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涯芳草有歸路 碧海青天更艱難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韋小寶在小舟上醒來,既怕有人發覺,又盼有人發覺。他性喜熱鬧,聽得微山島上人聲鼎沸,又是丐幫開香堂,又是推選幫主甚麼的,心道:「這些臭叫花子,不知鬧些甚麼玄虛?」

極想去看看熱鬧,卻又想到美貌但又是狠毒的睛兒,死來死去總也死不了的癆病鬼小叫花,還有那個使著張牙舞爪鐵鉤子的魏至心,哪裡敢去!聽得眾叫花又叫又唱的,定然熱鬧非凡,心中癢癢得實在難忍。

忽然聽得一個女子吟誦丐幫的切口道:「也打丐幫變心人。」

韋小寶心中一動,暗道:「這不是雯兒妹子麼?她怎麼來了?不,不會是她。丐幫的人一個個地巴不得就口涼水活吞了她。難道她活得不耐煩了,居然送上門去?」彷彿是為了證實韋小寶的判斷似的,猛然傳出魏至心的一聲驚叫:「你是雯兒!」

韋小寶忖道:「雯兒妹子心地善良,可不是晴兒那小娘皮的對手。老子曾發過誓,要與雯兒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丈大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四長三短,老子不是今日就要抹了脖子麼?不行,我得去幫幫她。」

一躍上岸,施展「神行百變」的功夫,瞬間便來到了張良墓前。他本來是富家公手的打扮,被鹽梟折騰了三天三夜,衣衫破爛,面色憔悴,實在也與叫花子差不了多少。眾叫花子又是從各地來的,大都素不相識,是以韋小寶混跡其中,倒是沒人發覺。

韋小寶一看雯兒連連出手,連連得勝,便放下心了,也就沒有現身。待得晴兒命人抬出一口大鍋,見那燒得沸騰的熱油,韋小寶心裡道:「乖乖不得了,雯兒妹子要吃大虧了。」

果然不出韋小寶所料,雯兒不但不敢伸手去滾沸的油鍋裡去撈戒指,甚至連看也不敢看上一眼。韋小寶心道:「我枉自做了雯兒的大哥,今日奪個丐幫幫主,給親親好妹子做份見面禮罷。」

縱身而起,大叫道:「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下油鍋啦!」

丐幫弟子便有人出手阻攔,喝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搗亂?」豈知韋小寶的「神行百變」應付這些四五袋弟子綽綽有餘,身形晃處,三拐兩拐,已然跳上臺去了。

雯兒驚愕道:「大哥,你怎麼來了?丐幫自已門戶的事情,大哥不必趁這渾水。」

韋小寶笑道:「你大哥就是喜歡渾水啊,沒得法子!

……晴兒姑娘,你好麼?秦淮河一別,你怎麼不討飯了,改賣油炸果子了麼?」

韋小寶的現身和說這番話時,晴兒已自油鍋上將手縮回了,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甚麼東西,竟然哥哥妹妹起來,羞也羞死了!」

韋小寶道:「哥哥妹妹有甚麼可羞的?世上有哥哥妹妹的人,也不知多少。晴兒姑娘,你若是願意,我也這樣稱呼你便是了。」撇了聲音,嗲聲嗲氣道:「晴兒妹子,親親晴兒妹子……」

韋小寶自小在妓院裡長大,學著嫖客的聲音、語氣,學得維妙維肖。丐幫弟子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你!」晴兒氣得臉色煞白,道:「下流無恥!哼哼,你們在山洞裡做下的事,當我不知道麼?」

韋小寶故作驚訝,道:「甚麼山洞啊?晴兒姑娘,你的記性可是大大地不濟了,咱們倆不是在秦淮河上的風流船裡麼?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噶嘻……」

雯兒忽然喝道:「大哥!」

韋小寶一怔,才將更下流的言語嚥進了肚子裡。

雯兒面如凝霜,道:「大哥,你若是存心來幫我,便放尊重些。若是心存輕薄,那就請便罷。」

韋小寶輕輕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道:「叫你沒記性,叫你油嘴滑舌。雯兒妹子,晴兒姑娘,韋小寶多有得罪,請姑娘莫怪。」

