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難得人生有知己 鍾情最是見面初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更使韋小寶驚奇的,這女子不是別人,是雯兒!

雯兒裸露著身子,與一個同樣裸露著身子的青年男子一塊,暴露在陽光之下,頓時又羞又急,面色蒼白,仰面倒下,昏了過去。

外面有人吵嚷道:「啟稟小師叔祖,這裡有個山洞,方才讓人給封死丁。」「裡面好象有人。」「定是姓韋的小子。」

「快堵住了,別讓他跑了!」「……」

吵吵嚷嚷,韋小寶剛從漆黑中睜開眼,不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事情,連裡面發生了甚麼事,也還沒弄得明白。

他心裡湧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能讓他們看到雯兒姑娘。」

就象有神助的一樣,他猛地站立起來了,順手拉過一件衣衫,蓋在雯兒赤裸的身上。稍稍一耽誤,丐幫的人已然發覺了他的身影,團團圍了過來。

韋小寶叫苦不迭,在心裡暗暗罵道:「他奶奶的,老子甚麼時候遇到美女,甚麼時候註定了要倒霉。雯兒這小娘皮還是個冰清玉潔的黃花閨女,光著身子,讓人看了也實在太不雅相。說不得,只得老子拼了老命,出去抵擋一陣啦。」

身子一晃,已是站在了外面,堵住了洞口。向周遭一打量,原來這是一個荒山坡的一個山洞,丐幫的人在癆病鬼小叫花的帶領下,成了扇面形狀,圍住了洞口。

見了韋小寶現身,原來吵吵嚷嚷的,此時倒突然沉寂了下來。

韋小寶道:「喂,相好的,你們找我有甚麼事啊?」

忽然,人群中有人驚叫一聲,道:「他、他光著身子!」

韋小寶這才發現,光顧了給雯了蓋上衣衫了,自已竟赤裸裸地一絲不掛。這時若要回洞穿衣裳,定會使得丐幫的人以為自己膽怯,怕了他們;再者,他們若是跟隨著一擁而上,雯兒便要被他們發覺,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韋小寶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道:「老子忙著呢,你們大夥兒若是沒有甚麼事,我可要失陪了。」

眾人一時怔住,目光一齊投向癆病鬼小叫花。

韋小寶已與癆病鬼小叫花打過交道,知道此人雖說年紀輕輕,在幫中的輩份卻是極高。

韋小寶心道:「擒賊先擒王,老子先打發了這個手下敗將,將他們鎮住了再說。」

思謀已定,笑著道:「喂,你好啊,癆病鬼小叫花?小客棧裡神龍鞭的滋昧好麼?酒樓裡的飯萊還可口罷?」

月餘前,在小客棧裡,韋小寶為雯兒習練「無毒大功發」做護法,親眼看到雯兒用毒針將癆病鬼小叫花斃命,卻不知如何他又活轉了過來,接著,在一個小鎮上的一家酒樓裡,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狹路相逢,韋小寶又施詭計使蒙汗藥麻翻了對方,自己才得以逃脫,趕路進京。

韋小寶重提這兩件事,是讓他心存忌憚的意思,果然,癆病鬼小叫花半晌沒動,只是盯著韋小寶的光身子看。

青天白日,雖在荒山曠野之中,可畢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赤身裸體,也委實大不雅相。然而韋小寶本身是潑皮無賴,竟是面不變色心不跳,笑道:「你老是這麼瞧著老子做甚麼?敢情你家裡姊妹多,要請老子回去做姑爺麼?」

癆病鬼小叫花「咳」了一聲,道:「你在山洞裡做甚麼?」

韋小寶心道:「做甚麼?老子自己也稀裡糊塗地不知道啊。」

面上卻是笑嘻嘻的,反問道:「你看我這樣子,是在做甚麼啊?」

癆病鬼小叫花遲疑了一下,又道:「你、你在練功?」

韋小寶察言觀色的能耐極大,見對方說到「練功」二字的時候,微微露出驚恐之色,便未置可否,道:「我看你也是大有身份的人,怎的這般不懂江湖規矩?別門別派練功習武,可是能夠偷看的麼?哼哼,丐幫自成龍幫主之後,除了雯兒、睛兒姊妹,餘外的那些老叫花、小叫花,不老不小中叫花;男叫花、女叫花,不男不女二依子叫花,一個個地太也不成體統的。」

