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做事,素來興之所至、胡天胡地,不計後果。因他是在妓院中長大,是以特別對男女名節、貞操毫無制約。
數年之前,在楊州麗春院中,他曾將七個女子(除了他現任的七位夫人之中的建寧公主換做了她的生身之母、假太后毛東珠)抱臥在一張大床之上,亂七八糟地折騰了一宿,並且因此而生了—個兒子、—個女兒。
可是,這次面對美貌異常的晴兒,雖說她已被點了昏睡穴,毫無反抗的能力,韋小寶大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但卻不知為了甚麼,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在一個年青美貌的女子面前畏首畏尾,韋小寶是有生以來破天荒第一遭兒。
他心中暗暗地罵自已:「他奶奶的,怎麼背地裡發狠,見了卻又打盹?這小娘皮又不是醜八怪,老子提不起味道,老子也不是怕她武功高強,日後要謀殺親夫——女子失身之前,一個個地裝模作樣,都想豎貞節牌坊,可一失身,便死心塌地地跟了你,謀殺親夫的事她們是從來不做的。老子收伏了這小花娘,拿她做了第八個老婆,化敵為友,不,化敵為婆,身邊有了這等武功高強的女魔頭,豈不是呱呱叫得緊,別別跳得緊?這等便宜事,老子做定了!」
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可還是「做」不出來,連伸出去摸晴兒胸口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韋小寶大怒,道:「老子這不是撞見鬼了麼?老子不叫韋小寶,叫韋鬼寶,韋烏龜王八寶算了……對了,原來老於是怕家裡的七個母夜叉吃醋。哼,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哪裡怕了老婆了?再說她們又是甚麼好貨?蘇荃是神龍教洪教主的夫人,整日與那個白鬍子老頭睡覺,老子不吃醋,就算對得起她了。阿珂小娘皮,與臺灣的鄭克爽打情罵俏,還謀殺親夫,老子也不與她一般見識。公主是雲南吳三桂大烏龜的兒媳婦、吳應熊小烏龜的媳婦兒,也非明媒正娶、貨真價實、遇假包換,老子硬搶了來的。如今老子不要說再娶個晴兒,便是連晴兒的妹妹雯兒照單全收,也……」
韋小寶忽然一頓。
他想到了雯兒。
不知為甚麼,韋小寶對天下所有的女子,甚至包括他的丈母孃陳圓圓在內,無不想人非非。可是對於只有一面之交的雯兒,他卻無法生出邪念。朦朦朧朧地,他似乎覺得雯兒是天上的仙子下凡,那般地純潔無暇,那般地不可侵犯。
而晴兒,是雯兒的姐姐。
韋小寶索然無昧,起來穿好了衣衫,心道:「小娘皮好稀罕麼?這等兇蠻,老子若是與她做出事來,再生出一個刁蠻的小魔頭,老子可是有得苦頭吃了。」
將晴兒的衣衫扔在她的身上,道:「小花娘,老子今日沒胃口,便放你一馬!」
忽然,又彷彿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一般,自言自語道:「老子就這麼放了你,實在不值。
江湖上傳揚開去,不要罵老子是松包軟蛋麼?」
韋小寶伸手在晴兒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又在她的腮上香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道:「小花娘日後嫁人,那男人卻不知道她已不是原湯原汁,老子早已佔先了。」
韋小寶這才得意非常,坐在晴兒旁邊,翹起二郎腿,哼起了《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模,摸到了晴兒姑娘的屁股邊…」
忽然,船身一晃,韋小寶暗道:「不好,莫不是小娘皮來了幫手了麼?」到了船面上一看,卻是這船沒人把舵、搖櫓。在河上漂呀漂呀的,自個兒漂到了岸邊了。
韋小寶大喜:「老子做甚麼事總是順水順風,正愁著沒法兒上岸呢,偏生有老天爺幫忙。」正想獨個兒走了,一眼看到晴兒睡在船艙裡,忖道:「胡大哥的手好重,小娘皮一時半會醒不了,將她一個人放在這裡,遇到個比老子還潑皮無賴的潑皮無賴,再將她侮辱了,老子不是做了現成媒人了麼?天底下甚麼人都可做得,出力不討好的媒人,老子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做的。」
