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將自己如何在天地會與鄭克爽相識,如何因了阿珂,與鄭克爽結怨,如何詐了他三百八十萬兩銀子,這次回京城,如何到他的公爵府去看他,他如何在蓮花池中如泥鰍一般竄來竄去等情,一一簡要地說了。
雯兒沉默不語,韋小寶恨聲道:「老子當時看他可憐,還給了他一萬兩銀子的銀票,卻是讓他當場撕了。老子只當他失心瘋了,豈知他卻在練一種高深的功夫。老子悔不當初,該當殺了他,為師父抵命,免得他又出來跟老子作對啦。
雯兒緩緩道:「大哥,有句話,小妹不知該不該講?」
韋小寶道:「自家兄妹,你怎麼與大哥客氣起來了?」
雯兒道:「江湖上雖是刀頭上舔血的勾當,殺人害命,在所難免。不過,得放手時須放手,能饒人處且饒人。不可趕盡殺絕。再者,男子漢大丈夫,千萬不要為女色傷人。我這麼說,不知對也不對?」
韋小寶臉皮一紅(庸按:能教韋小寶臉紅的,古今中外,除了雯兒,再無第二人),道:
「阿珂也不是我搶了他的。不錯,阿珂起初是喜歡鄭克爽,不過後來……」
後來怎樣,韋小寶自己不說了。他在想:「後來阿珂是死心塌地跟著我,但那是我在揚州麗春院中,強行與她同床,使她身懷有孕,她才跟了我的。若是沒有這檔子事,阿珂能跟我麼?只怕未必罷?」
生平第一回,韋小寶覺得自己的德行有虧。
見他不吭聲,雯兒道:「大哥,我是胡說的。說錯了,你別往心裡去。其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能樣樣想得周全?」
韋小寶道:「妹子,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生我自己的氣。我任性胡鬧,卻沒人如你一般用道理來管束我,就像我媽媽……」
一想到媽媽是妓女,拿來與雯兒類比,大不合適,便改口道:「總而言之,你日後好好地管束著我,教小白龍積些陰德罷。」
又打又鬥地折騰了大半天,韋小寶的肚子早巳餓了,道:「雯兒妹子,咱們回去罷。」
雯兒默默地望著湖面,潸然淚下,道:「姐姐,是我害了你啦。」
韋小寶道:「你放心,你那寶貝姐姐沒死。」又將在秦淮河邊上,鄭克爽也如今天一樣將晴兒搶了去的事,說了一遍,道:「秦淮河多大的風浪,晴兒也沒事。鄭克爽不是害晴兒,其實是在救晴兒。」
這樣一說,雯兒大為寬心,與韋小寶並肩往微山島高處走去。邊走邊笑道:「大哥,你避火避燙的功夫高明得緊啊,那是甚麼內功心法?能教一教我麼?」
「哈哈哈!」韋小寶大笑不止,直到笑彎了腰,道:「妹子這麼聰明的人,怎地上了晴兒這個大當?這些花招,楊州街頭三歲孩童也知道的,你大哥見識得多了。」
雯兒奇怪道:「你不是使了內功心法麼?」
韋小寶道:「那鍋裡是一鍋油,倒是不假,不過油底上撒了厚厚的一層明礬,明礬隔熱,看那鍋底燒得通紅,油也沸騰滾燙的好嚇人,其實一點兒也不熱的。不過我為了萬無一失,十萬無一失,還是戴上了這個。」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的手套拿了出來。雯兒心道: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兩人說說笑笑,走了回去。
韋小寶做了丐幫幫主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帶領門下弟子開懷大賭。他自己做莊,然而眾丐平時賭錢賭慣了一百文、二百文,雖是幫主給的賭資,也還是捨不得。押上三錢五錢,已是咬牙切齒的了。
賭注太小,使得豪賭慣了的韋小寶興味索然。再加上不好意思作弊,雖是贏得多,賠得少,數來數去地太也麻煩。
韋小寶心頭火起,罵道:「他奶奶的,銀子是你們的親爹麼,你們這麼不捨得押?老子不來了,不來了,」