晴兒道:「哼,你若是知趣,趁早走罷。」

韋小寶道:「走是能走的。」

晴兒問道:「你要怎樣?」

韋小寶道:「姑娘,你那枚戒指十足真金,有假包換,撂在滾開的油鍋裡煮著,若是煮化了,不是太也可惜了麼?韋小寶不才,只有一個好處:為了美貌女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剛才得罪了姑娘,現下便替姑娘取出戒指來贖罪罷。」

晴兒面上豁然色變,道:「你、你也來搶奪幫主之位?」

韋小寶笑道:「順便撈個幫主做做,也極好玩的。姑娘方才不是說了麼?不管是不是丐幫中人,只要從油鍋裡取出姑娘的寶貝戒指,便可做丐幫幫主的麼?」

晴兒方才確曾說過這話,不料教這個突然殺出的小流氓鑽了空子,但是卻又不好改口,便道:「做幫主?你配麼?」

韋小寶道:「本來是不配的,不過見了兩位姑娘爭著做幫主,不配也是沒有辦法。兩位始娘都是沉雁落魚之貌,閉花羞月之容,與那些骯髒透頂的臭叫花子打交道,忒也太過委屈姑娘了,兩位姑娘做幫主,那叫做兩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還是我這個小無賴小流氓,與臭叫花子破鑼對破鼓,這叫做旗鼓相當。再說,臭叫花子蠻橫得緊,太過難纏,老子可領教過了,險些弄得性命不保。兩位姑娘千金、萬金之體,犯不著與他歪纏。是以我老人家思來想去,還是勉為其難,拼了一死,做了這個幫主罷。這回書便叫作‘韋小寶英雄救美人,倆美人感恩韋英雄’。」

韋小寶胡說八道一大串,晴兒身形躍起,右手便向油鍋中撈去。

雯兒一怔,忖道:「韋大哥雖說輕浮,卻是機警過人,姐姐搶著去撈戒指,莫非其中有詐麼?」

晴兒眼看就要得手,後背卻被一隻手掌抓住,卻是雯兒後發而先至,拿住了她的穴道,將她輕輕一甩,身子便已飛出,落地時卻是站立得穩穩的,似被輕輕託著放下一一般。

雯兒含笑道:「姐姐,家人讓外人,這是禮數。」晴兒氣鼓鼓地說道:「誰是外人了?

你對這個小流氓,只怕比家人還要親罷?」

雯兒氣惱非常,正要發話,韋小寶招呼道:「雯兒妹子,你過來,幫我一個忙。」雯兒道:「怎麼?」韋小寶道:「這油鍋煞是可怕,你韋大哥只要將手伸了進去,只怕這條胳膊是保不住了。」雯兒趕忙道:「既是這等危險,韋大哥,這幫主不當也罷。」

韋小寶道:「那可不行,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迫。」雯兒幽幽道:「韋大哥,既然執意如此,倒是不必多慮。你若是真的殘了,妹子服侍你一輩子也就是了。」

韋小寶心中大樂:「還是雯兒有情有意,老子有了這樣一個妹子,倒也沒有白活。」又道:「落下個殘疾倒是小事,只怕你韋大哥這條老命,也就交代了。到了清明啊,十五啊,大年夜啊,雯兒妹子,你可不要忘了我,給哥哥燒錠紙錢,舍些粥飯,你韋大哥在奈河橋上,也感激你。」

雯兒沉吟有頃道:「韋大哥,這個只怕做不到的。」

韋小寶心中大怒,暗暗罵道:「小娘皮也不是好貨色,過河拆橋麼?」

只聽得雯兒語氣決絕地說道:「妹子既與大哥結拜了兄妹,理當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哥若是真的有個好歹,妹子隨後跟你一塊兒去了便是,哪裡還能給你上香火?其實,咱們兄妹相依為命,雖在地府,殊不寂寞。還有,還有……」

