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凝神片刻,抽出了神龍鞭,道:「尊駕定是玄貞道長了?你老人家武林前輩,晚輩若是不使兵刃,實在太也不敬長輩。」
玄貞道長微笑道:「好說,好說。貧道便以一雙肉掌,來領教姑娘的二十一招神龍鞭法罷。」
韋小寶親眼見到神龍鞭劇毒無比,只要碰到皮肉,傷人立死。見玄貞道長如此輕敵,急忙道:「道長,使不得,鬼鞭子有毒!」
可玄貞道長一貫心高氣傲,說過以肉掌去接神龍鞭法,哪裡還肯改口?只是對韋小寶點頭道:「香主放心,屬下一切小心便了。」
當下微立馬步,道:「姑娘,請賜招罷。」
晴兒拿定了主意,要速戰速決,使左一招「神龍人海」,右一招「神龍飛天」,上一招「神龍擺尾」,下一招「神龍探頭」……一招接著一招,將神龍鞭使得猶如一條靈蛇,處處攻擊玄貞道長的身周要穴。
自從晴兒現身,玄貞道長就知道她定是勁敵,是以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全神貫注地凝聚內家真力,以求一搏。
即便憑現下的功力,玄貞道長也未始不是晴兒的對手。然而晴兒使的是數尺長的神龍鞭,玄貞道長卻只是一雙肉掌,兵刃上先是吃了虧;又經得韋小寶大聲提醒,知道神龍鞭劇毒無比,心中存了忌憚,處處小心,不讓神龍鞭沾了皮肉。是以玄貞道長只是招架,並不還手,渾身真力激盪,將道袍鼓起,猶如風帆。
晴兒到底年輕,久攻不下,不免焦躁。鞭法雖然凌厲,卻是漸有破綻。
忽地,她的一招「神龍飛天」,鞭梢直擊玄貞道長的天靈蓋。可不知是招數不熟,還是鬥久了內力不濟,鞭梢稍稍耷拉,露出了大大的破綻。
玄貞道長久經戰陣,見到敵人破綻,本能地出手抓去。
韋小寶大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可惜已經晚了。玄貞道長抓住了鞭梢,忽覺手掌麻木,那鞭梢卻自手掌脫出了。玄貞道長這才想起了韋小寶「鬼鞭子有毒」的提醒,手掌的麻木迅急上升,剎那間已到肘彎。
玄貞道長不管神龍鞭仍在進擊,就地坐下,搬運內力,護住心脈。
錢老本叫道:「站娘,請留下解藥!」鬼頭刀疾如旋風,捲了過來。徐天川怕錢老本一人不敵,也將「蛾眉刺」疾點晴兒的穴道。
晴兒冷笑道:「虧你們還是成名人物,好不要臉!倚多為勝麼?」
韋小寶躲在一邊,叫道:「大夥兒併肩子上啊,擒住臭小花娘,討出解藥!」
一語末畢,神龍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捲來,韋小寶措手不及,被鞭子抽了個正著,雖有寶衣護體,也被抽裂了脊樑上的衣衫。韋小寶破口大罵:「臭小花娘,奶奶地謀殺親夫麼?殺了老子,你做了寡婦,可也沒有甚麼好玩!」
七位夫人一見大驚,七嘴八舌地問道:「小寶,你中毒了沒有?」「小寶,你不礙事罷?」又七手八腳地察看傷情。
韋小寶推開她們,道:「我沒事,鬼鞭子上的毒奈何不了老子的……你們還楞著做甚麼?還不一擁而上,三擁四上,七手八腳,八手九腳,捉拿住了小花娘,討得解藥,晚了,玄貞道長的那條老命可就保不住啦。」
他羅裡羅索地說了一大堆,七個夫人早已殺入了戰團。
晴兒被七個女子與天地會群豪圍在核心,若是憑真實功夫,不出片刻,便當束手就擒。
