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難得人生有知己 鍾情最是見面初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2頁,共2頁

「那好的緊啊,韋小寶有這樣一個好妹子,也不知是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亡人燒了多少炷香,敲穿了多少隻木魚。」

稍停,卻又自慚形穢,道:「不過,雯兒姑娘,我出身低微,只怕辱沒了你。」

雯兒道:「那怕甚麼?英雄不怕出身低,我也不是金枝玉葉。」

韋小寶遲疑道:「那不是一般的出身低,我媽媽她是楊州麗春院的妓女。」雯兒道:

「你總還有個媽媽,我可是連媽媽甚麼模樣,也不知道呢。」

韋小寶想了想,又道:「我這人哪,武功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雯兒道:「武功算甚麼?一個人,重要的是人品好。」

韋小寶將手亂搖,連聲道:「更不要說甚麼人品了,我這人不老實得緊,別的不說,七個老婆之中,起碼有六個是靠我坑蒙拐騙矇混了來的……其實雙兒也算,雖說是莊少奶奶送的,可我也隱瞞了莊少奶奶,我是朝延命官的身份啊。」

雯兒微微一笑,道:「要說撤謊?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不就騙了你麼?」

韋小寶忽然趴倒在地,「咚咚」地就是三個響頭,道:「天王菩薩在上,地藏菩薩在下,弟子韋小寶甘願與雯兒姑娘結為異姓兄妹,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雯兒姑娘,你幾歲了?」

雯兒道:「十八歲另三個月。」

韋小寶道:「我是二十八歲另五個月,比你大十歲另兩個月。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只比雯兒姑娘早死十年另兩個月。」

雯兒抿嘴笑道:「哪有這樣發誓的?應當是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才是。」韋小寶道:

「不過,你小我十歲另兩個月,倒要與我一塊兒死,那你也太過吃虧了。」

雯兒道:「咱們既是義結金蘭,自然不能講究甚麼吃虧佔便宜的事兒。皇天后土,人神共監:弟子雯兒願與韋小寶結拜兄妹,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若違此誓,讓我……讓我一輩子報不了義父的大仇!」

雯兒將為義父報仇,當作了比性命還重要的唯一大事,若是此仇不報,她寧願去死。

韋小寶喜道:「妹子…雯兒姑娘,我該稱你為妹子啦。」

雯兒甜甜一笑道:「大哥。」

韋小寶道:「妹子,這個地方可是待不得了,丐幫的死人突然間無影無蹤,只怕大大地不妥。」

雯兒皺眉道:「就是這個犯難。大哥,你體內的劇毒,現下全都跑到我的經脈中去了,是以我現下不能移動,得用七天七夜的功夫,才能將毒性化解。」

韋小寶暗忖道:「辣塊媽媽,這個太也冒險啦。」怕雯兒擔心,卻拍著胸脯道:「妹子放心,有大哥我做你的練功護法,保管百無一失、千無一失,萬無一失。這就叫:韋小寶神功蓋世,眾叫花望風而逃。哈哈。」

「無毒大功法」是將蟾蜍、蜘蛛、毒蛇、蠍子、蜈蚣等「五毒」投放一起,不給食物,讓它們自相殘殺,直至剩下一種時,再將這個劇毒無比的毒物放置在自己的琵琶骨上,讓它吸血,直至飽脹而死,這樣,人體內便具有了一種毒性。

如此迴圈往復,直到五種毒物俱全,才能將「無毒大功法」最後練成。這功法練成之後,人體內無有絲毫毒性,但卻又具有極大的毒性——無毒方為至毒,便這是門功法的要旨。

是以修習「無毒大功法」極為繁難。

雯兒習練「無毒大功法」兩年,只是餵養成功了一隻毒蜈蚣,另外餵養成功的青蛇、毒蛤蟆,卻功敗垂成,被睛兒搶劫了去。

然而就這兩年的功夫,她的經脈已然變得見毒就吸了。

初時,她為韋小寶驅毒施救,並不知道韋小寶身中何毒,也顧不得弄清他身中何毒,只是出於一種道義。然而她一施行「奼女陰陽大法」,將手貼在韋小寶的「膻中穴」

上,那莫名的劇毒,便源源不斷地沿著「手太陽經」,洶湧澎湃地湧進自己的奇經八脈。

這是一種極奇怪的體驗:明知劇毒無比,渾身經脈卻又舒坦無比,懶洋洋地猶如飲了一杯醇酒(庸按:百餘年之後,英帝國將鴉片運送到了中國,滿清的子民們吸食者極多,因而體驗了雯兒此時的神態者也極多。不過雯兒此時是練就絕項武功,而雯兒的子孫們吸食的鴉片,卻是用於精神及體格上的麻醉了)。