韋小寶美滋滋的,追問道:「還有甚麼?」

雯兒聲音微弱得幾如蚊蟲,道:「生不同床死同穴,雖是做鬼也風流。」

這兩句話說得聲音極輕,而且文縐縐的,韋小寶可就聽不清也弄不懂了。不過他從雯兒嬌羞的目光中完全覺出了那少女的無上溫情,道:「有了親親好妹子的這番話,哥死也值得了。」上前牽住了雯兒的手,也輕聲道:「妹子,大哥哄你玩的,大哥沒事,你大可放心。」見晴兒目不轉瞪地看著自已,便放大了聲音道:「妹子,你幫我一個忙罷,你看過跑馬賣解的江湖人麼?」

雯兒點點頭。

韋小寶將雯兒拉到了油鍋跟前,面對著丐幫弟子,作了四方揖,大聲說道:「各他三老四少,在下兄妹倆初到寶地。」聲音、語氣,與江湖藝人一般無二。雯兒雖是羞澀,但到底是少年心性,頗感好玩,不由得介面道:「是嘍。」

韋小寶點點頭,頗為讚許的樣子,道:「人生地不熟。

(雯兒應道:哎!)常言說得好,(雯兒道:怎麼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雯兒道:這話部假。)大夥兒閒著也是閒著,待著也是待著,(雯兒道:怎麼樣?)咱們兄妹倆給大夥兒變個戲法瞧瞧。(雯兒道:好!)」

韋小寶油腔滑調,雯兒天真口爽,兩人一唱一和,維妙維肖,真正將丐幫弟子逗笑了。

韋小寶道:「在下初學乍練、手藝不精。變好了(雯兒道:怎麼樣?)您給鼓個掌;(雯兒道:哦。)俗話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不留名不如張三李四,(雯兒道:對。)雁不留聲不知春夏秋冬。(雯兒道:說得好!)變砸了,(雯兒道:怎麼樣?)請諸位多多包涵。

(雯兒道:應該。)」

韋小寶伸手裝模作樣地比劃,道:「常言道,人有失手,馬有漏蹄,常在河邊轉,不能不溼鞋,對不對?(雯兒道:對極啦。)行家看門道,立巴(庸按:江湖暗語,意即外行)看熱鬧,我兄妹可不知道哪位師傅、哪位高手屈駕至此,我這裡向您作揖了,(雯兒道:作揖了。)向您鞠躬了。

(雯兒道:鞠躬了。)求您高抬貴手,(雯兒道:謝謝啦。)請您多多關照!(雯兒道:拜託啦。)」

韋小寶前腿蹬、後腿弓,做出搬運內力的樣子。道:「妹子哎,(雯兒道:有!)咱們閒話少說,練起來!(雯兒道:練起來!)」

韋小寶插科打渾,轉身之間,雯兒看到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付薄如蟬翼的手套,由不得一怔,暗道:「這手套不是鄭義虎師兄的傳家之寶麼,怎地到韋大哥的手上?」

稍一尋思,便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一日,我使神龍鞭‘打死’了鄭師兄,韋大哥趁火打劫,順手牽羊,將寶貝手套取走了。不過這手套只能避毒,不知道能不能避火?」

四名丐幫弟子一看來人是個「空子」,便將木柴添得滿滿的,四把特大蒲扇,使勁兒扇了起來,頓時爐火熊熊,鍋內熱油,更是沸騰飛濺。

韋小寶「嗨」地一聲,牙一咬、眼一閉、腳一跺,手已探進了沸騰的熱油之中。鐵鍋極大、極深,戒指極小,韋小寶一時摸它不著,便傾下身子,向鐵鍋裡探去。

丐幫是比較兇悍的幫會,歷來強討硬要,行兇仇殺,甚至自殘身體,無所不用其極。可看到這等大活人下油鍋的場面,卻也驚得目瞪口呆。雯兒關切地看著韋小寶,聲音顫抖著,道:「韋、韋大哥,實在摸不到,不摸也罷。」