然而一則眾人忌憚她神龍鞭上的劇毒,二則人多了也亂,反而影響了內中高手如錢老本等人武功的威力,晴兒又仗著神龍鞭的獨特功用,不必按照章法,只要胡亂擊出,就得人人閃避不迭。
不一會兒,圍攻晴兒的人眾之中,便有五人被鞭子捎到,中毒倒地。又過了一會兒,只有錢老本、徐天川二人兀自與晴兒遊鬥。其餘的。則全部躺在地上了。
錢、徐二人暗暗心驚,勢成騎虎,只得奮力搶攻,以圖僥倖,擒得晴兒,討得解藥。
就在這時,晴兒忽然跳出圈外,道:「住手,你們聽我說一句。錢、徐二位,咱們再打下去,雖說你們佔了上風,—時半刻地也分不出勝負,是不是啊?可你們中毒的人,半個時辰之內若是不服解藥,便是神仙也難治了。」
錢老本望望徐天川,徐天川望望錢老本,錢老本道:「請姑娘賜了解藥,旁的事情,咱們都好商量。」晴兒道:「我要去山洞之中看一個人,立即就出來,出來就給解藥,怎麼樣啊?」
錢老本心道:「這女魔頭的藥物太過歹毒,也只好如此了。」
便開口說道:「好,姑娘,君子一言……」
韋小寶卻叫道:「甚麼馬也要把他追回來。錢大哥,這筆買賣做不得,要大大地蝕本的。小花娘一進山洞,雯兒姑娘還有得命麼?」
睛兒一笑,悠閒地坐了下來,道:「買賣不做也成,那姑娘就在這兒等著,甚麼時辰韋爵爺的兄弟啊、老婆啊,一個一個地都去見閻王去了,本姑娘再去看那人,也還不遲。」
「這……」韋小寶頓時大感踟躇。
公主叫道:「臭小寶,死小桂子,山洞裡的長鬍子老頭是你甚麼人?是你們韋家的十七二十八代祖宗麼?你這麼護著他,不要自己的老婆了?」
公主越想越氣惱,又對晴兒道:「喂,我說這位姑娘,你進了山洞,殺了那個長鬍子老頭罷。要死一塊兒死,大家都活不成!」
韋小寶斷喝道:「公主臭婊子,你胡說八道甚麼!」
公主道:「哼,你狠霸霸地做甚麼?死都要死了,還怕你不成?」
雙兒中毒較早,方才昏了過去,此刻醒了過來,柔聲對公主道:「姐姐,你不要為難相公了。他這樣做,自有這樣做的道理。他說,那位長鬍子公公,對咱們韋家有恩呢。」
晴兒越聽越糊塗,道,「你們說些甚麼明?哪裡又冒出甚麼長鬍子老頭了?」
公主噘嘴道:「山洞裡面,是一個生了四尺四寸長鬍子的老頭,如妖精一般,將我們大夥兒的內力都吸了去啦。也不知老妖精是他們韋家的哪一輩子祖宗,死小桂子這等護著他。」
晴兒忽然大笑起來:「哈哈,有趣極了。我告訴你們,山洞裡是有個妖精,不過她不老,年輕得緊呢。也沒有鬍子,她這輩子也不會長鬍子的。她更不醜,美貌得緊呢。你們若是不信,本姑娘便去將她揪了出來,你們仔細地瞧瞧罷。」
她一邊說話,分了眾人的心,突然間身形暴起,直撲山洞。錢老本等人想出手阻擋,已是不及。韋小寶叫苦不迭:「雯兒姑娘,你可要千萬小心啊,對頭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晴兒衝到了洞口,叫道:「妹子,出來罷!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的話音未落,倏地,身子被一股大力掀起,高高地拋向空中,卻又輕輕地落在地上。
雖然沒有受傷,十餘處大穴,卻盡數被封了,躺倒在地,動彈不得。
晴兒驚叫道:「你,你是甚麼人?!」
就見洞門口,慢慢踱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忽隱忽現的月光下,面上垂著長長的鬍鬚,卻又使白布包裹了,直拖至膝蓋以下。