是以韋小寶體內的「百涎丸」的毒性,在雯兒的內力推動下排出體外,卻又流入雯兒的奇經八脈。

由於毒性太過強大,雯兒一時難以消化,因而呈現了中毒症狀。她此時動彈不得。必須用七天七夜的時間,搬運內力,才能將毒性消彌於無形。而這些劇毒,一旦在雯兒的經脈之中得到化解,他的功力也將更上一層樓。

韋小寶知道,一個人閉關練功,最怕外人闖關,從而造成走火入魔。他自知武功低微,無法抵擋可能出現的武林高手,便道:「妹子,你的五毒針借幾根給我使使。」

雯兒道:「就在背囊之中,大哥自己取罷。」

韋小寶開啟雯兒的背囊,裡面有鏡子、脂粉等女孩兒家的物件。還有幾件粗糙之極的金銀首飾。韋小寶心道:「我這個義妹,忒也寒酸了些。韋小寶既是做了人家的義兄,總得有些見面禮才是啊。」

韋小寶想了想,便悄悄地摸出了一張京城「順義」錢莊的五千兩銀票,放在雯兒的包袱裡,這才取了十來根五毒針,將行囊包好。

韋小寶四顧無人,溜出了山洞,在洞口插了七八根五毒針,剩下的便握在手裡,以便緊急之時,抵擋一陣。

韋小寶遲疑道:「妹子,得罪得緊,大哥我可要堵住山門了。」

雯兒微微一笑道:「兄妹之間,還避嫌麼?」韋小寶便重又搬動石塊,將山洞的門牢牢堵上。山洞裡又是一片黑暗。

韋小寶原本是個沒有長性的人,要將他關上七天七夜,只怕當今的康熙皇帝也做不到。

然而這次在黑暗之中,他陪著雯兒,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老和尚打坐一般,竟是安靜異常。渴了喝口冷水,餓了啃塊幹饃。

他也不敢入睡。生怕有人前來尋釁,驚動了雯兒。

三天三夜,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韋小寶內心深處,似乎還嫌時辰過得太快。幸喜洞外平靜如常,丐幫的人也沒來干擾。

第四日的頭晌,忽然韋小寶聽得有人在洞外叫道:「大哥,快來看,這裡有兩隻野兔。」

就聽得腳步聲響,顯見另一個人也跑了過來。

韋小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是兩個獵戶,先來的一個將野兔提起,後來的那個年紀較大,接過一看,連忙喝叫道:「兄弟別動,這野兔是中了劇毒,只怕此地有些古怪。」

獵人的眼睛極是精細,不一會兒便發覺了地上的毒針,仔細地搜尋了一陣,脫了衣衫包著手,將幾根殘留的五毒針盡數起了。

那年紀小的看野兔中毒之後全身發黑,嗅了嗅手中的毒針,又覺得血腥氣撲鼻,知道這針劇毒無比,不禁勃然大怒,罵道:「奶奶個熊,甚麼人使用這等歹毒的藥物捕獵?想要野物斷子絕孫麼?真正缺了八輩子大德了。」

韋小寶在心裡與他對駕道:「老子使這等藥物捕獵,不但獵兔子,還要獵烏龜、獵人呢,辣塊媽媽不開花,你管得著麼?使弓箭射野物是死,使毒藥藥它也是死,又有甚麼區別了?」

年紀大些的急忙給小些的使眼色,道:「定是東村癩痢頭王四乾的,昨天我看他用甚麼藥水,在鍋裡煮針呢。」

年輕的將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不會,王四雖說歹毒,但他又哪裡取配製這等歹毒的藥物?我看……」

年長些的大喝道:「住口!我說是王四,就是王四,做哥哥的還有錯麼?時辰不早了,咱們快些到東山看看,運氣好,也許能獵條狍子甚麼的。」又彷彿自言自語道:「這王四也真是的,捕獲了野物,也不趕快拿走,叫別人發覺了,不是露馬腳了麼?咱們順道梢了給他罷。」