正欲推莊,忽然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叫花出現在賭桌邊,老氣橫秋地說道:「韋幫主的賭是豪賭,你們這麼幾個小錢,不是消遣他老人家來著?」
韋小寶一聽大喜,初遇知音,道:「還是你老哥知趣,你老哥來押兩注,如何?」老叫花道:「屬下也怎敢與幫主相比,不過,也不能掃了幫主的雅興。」
說著,摳摳索索地在面袋裡掏了半天,也沒見掏出甚麼東西,韋小寶一下於洩了氣,心道,「這是個說大話使小錢的主兒。」
豈知老叫花手一伸,掌心卻是一張銀票,道:「屬下只能押一千兩。」
韋小寶雖不盡意,但比起那些三錢五錢的人,已是滿意得多了。便一把抓起骰子,在手中晃了一晃,道:「通吃。」卻擲了個八點。雖說沒有成對,點子也是不小。他又是莊家,贏面略高。
老叫花將骰子抓起,輕輕撒在桌子上,卻是九點,多了一點便吃了莊家的一千兩銀子,老叫花的賭運不錯。
韋小寶賭品極好,賠了一千兩銀子,老叫花卻將自已原先的一千兩銀票賭本揣進懷裡,將剛剛贏來的銀票往前一推,道:「還是一千兩。」
韋小寶見他將帶來的賭本裝起來了,不由得心中有氣:「你準定了要贏麼?老子不叫你將賭本拿出來,老子就不姓韋,跟你姓……不知他姓甚麼?」隨口問道:「你老兄貴姓啊?」
老叫花極是恭敬,道:「不敢,免貴姓曹。」
韋小寶發狠道,「好,老子就跟你姓曹了。」嘴上道:「姓曹好,姓曹的出大人物啊。
大花臉曹操就是你們姓曹的。」
說著,骰子擲出,豈知又是一個八點。韋小寶心道:「大哥不好,乖乖不得了!老子沒姓曹,這一千兩銀子倒是姓了曹啦。」
果然,老叫花又是輕輕一撒,無巧不巧,又是一個九點。老叫花將先贏的那張銀票、還有剛贏的這張銀票,一塊兒向前一推道:「二千兩。」
韋小寶道:「老兄獅子滾繡球的本事,倒是不小啊。」
心裡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老叫花賭錢只怕極有一手。三萬兩萬銀子老子倒不在乎,這人可丟不得。」
人生的得意、失意中,韋小寶最為重視的便是賭錢的輸贏了。當下,將骰子拿了起來,在眼睛下面細細地端詳,自言自語道:「這骰子只怕有些古怪罷?」
看了看,又搖搖頭,再將骰子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手掌使勁地搖晃著,就這麼不動聲色間,已是做了手腳,將原先那普通的骰子換成了灌鉛的骰子了。
韋小寶兀自口中唸唸有詞道:「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來顯靈。西天如來佛,南海觀世音,紅臉關雲長,大花臉曹操,急急如律令!」
他做慣了「老千」,捉羊牯是家常便飯,特灌了鉛的骰子暗中在掌心放好,揚手撒下。
骰子在桌子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韋小寶喝道:「至尊寶!通吃!」
骰子停了下來,豈知依舊是個八點。老叫花又擲,卻又是九點。
韋小寶暗道:「俗話說三天不唱口生,三天不練手生。
老子有日子沒賭錢了,難道連這等半死不活的羊牯也不會捉了麼?」
將生平所有的「老千」絕技都拿了出來,卻依然擲了個八點。老叫花抓起骰子,韋小寶道:「老兄不用擲了罷,篤定九點無疑。」老叫花子淡淡道:擲下看罷咧。」
真正讓韋小寶說得準了:出手便是九點。
韋小寶這才真的覺得不對味兒:手法再生,也不能老是擲八點這個黴點子啊!即便自已手氣黴到了這等程度,對方也不能老是九點!韋小寶心道:「他媽的,老子做了一輩子老千,莫不成今日被人家當作羊牯捉了?」
尋思一下,將錢賠了,將骰子朝老叫花子面前一推,道:「今日賭神爺爺不在家,黴座。咱們換換,你老兄坐莊,我來下注。」
老叫花子也不推辭,默不做聲地拿過骰子,待得韋小寶下了注,骰子擲出,不多不少又是九點。
韋小寶心道:「你先擲,我再做老千,你就沒法兒啦。」
不料骰子擲出:八點!