說上一大篇不相干的言語,將水攪得渾而又渾,使得對手摸不著頭腦,他再亂中取勝,是韋小寶的慣技。果然,丐幫眾人見他抬出了前幫主成龍,還有恩怨難分的晴兒、雯兒姊妹,倒都是一怔。

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幫派」,對尊卑長幼看得極重。韋小寶的口氣如此之大,卻是起了震懾的作用。他們雖不知,韋小寶的來歷,但起碼自口風中,聽出了此人與丐幫大有淵源。

癆病鬼小叫花卻如沒有聽見一般,慢慢地琢磨著甚麼,緩緩道:「咳,咳,尊駕練成了這門絕世武功了,真正可喜可賀!」

韋小寶看他的神色,知道他說的這門功夫,大約極為難練,以癆病鬼小叫花的本事,都稱為「絕世武功」,可見深奧之極了,心道:「我若是說練成了,癆病鬼小叫花定是不信,反倒露了馬腳。」便摸稜兩可道:「一門功夫,三日兩日便學會了,豈不太過容易?」

癆病鬼小叫花點頭道:「是啊。‘奼女陰陽功’沒有七七四十九日哪能功德圓滿?」

韋小寶心道:「差女陰陽功?雯兒姑娘可不差啊。」便道:「這‘差女陰陽功’麼,倒也並不是非要七七四十九日,那也看各人的機緣、福份罷咧。」

他自以為話說得圓滑,卻不知道話裡已是大大地露出了破綻。

世上根本就沒有甚麼「奼女陰陽功」!

癆病鬼小叫花看他赤身裸體,而他又是被雯兒救了去了。心道一男一女,男的光著身子,還能做出甚麼好事來?便杜撰了這個「奼女陰陽功」,意思是譏刺他貪圖女色,豈知韋小寶於武功一道幾乎一竅不通,竟隨口確認了。

癆病鬼小叫花點頭道:「那是,憑著尊駕的資質、閱歷,本來最是適宜修習這門功夫了。尊駕大功告成了,可喜可駕!

韋小寶嘻笑著順口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話音剛落,隱隱地覺著有甚麼地方不大對頭。正想仔細揣摩,忽地眼前一花,癆病鬼小叫花如鬼魅般襲到了他的面前。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骨節又大又長,與他瘦弱的身材極不相配。一副癆病鬼模樣的臉龐,骨頭都是皮包著的,一根根地猶如要自皮下刺了出來,顴骨高高,而又紅紅,露出一根根的血絲兒。整個的人,似乎風兒一吹,便要倒下一般。

他眼裡的光,卻是猙獰而又兇猛!

他手上的內力,卻是強勁而又陰辣!

面對這張可怖的臉,韋小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卻是差一點絆倒。後面便是洞口。退進洞裡。雖說可避得癆病鬼小叫花致命的一擊,可是雯兒也必定要被丐幫發覺。韋小寶牙一咬:「他奶奶的,老子死就死了,卻不能教雯兒小花娘的清白受汙。」

挺直了腰板,站立不動,喝道:「怎麼說動手便動手?

