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至心不是玄貞道長的對手,一步一步地退了下去。
玄貞道長用了三十六招「清風明月劍」,魏至心退了整整三十六步。
玄貞道長一招「收劍式」,長劍當胸,道:「魏朋友,你能接得貧道三十六招,已是大為不易。咱們不必再打了。」
語氣之中,也大是客氣了。
魏至心武功不弱,加上他使的是當今江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兵刃「飛鉤」,本身威力極大,再加上對手往往因不知道「飛鉤」的招數套路而影響自家武功的發揮,是以在江湖上罕遇敵手。
可是在玄貞道長這等武學大師面前,竟然無法還手,一敗塗地。
魏至心頓時心灰意懶,收鉤道:「道長武功高強,在下由衷佩服,青山常在,綠水常流,咱們後會有期。」
魏至心也是一條豪爽漢子,向玄貞道長及天地會群豪團團作了一揖,帶領丐幫弟子,作別而去。
就在這時,韋小寶高喊出聲:「殺了他,不要放他走了!」
魏至心突然身形暴起,「飛鉤」飛出,擊向洞門,令人猝不及防。原先守候在洞門的玄貞道長因追擊魏至心,早已離開,這時出手阻擋,已是來不及了。
「飛鉤」是軟索兵刃,軟索又是牛筋製成,伸縮自如。
「飛鉤」擊中洞門的石塊,霎時火花四濺,洞門洞開。
魏至心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閉日運功的雯兒。「飛鉤」
一伸一縮,向雯兒當胸擊去。韋小寶一看情勢危急,不及多想,飛身擋在雯兒的面前,叫「飛鉤」擊個正著。
韋小寶雖有寶衣護體,但那」飛鉤」力道奇大,還是被打得口噴鮮血,一頭栽倒在地。
魏至心一招得手,便不讓人,「飛鉤」再次擊出,徑取雯兒。雯兒運功正當緊要時刻,身不能動。韋小寶又被打倒在地,眼看著性命不保,魏至心冷笑道:「小妖女,你也有今日麼?」
可是,那「飛鉤」在空中劃了個弧形,卻軟軟地落在了雯兒的面前。原來,就在魏至心再次出擊之時,錢老本、徐天川卻已雙雙搶出,點中了魏至心的背後穴道。
魏至心要穴被制,手臂頓時痠麻,「飛鉤」落在地上。
他扭過頭,冷笑道:「天地會的好漢們,倚多為勝,偷施暗算麼?」
玄貞道長搶進山洞,扶起韋小寶,道:「韋香主,你沒事吧?」
韋小寶道:「啊呀,啊呀,他奶奶的,狗爪子倒是厲害得緊啊。雯兒妹子,你沒事吧?」雯兒閉目運功,對方才發生的一切,似以乎毫不知情。
玄貞道長方才聽得韋小寶說,他拜了一個女子為師,以為無論如何,那女子總得像獨留神尼九難—樣的武功高強、德高望重,豈知一見之下,雯兒才十幾歲的一個姑娘,又能做甚麼師父了?他素知自己的這個寶貝香主風流成性、見了美貌姑娘走不得路,不知香主又怎麼將這個姑娘弄到了手,卻又得罪了丐幫?