韋小寶不吭聲,忽然他連聲發出歡呼:「我摸著金戒指啦!我摸著金戒指啦!」

雯兒上前扶他,道:「大哥你沒有事麼?」

忽然,晴兒箭也似地撲了過來,朝著韋小寶的屁股上就是一腳。

猝不及防,晴兒使的力道又是奇大,韋小寶「啊」地一聲,頭下腳上,栽倒在鐵鍋裡。

晴兒的內力也真了得,後勁無窮。韋小寶的腦袋撞在鍋底,「嘩啦」一聲,鍋底撞出一個大洞,火焰沖天而起,沸騰的熱油遇火即著,將韋小寶燒成了一個火人。

雯兒手疾眼快,一把提起韋小寶,向旁邊一個水塘扔去;同時左肘拐出,點在睛兒腰的穴道上,晴兒經穴被點,站立著一動不動。

那水塘離土臺足有五六丈遠,滿身是火的韋小寶在空中飛行,猶如一隻火球。「嘩啦」

落在水塘裡,卻是輕輕地如提放在水裡—般。顯見雯兒的力道,拿用得恰到好處。

韋小寶沉進水底,嗆了一口湖水。他綽號「小白龍」,其實名不副實,一點兒水性也沒有。踉踉蹌蹌地站立起來,將頭露出水面,剛想大呼「救命」,腳底板卻已著地,原來,那水只有齊腰深。

韋小寶心定,看水面上,一團熱油還在燃燒。他掬了幾捧水,草草地洗了洗身上的油汙,高舉著從油鍋裡撈起的金戒指,笑嘻嘻走上岸來,走到臺上,向著丐幫弟子,道:「咱們認識認識罷!在下韋小寶,江湖上也混出不大不小的名頭,好朋友為我臉上貼金,都尊稱一聲小白龍。我按照你們稀奇古怪的規矩,奪得了戒指,你們大夥兒有甚麼話說啊?」眾人默不作聲。

韋小寶道:「你們沒有話說,我有話說。我小白龍遍行各幫各派,見識得也算是多的了。哪幫哪派做幫主、掌門人的不是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的美貌女子?常言說得好:女子當家,必定大發,女大三,抱金磚;還有女……甚麼甚麼的。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們丐幫要想發達,幫主是非女子不可的,是以我小白龍決定推舉……」

「雯兒」兩個字沒有來得及說出口,雯兒卻打斷了他的話,低聲道:「大哥,不成的。」

韋小寶怔道:「甚麼不成?」

雯兒道:「我做幫主不成的。丐幫的人最是講究信義,那個甚麼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他們訂的規矩是誰能從油鍋裡取出金戒指,便推選誰做幫主,金戒指是大哥你撈出來的,可不是我啊,我做幫主,他們如何能服?大哥做幫主,順理成章。」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做。我在天地會做了一個小小的香主,就一輩子麻煩不完的了,還能再朝火坑裡跳麼?

戒指也不是我一個人撈出來的,你不是也在旁相幫的麼?

再說,雯兒妹子,這個幫主,是大哥我誠心誠意奪了來給你做見面禮的。」

雯兒甜甜一笑道:「妹子多謝大哥了。大哥先接過了幫主之位,今後如何,還不隨你幫主大人的一句話麼?大哥,夜長夢多,事不宜遲。」

韋小寶一拍腦袋,道:「我可真也糊塗了。三下五除二,不是極簡單地一筆帳麼?」心裡忖道:「看不出來,雯兒妹子倒也是精明得緊。」

思想已定,便故作威嚴地「咳」了一聲,揹負著手,道:「我小白龍的武功藝業、膽量口才,都是你們大夥兒親眼看見的了,你們有甚麼話說?」

雯兒輕輕把玩著神龍鞭,道:「小白龍英雄做丐幫的第十九代幫主,你們願意不願意啊?願意便是願意,不願意便不願意,不吭聲可是不大好罷?」

丐幫幫眾方才親眼看到韋小寶在晴兒出的難題面前,挺身而出,那膽量使得人人嘆息自愧不如。及至韋小寶從翻滾的油鍋裡撈出金戒指,竟沒有絲毫損傷,人人都覺得韋小寶的武功,不說登峰造極,也是怪異之極。惺惺惜惺惺,丐幫幫眾對韋小寶倒也生了敬佩之意。

可是,又隱隱地覺著有點兒不妥。

丐幫是江湖上的大幫,在武林中交遊極廣,卻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小白龍」的名頭。

「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天地會的名頭之響,丐幫也自認望塵莫及。

不過天地會中,哪裡冒出了韋小寶這等人物?