你們講不講江湖規矩?」

癆病鬼小叫花笑道:「一個對一個,難道不是江湖規矩麼?」

說著,一巴掌印上了韋小寶的心窩。

韋小寶與人對政,歷來幾件寶物是離不了的:削鐵如泥的匕首;刀槍不入的背心;百發百中的「含沙射影」,象模象樣的「神行百變」,還有雯兒讓他服食了百毒不沾的丐幫靈藥。

可是,如今這些都不管用了。

他身無寸縷,空空如也,自然無法將匕首、背心、暗器帶在身上。癆病鬼小叫花沒有使出毒藥,百毒不沾自然也起不了效用——何況洪安通給他吃了一粒「百涎丸」之後,他顯出了極其厲害的中毒症狀,自己心中對丐幫百毒不沾的靈藥也不大放心了。

至於用來逃命的「神行百變」,韋小寶為了守住洞口,不讓丐幫的人進去看到雯兒,也是不能用的了。

韋小寶寶貝盡失,變得只有捱打的份兒,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然而他還有一張嘴,一張能夠將死人說話了的利口。

韋小寶道:「喂……」話沒說出來,卻「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癆病鬼小叫花身子一閃,沒讓鮮血濺到。韋小寶站穩了身子,喘息了一下,道:「喂,你們這麼狠霸霸地做甚麼?

乘老子閉關練功,偷施暗算,太也不仗義啦。」

癆病鬼小叫花冷笑道:「尊駕在練甚麼高明武功啊?」

韋小寶道:「你、你是明知故問,老子練得是‘差女陰陽功’。」

癆病鬼小叫花忍不住笑了,一笑又引來陣陣咳嗽,道:「咳,咳,好個奼女陰陽功!我們可不能再等了,等你十個月之後開關,練成了神功,洞中的兩個人就便成三個人了,我們就打你不過啦,哈哈,咳咳……」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你個癆病鬼,怎麼也不咳嗽死啊。」知道他是在影射自己與雯兒赤身裸體地躲在山洞之中,定然做出了那暖昧之事。韋小寶在嘴頭上向來不輸與人,立即笑道:「是啊,若是你妹子本事大,那就不止三個了,你妹子給你生個雙胞胎外甥,也說不定的。」

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在這些市井之流的鬥口上,卻又哪裡是韋小寶的對手?怔了一怔,心道,「這小流氓這等醜態,與雯兒姑娘在山洞裡,卻又與我妹子有甚麼關聯?」

待得回過味兒,心裡不由得大怒,面上卻不現出,道:「丐幫今日清理門戶,與尊駕無關,識相的,請讓開罷!」

韋小寶道:「好啊,你們讓了開去清理門戶,那是好得緊,妙得緊,呱呱叫,別別跳得緊。你們便讓開罷,清理清理我看看。」

癆病鬼小叫花道:「是請你讓開,我們只找雯兒算帳。

他話音剛落,韋小寶身子一晃,躥到他的面前,「啪」

地就是一個嘴巴。這一下,不但是癆病鬼小叫花,連韋小寶也驚呆了。

本來憑他的武勸,哪裡能夠打中對手的臉?便是靠近一步,也是萬難。原來,韋小寶聽得癆病鬼小叫花說話如此無理,句句玷汙了雯兒的清白,不禁怒極,竟也能出手如電,倏忽間給了癆病鬼小叫花一記響亮之極的耳光。

其實,這也是癆病鬼小叫花太粗心之故,他曾與韋小寶交過手,知道對方除了詭計多端之外,武功實在平平,且膽子也是極小,哪裡敢驀然出手打人?

癆病鬼小叫花不怒反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咳,咳……想不到尊駕倒有一片憐香惜玉之心,真正可敬可佩。」

說著,又是猱身直上,一把抓向韋小寶的「膻中」大災。豈知一抓之下,卻猶如抓了水底游魚,韋小寶的身子滑膩異常,竟然自他的手下輕輕滑過了。

若是平時,韋小寶絕是躲不過癆病鬼小時花這快疾的一擊,然而他此時身子光光,沒有衣衫的累贅,癆病鬼小叫花的手指一滑即過。

癆病鬼小叫花「咳」了一聲,也不與他糾纏,乘他的身子閃避之時,竟然一閃,便朝洞口搶去。韋小寶躲過了對手致命的一擊,已是大為僥倖,還沒有喘息過來,正要按以往的習慣逃之夭夭,忽見癆病鬼小叫花要強行進洞,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自後面突襲,去抓癆病鬼小叫花的後背。