韋小寶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越發打點精神,使出渾身解數,卻依舊是個八點,老叫花九點。不一會兒,老叫花面前的銀票,便擺滿了一堆,足有數萬兩。
韋小寶深得擲骰子作弊的竅門:使灌鉛的骰子,關鍵是在手心擺好,然後靠手腕恰到好處的力道,擲出所需要的點數。
可他目不轉睛看著老叫花,擲骰子時並沒有任何作弊的跡象。
韋小寶也與不少武林高手擲過骰子,他們的作弊,或是使內力將骰子如擺列一般;或是用真氣在呼吸之間,將骰子撥弄出所需要的點數……可老叫花離開桌子遠遠的,呼吸之間也不對著骰子,卻不但能使得自己老擲九點,而且能使得對手老擲八點。這等功夫,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韋小寶雖混進江湖,卻對武功見了就頭痛,是以他雖說拜的都是武林一等一的師父,卻是沒有學到一門真正的武功。
他最感興趣的是賭錢。見老叫花顯露了這等高深莫測的「老千」手法,韋小寶雖是輸了銀子,卻是滿面的笑容,比嗜武之人拜了名師、得到絕預武功秘籍還要高興,連連拱手道:
「真正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老兄這一手,兄弟佩服之至。老兄若是瞧得起我,咱們二人結為金蘭兄弟,如何?」
雖說老叫花年紀足有六十,而韋小寶不過二十幾歲,然而韋小寶身為丐幫幫主,這樣說話,卻是高抬了老叫花了。老叫花也急忙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說道:「屬下不敢。」
將銀票一起推到了韋小寶的面前,道:「韋幫主,這是你的銀子,屬下大膽,使詐贏得來的,不作數。還是物歸原主罷。」
韋小寶不要,笑道:「我也沒少了使詐啊,只是詐不過你罷了。銀子還是你拿去。韋小寶雖說人品不怎麼樣,賭品卻是沒得說的。」
老叫花道:「這銀子韋幫主不肯收,屬下決計不能要,不如分給幫中弟子。韋幫主,你看如何?」
韋小寶立時拿起銀票,對看熱鬧看得目瞪口呆的幫眾道:「這是曹爺贏了賞給你們大夥兒的,你們謝過曹爺罷。」
老叫花子大喜,道:「久聞韋幫主仗義疏財,今日一見,方知所傳非謬。也罷,韋幫主若是有興致,我便將這門祖傳的絕技獻給你老人家,保你老人家賭場得意,一帆風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如何?」
韋小寶連連作揖道:「承蒙賜教,承蒙賜教!」
老叫花子笑道:「這等好事,卻不能讓他們大夥兒知道了。一傳十,十傳百,韋幫主,你老人家要找只羊牯,那時候可就太難了。」
老叫花攜了韋小寶的手,道:「咱們走罷。」
兩人並肩出了蓆棚,來到張良墓前。其時夜色深沉,月牙兒在雲中忽隱忽現。四周沒有人影,沒有聲音,只有丐幫幫眾喝酒划拳、賭錢吆喝之聲不時傳來。
老叫花子忽然南面站好,道:「韋小寶接旨!」
韋小寶一怔,卻是習慣使然,本能地跪倒在地,道:「奴才韋小寶恭請聖安。」
老叫花道:「奉皇太后懿旨:韋小寶身為額駙,卻拋妻舍子,東遊西蕩,全不顧皇親國戚的尊貴,縱情江湖,成何體統?著即日來京,侍奉膝下。欽此。謝恩。」
韋小寶例行公事地叩頭、謝恩,心中卻極是茫然。他被那個假太后毛東珠嚇破了膽,一聽「太后」二字便膽顫心驚:「好端端的太后下的甚麼懿旨?難道公主臭婊子撥弄是非麼?