也是難怪,韋小寶雖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卻又混跡於朝廷之中,總舵主陳近南將他作為一張反清復明的王牌,企圖在緊要關頭派上大用場的。是以韋小寶於江湖知名度甚低,倒不完全是因為他武功低微的緣故了。

還使得眾丐覺得不妥的是,韋小寶年紀輕輕,說話輕浮油滑,一雙眼睛賊兮兮的,哪裡似歷代幫主那樣沉穩威猛?

推選幫主,是關聯到丐幫盛衰的大事,哪裡敢馬虎?

便有幾個職分較高的八袋長老,要出面提出相左意見,卻見雯兒笑吟吟地站在韋小寶身旁。手中的神龍鞭不經意地悠來蕩去,猶如一條急於吐信的毒蛇。晴兒也自呆呆地站立著,不置一詞(他們不知道,雯兒順手點了晴兒的啞穴),便將心裡的話嚥了下去。

雯兒心道:「大夥兒都不吭聲,卻也不是了局,總得有人第一個打破悶罐子才是。」

正想當眾點將,指名要一個八袋長老作答,就見方才為救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的八袋長老過山成,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臺來,甚麼話也沒說,朝著韋小寶的身上「呸」地便是一口濃痰。

近在咫尺,韋小寶武功又低,哪裡閃避得了?那濃痰正中韋小寶長衫下襬。韋小寶怒道:「你做甚麼?」

雯兒卻是大喜,道:「過老爺子的武功,便是爐火純青了。這一招‘南天一柱’,不要說韋英雄不能閃避,便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只怕也閃避不迭。」

過山虎鞠躬道:「多謝姑娘誇獎。」又對韋小寶道:「得罪,得罪,韋英雄見諒!這是本幫的規矩。新幫主就任,屬下都要向他吐唾沫,以示祝賀的。」

韋小寶大喜,心道:「老子這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幫主了麼?這祝賀的方式卻是古怪,老子倒是不喜歡的。」嘴上卻道:「過老爺子太過客氣了。」

過山虎對幫眾道:「在下過山虎武功不濟,卻是等閒不肯服人。雯兒姑娘大仁大義,韋英雄膽大心細,武功人品,姓過的卻是服氣極了。姓過的佩服的人,丐幫弟子自然佩服;哪一位若是不佩服,便上來將姓過的打佩服了,韋英雄自然也就佩服了他。」

過山虎的武功藝業,其實只是平平,不過他是成龍前任幫主手下的舊人,是以人人都讓了他。此人在幫中資歷既老,又剛直不阿,極是率直,率直得簡直過分。

過山虎出面,丐幫弟子更是不敢有異言了。此時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與執法長老都被雯兒所傷,回去以內力驅毒去了。過山虎當仁不讓,接過了雯兒手中的神龍鞭,極其恭敬地將它捧獻給了韋小寶。丐幫弟子再無異議,自八袋長老以下,一個個地輪流向韋小寶身上吐唾沫。不過,看到新任幫主的神色,似乎對這等隆重而又熱烈的祝賀並不太感興趣,大多數只是略具意思面已。

儘管如此,韋小寶的身上還是佈滿了唾沫。

雯兒輕聲道:「大哥,待會兒會散之後,你的長衫我來洗。」

韋小寶道;「為妹子做點兒事,不值甚麼。反正我這個幫主是做不長的,多則三日兩日,少則一時半刻,大哥就要告老還鄉啦。」

丐幫眾人還在聚集著,雯兒正想告訴韋小寶,讓他對丐幫幫眾說些場面話,韋小寶卻道:「大夥兒聽了,咱們丐幫分居各地,難得聚在一起,是以有許多大事要做。」

過山虎領頭道:「便請幫主吩咐。」

韋小寶道:「可千件大事,萬件大事,就數眼前這件事體最大,咱們只得火燒眉毛,且顧眼前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三十餘張銀票,每張百餘兩,道:「眼下這件最大最大的大事,便是喝酒賭錢。」