韋小寶武功亂七八糟,全然不成招數,如潑皮打架一般,連手帶頭帶身子地直撲癆病鬼小叫花的後背。

癆病鬼小叫花背後穴道全部「賣」給了故人,他是武學行家,如何不知這是高手過招的大忌?加之方才已然吃過了韋小寶的虧,明知敵人武功低微,卻也不敢怠慢,快疾轉身,伸手便向韋小寶的肩頭抓落。韋小寶故伎重演,施展「神行百變」,便想躲過。豈知再一再二不再三,癆病鬼小叫花「哼」了一聲,使勁一拍,韋小寶的琵琶骨,已然牢牢地掌握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掌下了。

講真實本事,十個韋小寶也不是瘩病鬼小叫花的對瘤病鬼小叫花一招得手,便再不放開,微一用力,韋小寶的琵琶骨痛入骨髓,「啊呀」地叫出聲來,彎腰道:「有、有話好說,你、你這是做甚麼?敢是要捏死老子麼?」

癆病鬼小叫花道:「死到臨頭,還這般佔口舌之利!

咳,咳,你投降不投降?」

說到投降,在別的江湖豪傑看來,是比死還令人難以接受的奇恥大辱,可對韋小寶來說,不過家常便飯而已,便道:「投降就投降,有甚麼了不得的?」

心裡卻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這世道越來越是不成話了,爺爺給孫子投降,老子向兒子討饒,真正太也不成體統。」

癆病鬼小叫花道:「既是投降,便閃開了去,讓我們丐幫清理門戶。o韋小寶叫道:

「那不行!這裡……這裡是老子十七二十八代祖業。為甚麼要閃了開去?貴幫要清理門戶,還是請到別處去罷。」

癆病鬼小叫花道:「咳,咳……尊駕還是放明白些的好,一個人要做護花使者,倒是難得的義舉,不過若是因此而丟了性命,那就未免太也不值了。」

說著,手上加了力道。韋小寶「啊呀」一聲,身子俯得更低。

琵琶骨是人體的要緊部位,只要琵琶骨被捏碎,即便有登峰造極的武功,也將喪失殆盡。韋小寶雖說武功平平,內力更是談不上,然而琵琶骨若是碎了,那便成了殘疾之人。更何況因他的武功低微,無法搬運內力抵抗澇病鬼小叫花的力道,琵琶骨的疼痛更是讓他無法忍受了。

癆病鬼小叫花道:「尊駕若是答允了離開洞口,在下也不與你為難。若是抵死硬充好漢,咳咳,那也不要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韋小寶的身子,幾乎彎曲至地。他生性怕死,對武林道義甚麼的又看得極淡,施行起來往往大打折扣。他與雯兒也沒有深交,是以按他一貫的行事方式,絕無為她冒死之理。

然而不知如何,他卻甘願為雯兒犧牲了性命,也是在所不辭。這在韋小寶的生平,是開天闢地第一遭兒。

韋小寶的頭已抵到了地面,臉色憋得通紅,毫不示弱,道:「有種便殺了老子,要我離開這裡,卻是萬難!」

他如此強頑,癆病鬼小叫花倒是始料未及。他冷笑道:「你當你是甚麼人?武林泰山北斗麼?咳,咳,一個市並流氓小無賴,有甚麼能耐了,抵檔得了丐幫清理門戶!」

「市井流氓小無賴」幾個字,一下子提醒了韋小寶,他暗忖道:「老子倒是有幾次與武林高手交鋒,倒也輸少贏多,不是靠武功,正是靠得市井流氓的無賴手段。」

癆病鬼小叫花不願意與韋小寶多費唇舌,手上猛地發力,便想將韋小寶扔了出去。

就在這時,忽然,一把沙石飛了出來,撒在癆病鬼小叫花的臉上。韋小寶故伎重演,大顯撤石灰、香灰迷人眼睛的看家本事,癆病鬼小叫花猝不及防,將手鬆開。

韋小寶站起身來,笑道:「怎麼樣啊,武林泰山北斗?」

癆病鬼小叫花如遇鬼魅,面孔扭曲,盯著韋小寶,驚駭著:「你,你……」身子慢慢軟了,癱倒在地,韋小寶奇怪道:「喂,你這是做甚麼啊?老子不過是撒把沙石迷一迷你的眼,你又裝甚麼死啊?」

在那個小客棧裡,韋小寶曾親眼看到癆病鬼小叫花也是這樣,倒地死去,可時隔不久,便又在另一個小鎮子上見到了他。韋小寶笑道:「喂,你這人只會裝死嚇人麼?