年輕的兀自嘟囔道:「為甚麼要送給他?他揀到了咱們的獵物,何曾還給咱們了?」

韋小寶心道:「到底做哥哥的,年紀大了幾歲,鹹鹽沒有白吃,招子亮堂,知道江湖上的鬧事,等閒之事是管不得的。」

韋小寶聽了他二人的對話,知道他們將誤踩了五毒針的野兔拿走了,並且也起走了布在洞口的毒針,反倒沒了蛛絲馬跡,心裡倒是暗暗地感激獵戶兄弟。

豈知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問,「做甚麼的!」聽得獵戶回答道:「打獵的。」又喝問道:「你們可看到有個一男一女,在山上麼?」

那年長的獵戶笑道:「幾位爺,這裡荒蕪得緊,除了我們這些獵戶,尋常人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韋小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難道是癆病鬼小叫花,又帶了幫手來了麼?」

韋小寶估計得又對又錯,來人確實是丐幫弟子,並且確實是專為尋找他們而來。但並不是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而是另外一幫。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疑惑道:「三天前小師叔派人給總舵捎了信來,說是在這一帶發覺了小妖女與韋小寶的行蹤,咱們這兩天幾乎將這一帶的村落、荒山野嶺都搜遍了,也沒查到他們的影子,他們能逃到哪兒去了?」

一個乞丐道:「分舵主,是不是傳話的人傳錯了地方?」

絡腮鬍子搖頭道:「不會的,你們想啊,小師叔何等精細的人,他老人家指派的人送信,哪裡能出了岔子?」

那個乞丐又道:「只怕小妖女與姓韋的小於知道丐幫盯著他,躲藏起來了也說不定。」

絡腮鬍子分舵主看來對鄭義虎極為信賴,道:「也不會。甚麼人入了小師叔的眼,要想逃脫,可是難上加難了。」

說完,便命令道:「大夥兒散開,仔細地搜它一搜,一塊石頭、一棵草也不要放過……

咦,打獵的,你們站住了!」

這個分舵主原先也是獵戶出身,鼻子異常靈敏,嗅出了五毒針的氣昧。兩個打獵的如何肯介入這等江湖仇殺之中?撒腿便跑。丐幫卻有五六名弟子,如飛一般地趕到,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打獵的急忙道:「丐幫的好漢老爺,不關我們的事呀?」

分舵主溫言道:「我知道不關你們的事,我只是想問一問,你們手中的野兔,吃了甚麼毒藥了?」

打獵的看逃不脫了,索性將衣衫包著的五毒針與野免一併交給了分舵主,使手一指,道:「呶,小人是在那塊石頭跟前揀到的。」

分舵主仔細地端詳著五毒針一會,道:「與你們沒有關聯,你們去罷。」兩個獵戶如逢大赦,飛一般地去了。

分舵主召集了丐幫的弟子,小聲道:「這是五毒針,是小妖女煉製的獨門暗器。大夥兒散開了去找,不過要千萬小心,小師叔不在,小妖女武功高強,咱們都不是她的對手。特別要小心她的暗器,除了小妖女自己,沒有解藥的。」

一個弟子大大咧咧道:「小師叔祖不是捎信說,小妖女與姓韋的小子一起都中了劇毒了麼?還怕他甚麼!」

另一個道:「只要抓住了小妖女,咱們智信分舵又立了不世之功,分舵主,到時候你老人家就要做副幫主啦。

咱們今日在場的兄弟也跟著沾光,背上的口袋也該多背一隻啦。」

丐幫的職分,以背上的口袋多少而論,最高的是八袋弟子,最小的是一隻兩隻。

分舵主處事謹慎,道:「先保住了腦袋,再想著口袋。

大夥兒不要貪功,還是小心點兒的好。這便分頭去罷。」

他們的話,韋小寶在洞內聽得明明白白,不由得心中大急:「雯兒妹子練功正在火候上,若是這群殺不完、滅不完的臭叫花子一窩蜂地湧了進來,妹子的真氣執行受到了阻礙,定是要走火人魔,輕則殘廢,重則要到閻王老爺那裡報到去了,這怎麼辦哪?」

韋小寶在江湖混跡多年,曾拜了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白衣神尼」九難等武學名家為師,不過因為生性疏懶,從不用功,是以雖說做了名人弟子,也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直到今日,他才恨自己以前沒有用功習武,以至面對強敵,一籌莫展。

韋小寶忖道:「老子就守候在洞口,手裡還有幾口五毒針,臭叫花子不攻破洞口便罷,攻破了,來一個,老子便賞他一口五毒針!」又想道:「五毒針為數不多,用完了怎麼辦?