眾丐「哄」地一聲,跳了起來。這些人平日除了喝酒賭錢,實在沒有基麼正經事去做,聽得新任幫主將喝酒賭錢當成丐幫第一等的大事,無不歡欣雀躍、以為幫主乃是最好的知音。

韋小寶笑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哪。老子既是做了丐幫的幫主,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總得有點兒見面禮是不是,這裡的幾千兩銀子,大夥兒拿去花罷,只當是我這個幫主給的賭資。」

叫花子平日能討得三二兩銀子,便是極大的財主了。

此時幫主出手便是幾千兩,每人少說也得分上百餘兩,更加高興了,簡直拿韋小寶當作救命恩人一般。

韋小寶又道:「幫主我今日帶頭,大開賭場,哪位膽子大的,不怕輸的,儘管來我這賭場裡。不過咱們光棍對光棍,醜話說在前面,賭錢場上無父子,若是輸了,本錢還由我來借,輸了的錢卻是拿不回去的了。」

有個小叫花子高聲道:「幫主,你是羊牯麼?」

韋小寶笑罵道:「滾你奶奶的鹹鴨蛋罷!老子不是羊牯,倒是捉羊牯的祖宗。不過老子今日破破規矩,不捉羊牯啦——有種的便去外面捉去,捉自已的兄弟,算甚麼英雄好漢?」

說得幫眾哈哈大笑。韋小寶從懷裡掏出片刻也不離身的骰子,高高地拋起,口中隨喝道:「至尊寶!通吃!」骰子「骨碌、骨碌」地在地上轉,半晌才停了下來,卻是別十,投擲骰子中最小的一種。

韋小寶嘆息道:「奶奶的,擲骰子不作弊,只輸不贏。」

韋小寶收拾起骰子,高聲道:「眾弟兄!趕快收拾吃飯,隨本帥捉羊牯去者。」

眾丐高高興興地散去,雯兒微笑著對韋小寶道:「大哥,你的本事大得緊哪,三言兩語,便將這些放蕩不羈的叫花子收拾得伏伏貼貼了。」韋小寶道:「妹子不要笑話我啦,我這人除了胡鬧,行事很有點兒亂七八糟。不過我帶過兵打仗呢,那些將士與丐幫弟兄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喝酒賭錢,便是玩女……」輕輕地打了自已一個嘴巴,道:「叫你口沒遮攔,叫你胡說八道。」

雯兒笑道:「看在它今日口若懸河的份兒上,大哥饒了它罷。」

韋小寶走到晴兒的面前,道:「饒了老子的嘴巴,不能饒了你這個臭小花娘。辣塊媽媽,你燒了熱油燙老子,不是與老子的老婆一樣,諸葛亮火燒藤甲兵麼?」

韋小寶七個夫人之一的建寧公主,少時恃寵而驕,常將韋小寶抓了去百般虐待,「諸葛亮火燒藤甲兵」便是她的「傑作」之一。

晴兒穴道被點,口不能言,只有怒目而視。韋小寶道:「啊,你還狠霸霸的麼?‘諸葛亮火燒藤甲兵’,就是謀殺親夫的罪。該當問斬,不過老子今日做了幫主,心裡高興得緊,就改成打屁股啦。」

韋小寶說著,「啪啪」地在晴兒的屁股上連打了三下。

晴兒生性高傲,哪受過這等屈辱?咬緊牙關,淚水卻忍不住地流了下來。看到那種心高氣傲而又楚楚可憐的樣子,韋小寶忽然怔住了,「啪啪」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這次卻是真打,打得腮幫子上五隻手指印根根暴起。