他奶奶的,你可訛不了老子!老子從小在揚州那個大碼頭,甚麼樣的玩意兒沒見過?裝死訛人,那是你們叫花子的看家本領……哼哼,老子偏不叫你訛,老子一文錢也沒有,還不快快起來麼?」

韋小寶乘機踢了他一腳,癆病鬼小叫花翻滾了一下,仰面朝天,眼睛睜得大大的,面孔扭曲著,神情極為可怖。

一個叫花子突然叫道:「喂,你敢打死小師叔祖?」

韋小寶道:「放屁!你們這個小師叔祖一貫會裝死訛人,難道你們不知道麼?老子碰也沒碰上他,難道就將他打死了麼?」

那個小叫花子跑了過來,一試癆病鬼小叫花的鼻息,忽然哭出聲來:「這小惡人真的打死了小師叔祖,咱們殺了他,替小師叔祖他老人家報仇啊!」

哭著叫著,便搶著扭打韋小寶。眾叫花子也是一擁而上。韋小寶大急,「喂,你們講理不講理啊!」眾叫花子哪裡理會?

看看擁到身邊的叫花們,韋小寶尋思道:「這麼多人打老子一個,老子萬萬不是對手。」便彎腰抓了一把沙子在手裡,喝叫道:「站住,都不許動!再靠近一步,老子便發暗器了!」

叫花子親眼看到他抓的是沙石,再者他又光著身子哪裡藏得了暗器?越發逼了過來。

韋小寶心道:「這一幫子臭叫花,比老子可無賴得多了。癆病鬼小叫花若是闖進了山洞,他顧全身份,想必不會太叫雯兒難堪。他奶奶的這一幫子小叫花若是闖了進去,見了雯兒姑娘閉花羞月、落魚沉雁的光身子,定要一塊兒拿她做老婆。臭叫花連看她一眼都是罪過,叫他們拿了做老婆,雯兒姑娘不如死了罷!」

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韋小寶一把沙石便揚了出去,口裡吆喝道:「老子的暗青子有毒,相好的讓開了!」

沙石揚起了一陣灰塵,使得韋小寶自己的眼睛也迷住了。待得他睜開眼睛,更是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十餘名叫花子,盡數與癆病鬼小叫花一樣,面孔扭曲,躺倒在地,一動不動。

韋小寶猛地跳了起來,嚷道:「有鬼,有鬼!」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自言自語道:「老子伸手便殺人,這是怎麼回事兒?啊,莫非是洪安通那個老烏龜所說的,老子服食了百涎丸之後,當真功力大增?……增個屁啊,老子的一條小命,差點兒丟了。莫非有人暗中相助?

也不對,青天白日,荒山野嶺,連一個鬼影兒也遮擋不了,哪裡有甚麼人能出手相助?就是洪安通老烏龜,也要有隱身的地方才是呀。

莫不是當真出了鬼了?」

一想到鬼,韋小寶渾身一陣發抖,看了看滿地的死人,嚇得迴轉身子,一頭鑽進了山洞。

韋小寶將原先用來擋洞口的一塊大石頭搬了過來,重又將洞口堵住。山洞內頓時漆黑一團。儘管這樣,韋小寶還是閉起了眼睛,摸摸索索地幫雯兒穿好了衣杉,一邊祈禱似地念念有詞:「雯兒姑娘,我可是甚麼也沒看見啊。若是看你一跟,韋小寶爛掉跟殊子,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韋小寶自小便在妓院裡廝混,看到的光身子男女,多得連眼皮子也麻木了,哪裡在乎與一個光身女子暗中相對?