玄貞道長眉頭一皺,拾起了「飛鉤」,走到洞外,伸手在魏至心的後背拍打了兩下,解開了他的穴道,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方才為了救人,多有得罪。沒有說的,貧道交了閣下這個朋友了!」
玄貞道長這等大家風度,倒使得魏至心不好再說甚麼了。他也極是光棍,知道對方這等給面子為的是甚麼,便還禮道:「今日得會尊駕,魏某三生有幸。在下就此告辭。請道長放心,在下與丐幫弟子,今日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不如道。
錢老本、徐天川讚道:「魏兄弟,夠朋友!」魏至心卻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顯而易見,他對錢、徐二人的偷施暗算,還是耿耿於懷。韋小寶大急,道:「道長,錢大哥、徐大哥,不能放他們走—了!」
魏至心轉身道:「道長,這怎麼說?」玄貞道長道:「魏朋友請便罷,大丈夫一言九鼎,貧道信得過丐幫的朋友。」
韋小寶道:「丐幫卑鄙得緊,甚麼大丈夫了?小丈夫也不是。」
待得丐幫眾人走了,玄貞道長道:「韋香主,你與這位姑娘慢慢地‘練功’罷。屬下等告辭了。」
韋小寶急道:「你們不能走,你們留下我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錢老本笑道:「人多了,於韋香主的練功,只怕不太方便。」
韋小寶雖說武功不強,但在以前,卻是著實為天地會做了幾件大事,是以幫中兄弟,特別是青木堂的人,對他極為敬重。此刻不但不聽他的招呼了,而且還公然出言不遜,出言譏刺。
韋小寶心下大怒,暗暗罵道:「他奶奶的,老子還是不是你們的香主啊?」然而此時有求於人,只得陪笑道:「道長,各位兄弟,你們可千萬不要想得左了。」
玄貞道長說:「香主,總舵主撒手長逝,天地會群龍無首,處境艱難,你應當帶領兄弟們努力興會才是。香主,請自愛。」
玄貞道長一行掉頭而去,韋小寶跺腳道:「他奶奶的,甚子以前撒謊,你們句句當真;今日要說幾句真話,你們聽也不聽了。你們到底要老子怎樣?」
眼看著他們越走越遠,韋小寶突然拔出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喉嚨,大喝一聲:「站住了!你們再走一步,老子便死給你們看!」語調極是決絕,竟帶著絕望與淒厲。
玄貞道長他們與韋小寶相交數年,從來沒有聽到韋小寶以這等決絕的語調說話。
眾人對視了一眼,均感躊躇。總舵主陳近南遇害身亡,天地會群龍無首,復興的唯一期望便在韋小寶的身上。雖說大夥兒明白,要韋小寶自殺,等於天方夜潭,然而聽得韋小寶的聲音與往昔大異,萬一真的有甚麼詫異,豈非成了天地會的罪人?
這樣想著,便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韋小寶手持匕首,緩緩走近,到得眾人面前,道:「不錯。我韋小寶貪財好色,你們大夥兒信不過我。但人是能變的,對不對?老子因為結交了雯兒姑娘,決心變個人來給你們看看!」便將如何出來勘察水情,如何遇到雯兒的姐姐晴兒,如何被一個蒙面人所害,又如何遇到了神龍教教主洪安通,洪安通如何迫自己服食「百涎九」,如何被雯兒相救,雯兒如何為自已驅毒,丐幫如何來找麻煩等情,一一說了,只是略去了與雯兒脫光了衣衫相對的情形。韋小寶極善撒謊,這一回幾乎是沒撒一句謊言,已是破天荒第一遭。雖說其中有些破綻,玄貞道長等人也不及細考。
玄貞道長帶頭,大夥兒忽然朝地上一跪,道:「香主,屬下無知,多有冒犯,望香主恕罪。」
韋小寶笑罵通:「他媽的,你們這是做甚麼?我韋小寶一貫任意胡行,也怪不得大夥兒疑心。大夥兒起來罷,要不,我也要跪倒還禮啦。」
天地會群豪起身,玄貞道長奪下韋小寶的匕首,拉著他的手道:「香主,別說雯兒姑娘對你老人家有恩,便是路不相識,拔刀相助,也是我輩武林中人的本份。沒說的,你老人家儘管去相助雯兒姑娘練功,外面的事,由我們兄弟包啦。」
韋小寶沒想到與天地會的恩怨就這麼輕易地化解了。問道:「道長,大夥兒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麼?」