這一下,不但晴兒驚呆了,連韋小寶、玄貞道長及錢老本等見過山洞之中雯兒一面的人,也一個個地呆若木雞:「這個人是誰?他是怎麼進的山洞?雯兒姑娘又在哪裡?」無數的疑問,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那人緩緩走到晴兒跟前,道「晴兒姑娘,你不知道人家閉關練功,外人是打擾不得的麼?今日怎麼說?」
晴兒咬牙道:「本姑娘既然栽了,老怪物,你愛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罷。」
那人點頭道:「恩,丐幫的弟子,也真正名不虛傳,倒是硬氣得緊。依我說呢,冤家宜解不宜結,晴兒姑娘,你便將解藥給了諸位夫人與眾位朋友罷。」
事已至此,睛兒即便不給,哪裡又由得了她?便道:「解藥在我的藥囊裡,可我穴道被點,卻是拿不出來的。」
那人手指虛點,就見晴兒的胳膊,立時活動自如了,身上其它被封的穴道,卻沒有解開。
那人認真道:「晴兒姑娘聰明過人,足智多謀,在下不是信不過姑娘,只是牽扯到這許多人的性命。晴兒姑娘,對不住了,咱們還是先小人後君子罷。」
晴兒一聲不吭,自藥囊裡取出一包藥來,道:「白色的藥丸內服,紅色的放在鼻子上嗅。」
韋小寶一直擔心美貌善良的雯兒,真的變成了陰險狠毒的長鬍子洪安通,是以躲在一旁,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這時看得那人與洪安通的身材、聲音都大是不同,奇怪道:「這人甚麼路道?難道世上真有兩個四尺四寸長鬍子的老東西麼?」
又見來人處處幫著自己一夥,便大著膽子走過來,道:「我沒中毒,我來分藥。他奶奶的,解藥就解藥了,還分甚麼吃的嗅的?偏偏就他媽的丐幫有這麼多臭規矩。」
韋小寶取藥的時候,見晴兒躺倒在地,又羞又嗔又怒,竟顯得嬌媚異常,暗道:「這小花娘生氣的時候,倒是美得緊。」一手將藥丸送到晴兒的臉前,用身子遮擋了長鬍子的目光,問道:「小花娘,你可看仔細了,可是白藥內服,紅藥用鼻幹嗅?」
另一隻手卻不老實,情不自禁地在晴兒的胸部摸了一把。
公主眼尖看見了,叫道:「死小寶,你怎麼動手動腳的?」
韋小寶笑道:「偏偏你事多,老子最後一個給你解藥,教你多受一會兒罪。」
晴兒被羞辱得眼淚快要滴下來了,恨聲道:「有朝一日落在本姑娘手裡,你們一個個地都是死!」
韋小寶道:「啊,你還兇麼?老子給點顏色你瞧瞧。」手又向晴兒的胸部抓去。長鬍子不悅道:「韋爵爺,救人要緊。」
韋小寶面上訕訕地,道:「看你兇,老子慢慢地炮製你。」
先是天地會群豪,後是自己的老婆,韋小寶一個個地將藥發遍了,真的是最後一個給的建寧公主。建寧公主一邊罵,一邊依言服藥。
這藥的確靈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內力強的如玄貞道長等人,已將毒逼出了。又過了一會兒,大夥兒的毒全數逼出。
長鬍子道:「晴兒姑娘,你請便罷。」
晴兒暗罵道:「老妖怪,不解了姑娘的穴道,姑娘能請便麼?」
豈知就在想象之間,忽覺身子被點的穴道之中,湧過一陣暖流,渾身舒坦異常。驚奇之下,忽地坐了起來。她極是奇怪:「老怪物」甚麼時候為自己解的穴道?又是如何解的穴道?