略一思忖,便用晴兒自已的衣衫將她包了,上得岸來。
韋小寶剛剛走出了幾步,一始頭,見面前鬼魅般地站立著一條漢子,那漢子蒙著面,只露出一雙森森的眼睛,又是黑夜,看不清漢子的本來面目,但憑他到了自已的面前,自己卻一無所知,便知此人的武功大是非比尋常的了。
韋小寶喝斥道:「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攔住我?」
漢子緩緩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韋小寶放心了:「原來是剪徑的小賊,能有多大的膿血?喂,你攔阻老子,敢是送銀子孝敬老子麼?」
漢子道:「銀子有的是,不知你要多少?十萬兩?一百萬兩?還是三百八十萬兩?」
韋小寶一怔,似乎「三百八十萬兩」這個數字,竟是大為耳熟,然而想不出到底是在甚麼地方聽到過,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漢子又道:「你懷裡偷得甚麼寶物,乖乖地給老子留下來罷。」
說著,倏地探出手來,抓向韋小寶的琵琶骨。手法之快,簡直是匪夷所思。
韋小寶大駭,身形閃處,施展了「神行百變」、避開了放手致命的一擊。
漢子一抓落空,笑道,咦,你的武功倒是大有長進啊!」
聽他的口氣,似乎與自已大為熟識,然而一時之間,韋小寶卻是實在想不起對方是誰了。他全神貫注,應付著漢子的突然襲擊。
果然,那漢子一擊不中,跟著又是一腳。踢向韋小寶的下陰。韋小寶一邊閃避。一邊叫道:「乖乖隆的冬,傳宗接代的傢伙,可不能閃失了。」
漢子「哼」了一聲,道:「尊駕這種作惡多端的小流氓,本來就該斷子絕孫。」韋小寶道:「你說得不對啊,老子已然有了兩個兒子了,斷於絕孫怕是不會的。」
漢子森然道:「兩個算甚麼?便是二十個、二百個,老子一刀一個,殺起來也容易得緊!」
韋小寶道:「不見得罷?老子的兩個兒子,卻有七個娘,並且人人武功高強,打發十個八個小賊,想來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嘴上如此說,心裡卻打起了小鼓:「俗話說‘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念’。老子的兩個寶貝兒子又素來不聽話,叫他向東他偏要向西,叫他打狗他偏要攆雞。他媽的,連老子的話他們也是從來不聽,老子的七個老婆武功再強,只怕也管不了他的。這小賊整日真要盯著他們,倒是大大地有些不妥。」
這樣想著,口氣不由得軟了下來,道:「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咱們哥兒倆做個朋友,如何?」漢子咬牙切齒,道:「發你媽媽的春秋大夢罷!做朋友?憑你的流氓德行,也他媽的配?!」
說著,雙腳連環,左一下,右一下,高一下,低一下,逼得韋小寶手忙腳亂。韋小寶大叫道:「喂喂,尊駕怎麼不聽我說完話啊?咱們猶如做買賣一般,我是漫天要價,你該就地還錢才是啊……這麼著罷,你不願意做朋友,咱們結為兄弟,如何?」
那漢子似乎知道韋小寶詭計多端,是以不再答腔。一套怪異之極的拳法,有如海底游龍,快疾如風,又滑溜異常,韋小寶不要說對敵了,連見也沒有見過。也不要說韋小寶這等武功低微的主兒,便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只怕也不是對手。
直打得韋小寶險象環生,也顧不上「做買賣」了,只得東避西閃,逃命要緊。他心下駭然:「這哪裡是剪徑的小賊?分明是江湖高手,找老子的晦氣來了。」
「神行百變」靠的是身法輕靈,韋小寶內力全無,再加上懷抱晴兒這麼一個大活人,行動更是大為不便。幾招之後,漢子一把抓向韋小寶的脖領子。
韋小寶大急,順手將懷中睛兒向漢子扔了過去,道:「看暗器!」
那漢子身形一閃,避開了晴兒,晴兒被扔在了沙灘上,身上包著的衣衫,全數掉在了地上,露出雪白的肌膚與身上的褒衣。
漢子一怔道:「你小子流氓成性,又做了採花賊麼?」
口中說話,手上卻是絲毫沒有放鬆。韋小寶卸了晴兒這個包袱,頓時大感輕鬆,「神行百變」也使得中規中矩起來,笑道:「我是個採花賊,專採剪徑小賊的姊姊妹妹。」