雯兒走了過來,微笑道:「大哥,我真高興。」又伸手解開了睛兒的穴道,道:「姐姐,咱們姊妹一場,何必鬥成了烏眼雞?咱們還是相幫著韋大哥,將養父被害的公案弄個水落石出,以報養父對咱們姊妹的養育之恩,你說好麼?」

韋小寶道:「喂,你傻了麼?叫她一塊兒為成幫主報仇?成幫主的死若是沒有這個臭花娘作怪,我就不姓韋……」

話音未落,晴兒忽然舉起手掌,狠狠地抽了韋小寶一個耳光。

韋小寶武功修為,自然閃避不了晴兒的驀然一擊,而雯兒不知是來不及還是出於甚麼別的原因,竟也沒有出手阻擋。

韋小寶自已打的耳光是在右臉頰上,晴兒打在他的左臉頰上。兩邊一樣地紅腫,一樣地留下五根指痕。韋小寶苦笑道:「這下兩邊便是半斤八兩了。」

晴兒恨聲道:「我遲早殺了你!還有你!」猛地車轉身,朝湖邊跑去。韋小寶催促道:

「不能叫她跑了,雯兒妹子,你快去追呀!」

雯兒默默地看著睛兒的背影,半晌,答非所問道:「大哥,我姐姐剛才打你,我沒有阻止,你生我的氣了麼?」

韋小寶道:「我生氣做甚麼,她好賴是你姐姐啊?」

雯兒眼裡蓄滿了淚水,自言自語道:「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姐姐……」

韋小寶忽然驚叫一聲,道:「妹子,你快看!」

微山湖邊上,晴兒掩面飲泣。倏地,她拔出一把防身的短劍,猛插向心窩。雯兒大驚,喊叫道:「姐姐,你不要想不開!」欲待阻擋,哪裡來得及?

就在這時,從湖水中突然暴起一個身影,猶如一條游魚一般,激起了數丈高的浪花。那人直撲晴兒,將晴兒的身子抱住,晴兒的短劍再也無法插落。

雯兒飛步上前,她輕功極佳,頃刻間已然到了湖邊。

韋小寶也施展「神行百變」,緊隨其後。

雯兒喝道:「不可傷了我姐姐!」伸手朝那怪人抓去。

那怪人卻毫不懼怕,雙手抱緊了晴兒,猛地一張嘴,一股水如箭一般急射而來,擊在雯兒的「丹田穴」上。

以雯兒這等強勁的內功,竟然被他一口「水箭」射倒在地,穴道被封,頓時動彈不得。

那怪人的武功,真正是匪夷所思了。

怪人一招得手,又噴射出一絲「水箭」,擊向韋小寶。

韋小寶急忙閃避,卻又哪裡能夠?饒是身著救命的寶貝背心,還是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胸口疼痛非常。

怪人抱起晴兒,躍起丈餘,猛地落入水中。湖水泛起了巨大的漣漪。過了好大一會兒,漣漪才漸漸消失,那怪人與晴兒再也沒有露出水面。

韋小寶自來吃不得苦痛,坐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喚個沒完沒了,罵道:「他奶奶的,你用水傷了小白龍,不是太也要老子的好看了麼?你是甲魚變的麼,這等喜歡水?小甲魚,你快些回家罷,你老婆不知給你賺了多少頂綠帽子啦。」

罵著罵著,那怪人的身影老是在眼前閃動,越閃韋小寶越覺得好生面善。特別是向自己射「水箭」時那冷酷的充滿怨毒的一瞥,使韋小寶渾身打顫。

雯兒穴道被封,默默地運功解穴,好大一會兒,才將穴道衝開,道:「這人內力強勁之極,武功卻又怪異非常,到底是甚麼路道?江湖上沒聽說有這號人啊……大哥,你沒事麼?」

韋小寶中邪似的,猛然跳起來,顫抖著叫道:「是他,是他!他不是人,是鬼,是惡鬼!」

雯兒扶住了韋小寶,問道:「大哥,你認識他麼?」

韋小寶顫聲道:「他燒成了灰我也認識。他叫鄭克爽,是臺灣鄭成功的孫子,鄭經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