臭婊子不知道自已是假太后毛東珠與矮頭佗所生,真的拿自已當金枝玉葉麼?便連老子這個額駙,也是西貝貨,當不得真的!」
想到這裡,韋小寶的心裡忽地一動:「皇太后卻是知道公主是老婊子生的,為甚麼一反常態,對她如此親熱,還要我也去侍奉膝下?這裡面定是大有文章。可惜老子不識字,讀不懂文章·…文章?對了,那日我去叩見太后,她的案子上放著《四十二章經》。沒聽說她吃齋念佛啊,放一部《四十二章經》做甚麼?難道要敲山震老虎、震獅子麼?真太后假若也象假太后那樣做《四十二章經》的文章,那便乖乖不得了,韋小寶要糟糕。」
他只顧怔怔地想心事,全然忘記了宣讀聖旨的「老叫花」。
「老叫花」請了個安,道:「卑職給韋爵爺請安。」
韋小寶這才想起了他,忙道:「不必客氣,閣下是誰啊?」
「老叫花」將手在臉皮上一摸,易容之物盡行落去,露出一張韋小寶所熟悉的臉,韋小寶「啊」了一聲,道:「原來是曹大………」他想說「曹大花臉」,想起人家現下是傳旨的欽差,便改口道:「曹大人。」
「老叫花」不是別人,正是曹雪芹的祖父、一等侍衛、江寧織造曹寅。曹寅有意無意地問道:「韋爵爺,你想甚麼哪?」
韋小寶忽然落淚道:「人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當真不假,千真萬確。我才離開皇太后她老人家幾天,她老人家就傳懿旨,這讓我們做奴才的,怎生…怎生……」
竟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一團感激涕零、無以名狀的模樣。說哭就哭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他眼裡流著淚水,心裡卻道:「曹大花臉與小皇帝的關係非同一般,老子可得要好好用太后嚇一嚇他,省得他去與小皇帝胡說八道。」
曹寅道:「韋爵爺,你老的聖眷,可真沒得說的。」將頭湊到韋小寶的耳邊,低聲道:
「自從你老去開封河督府就任,太后身子就不大好,雖說太后將你老的小爵爺接進宮裡,承歡膝下,太后她老人家還是落落寡歡。是以皇上也讓卑職轉告你老,接旨後立即回京。」
韋小寶的長子韋虎頭,出生數月,便有爵位,是以曹寅稱之為「小爵爺」。
韋小寶道:「那是自然。」心裡卻道:「太后相召,倒是更須小心。不弄得清楚明白,京城是不能去的。」見曹寅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便岔開話題,通:「曹大人,你怎麼找到我的?」
曹寅道:「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是丐幫要推選第十九代幫主,這等熱鬧,誰人不想來開開眼界?我想韋爵爺說不準也在這裡,便尋來了。方才得罪之處,韋爵爺莫怪。」
韋小寶笑道:「你那手‘老千’做得當真出神人化了。」
曹寅淡淡道:「也沒有甚麼,只不過桌子下的雙腳潛用內力,震動了地面,地面又震動了桌子,那骰子便能隨心所欲了。」
曹寅輕描淡寫,韋小寶卻明白,以內力震動地面而能使得賭桌上的骰子擲出一定的點數,內力之強且不去說它,單是那力道拿捏之準,就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為的了。
曹寅道:「卑職想的這一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怕的是這道密旨,被江湖人物發覺,為韋爵爺您帶來不便。即便這樣,這訊息只怕還是走漏了。」
說著,身形驟起,疾如閃電,便向左近一棵小土包撲去。
韋小寶可是甚麼也沒發覺,只順著曹寅的身形望去,只見那小土堆旁,倏地躍起—個身影。正想逃逸,曹寅卻已趕到,凌空一掌擊去,那身影只得回身應戰。
四掌相交,那身影悶哼一聲,應聲而倒。韋小寶聽那聲音極熟,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禁叫道:「姑姑!」
那人正是宮女陶紅英。
陶紅英原來是明朝崇禎皇帝的公主——也就是韋小寶的師父獨臂神尼九難的宮女。滿清入關,崇禎在煤山上吊自殺,公主逃離京城,遁人空門,而陶紅英卻留在了皇宮。繼續做宮女。她與韋小寶為了盜取《四十二章經》,在假太后的慈寧宮相識,陶紅英年長,韋小寶拜了她做姑姑。因同在皇宮,兩人相依為命,韋小寶一聽聲音,便知道是陶紅英了。
只見陶紅英躺倒在地,面如金紙。韋小寶急忙抱住她,叫道:「姑姑,姑姑。」陶紅英雙目緊閉,顯是中了極重的內傷。
韋小寶大怒,道:「曹大……大人,你為甚麼打我姑姑?」
曹寅從容道:「不對罷?這女子從京城便一路鬼鬼祟祟地跟蹤卑職,一直到這裡。她能是你的姑姑麼?韋爵爺,你弄錯了罷?」
韋小寶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大驢屁!你的姑姑,你能認錯了麼?曹大……大花臉,我姑姑若是有個好歹,老子同你沒完!」
「你!」曹寅氣得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道:「我甚麼?我姑姑是個寡婦,足不出戶,手不出戶甚麼的,哪裡能去京城?