老子還有匕首,還有含沙射影的暗器,還有刀槍不入的背心,還有癆病鬼小叫花的寶貝手套,還有百毒不沾的身子……老子同他們拼命,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實在乖乖不得了,老子將命輸於他也就是了。十八年之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雯兒妹子又是一條好女。」

韋小寶素來臨陣對敵,都是先考慮打不過了如何逃命,破天荒第一回,想著如何與敵人拼命了——並且不是為了自已。

想到了雯兒,韋小寶又暗叫道:「不好,老子與雯兒妹子一起死在一個山洞裡,丐幫的臭叫花子在江湖上不知道要如何張揚。韋小寶小無賴小流氓小王八蛋一個,任他們怎麼說都無傷那個……大雅、小雅的,雯兒妹子冰清玉潔,神仙也似的好姑娘,可不能讓他們玷汙了名聲。也罷,老子看打他們不過,便衝出山洞,跑得遠遠地去死。說書的常說一夫當關,萬夫、十萬夫莫開,十數個臭叫花子,怎麼能擋得住拼命的小白龍?」

拿定了主意,便悄悄地挪到了洞口,用身子擋住了雯兒。

丐幫智信分舵的舵主帶領弟子,慢慢搜尋,向洞口走來。

分舵主低聲道:「這塊石頭的邊上,草被人踩得亂糟糟的,只怕有些古怪。大夥兒小心了,仔細地搜一搜罷。」

儘管他的聲音極低,還是被韋小寶聽見了。韋小寶直罵自己粗心:「他奶奶的,你不會將倒了的草扶了起來麼?」

丐幫的眾人小心翼翼地搜尋了過來。忽然,一個弟子叫道:「分舵主,你看,石頭跟前怎麼冒出了幾個人啊?」

分舵主一看,隨即笑道:「那位是玄貞道長,天地會的朋友。大夥兒好麼?在下丐幫智信分舵的舵主魏至心,見過諸位。」

「玄貞道長」、「天地會」幾個字,一入韋小寶的耳朵,他不由一怔。

又聽得玄貞道長笑道:「好說,好說。原來是丐幫的朋友。魏分艙主,咱們素未謀面,你好啊?」

就在他們敘話的時間,韋小寶的心裡已打了幾個滾了。

韋小寶尋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雜毛,是我老人家的屬下……乖乖不得了,他們來做甚麼?莫非天地會與丐幫聯手,來捉拿老子了麼?」

又聽得玄貞道長笑道:「你們找甚麼啊?難道你們丐幫的神龍鞭丟了麼?要不要我們幫忙?」

聽他們的話音,像是不期而遇,韋小寶稍稍放心。忽然,它一拍腦門,道:「老子可也糊塗了!現成的救星,為甚麼不用?雖說天地會與老子生了極大的嫌隙,不過火燒眉毛且顧眼前,不得已,只得拉了他們來抵擋一陣子啦。再說,天地會一個個地都是英雄好漢,定是不會與雯兒妹子為難的。不似丐幫的臭叫花子,一個個的貪財好色,雯兒妹子落在了他們的手裡,哪裡會有好?」

拿定了主意,便輕聲道:「玄貞道長,我是韋小寶啊。」

玄貞道長也輕聲道:「韋香主,真的是你麼?」

韋小寶趕緊道:「是我,是貨真價實、遇假包換的韋小寶。」

玄貞道長道:「香主,哪裡尋你不到,你在裡面做甚麼啊?……不用了?那也不必客氣。咱們自家人,好說,好說。」

玄貞道長後面大聲說的幾句話,卻是對丐幫的那個魏至心說的。

韋小寶道:「唉,一言難盡!我自從在揚州著了韃,韃子皇帝的道兒,與你們分手之後,皇上又命我設法兒將咱們天地會盡數剿滅了。咱們都是過命的交情…」

魏至心隱約聽得有聲音傳來,道:「玄貞道長,你與誰說話啊?」

玄貞道長道:「我們在說丐幫英雄了得,在江湖上有大大的名頭呢。哦,我忘了給諸位引見引見了。魏分舵主,這位是敝會錢老中錢兄弟,這位是徐天川徐兄弟,這位是高彥超高兄弟,還有李力世、樊綱兩位,你們幾位多親近親近。」

韋小寶大喜,暗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青木堂的弟兄差不多到齊了,玄貞道長這等報名,無非是讓我放心的意思。哼哼,老子兵強馬又壯,難道怕幾個臭叫花子不成?」

天地會名滿天下,深得武林各派的敬仰,魏至心也不敢怠慢,道:「魏某見過錢老爺子,徐老爺子,高老爺子……」

他們一個個地寒喧,玄貞道長低聲道:「香主,你說罷。」

韋小寶道:「咱們天地會的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我怎能幫著清廷去害自己的兄弟?