可不知怎麼,他在黑暗中也不敢看雯兒一眼。韋小寶對自己的膽怯暗暗生氣,罵道:

「他奶奶的,雯兒小花娘是觀世音麼,她自己脫得了衣衫,老子卻看她不得?老子的膽子,也真正越來越小了。」他恭而敬之地為雯兒穿好了衣衫,自己也摸索著穿好了,這才覺得心安。

只聽得「嚶嚀」一聲,雯兒低聲道:「多謝韋相公相救。」

韋小寶道:「雯兒姑娘,實在對不住得緊,韋小寶稀裡糊塗地也不知道是你,方才胡說八道,你不要見怪。」

雯兒默然,半晌,道:「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甚麼也不必說啦。在前面小樹林中發現你中了毒,被丐幫弟子劫持,我出手擊退了他們,找了這個小山洞躲藏了起來……」

丐幫是使毒的幫派,雯兒更是使毒的大行家。一看韋小寶中得毒非比尋常,又讓人使內力催動毒發,不及多想,趕緊施救。

韋小寶服用了丐幫的靈藥,本來百毒不沾,可「百涎丸」為毒物之中的至品,洪安通又用鬍子將韋小寶的穴道打通,使得藥性自他的奇經八脈中立時散出,是以韋小寶立呈中毒之相。

洪安通他一邊要利用韋小寶,不至於立時殺了他,然而胸中那口惡氣,卻又非出不可,是以以內力催動毒發。

洪安通的本心只是對韋小寶略作懲戒,因為常人只要服食了「百涎丸」,立時便呈中毒症狀,動彈不得。洪安通又以奇絕的長鬍須點穴,逼得藥性進入韋小寶的周身穴道,料定了韋小寶在二十四個時辰之內動彈不得,忍受穴道如蚊蟲叮咬之苦。

豈知韋小寶服用了丐幫防毒靈藥,增強了剋制劇毒的功力,在中毒之後,猶自能奔跑數里之遙。他這一奔跑,又反過來促使了藥性的揮發,是以雯兒自丐幫弟子手中奪得他時,他的「百涎丸」毒性已然發作,性命危在旦夕。

萬分危急之際,雯兒不及多想,便將他抱持到了這個山洞之中,以丐幫密傳的「奼女陰陽大法」,為韋小寶驅毒。

「奼女陰陽大法」為丐幫女弟子密傳驅毒大法,施行時雙方都要將衣衫脫光,不著寸縷,使得毒性無一絲擋礙,才得盡數驅出。然而一個女子,脫光了衣衫面對男子,除了自己的丈夫,便是父兄也不能夠,是以這門功法,雖在丐幫女弟子代代秘密相傳,真正施行的人卻是寥寥無幾,更不必說似雯兒這等沒出閣的黃花閨女了。

雯兒除了「奼女陰陽大法」,無法驅除韋小寶體內劇毒,她將韋小寶抱進山洞之後,使石頭擋住了洞口,洞裡便變得一團漆黑。待得韋小寶醒來,她又存心嘶啞了嗓門,學著老婦說話,掩飾了自已的本來面目。

哪知道丐幫如惡鬼纏身,又一直尋了過來,推開了洞口。雯兒又羞又急,頓時昏了過去。然而她不一會便醒了,韋小寶出去,與丐幫眾人的對答,雯兒一字一句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暗暗感激:「這人看起來是個輕薄無義的浪子,沒想到倒是一個行事得體、周到,有情有意的漢子。」

韋小寶知道,這時候若是過多問及驅毒情形,只能增得雯兒的羞澀,是以對以上情形,再也不提。

山洞中又是黑暗一團,甚麼也看不見。停了一會兒,韋小寶道:「雯兒姑娘,丐幫的人並不知道你在這裡,只是猜測而已。即便他們真得知道,也一個個地死得絕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如今活口只有一個了。」