漢子大怒道:「小流氓,死到臨頭,還嘴硬麼?」
韋小寶東一拐,西一拐,「神行百變」竟是大顯神通,數招之後,竟然脫離了漢子的掌風,將對手甩了十數丈之遠。
漢子看到「神行百變」委實怪異,索性停止了腳步不追了。
韋小寶回頭答道:「剪徑的小賊,認輸了麼?叫老子三聲爺爺,老子便饒你一命!」
漢子也不與他鬥口,忽然間伸腳遙遙踢出,韋小寶正暗自得意,忽聽暗器破空之聲襲來,暗叫道:「不好,小子使暗的來啦。」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書小寶雙腿「環跳穴’’一軟,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原來,漢子使腳尖踢起了兩塊石子,權當暗器,擊中了韋小寶。
漢子緩步向前,到了韋小寶跟前,道:「韋爵爺,你不是英雄了得麼?怎麼不跑啦?」
韋小寶無計可施,只得佯裝鎮靜,慢慢地思謀脫身之策,笑道:「老子打得累了,躺倒歇息歇息也是有的,你管得著麼?」
漢子一聲冷笑,道:「一個人歇上一時半會的,也沒有甚麼意思。你累了,我索性成全了你,叫你永久永久地歇下去罷!」
說著,抬起腳尖,便要朝韋小寶的胸口踢落。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忙道:「慢些下手,慢些下手!我有話說!」
漢子搖頭道:「我勸尊駕不必枉費心機了,深更半夜,荒灘野嶺,沒有人能夠救駕的。
不過,你若是大叫投降,我可以網開一面。」
江湖人物,講究的是流血不流淚、可殺不可辱、刀擱在脖子上也不作興投降的。不過,這條江湖規矩並不實用於韋小寶。他講究得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投降是他的拿手好戲。
韋小寶心道:「投降算甚麼?等到過了這一關,老子擒住了小賊,叫他加倍數降還了我便是。不過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兒子逼迫老子投降,真正的不成體統。」
韋小寶的心裡先佔足了贏面,正要大叫投降,忽然又想道:「若是這小於與老子—樣地不講信用,待得老子叫了投降,他再殺了老子,老子不是白白受了這番羞辱了麼?不成,賠本的買賣,老於是向來不做的。」
韋小寶笑道:「尊駕的武功這等高強,韋小寶輸在尊駕的手下,也不辱沒了我。不知尊駕高姓大名?日後我也好在江湖上為尊駕揚名立萬啊?」一邊在心裡想道:「這人是個甚麼路道?倒是像老子幾輩子的仇人一般。」
豈知漢子並不上當,冷笑道:「韋爵爺東拉西扯的本事,在下素來佩服之至;不過今日卻是不中用的。你剛才不是要與在下做買賣麼?在下的盤子開出來了,你倒是看著辦罷。」
韋小寶踟躇道:「投降啊甚麼的,江湖上傳揚開去,不大好聽。不過,投降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尊駕,那又另當別論。我就是想我認輸投降之後,咱們便兩清了,各走各的路,行麼?」
漢子道:「那是自然。你投降了,難道我還好意思殺了你不成?最多廢了你的一雙招子,叫你不能見了人家姑娘便色迷迷的;砍了你的一雙蹄子,叫你不能雲南啊臺灣啊滿世界地瘋跑;剁去你的一雙賊手,叫你不能到處伸手要錢,再……」
韋小寶大吃一驚,道:「尊駕的價碼忒也高了些,你老再升升,再升升。」
漢子搖頭道:「在下做買賣歷來言無二價,不能再升了。我本來還想割掉你的一雙卵蛋,叫你做個名副其實的太監;刺了你的一雙耳朵,叫你不能聽風就是雨地折騰。
看在你討價還價的份兒上,便讓了你罷。不過,先前在下開出的盤子,卻是不能再升的。」
韋小寶忽然閉了眼睛,一聲不吭。
漢子道:「喂,你想通了麼?」
韋小寶嘆息道:「你這般折騰老子,老子活著也不如死了。你還是殺了老於罷。」
漢子道:「在下其實也是這般為你盤算。一個人啊,若是活著比死了還苦,活著確是沒有甚麼昧道。」停了一下,又道:「韋爵爺,你世間還有甚麼仇人麼?你死了,若是有甚麼仇要報,在下不才,給你代勞便是。」