晴兒自小習武,雖是小小年紀,於武學一道卻甚是精通,知道穴道被點,初解一般都疲乏無力,需得過些時辰,方能運功自如。她怕「老怪物」點穴時暗下毒手,坐著將真氣搬運一週,豈知不但執行無阻,那股暖流卻順著「小周天」與奇經八脈,執行無阻,周身舒坦之極。顯見「老怪物」在點穴與解穴時,給自己輸入了極為強勁的內家真力。
而這種內家真力,對於女子來說,往往更為難能可貴。
晴兒暗自疑惑:「這人甚麼路道?既是明裡幫了他們,難道還能暗中幫我麼?」
然而她脾性乖巧,素來不將人往好處想,只是看了「老怪物」一眼,鼻孔裡「哼」了一聲,拾起落在地上的神龍鞭,扭頭便走。
不過,她看「老怪物」那一眼時,目光卻柔和得多了。
韋小寶越看越覺得長鬍於古怪,悄聲問道:「喂……」
長鬍子不搭理他,卻忽然對著晴兒的背影,叫道:「睛兒姑娘,請你等一等!」
晴兒已走出去十餘丈遠了,倏地轉過身來,逼視著「老怪物」,道:「怎麼,後悔了麼?劃出道兒來罷,本姑娘奉陪到底。」
「老怪物」緩緩道:「姑娘說哪裡的話。姑娘的武功,在下極為佩服,也不忍騙了姑娘。」說著,在腦上一抹,變戲法似的,那部長鬍子不見了,露出一副粗獷而年輕的臉。
晴兒只覺面善,諤然道:「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於阿大,見過姑娘。姑娘不記得了麼,二十天之前,在秦淮河上,姑娘的手下在茶水裡做了手腳,使蒙汗藥麻翻了在下,將在下扔進了秦淮河……」
那一日,於阿大跟了韋小寶,在秦淮河上與喬裝改扮的晴兒鬥富鬥狠,著了晴兒的道兒。於阿大被捉,晴兒命人將他扔進河裡去了。而韋小寶也僅僅因為服食了丐幫的靈藥,才躲過一劫。
晴兒想起來了,笑道:「這可讓我學了一個乖,以後再捉住你,便將你用麻繩捆綁成一隻大綜子,再扔進河裡喂王八,看你還逃得掉逃不掉了。」
於阿大笑道:「謝謝姑娘關照。」
晴兒轉身走了,於阿大目送著她的背影。
晨曦初現,朝霞將東天燒成了一團熾熱的火焰,滿山遍野,頓時金碧輝煌。牧童吹起了動聽的短笛,小鳥兒唱起了動聽的情歌。誰家的少女在想情郎:「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
韋小寶歡喜非常,道:「三弟。」於阿大卻如傻了一般,沒有聽見。韋小寶圍著他左一圈右一圈地轉了好幾圈兒,猛然大叫道:「三弟!」於阿大這才如從睡夢中醒來,「啊」
了一聲,請了個安,低聲叫道:「二哥,你好啊?」
韋小寶搖搖頭,道:「三弟,那個小娘皮想不得,實在想不得。他奶奶的,她那股心狠手辣,只怕要謀殺親夫的。」
於阿大如同孩童一般地紅了臉,道:「二哥,你說些甚麼?」
韋小寶低聲道:「三弟,你怎麼來的?怎麼進了山洞的?雯兒姑娘呢,她還在裡面麼?」
於阿大也低聲道:「那一日我在秦淮河上著了睛兒姑娘的道兒,幸喜藥性不甚烈,到了水裡便醒了。我找了個地方爬了上岸。四處找你,直到今日夜裡,我發覺晴兒姑娘一個人偷偷地上了這個山坡,便悄悄地跟了來啦。」
韋小寶不解地問:「你怎麼進的山洞啊?」
於阿大道:「你們鬧得亂糟糟的,我也聽出了大概,就乘你們不注意,溜進了山洞…」
於阿大隻簡簡單單地用了一個「溜」字,可韋小寶心裡清楚,山坡上高手不少,義弟進了山洞而別人絲毫沒有發覺,那輕功確是登峰造極的了。
於阿大進了山洞之後,雯兒已然恢復了,卻是不願意見到這許多陌生人,更不願意在這當口見到姐姐晴兒,便在於阿大的協助之下,施展輕功走了。於阿大聽得洞外說甚麼「四尺四寸長鬍子老頭」,便將一件長衫撕裂,掛在臉上,充做鬍子的摸樣,好在月色甚暗,也沒入發覺其中虛假。