那不太也沒有人味了麼?

再說,滿清韃子佔我大明花花江山,咱們恨他還來不及,怎能為虎作…作那個長啊短的?我師父陳總舵主生前常常教導我,說是滿清韃子靠不住,又是非我甚麼類、其必甚麼的。」

玄貞道長嘆了口氣,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香主,你要是早日明白了這個道理,不腳踩兩隻船,天地會哪能到今日的地步?」

韋小寶道:「過去的話,也不用再提啦。我決心洗心革面,革面洗心,咱們再從頭來吧。可我那時辰貪玩,沒有好生跟總舵主學武功,致使今日想做一番大事業,也是力不從心。」

玄貞道長知道此人極無長性,便道:「武功甚麼的,倒是並非頭等重要的大事,香主只要繼續做我們弟兄的頭兒,領著兄弟們幹,天地會就復興有望了。」

韋小寶道:「不,武功強不強,實在是大有干係。武功低了,就處處受人欺負,若是有人受了傷,更是……」

說著,韋小寶鼻子一酸,聲音哽咽了,淚水也流了下來。

哭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擠,便淚水直流。然而這一回,卻是真心實意地哭了,哭得痛心疾首。

玄貞道長深受感動,道:「香主不必難過,想學武功,好說得緊,不過,香主怎麼與丐幫結下樑子啦?」

韋小寶道:「我偷偷跑出了京城,七個老婆也叫韃,韃子皇帝扣住了做當頭,這才出來找天地會的兄弟們幫忙,遇到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女子,我便求了她老人家做我的師父,教我武功。我們練功正練到了緊急關頭,一群臭叫花子尋上門來,偏說我師父是丐幫的甚麼叛徒不可,要提了我們去扒皮剜心,我們便躲藏在這山洞裡。」

玄貞道長疾惡如仇,性子火爆,立時大聲罵道:「他奶奶的,混帳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欺負到了咱們天地會的頭上,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魏至心驚奇道:「道長,誰敢太歲頭上動土,找天地會的麻煩?」

玄貞道長圓睜怪眼,道:「說別人,對得起你們丐幫麼?」

魏至心一怔,緩緩道:「玄貞道長,丐幫並沒有得罪貴會啊?再者說了,就是丐幫有人得罪了。也不能將整個丐幫都牽扯上啊?」

玄貞道長道:「我便牽扯上了,你又如何?姓魏的,你說說,你來也裡做甚麼?」

魏至心道:「在下奉師叔之命,捉拿本幫的一個叛徒。」

玄貞道長冷笑道:「卻又胡來!你可知道,你所說的叛徒,那是天地會的甚麼人麼?」

魏至心愕然道:「她與貴會好像沒聽說有甚麼瓜葛啊?」

玄貞道長道:「好像?告訴你罷,她是我們韋香主的師尊!」

魏至心道:「韋香主?是韋小寶麼?」玄貞道長將眼一瞪,道:「住口!你是個甚麼東西,膽敢直呼韋香主的名號!

告訴你,除了已故陳總舵主,還沒有人敢直呼韋香主的大名。」

魏至心心道:「這小子忒也古怪,不是說他是朝廷的大官麼?怎麼成了天地會的甚麼香主了?還有,他甚麼時候又拜了小妖女做師父了?」心中雖存疑團,但迫於天地會在江湖上的威勢,只得忍氣吞聲陪笑道:「韋,韋爺是天地會的香主,在下委實不知道,不知者不怪,請道長看在江湖同道的份兒上,寬怨在下。」

玄貞道長兩眼望天,道:「寬怨倒是不必了,你請便罷。」

魏至心暗暗生氣:「我不過是看在你有了幾根鬍子的份上,敬你幾分罷了,難道丐幫真的怕了你天地會不成?」

想想大事在身,不必多生枝節,道:「韋爺雖說與敝幫有些過節,看在武林一脈的份兒上,在下大膽做主,就此揭過。不過,小妖女欺師滅祖,卻是饒她不得的!」

玄貞道長髮話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相?老子叫你走開,你沒聽見麼?難道老子的話是放屁不成?」魏至心實在忍無可忍,道:「玄貞道長,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本幫清理門戶,難道也要得到貴會的准許麼?」