名節所關,雯兒驚問道:「誰?」

韋小寶道:「我。雯兒姑娘,今日之時,外間若是有半點流言蜚語,你儘管將帳記在我韋小寶身上便是。韋小寶若是吐露一字,教他自己與他的七個老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統統毒火攻心,死得苦不堪言,韋小寶斷子絕孫,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賭咒發誓,是韋小寶的家常便飯,然而大都口不應心,說說罷了。並且往往是迫於無奈。只有這一次,他是發自內心。

見雯兒默不做聲,韋小寶又道:「姑娘若是不放心,韋小寶即刻便自行了斷,死在姑娘面前便是。」說著,拔出匕首,對準心窩便刺。僅僅是為了雯兒姑娘的清白,一向貪生怕死的韋小寶,此刻便是自刎而死,絕不會皺皺眉頭!

雯兒劈手奪過匕首,柔聲道:「韋相公,你不必這樣做。我信得過你。其實,人只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至於世人如何,那也不必理會。」

韋小寶慷慨激昂道:「不,韋小寶臉皮厚,身子也骯髒得緊,別人如何去說,老子一概不理。姑娘就不同了,姑娘冰清玉潔,神仙也似地人物,不能容得一點兒汙水。也罷,姑娘既然不教我死,我便一生一世為姑娘保駕,若是有人說得姑娘一個不字,韋小寶雖說武功低微,也要見一個殺他一個,見兩個殺他一雙。」

韋小寶一頭說,一頭暗自奇怪:「他奶奶的,這個韋小寶不是老子那個韋小寶了,傻了,失心瘋了!老子那個韋小寶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這個韋小寶他奶奶的為了一個小花娘,寧願丟了自己的性命,中邪了麼?」

韋小寶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忖道:「若是今天為了她們,我能去死麼?雙兒多次救我的性命,我為她死上一次,也是應當的。公主麼,不客氣得緊,她有小皇帝做靠山,太后目下也對她極好,用不著老子為她搭上一條命。

沐劍屏小花娘也用不著,沐王府瘦死的駱駝比馬肥,靠山硬著呢。蘇荃心狠手辣,她不去算計別人,別人已是燒了高香,用不著我去拼命。曾柔、方怡,詭計多端,能算計她們的主兒只怕還沒有生出來。至於阿珂小花娘,與臺灣的小白臉鄭克爽眉來眼去,說不定早已弄了頂大大的綠帽子悄悄教老子戴上了,老子再為她送了小命,未免太也不值。」

雯兒不知他想些甚麼,問道:「韋相公,方才我聽你在外面說,丐幫的叫花子都死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啊?你殺了他們麼?」

韋小寶一下子跳了起來,叫道:「大事不好,乖乖不得了。那些叫花子老子看得不細,若是有一個半個的沒死透,逃走了在江湖上胡說八道,豈不大大地有礙姑娘的清名?」

又扒開洞口,手握匕首,走了出去。

韋小寶雖在江湖上面混了許多年,其實膽子小得緊,別說殺人,便連死人也不願意看,這時候卻衝了出去,決定不管那些叫花子是否真得死了,一個人的要害處再補上幾刀,叫他們死得更透些。

韋小寶出了洞口,不由得大吃一驚:山坡上空空如也,十餘個死得不能再死的叫花子,一個個地全部失去了蹤影!

難道他們全都沒死?等自己一走,便全數走散了?不可能,特別是癆病鬼小叫花,自已親手探過他的鼻息,確是死得透了。

難道有人救走了他們?也不可能,同時救走十數人,絕不是幾個人所能做到的事兒,雖在山洞之中,也不會聽不到動靜。

韋小寶想來想去,琢磨不透,仔細地察看了周圍,也沒有發覺蛛絲馬跡,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只得回到洞裡。