你殺了人,還要汙人做賊,說我姑姑偷了你的銀子。我姑姑多少銀子沒見過了,稀罕你們曹家的幾兩銀子?殺人抵命,欠債還錢,我與你到皇上面前評理去罷。」
曹寅心道:「我甚麼時候說你姑姑偷我的銀子了?這小流氓也真正難纏得緊。」他是二品官員,並且是康熙皇帝的心腹,在韋小寶這個皇帝弄臣面前,竟是一籌莫展。
想了想,忍氣吞聲,對韋小寶道:「卑職實在不知道她是韋爵爺的姑姑,實在對不住得緊。」韋小寶哭道:「我姑姑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說一句對不住就完了麼?好,我殺了你這個大花臉,說一句對不住;再殺了你們家的中花臉,說一句對不住;最後殺了你們家的寶貝命根子小花臉,也說一句對不住。行麼?!」
曹寅讓韋小寶歪纏得頭疼,道:「韋爵爺,卑職已宣完懿旨,就此告辭。」抬腿欲走,忽然一個聲音冷冷道:「殺了人要走,有這麼便宜的事兒麼?」
曹寅一看,面前站著一位中年尼姑,一身白衣,手持拂塵,目光如電,射向曹寅。曹寅脫口而出:「獨臂神尼!」
韋小寶也叫了起來,道:「師父,為我姑姑報仇!」
獨臂神尼九難師太向韋小寶點頭道:「知道了。」轉而對曹寅森然道:「你既是知道我的名頭,還不自行了斷,難道還要我動手麼?」
曹寅怒極而笑,道:「很好,很好。曹某的這條性命,便交與師太,倒也值得。」
說著,陡然間雙掌如疾風,徑掃九難師太。九難師太不慌不忙,拂塵輕輕一舉,就見塵絲根根如鐵,封向曹寅的腕脈。曹寅不等招數使老,身子一矮,又用掌徑攻九難師太的下三路。九難師太一招「淨瓶楊柳」,拂塵微微下垂,擋住了敵招。那姿勢優美之極,真如同南海觀音,託楊柳淨瓶,普度眾生。
瞬間二人過了二十餘招。
曹寅的招數兇猛剛勁,招招攻敵要害。九難師太卻是隻守不攻,以靜制動,輕輕便將敵人狠辣的招數化解了。
到了第三十招,曹寅身子躍起,口中長嘯,十指如鉤,抓向九難師太的天靈蓋。九難師太冷冷一笑道:「黔驢技窮啦。」卻是並不還擊,對韋小寶道:「小寶,你姑姑中的是‘大成掌’,憑這位施主七層不到六層多些的大成掌功夫,傷不了姑姑性命。」
其時曹寅身在半空,手掌幾近抓到了九難師太的天靈蓋,九難師太卻宛如不知,仔細地向韋小寶講述曹寅的武功路數。
曹寅大驚失色,忖道:「獨臂神尼名不虛傳,只用三十招便知道了我的武功家數,並且得知我的大成掌在六層與七層之間,委實不可小覷了。」
難怪曹寅心驚,「大成掌」是京師王氏在「形意拳」的根基上演化而來,江湖上知道的人極少,而九難師太卻一語點破。曹寅稍猶疑,九難師太已然將拂塵向上揚起,內力透處,塵絲根根繃直如鋼絲。這一下不是曹寅攻擊九難師太,而是將自已的要穴盡數撞上敵人的兵刃上去了。
幸虧曹寅變招奇快,伸手在拂塵上一搭,借了力道,倒翻出去,雖未敗落,卻也狼狽萬分。
九難師太道:「小寶,你將姑姑揹回靜養罷。」說著,下手再不容情,一招接著一招,招招攻敵要害。曹寅頓時險象環生。
韋小寶見師父勝券在握,放心地揹著陶紅英走了。
走過一道土壩,路過一片小樹林。倏地,不約而同地自樹林中跳出五個人來,顯見五個人事先並不知道對方各有埋伏在同一地點,幾乎同時「咳」了一聲,又幾乎同時抓向韋小寶。
韋小寶「哎呀」一聲,連陶紅英也顧不得了,將她往地上一放,施展「神行百變」,扭頭便跑,哪知來人個個都是高手,只跑得十餘步,便同時被五人抓住了。
韋小寶四肢與腦袋都被抓住,身子被凌空架起。他抬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的對頭,都聚集到一塊兒了麼?」
抓住韋小寶左手的是癆病鬼小叫花,抓住他右手的是鄭克爽;抓住他左腿的是戴著人皮面具的黃龍大俠;他的右腿沒人抓,卻被一部四尺四寸長的白鬍子緊緊捲住,那人自然不會是別人,非神龍教教主洪安通莫屬了;韋小寶的鼻孔裡沁過淡談的少女體香,抬眼一看,卻是晴兒,正用胳膊狠勁地箍住了他的脖頸。