於阿大三言兩語,簡要地說明了原委。韋小寶嘻嘻笑道:「你就裝作長鬍子老怪物,不是好得緊麼?為甚麼又要自己拆穿西洋鏡?」
建寧公主跑了過來,嚷道:「喂,你們說甚麼私房話啊?於阿大,我說甚麼長鬍子老頭呢,原來是你喬裝假扮的。」
於阿大是御前侍衛的身份,急忙向前請安道:「公主吉祥。」
韋小寶拉著於阿大,道:「三弟,來,我給你引見幾個好朋友。」便對玄貞道長等說道:「這位是我的義弟於阿大,江湖上人稱霹靂掌。」心裡卻暗道:「天地會的人一向不拿老子真心當個玩意兒,如今也叫他們見識見識,老子有一個武功高強的義弟。」
又一一介紹道:「這位是名滿江湖的玄貞道長,這位是名滿江湖的錢老本錢師傅,這位是名滿江湖的徐天川徐師傅……你們幾個多親近親近。這七位小娘皮就不用說了,是名滿江湖的小白龍韋小寶的七個名滿江湖的臭老婆。
於阿大對玄貞道長等人極是謙恭,都是以晚輩之禮相見。玄貞道長親眼所見於阿大的神奇功夫,倒也是不敢怠慢。
玄貞道長在江湖上滾了數十年,各門各派的武功幾乎無一不知,此刻心中卻是暗暗納罕:「霹靂掌於阿大?江湖上沒聽說過這個名頭啊。此人武功登蜂造極,不在已故陳總舵主之下。武功又是極雜,到底是甚麼路道?」
心中疑惑,便道:「於兄弟的功夫俊得緊啊,洞門口擊向晴兒姑娘的劈空掌,似乎含有山西丁家霹靂掌的內力;抓落神龍鞭的身法,似乎是廣東的‘一盤珠’掌法,而隔空點穴、解穴,又有八成是雲南大理段家的‘六脈神劍’了。」
於阿大未置可否,依然恭恭敬敬地說道:「武學之道,切忌博而不精。在下胡亂使了一些武功,倒是教各位前輩笑話了。」
韋小寶心道:「老子只說義弟將玄貞老雜毛比下去了,他這一番話,武功識見,卻只怕高出三弟之上,老雜毛也不可小覷。」
不知怎麼的,玄貞道長對於阿大的謙恭神態極不舒坦,道:「閣下不必過謙,這等武功,江湖中寥寥無幾,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不敢動問,閣下的師承是誰啊?」
於阿大不卑不亢,道:「啟稟道長,家師嚴命弟子,不得在江湖上洩漏了他老人家的名號,在下不敢不遵師命。」
江湖各門各派,多有怪僻之人,不許弟子洩漏師承,也是江湖一種規矩。玄貞道長「哈哈」一笑,道:「是貧道失言了。」
卻又在挖空心思,忖道:「這個於阿大大有蹊蹺,武功雜博而又精純,看不出真正的武功家數。這等年紀,委實難得。名字卻又奇怪,叫甚麼‘於阿大’,古今往來,有武林高手取這等俗氣之極的名字的麼?」
百思不得其解,便悄悄地向韋小寶使了個眼色,韋小寶心裡罵道:「老雜毛,吃醋了麼?」卻還是向玄貞道長走了過來。
因有外人在場,玄貞道長便不稱呼韋小寶在天地會中的職銜了,笑道:「韋兄弟,聽說你神行百變的功夫大有精進,老哥哥倒想討教幾招。」
韋小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笑道:「道長,請指教罷。」
話音剛落,身子一扭,已然滑行出了數武。玄貞道長喝道:「果然好俊功夫。小心了,貧道趕上去啦。」
身形晃處,已緊跟其後。
韋小寶施展「神行百變」的絕技,雖不過是得些皮毛,卻也威力無窮。玄貞道長則全神貫注,施展絕頂輕功,緊追不捨。
不一會兒,玄貞道長相跟著韋小寶進入了山坡上唯一的小樹林。可是,他的眼前,卻失去了韋小寶的蹤跡。正在疑惑間,忽然聽得一棵樹上,韋小寶招呼道:「道長,上來啊。」
玄貞道長抬頭一看,韋小寶騎在一棵樹的樹權上。那樹不大,樹杈上坐了一人,已然壓得有點兒彎腰曲背了,玄貞道長卻如何上去?