玄貞道長道:「說起來,這事就是透著古怪。我們幾個確實是來尋找香主的。到了京城,聽說香主做了河工總督,便又趕到總督府。這麼一路追來,也沒有見到香主的面。」
錢老本接著說道:「昨天,我們在一家小酒館裡吃飯,忽然有個小孩送了一封信給我們。」掏出了一張紙,遞給了韋小寶。
韋小寶搖頭笑道:「我一字不識,錢大哥不要為難我了。」
錢老本道:「信裡寫著:‘你們要找的人在這裡。’還畫了一幅圖。香主,你請看,這不是山麼?這個山坡,山坡上有塊凸起的石頭,不就是這兒麼?我們按圖索驥,極順當就找到這兒啦。至於遇到鬼鬼祟祟的丐幫甚麼的,那也不用說啦。」
韋小寶道:「送信的小子是甚麼路道?」
玄貞道長道:「我們喊住了他,倒是問得清楚了,他是街上的一個小叫花於,有人給了他幾個小錢,教他將信送來的。」
韋小寶道:「他說那人甚麼模樣了沒有?」
玄貞道長道:「沒有,他說他被人矇住了眼睛,沒有看得到。」
韋小寶道:「可是他奶奶的越來越奇怪啦。」便將三天前,癆病鬼小叫花帶了人來,在這兒企圖捉拿自己與雯兒,自己被迫無奈,抓了一把沙石,順手撒出,卻將丐幫的人一個個都斃了……說了一遍。
玄貞道長先是大喜,後又疑惑,道:「撒豆成兵,傷人立死,這是極高超的武功啊。香主,難道你練成這等絕世武功了?」
韋小寶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老子這兩年還是吃喝玩樂,擲骰子麼,倒是大有長進;至於武功甚麼的,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還有更奇的哪,我進洞一會兒再出來,那十餘個死得不能再死的臭叫花子,卻又一個也沒有了。」
玄貞道長沉吟道:「這樣說來,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幫。」
他打眼四望,山坡之上,只有稀疏、低矮的小草,哪裡能夠藏身?只有一片小樹林,但距山洞足有百十丈遠近,人倒是能藏身,然而從那裡發了暗器,同時打死十餘人,卻是匪夷所思了。
韋小寶忽然道:「難道是洪安通老烏龜麼?那日在河灘上,也是距得這麼遠近,他發了暗器,打跑了蒙面人。可是,他那次救我,是為了騙我服食百涎丸,教老子為他賣力,這回為甚麼救我?那老烏龜也犯不著出手救我。」
玄貞道長道:「香主放心,不管他武功多高,這事遲早會水落石出。你老人家還是快快回去,相助雯兒姑娘練功罷。」
有了天地會群豪保駕,韋小寶放心多了。魏至心倒也是說話算話,再也沒有帶領丐幫弟子前來搗亂。
雯兒雖說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可是心裡極是明白,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對韋小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她心一靜,練功的速度加快了。待得第七日,她已將體內劇毒,盡行運送進了奇經八脈。只等到了午夜子時,打通了任、督二脈,便是大功告成了。
韋小寶不知箇中關竅,然而他聽得雯兒說的,要七日七夜,方能將劇毒盡行驅出,是以也特別當心。
月掛中天,子時將到。玄貞道長等正在山坡上沉睡,忽然聽得韋小寶在洞內喊叫起來:
「道長,錢大哥,你們快來啊!」
群豪霍然驚醒,玄貞道長第一個推開洞口,月色下,只見雯兒面色通紅,呼吸急促,那血脈幾乎要自皮下湧出一般。玄貞道長一把脈,脈象卻又低沉、緩慢。
玄貞道長道:「不好,雯兒姑娘經脈被阻,任、督二脈,她無法打通了。」
韋小寶急得快要哭出聲來,問道:「道,道長,有法兒麼?」
玄貞道長默思半晌,對韋小寶道:「只怕……也只好試試看罷。香主,你將要兒姑娘的身子轉過來,面向裡面。」
待得雯兒背向洞口,玄貞道長暗運內力,將雙掌緊緊貼在了雯兒的「命門」穴上。一股內家真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了雯兒的督脈之中。
可是,泥牛人海無訊息!
