鄭克爽不理會他,自顧自說道:「我國姓爺當初何等的威信顯赫?哼哼,只怕世間無人匹敵。可我爹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生了我這個不肖子孫。朝廷一個勁兒地打臺灣的主意,可我……韋爵爺,你說我如今最恨自己的是甚麼?」
韋小寶心道:「自然是恨自己戴了綠帽子做烏龜,將好端端的阿珂給老子奪去了。只是這個卻不便說,說了老子只怕有的苦吃。」
韋小寶只得含含混混他說道:「過去的事兒,那也不用提它。」
鄭克爽搖搖頭,道:「不提也不中。這件事兒在我的腦子裡,一時一刻也忘不了。」
他眼睛望著屋角,那裡有一隻小小的蜘蛛,忙忙碌碌地織著一個小小的網。
鄭克爽緩緩道:「我最恨自己的,是殺了你師父陳近南」
韋小寶沒想到鄭克爽說出這句話來,不由一怔。
鄭克爽道:「陳師父是好人,有本事,有擔當,是個錚錚鐵骨的男子漢。我聽了我師父馮賜範的話,拿他做了眼中釘、肉中刺。其實只要你師父與我師父和好,咱們臺灣自己夥裡不起鬨,朝廷能拿國姓爺怎麼樣?所以說,凡事都是自己衰敗了的,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對不對啊?」
韋小寶心道:「你師父與我師父自夥裡鬥,那好得緊哪。若不是他們鬥得一塌糊塗,親親好阿珂成了你國姓爺的媳婦,老子搶起來也不大好意思了罷?再說,我師父也不幹。」
嘴上道:「我師父死了,你師父也死了,陳年老帳的,不算也罷。」
鄭克爽道:「我那時候是個公子哥兒,我師父武功何等的高強。‘一劍無血馮錫範’,江湖上何等的英名!我卻不用功夫,連他老人家一成的武功也沒有學到,整日里自命風流,到處留情。」
韋小寶心道:「學武又苦又累,不學也罷;至於風流甚麼的,那也不是甚麼壞事啊?咱哥兒倆一個樣,倒是一對寶,寶一對。」
鄭克爽道:「待得國破家亡,寄人籬下,甚麼狗屁小流氓小無賴都來欺負,後悔也是遲了。」
韋小寶勃然大怒:「他奶奶的,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麼?」
鄭克爽繼續道:「痛定思痛,臥薪嚐膽,還不失為男子漢大丈夫。韋爵爺,你說是本是?」
韋小寶疑惑道:「小甲魚說話藏頭露尾,‘窩心’不知是顆甚麼心?‘長膽’不知是個甚麼膽?大約總是好心、好膽了?」
便順著鄭克爽的話,道:「那是自然。」
鄭克爽道:「亡羊補牢,雖為時已晚,但我還是痛下決心,修習武功。皇天不負昔命人,兩年時間,一門‘八卦十變泥鰍功’終於練成了。」
韋小寶恍然大悟:「那天在京城,老子與於三弟看他在池塘裡裝瘋賣傻,原來卻是在修習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泥鰍有甚麼好?不如改個名兒,叫‘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功’。」
韋小寶道:「恭喜鄭爵爺大功告成!」
他兩次看到鄭克爽施展神功,確是深不可測,是以話裡竟有幾分欽佩。
鄭克爽道:「大功告成不敢說,治治個把流氓小無賴,卻是遊刃有餘的。」
韋小寶暗暗心驚:「說到老子頭上來了。」
想到他那詭異莫測的「水箭」,還有生吃泥鰍的兇殘,心中不覺害怕之極。說道:「鄭爵爺,韋小寶行事向來顧頭不顧腚,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冤家宜解不宜結,看在你師父與我師父同屬國姓爺屬下的份兒上,這過節揭過也罷。」
鄭克爽緩緩點頭道:「說得對,看在我師父與你師父同是我臺灣國姓爺的份兒上,咱們這過節就此揭過。哼哼,我有多少大事要做,哪裡顧得上計較這種個人的恩恩怨怨?」
韋小寶大喜道:「鄭爵爺拿得起放得倒,真正是做大事的度量。」
鄭克爽道:「做大事光有度量不行,還得有靠山,這個靠山便是錢。韋爵爺,這就得求你了。」
韋小寶心裡一「格噔」:「不要又是甚麼鹿鼎山,又是甚麼藏寶圖罷?」
鄭克爽卻不提這個,岔開話頭,道:「韋爵爺,我師父‘一劍無血’馮錫範不明不白地失蹤了。在他失蹤之前,講了二個有趣的故事,你要不要聽啊?」
韋小寶心道:「老子的命都在你手心裡,要不聽也得聽啊。」
韋小寶笑道:「馮師傅的故事,定是好的。」
鄭克爽道:「那是自然。」
他的眼睛依然盯著牆腳,那小小的蜘蛛、小小的蜘蛛網,彷彿那蜘蛛就是馮錫範,馮錫範講的故事就編織在那蜘蛛網裡一般。
鄭克爽緩緩道:「那時候我還是國姓爺,怕朝廷有甚麼不利於我們臺灣的舉動,馮師父便帶著我,偷偷地到了京裡。韋爵爺,你道打探朝廷訊息,到甚麼地方最為合適啊?」