玄貞道長笑道:「韋香主考較屬下麼?」
一個「旱地拔蔥」,身形躍起,人已穩穩地坐在了韋小寶身邊的一根樹枝上了。那樹枝更細小,只有鳥蛋一般粗細。玄貞道長的高大身軀,將它壓得顫顫巍巍。
韋小寶讚道:「道長的輕功,果然了得。」玄貞道長自負地一笑。
韋小寶又道:「道長,你有甚麼話要對我說麼?這棵樹雖小,卻是極高,俗話說站得高望得遠,沒有人偷聽咱們說話的。」
玄貞道長微笑道:「香主真是冰雪聰明。香主,你那個義弟是做甚麼的?」
韋小寶心道:「三弟是御前侍衛,這個卻是不能同玄貞老雜毛說的。」便道:「他是我在上次回京城的道上結識的,在江湖上做些妙手空空的沒本錢的生意。」
「妙手空空」在江湖「切口」(暗語)中,是專指扒手一類的小偷小摸的人。玄貞道長道:「不對,憑他的武功,便做一派掌門,也遊刃有餘,怎麼能做小賊?小賊中哪有這等不凡的身手?
韋小寶撒謊歷來極有分寸,哪能教玄貞道長抓住這麼大的漏洞?便道:「也不怪道長疑心,便是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於阿大同我說,他師父是當世武林的一個世外高人,行為怪僻,不許他加入甚麼門派。他自小在一個名山中隨師學藝,後來師父死了,只得自己出來謀生。他不敢違了師尊遺訓,又無法找到生計,便只得以偷盜為生了。不過,他說他以這等高明的武功去做小賊,正像道長你所說的那樣,遊刃有魚(餘)有蝦的,一次也沒失手。」
玄貞道長又問道:「你怎麼與他結拜為兄弟的?」
韋小寶道:「說來話長。」他撒謊時,若是臨時編不出來了,便以「說來話長」之類的話搪塞,以贏得時間。
果然,這麼一拖延,肚子裡便出了詞兒,嘻嘻笑道:「你別看他武功又出神又入化的,他老弟與老兄我倒有同一嗜好,道長,你猜是甚麼?」玄貞道長心道:「不是賭錢,就是玩女人,還能有甚麼?」心裡這樣想,嘴上卻是沒好意思說出來。
韋小寶道:「他武功雖好,賭錢卻是笨得緊,是個‘羊牯’,只輸沒贏,輸了卻又耍賴。正巧在一家賭場裡遇到了我,道長知道的,我韋小寶賭錢是專門捉‘羊牯」的,是也不是?」
玄貞道長微笑道:「於阿大輸了又沒錢,便將自已賣與你了?」
韋小寶故作驚奇,道:「道長,你怎麼知道的?敢情你當時也在那家賭場麼?」
玄貞道長道:「我是瞎猜的。」心裡道:「你嗜賭如命,只有你這個小流氓,才能做出這等稀奇古怪的事兒來。」
他自認聰明,卻不知自己已經著了韋小寶的道兒了。
韋小寶道:「道長神機妙算,賽過諸葛之亮。我一注下了一萬,他老弟卻是身無分文,便將自己抵押了一萬兩銀子。不用說,是我贏了。咱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是不是啊?便花了一萬兩銀子,與他結拜了兄弟。道長,我這銀子花得還值麼?