韋小寶想了一會,道:「我沒有仇人。原先,神龍教洪教主洪安通,曾經逼迫我給他盜《四十二章經》,給我下了毒藥,那時我恨不得殺了他。後來我搶了他的老婆,他也由此而死。再一個麼,就是躺在地上的丐幫的晴兒,她鬧得老子到處不得安身,老子見了她便頭疼之極,也巴不得殺了她,不過此時她聰明反被聰明誤,自食其果,也夠她受得啦,再說她昏睡之後,倒是顯得溫柔起來,教我殺她,也不忍下手。還有一個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那人心狠手辣。老子的老命差一點丟在他的手裡,不過他身子單薄,又是有病,我也不能挑病人的刺啊,是不是?」
韋小寶順著漢子的口氣說話,語氣誠摯之極,其實卻是探漢子的口風,試圖摸清他的來歷,以及到底與自已有甚麼冤仇,再設法化解,逃得劫難。
漢子冷笑道:「你活了二三十歲,難道就這幾個仇人麼?」
韋小寶想了一想,道:「再有麼,就是臺灣鄭王爺的公子鄭克爽了,他殺了我師父,可鄭家與師父淵源極深,師父不讓我為他報仇,那也教沒有法子。」
漢子道:「你師父已是死了,如今鄭克爽又是落難之人,你韋爵爺若想殺他,也就是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韋小寶心裡一動,思忖道:「這小子難道是臺灣鄭家的舊人,或者是鄭克爽的朋友,來為鄭克爽報仇的麼?」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師父死已死了,我就是殺了鄭公子為他報仇,他也活不轉來,是不是啊?再者說,鄭家世代忠臣,不是大花臉奸臣,咱們也不能跟忠良之後太也說不過去啊?」
漢子在韋小寶的屁股上使勁踹一腳,罵道:「你奶奶的,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小子將師父的血仇置於腦後,也是死有餘辜!」
韋小寶一驚,心道:「這小子看來也不是鄭家的甚麼人,難道是天地會的主兒?嫌老子沒有為師父報仇,找老子的晦氣麼?」急忙道:「不關我事,師父嚴命,我又有甚麼辦法?
不過,鄭家之子,也是教我拆騰得苦了,不但將他的家產盡數敲詐了來,而且……」
他的眼前,現出了鄭克爽在荷花池裡那一副半瘋半傻的模樣,忽然大怒,道:「尊駕若是怪我沒有為師父報仇,便殺了我罷,殺人不過頭點地,鄭克爽一個公子王孫,如今落到了這步田地,你們還放他不過?」
如果說韋小寶前面的話還有些不盡不實,那麼這幾句話,卻是發自肺腑之言了。
漢子一怔,半晌道:「這樣說來,你是沒有仇人的了?」
韋小寶道:「仇人有甚麼好?咱們闖蕩江湖,能夠化敵為友,才是貨真價實、遇假包換的英雄好漢。」
漢子點頭道:「恩,很好,很好。」
韋小寶鬆了口氣,以為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對方動心了。豈知漢子忽然說道:
「一個人麼,只是為了仇人才活著的,你既然沒有了仇人,活著也沒有甚麼昧道。
在下成全了你罷。你可記得清楚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週年!」
韋小寶大驚失色,未及答話,漢子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匕首,猛地刺在韋小寶的胸口。
韋小寶雖說有寶衣護體,也是痛入骨髓。但他忍痛一聲不吭,便如真正死了一般。
方才在船上,他就是靠了裝死,才躲過了晴兒的眼睛,逃得一場劫難。
然而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漢子卻不是粗心大意的睛兒,匕首落下之時,便感到遇到了阻礙,驚奇道:「咳,這小子倒是有點兒邪門。」
細一捉摸,已明其理:「他是達官貴人,定是身上穿著刀槍不入的寶衣。也罷,老子割斷他的喉管,難道喉管也有寶衣護體麼?」
舉起匕首,便朝韋小寶的喉嚨刺去。
韋小寶大急,喊道:「師父快來!」
漢子笑道:「你師父早去了閻王殿了,卻是幫不上你啦。」
韋小寶道:「誰說我只是一個師父?九難獨臂神尼師父、海大富海老公師父,快來救命啊!」
海大富是個五品太監,韋小寶冒充小桂子人宮之時,確曾跟他學了幾招武功。不過此人早巳被假太后毛東珠殺了,韋小寶這時候抬出他來,無非是情急了嚇唬人的招數。
九難獨臂神尼可就不同了,她是明朝末代皇帝崇幀的女兒,崇幀在煤山上吊之前,為了不讓女兒受敵人之辱,揮劍殺她。然而不知是下不了手還是別的甚麼緣故,只是砍掉了公主的一條胳膊。