韋小寶道:「以你二位的武功,自然去皇宮大內最好了。」
鄭克爽搖頭道:「不是,馮師父帶著我,去了一個公爵府。」
韋小寶吃了一驚:「公爵府?他奶奶的,馮錫範老烏龜、鄭克爽小甲魚莫不是混進老子的老窩裡去了麼?老子怎麼不知道啊?」
鄭克爽繼續道:「那位爵爺不像你,其實是個小流氓小無賴,不過深得皇上的寵信。馮師父道:「小王八蛋沒甚麼真本事,皇上有話也喜歡和他說,咱們去探他一探,來個順手牽羊、順手牽狗甚麼的。」
韋小寶心中大怒,他嘴頭上從不吃虧,笑嘻嘻道:「二位幸虧沒到我的公爵府裡,我那裡常常預備了柳條的,遇到老烏龜啊小甲魚啊甚麼的,便一根柳條穿一對兒,跑不了他,也爬不了你……對不住鄭老兄,我可沒說你與馮師傅。」
鄭克爽也不與他鬥口,接著道:「馮師父拉著我,倒掛金鉤,藏身在大廳之上,就見那爵爺叫來了一名滿洲的筆帖式(庸注:即文書),取出了一張棉紙,問那棉紙上的滿洲字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心道:「老烏龜與小甲魚倒不是撒謊。」
鄭克爽道:「那筆帖式看了一會兒,道:‘回都統大人——哈哈,小皇帝也糊塗得可以,將那小流氓小無賴不但封做了爵爺,還給了他一個都統做——回都統大人,這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關外滿洲的地名。’」
韋小寶笑道:「甚麼嘰裡咕嗜江、呼你媽的山,這樣難聽。」
鄭克爽道:「當時那位爵爺說的話,與韋爵爺今日說的話,倒是一字不差。只聽得那筆帖式又道:‘回都統大人: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滿洲的大山大江。’爵爺問道:‘那是在甚麼地方?’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是在關外極北之地。’」
稍停,鄭克爽慢慢問道:「韋爵爺,你還能猜得出來。
那個小流氓小無賴爵爺又是怎麼說的?」
韋小寶笑嘻嘻道:「這有甚麼難猜的了?他說啊:「‘你把這些嘰裡咕咯江、呼你媽的山的名字,都用漢字寫了出來。,」
鄭克爽點頭道:「是極,韋爵爺聰明得緊。只見那筆帖式依言寫了。小流氓小無賴爵爺卻從懷裡另取出一張棉紙,問道:「這又是甚麼江、甚麼山?’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的話:這是西里木的河、阿穆爾山、阿穆爾河。’」
韋小寶道:「他媽的,越來越奇啦!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麼?好好的名字不取,甚麼希你媽的河、阿媽兒、阿爸兒的。」
鄭克爽道:「韋爵爺好聰明,果然一猜就著。」
韋小寶笑罵道:「滾你奶奶的鹹鴨蛋罷!這有甚麼難猜的?老子也是小流氓小無賴,老子也是爵爺,老子在與筆帖式說話的時候,大廳的大梁上也老是栓著一隻老烏龜、一條小甲魚。」
這是那一年,韋小寶從八部《四十二章經》裡,取出了十塊藏寶圖的碎片,心靈手巧的雙兒拼湊成了藏寶圖之後,又將圖上的滿文地名一個一個地比著畫了下來。
韋小寶便找了驍騎營的筆帖式,一個一個地將這些地名翻譯了又寫了出來。
卻不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公爵府之中,「一劍無血」馮錫範帶著鄭克爽,就躲藏在大廳上,將這些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韋小寶暗道:「他奶奶的,當時便覺是奇怪,好像背後有眼睛盯著似的,原來卻是一雙烏龜眼、一雙甲魚眼。
他奶奶的,也是老子太過託大,沒拿自己的老窩好生搜一搜,老子倒是學了一個乖:越是覺著保險的地方,越是要小心,馬虎不得。」
鄭克爽道:「韋爵爺的記性好得緊,幾年過去了,自己說的話、做的事,還是這麼清清楚楚。」
韋小寶眼一翻,強自抵賴道:「你的話我倒是不明白了,甚麼我說的話、我做的事?姓鄭的,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將那個甚麼小流氓小無賴的事,強加在老子的頭上啊?」
鄭克爽也不與他多說;向門外叫道:「鄂爾多,你進來罷!」
聽得「喳」的一聲,進來一個人。
韋小寶驚得眼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