玄貞道長頭上的汗水,如淋雨般撒落下來。錢老本一見,立時將手掌抵在玄貞道長的「命門」穴上。兩人合力,還是打不通雯兒的穴道。錢老本氣喘道:「徐,徐大哥,快,快……」
徐天川人在洞外,將手抵在錢老本的「命門」穴上。
天地會群豪一個接一個地將手抵在對方的「命門」穴上,儘管內力有強有弱,不一會兒,一個個地全都大汗淋漓。
而因毒性太過強大,雯兒卻依然故我,任、督二脈依然沒有打通的跡象。韋小寶看出眾人已是使出了全力,急得直搓手,一選連聲道:「這便怎麼辦?這便怎麼辦?」
跑出洞去,也將雙掌抵在最後一人的後背。
其實,韋小寶的內力太也平平,實在與沒有沒甚麼兩樣,又能起得了甚麼事?不過略勝於無,聊盡人意而已。
忽然,韋小寶的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腳,一個女人的聲音笑罵道:「死小寶,死小桂子,你又在玩甚麼花樣啊?」
韋小寶被踢得摔了一跤,爬起來罵道:「奶奶的,甚麼東……」
忽然大喜過望,道:蘇荃好姐姐,雙兒好妹子,阿珂、曾柔、方怡、沐劍屏好老婆,你們都來啦。」就是不提建寧公主。
公主大不高興,叉腰道:「死小寶,死小桂子,你忘了我麼?」
韋小寶道:「怎麼敢忘了公主臭婊子啊!他奶奶的,一見面,先踹了老子一腳,將老子的屁股踹成兩瓣兒啦。」
公主上來便要擰韋小寶的耳朵:「好啊,臭小桂子,死小寶,你敢罵我!」方怡笑著拉住她,道:「算啦算啦,你扯痛了他,今兒晚上他可就不陪你睡覺了。」公主瞪眼道:
「哼,就陪你睡麼?」幾個人笑鬧成了一團。
蘇荃指著天地會群豪,問道:「小寶,他們這是做甚麼啊?」
韋小寶道:「他們是……」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暗道:「他們做甚麼,還不是你死去活來的老公害的!哼,說不定你與那老甲魚串通好了,耍他奶奶的謀殺親夫。」
他將對洪安通的怨恨發在了蘇荃的頭上,眼珠子「骨碌」一轉,道:「裡面有個長鬍子老頭,武功稀奇古怪,遇到了我們,非要與我們比拼內力,不比就不讓我們走。玄貞道長他們就與他比上了。可那麼多人還拼不過他。親親荃姐姐,你快幫幫他們啊。」
蘇荃認識天地會群豪,看到他們一個個大汗淋漓,疑心道:「你的話不盡不實,玄貞道長他們也算當今頂尖高手了,哪裡會有甚麼老頭,他們合力也鬥他不過。」
韋小寶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荃姐姐,你搭一搭他們的命門穴,就知道了。」
蘇荃將信將疑地將手掌搭在了最後一名天地會豪客的「命門」穴上,內力微吐,手掌就象被甚麼東西吸上一樣,內力疾射而出。她剛剛說得一句:「姊妹們……」就說不出話來了,只得拼命催動內力,與之抗衡。
韋小寶道:「喂,你們這些臭花娘,還不快上麼?荃姐姐叫你們哪!」幾個女人「嘻嘻」笑著,不知道韋小寶在弄甚麼玄虛,誰也不肯上前。
韋小寶急道:「他奶奶的,你們誰不上,老子一輩子也不同她睡覺。老子說話算話,君子一言,甚麼馬難退。」
公主撇了撇嘴,道:「不睡就不睡,哼,好稀罕麼?」
嘴上這等說,卻搶先一步,將手貼在蘇荃的「命門」穴上。
既是有人開了頭,眾女嘻嘻哈哈地笑鬧著,一個個地都學了公主的樣子,魚貫著將內力輸出。只有雙兒抿嘴笑著,站立一旁。
韋小寶道:「好雙兒,她們大夥兒都上啦,你也去啊。」
雙兒笑道:「我不……」
她想說「我不與她們相爭。」話到嘴邊,到底沒有說出口來。
韋小寶小聲道:「親親好雙兒,比拼內力甚麼的,是我編了出來騙她們的,其實是為了救命,救一個好人的性命。雙兒…」