韋小寶連稱「怪事」,將上述情形,對雯兒說了。

雯兒問道:「甚麼癆病鬼小叫花啊?」韋小寶道:「就是那個人生得如癆病鬼一般、武功卻又甚是了得,你們丐幫的人都叫他小師叔、小師叔祖的小叫花。」

雯兒奇道:「他是我義父的關門弟子鄭義虎…他數月之前,不是在那小客棧裡,被我使毒針射中了印堂的麼?怎麼,他竟然沒死?」

韋小寶道:「就是這事兒處處透著古怪,那一日我也是親眼看到的,癆病鬼,不,就是那個鄭義虎,死得臉上透著黑氣,可是幾天之後,我就又見到了他。方才他又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這一刻便無影無蹤。雯兒姑娘,那個鄭義虎難道也是百毒不沾麼?」

雯兒緩緩搖頭,半晌,道「這事是大有蹊蹺。韋相公,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若是在別人面前,韋小寶一定自吹自擂如何施展「神功」,斃了敵人;今日在雯兒面前,韋小寶竟變得異常老實,道:「姑娘不要取笑了,憑我那點子微末道行,遇到那個姓鄭的叫花子,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兒,哪裡能傷得了他的性命?」便比比劃劃,將如何與鄭義虎(既然知道了癆病鬼小叫花的真名實姓,又是當著雯兒的面子——無論如何,雯兒與丐幫也是大有淵源——韋小寶便不再稱呼自己為鄭義虎所取的渾號了)對敵,如何被對方抓住了琵琶骨,萬般無奈之際,如何用了「下三爛」的手段,抓了沙石迷了鄭義虎的眼睛,沒想到鄭義虎就此斃命。然後又如法炮製,料理了其餘的丐幫弟子等情,一一說了。

雯兒道:「不怕韋相公生氣,你的武功,要殺掉鄭義虎,只怕是絕無可能,更不用說以尋常沙石傷人性命了,或許有高手暗中相助,也未可知。」

韋小寶道:「我也想到了這一層,可既然有人暗中相助,殺了丐幫的人,他就不會再替他們收屍啊?他奶奶的,殺了人,再假惺惺地收屍,不也太過貓哭耗子假慈悲了麼?」

雯兒搖頭道:「事情只怕沒有這般簡單。我五毒針上喂的毒藥,不必說外人,便是本幫中人,也不是等閒之輩能夠解得的,何況射中鄭師兄的部位,是印堂穴,毒性執行極快,神仙也難醫治。

停了停,她若有所思道:「這一年多來,我一直覺著後面有個影子,時刻不離地跟著我。」

洞口沒封死,已是黃昏時分,夕陽斜斜地撒進了山洞,塗抹出一種昏黃與淒涼。雯兒說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韋小寶扶住了她的肩頭,道:「雯兒姑娘,你別伯,不管那影子是好是壞,是人是鬼,有我韋小寶在,他就別想欺負你!」

貪生、怕死、好色、膽小…在江湖人物的身上,韋小寶的這些弱點,幾乎是致命的。他武功又極低微,連雯兒的零頭都不及;識見又差,哪如雯兒飽經江湖險惡?可他說這幾句話時,卻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義形於色。

雯兒是個孤兒,雖說丐幫原幫主成龍待她們姊妹如同己出,然而那種親情,並不象一個青年男子真心實意地相助自已那樣的可貴。加之遭人誤會,丐幫將自己視為叛徒,日夜追殺,哪裡有人替自己說句公道話?

聽了韋小寶的話,雯兒不由得眼睛潤溼了,低聲道:「韋相公,謝謝你啦。」

韋小寶道:「不值甚麼。若不是姑娘相救,我早已毒發身亡,我這條命是姑娘給的,便是為姑娘死了,也報答不了姑娘的相救之恩。」

韋小寶心中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暗道:「他奶奶的,老子一向以為命是至關重要的,豈知能為一個人死了,比只為自己活著,還呱呱叫,別別跳,韋小寶心中好快活。」

雯兒嫣然一笑,說道:「韋相公,我有個請求,不知你答應不答應?」韋小寶連聲道:

「答應的,答應的,不管姑娘叫我做甚麼,我都答應的……

要兒道:「我們兩個,結為兄妹,如何?」

韋小寶高光得跳了起來,不想山洞極是低矮,腦袋撞在了洞頂,他也顧不得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