玄貞道長道:「天地會自然犯不著去管別門別派的狗屁閒事,老子卻是閒來無事,偏要管它一管,你便如何?」

魏至心被噎得喘不過氣來,半晌,沉聲道:「敝幫對貴會素來敬佩之至,在下對玄貞道長的武功人品,也是索來仰慕的。道長,有話好說,何必傷了好兄弟、好朋友的和氣?」

玄貞道長道:「這江湖也越來越不成話了,甚麼東西,都敢與老子稱兄道弟起來,真正氣死老子了!」

魏至心暗蓄內力,道:「久聞玄貞道長武功高強,一套清風明月劍,使得出神人化,江湖罕遇敵手。在下斗膽,向道長討教幾招?」

玄貞道長雖然口出狂言,無非是讓對方知難而退的意思,聽了魏至心的話,不由得暗生警戒:「姓魏的既是知道我的武功來歷,想必武功也有獨到之處,倒是不可輕敵了。」嘴上卻大大咧咧,道:「你想討教我的高招麼?老子就勉為其難,不吝賜教了。」

韋小寶在洞子裡聽得二人對答,不由得啞然失笑:「老子做了青木堂的香主,將滿堂兄弟都帶得油腔滑調了。」

魏至心也不答話,慢慢地自布袋之中,取出了獨門兵刃。

這兵刃的確奇特:精鋼打就,形狀如同一隻鳥腳,頭有四刃,刃鋒極利,四刃曲貫鐵索,用桐油泡製過的牛皮筋緊縛鐵索的端環。

玄貞道長讚道:「好兵刃!江湖上如今罕有人使用飛鉤了。」

魏至心也是心中一懍,道:「道長果然武學淵博,一句話便道出我這不成器的兵刃來歷了。不過,在下的兵刃雖然奇特,武功卻是不值一曬,還請道長手下留情。」

玄貞道長拔劍在手,道:「不必客氣,請進招罷。」語氣中,竟也客氣了許多。

魏至心將「飛鉤」一擺,使了一招「尊老敬幼」,「飛鉤」

抖出一圈光環,平平地落在玄貞道長面前,擊在石頭上,竟然沒有發出一點兒響聲。

這一招是「三鉤」、「四掬」、」五帶」、「六摟」、」七取」——「飛鉤二十五招」

的第一招,是虛招,是禮敬對方的意思。

玄貞道長將劍尖斜斜一指,還了禮數。魏至心自認晚輩,道聲:「得罪了。」「飛鉤」

一晃,猶如靈蛇,鉤頭四刃便如箕張的手指,兇狠之極地抓向玄貞道長的胸前穴道。

玄貞道長道:「來得好!」劍尖也是一晃,挽了一朵劍花,將面前「飛鉤」攪落。劍、鉤相交,冒出了一陣火花。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一招之下,玄貞道長手腕微微一麻,魏至心卻是身形一晃,顯見玄貞道長的內力稍稍佔先。

魏至心的「飛鉤」一縮即回,變「鉤」為「掬」,「飛鉤」自下而上,鐐向玄貞道長的下陰。這一招極為陰毒,卻有著一個漂亮的名頭:「飛鳳朝陽」。

玄貞道長身形動處,已避開了」飛鉤」一擊,就這樣,僅取守勢。任憑魏至心將「飛鉤二十五招」使完,玄貞道長心中有數了:「這漢子靠的是奇門兵刃,武功、內力,卻是平平。」

若是以少打多,「飛鉤」將大佔便宜:單單「六摟」、「七取」,於密集的人群中,一招可取二人以上。可一對一地比拼,又是玄貞道長這樣的對手,卻是絲毫撈不到好處了。

魏至心有些情急,一掐「飛龍在天」,自上而下地「摟」

向玄貞道長頭頂的「百會穴」。玄貞道長「哼」了一聲,長劍朝上一擋,盪開了「飛鉤」。緊接著,劍走輕靈,一招接著一招,將一套「清風明月劍」,行雲流水般地遞向魏至心。

魏至心頓時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一步一步退了回去,額頭冒汗。直至這時,他才知道,江湖成名人物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不可小覷。

韋小寶雖看不見,但聽得到是玄貞道長大佔上風,不由得喊叫了起來:「殺了他,不要放他走了!」

話音末落,忽地一聲響亮。洞口石塊不翼而飛。「飛鉤」探進洞來,直取雯兒。韋小寶大急,飛身來擋,「飛鉤」

擊在他的胸口。

韋小寶「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