雙兒道:「公子,你別說了,雙兒總是聽你的。」也如法炮製,將雙掌抵在最後的曾柔的背後「命門」穴上。
韋小寶的七個夫人,內力大是不弱。這班娘子軍一加入,情勢頓時大為改觀。最前面的玄貞道長立即感到了後面湧來了強勁內力,頓時精神大振。
眾女子中,只有蘇荃是使毒的行家裡手,一搭上手,便極為詫異:「長鬍子是甚麼路道?怎的能使毒克化別人的內力?天底下哪裡有這等劇烈的毒藥?除了神龍教……」
因為她與神龍教教主洪安通有著特殊關係,是以不願意再想到關於神龍教的甚麼事,便不再想下去了。
韋小寶看到眾人的面色漸轉平和,知道雯兒被救有望了。自己那點兒內力實在起不了甚麼作用,也不再添亂,加上與幾個夫人同時見面,內心也是高興,便揹負雙手,站立一邊,唱起了在京城學的戲文:「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忽聽得……」
他的聲音忽然止住了。只見眾女子與天地會群豪,一個一個地相互脫離了,汗水溼透了衣杉,全都癱倒在地。
韋小寶急忙問道:「雯兒怎麼了,她好了麼?」
公主喘息著罵道:「死小寶,臭小桂於,你,你騙了我們大夥兒。甚麼長鬍子老,老頭,裡面是吸,吸人內力的妖精。」
韋小寶也無暇搭理她,三步變作兩步衝進了山洞,見雯兒躺倒在地,面色紅潤,呼吸均勻,急切地問道:「雯兒妹子,你怎麼樣了?」雯兒緩緩點了點頭。
玄貞道長道:「香主,雯兒姑娘沒事了。她的任、督二脈終於打通了,稍事歇息,真氣便執行無阻。香主,她的功力,只怕當世無人可與之匹敵了。」
韋小寶大喜,想不到雯兒因禍得福,竟然練成了一等一的武功。
韋小寶連連作揖,好象雯兒的成功,便是自已的成功一樣,道:「謝謝道長,謝謝諸位兄弟。」玄貞道長通:「你扶了我們幾個出去吧,讓雯兒姑娘靜養片刻。」
玄貞道長走出洞外,才看到韋小寶的七位夫人,稽首道:「原來是諸位韋夫人到了,若不是得此強援,可就要了我們幾個老兄弟的老命了。」
公主直到這時才真正響息過來,道:「玄貞道長,那個長鬍子老頭怎麼樣了?咱們這一大夥兒人,好賴總算贏了他罷?」
玄貞道長怔道:「甚麼長鬍子老頭?」
韋小寶看要露餡,急忙對玄貞道長使個眼色,玄貞道長茫然不解,倒是錢老本乖覺,忙插話道:「那個長鬍子老頭麼,嘿嘿,真是厲害得緊,單是那鬍子,就長四尺四寸,並且他就是拿鬍子做兵刃的。」
他將韋小寶講的洪安通的事,端了出來。
公主站起來就要進山洞,一邊道:「四尺四的鬍子?那可真是好玩得緊,我看看去。」
韋小寶喝道:「你瘋甚麼?人家的男人,也是隨便亂看的麼?」
忽然旁邊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是啊,人家的男人,女子不能隨意亂看;人家的女子,你們男人倒是看得極仔細的。」
韋小寶抬眼一看,魂都嚇掉了,不由得倒退一步,急忙朝著玄貞道長、錢老本的身後藏去,失聲道:「晴兒!」
天地會眾人不認識晴兒,但那麼多人在場,內中又不乏一流高手,晴兒甚麼時候來的,又是怎麼來的,竟然一無所知。眾人只是覺得眼前一花,一個淡裝女子,已然出現在面前了。
玄貞道長、錢老本他們都是老江湖,風險經歷得多了,從韋小寶的一聲驚呼之中,知道來人絕非善良之輩,心中暗生警戒。怎奈因為相助雯兒打通經脈,大夥兒的內力已然消耗殆盡。這會兒強敵陡現,雖則孤身一人,卻也難以對敵了。
晴兒神態悠閒,道:「韋相公,韋爵爺,你好啊?你與那個小妞兒拜天地沒有?總是請我這個大姨子喝杯喜酒,是不是啊?」
公主大怒,撲上去就要打她的耳光,罵道:「放屁!韋小寶的七個老婆,一個個都在這裡,卻又與誰拜天地了?