韋小寶心中發涼,暗道:「乖乖不得了,老子今天要歸位。」
五人一言不發,各施內力,志在奪取韋小寶。韋小寶的四肢加上一顆腦袋,都像要撕裂般的疼痛。韋小寶大叫道:「辣塊媽媽,老子只聽說過五馬分屍,今日卻撞上了五狗分屍!」
癆病鬼小叫花道:「咳,咳,死到臨頭,還貪口舌之利!」
韋小寶道:「反正要死了,不如圖個嘴巴痛快。喂,我說癆……鄭老兄啊,我是你們丐幫的十九代幫主,你敢欺師滅祖麼?」癆病鬼小叫花笑道:「我就是請你回去做幫主的啊。」
洪安通道:「不行,他是我神龍教的副教主,得趕緊跟我回去。」
韋小寶如逢大赦,急忙道:「是的,是的,我小白龍無時無刻不在思謀重新創教的大事。教主神通廣大,教主法力無邊,教主仙福永享,教主萬壽無疆。教主快救命啊…哎呀,他奶奶的洪安通,你當老子的腿是燒雞腿麼,這等使勁地撕扯?」
洪安通也罵道:「奶奶的,不是你教老夫拽的麼?」
韋小寶轉面懇求黃龍大俠,道:「你老人家好人做到底,再救我一回罷。」
黃龍大俠道:「你這個扶不上牆的東西聽好:沿黃千千萬萬的百姓都交給你了,你倒是好,來江南遊山玩水玩女人了!」
韋小寶又對鄭克爽道:「鄭公子,鄭……哎蚜,你不是要我的命麼?」鄭克爽一言不發,卻暗用內力折他的手腕。
韋小寶疼得頭上冒汗,仰面看到了晴兒,道:「晴兒姑娘,你總該饒命罷?在秦淮河上,我待你不薄啊。你放了我,我這個撈會子幫主不當了,讓賢讓給你,好麼?」
晴兒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姑娘不放你,姑娘不放你,姑娘要你死!」
韋小寶怒道:「小花娘,你謀殺親……」「夫」字沒有說出,卻被晴兒將脖子勒得喘不過氣來了。
洪安通皺眉道:「好好一個人,若是死了也沒甚麼好玩。我看咱們五個各顯神通,誰的內力強,能將別人擊倒,這小於便歸誰。」
說著,施展了「隔山打牛」的內功,想通過韋小寶的身軀,將對手擊倒。黃龍大俠也不甘落後,如法炮製,相較起來。鄭克爽、癆病鬼小叫花、晴兒的內力稍弱,但三人同心協力,倒也旗鼓相當。
韋小寶可遭罪了。五人的內力,在他的身上你來我往,使得他周身冷一陣熱一陣,麻一陣癢一陣,被弄得死去活來。
韋小寶張口大罵道:「他奶奶的,有種的便立時殺了老子,折騰人的是他奶奶的狗熊王八蛋!」
倏地,五人的周圍,「嘩啦」圍上一圈人來,韋小寶一見大喜:自已的七位夫人來了六位(雙兒至今下落不明),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義弟於阿大、雯兒與丐幫長老、天地會青木堂的玄貞道長、錢老本等人……幾個服侍一個,將洪安通他們圍在核心。
韋小寶叫道:「親親好老婆、親親好師父、親親好妹子、親親好義弟、親親好兄弟、親親好……快快救了韋小寶,晚了乖乖不得了!」
九難師太喝道:「小寶,不要胡說。」對洪安通道:「你們放了他。」洪安通道:「不放。放了就被別人抓去啦。」
九難師太將拂塵頂在洪安通的太陽穴上,喝問道:「你到底放不放?」洪安通道:「男子漢大丈夫,說不放就不放,要死大夥兒一塊死。總而言之,誰也得不到韋小寶。」
九難師太不禁沉吟,她知道洪安通奇功蓋世,內力一吐,至多同歸於盡。
這裡正在膠著不下之際,忽聽得一聲號炮,周圍火把齊明,只見無數官船,將微山島包圍得水洩不通;一尊尊大炮瞄準了島上。旗船上,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高聲道:「島上聽者,奉旨護衛一等鹿鼎公韋小寶,若有歹徒傷害他,便將微山島夷為平地,寸草不留!……」
微山島上,一觸即發,韋小寶生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