玄貞道長道:「值,很值。」
他雖知韋小寶說話不盡不實,但在為雯兒打通任、督二脈時,韋小寶給天地會群豪講了一些事,玄貞道長從中聽出來了韋小寶在由揚州回京的路上,吃了不少苦頭,結得這樣一個武功高強的兄弟,等於買了個得力的保鏢。是以相信了幾成。
韋小寶以守為攻,問道:「道長,你難道發覺他有甚麼不妥麼?」
玄貞道長沉默了半晌,道:「香主,你兩年沒在江湖上走動了,你可知道江湖上最大的傳言是甚麼?」韋小寶搖頭道:「不知道。」
玄貞道長道:「這兩年傳得瘋了,說是滿清韃子在關外的鹿鼎山裡,埋藏了一大批價值連城的寶藏,藏寶圖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裡面……」
說到「鹿鼎山」,韋小寶嚇了一跳,說到「寶藏」,韋小寶又嚇了一跳;說到「《四十二章經》」,韋小寶的冷汗也嚇出來了。
韋小寶身子一晃盪,差點兒從樹杈上摔了下來,結結巴巴地問:「這、這、與我有甚麼關聯?」
玄貞道長有意無意地看了韋小寶一眼,道:「韋香主不必太過擔心,江湖傳言,歷來有風就是雨,無風三尺浪,頂不得真的。」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媽媽的老雜毛,賣關子啦。」
玄貞道長道:「江湖上傳得多啦,有人說,韃於皇帝封你為鹿鼎公,就是要你替他保護寶藏;有的說,朝廷尋找《四十二章經》,就是你經的手;還有的說,世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藏寶圖的秘密;更可氣的,是有的人說,天地會捷足先登,派了你去朝廷臥底,是以藏寶圖早落在了天地會手裡啦。」
韋小寶臉色煞白,身子不住地篩糠。
他在江湖上好賴也混了這許多年,知道江湖人物看似灑脫不羈,其實骨子裡一個個地嗜財便如他嗜賭、好色一般無二,只要聽說甚麼地方有寶藏或者有甚麼武功秘籍,一個個地便如蒼蠅見了血一般地叮了上來。
如果確實如玄貞道長所言,江湖盡知鹿鼎山的藏寶圖在自己的手裡,只怕自己從此過不安生,脖子上的腦袋也不得安全了。
韋小寶呆呆地,半晌,道:「道長,你是知道的,我這人武功太也稀鬆平常,我能惹這個麻煩麼?再者,假如我真的知道甚麼《四十二章經》、甚麼藏寶圖,我能隱瞞得了總舵主麼?」
玄貞道長淡淡道:「韋香主對故陳總舵主的忠心耿耿,那是有目共睹的。」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甚麼叫有目共睹?敢是譏刺老子腳踏兩隻船麼?」
玄貞道長接著道:「不過人言可畏的道理,韋香主就不用我多講了。你看,你剛在江湖現身,朝廷找上了你,丐幫找上了你,神龍教找上了你…」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還有天地會找上了老子,你怎麼不說啊?」
玄貞道長道:「就在這節骨眼上,憑空裡冒出個於阿大,香主,你說可疑不可疑啊?」
韋小寶忖道:「老雜毛定是看老子與於阿大結為兄弟、於阿大的武功又將天地會比下去了,心裡打翻他奶奶的醋罈子啦。」臉上故意皺眉,顯得勞苦思索的樣子,半晌,道:「既是如此,道長,我該怎麼做啊?」
玄貞道長一把拉住了韋小寶的手,笑道:「韋香主,咱們出來得太久了,簡慢了諸位夫人。回去罷,不要讓人家為我們擔心。」
兩人跳下樹來,韋小寶追問道:「道長,你說……」玄貞道長緊緊地握住韋小寶的手,沒有答腔,韋小寶卻覺得他的手上,傳過來一陣融融暖流。這暖流剎那間傳進四肢百骸,周身舒坦異常。
韋小寶是個沒有長性的人,離得好遠見到了蘇荃等人,便將煩惱忘記了,摸出骰子,喊了起來:「七個香噴噴的親親好老婆,快來擲骰子,誰命好,擲了至尊寶,老子今天就摟著她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