……唉呀!」
原來公主的巴掌剛剛到得晴兒的面前,晴兒冷笑一聲,輕輕伸出一根手指,剛好點在公主的腕脈上,便如公主自己存心撞上的一般。公主腕脈穴道被點,手抬在半空,放不下來,又舉不上去,一時狼狽之極。
晴兒笑道:「這是甚麼禮數網?我可不懂得了。」
公主生長皇宮內院,身份何等的尊貴?又何曾受到過這等侮辱?她惱羞成怒,罵道:
「哪兒來的野婆娘,找野漢子麼?」
晴兒皺眉道:「怎麼好端端一個女兒家,嫁了個漢子,變得這等粗野起來?告訴你,你再與本姑娘說一句粗話,本姑娘教你這一生一世都說不出話來,你信也不信?」
公主雖然蠻橫,可遇到了更蠻橫的主兒,只得不吭聲了。
蘇荃在一旁笑道:「是啊,女人總是男人帶壞了的。還是像這個姑娘,一輩子嫁不出去的好。」晴兒也不生氣,依然笑嘻嘻地說道:「蘇姐姐說得極是,一輩子嫁不出去,倒是省心,免得嫁了之後,又看上了別人的老公,只得謀殺親夫了。」
又是「蘇姐姐」,又是「謀殺親夫」,句句揭了蘇荃的傷疤。蘇荃心道:「哪裡跑出來的野丫頭?對我的事,倒是清楚得緊。」
蘇荃勃然大怒,面上不動聲色,笑道:「姑娘好一張利口。」
晴兒道:「承蒙誇獎,總算還說得過去,不至太過吃虧。」
說話間,蘇荃突然身形暴起,雙掌齊出,擊向晴兒的胸口。她雖是內力幾乎失盡,但激怒之下,竟也掌風颯颯。
晴兒道:「說打就打麼?」還是輕描淡寫,與蘇荃對了一掌。
四掌相交,晴兒身子微微一晃,蘇荃卻又倒跌了回去,依舊坐在了原位。顯見晴兒佔了上風,蘇荃吃了虧。
蘇荃不但沒有生氣,反面微微一笑道:「姑娘好掌力。」晴兒道,「將就著說得過去,卻又哪裡比得上蘇姐姐的毒殺掌?」
蘇荃大吃一驚:她比試掌力雖說吃虧,卻在暗中使了「毒殺掌」,只要接觸敵人的身子,片刻之內便有性命之憂。是以她比掌敗北,卻能展顏一笑,並非大家風度,實在是為敵人中了暗算而高興。
卻不料晴兒竟然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武功路數。既然知道,又敢於硬接一掌,敵人當然有了剋制「毒殺掌」的法門了。
韋小寶看到自己的老婆一個被點了穴道,一個打了敗仗,其餘的大眼瞪小眼,自己卻久毫無辦法,只得在心裡暗暗罵道:「臭小花娘,蘇姐姐嫁了兩個老公算甚麼?老子遲早將你送到揚州麗春院去,叫你一天嫁一個老公。」
又想到那一日在秦淮河上,將晴兒的衣衫剝得光了,已然抱到了船公的床上,卻大發慈悲之心放過了她,不由得後悔之極,暗暗道:「老子忒也傻了些,那一日不該放了她,應當拿她做了老婆,現下她就不敢對老子的老婆怎麼了——先來為大,她來得最晚,貨真價實的小老婆,小老婆打大老婆,不是犯上作亂了?」
晴兒眼角捎著了韋小寶,道「韋爵爺,你的眼睛賊兮兮的,在想甚麼哪?」
韋小寶笑道:「我在想秦淮河上,晴兒姑娘好風光哪。」
晴兒面孔一紅,道:「本姑娘脾氣的確古怪,看不得賊兮兮的男人眼睛。韋相公,我這便剜了那一雙招子罷。」
身形暴起,十指如鉤,插向韋小寶的眼睛。韋小寶大駭,將腦袋一縮,雙手抱頭。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韋小寶性命難保,忽然,雙兒叫道:「不要傷了我家公子!」
不顧一切地向晴兒身後撲去。
晴兒倏地轉身,一掌擊向雙兒。
雙兒的武功,比趙蘇荃來卻又差了許多,更不是晴兒的對手了。晴兒一掌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她的胸口,表面看起來並沒有使多大的力道,雙兒卻一下子坐倒在地,動彈不得。
韋小寶跑了過去,扶住了雙兒,道:「好雙兒,你怎麼樣?」
雙兒道:「公子小心,她的手,手上有毒。」頭一垂,昏過去了。蘇荃等趕忙擁來救治。
睛兒思忖道:「我只道她們內力耗盡,斃了她們不費吹灰之力,不料一個個的還能掙扎。若是她們大夥兒一擁而上,倚多為勝,倒是難纏得緊。姑娘還是辦正事要緊,免得夜長夢多。」
主意已定,晴兒便說道:「諸位,你們現下不是本姑娘的對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丐幫清理門戶,你們大夥兒就不必趁這渾水了罷。」
她是佔足了上風之後說這番話的,以為給足了對手的面子,便緩緩朝山洞走去。
忽然,玄貞道長擋住了她的去路,道:「誰說你沒有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