公主從此遁人空門,法名九難,習練得一身出神人化的武功,江湖上人稱「獨臂神尼」。獨臂神尼名滿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要殺她的弟子,自然是要狠下決心的了。
果然,漢子舉起的手猶疑了一下,顯然對獨臂神尼極為忌憚。
韋小寶笑道:「我師父從來是不失約的,今日約了我來,不知她老人家為甚麼到目下還不來相會?定是有甚麼急事罷?不過即使是火燒眉毛的事,她老人家也該來了。」
天已漸漸放亮,河邊村落、樹林的輪廓也漸漸分明。
這河灘極為寬闊,哪裡有個人影?漢子道:「你這人說話、十句之中連一句也靠不住。
同你說罷,你師父是獨臂神尼也罷,無臂神尼也罷,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先殺了你,再與她拼命便是。
韋小寶眼睜睜地看著閃著寒光的匕首又要刺落,叫道:「胡逸之胡大哥,康親王傑書大哥,多隆大哥,黃龍大俠黃老兄,還有於阿大於三弟,你們一齊來了麼?」
他張口說了一大幫子人,漢子儘管知道是虛張聲勢,也有了片刻的猶豫。待他匕首刺落,韋小寶身子已然滾出了二三尺遠了。
漢子「哼」了一聲,右腳貫注了真力,猛地踢在韋小寶的胸口。韋小寶雖有寶衣護身,還是斷了三根肋骨,疼得「啊」地一聲大叫,再也動彈不得了。
漢子道:「在下承蒙閣下多方關照,實在承情之至,還是一刀結果了你,使你了結得痛快罷。」
韋小寶皺眉道:「那也不用客氣。」暗暗叫道:「老子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想不到在這小小的陰溝裡翻了船。他奶奶的,平時老子的師父不少,結拜兄弟也不少,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卻他媽的一個也不見了。下輩子投胎轉世,老子再拜一個師父、結拜一個兄弟,老子就不姓韋!」
他這樣胡思亂想,無可奈何地閉了雙目。漢子再不容情,匕首猛地刺向韋小寶的喉管……
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忽聽得「當」地一聲輕響,漢子手中匕首,被一枚暗器擊落在地。漢子手腕發麻,一驚之下,抬眼看去,就見數十丈之外,一個老者正在向自己走來。
老者的腳步並不快,甚至有點兒慢騰騰的,如散步消食一般。漢子將牙一咬,索性不要匕首了,十指如鉤,便向韋小寶的喉嚨抓落。
間不容髮之際,老者輕輕舉起手來,似乎要將瓜皮小帽戴戴正一般,卻是又一枚金錢鏢,正巧擊在漢子的腕脈上。
漢子頓時面如土色。知道今日若要殺了韋小寶,已是絕無可能。
他也是極為光棍,向老者一拱手,道:「在下甘拜下風。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漢子轉身,便朝河邊走去。韋小寶雖說胸口斷了的肋骨疼得幾乎要昏了過去,然而見來了幫手,還是極為高興,躺倒在地,笑著對漢子道:「走好啊您哪,我不送了啊!」
漢子「哼」了一聲,快步如飛,走了幾步,忽然發覺躺倒在地的晴兒,伸手一把抱起,又是幾個起落,已進入河中。
東方泛白,滿河燒起了燦爛的朝霞。漢子抱著晴兒,身子被朝露鑲了一週金黃的邊。他鎮定自若,視死如歸,猶如眼前並非滔滔河流,而如坦途一般,又如慷慨赴難的烈士,從容就義;更如一雙情侶,相親相愛地走出世俗……漢子快疾而又矯健,瞬間河水已是淹沒了腰身。又走了幾步,只見河面上,只是剩下了一男一女兩個頭來。
韋小寶駭然,叫道:「喂,你瘋了麼?你自己要報河自盡,沒人管你,不能拉個墊背的。晴兒年紀青青,閉花羞月,落色沉雁,你老兄這麼將她帶進了陰曹地府,未免太也可惜。」
漢子渾若沒有聽見,忽然間一個浪頭湧過,兩人的頭就此在水面上消失了,再也沒有現出身來。
韋小寶驚駭不已,老者已是緩緩地走近了他,說道:「施主,你叫不回來他們的。他們既然來到這兒,便是決心一死的了。這裡叫情人灘,每年在這裡殉情的情人,也不知有多少。唉,勞苦眾生,為甚麼總是勘不破一個情字!
…阿彌陀佛!」
韋小寶聽他口宣佛號,衣著打扮卻又是常人,猜想他可能是佛門俗家弟子,便道:「前輩,救人一命,勝造四七二十八級浮屠,你快出手救一救他們啊。」
老者搖頭道:「不中用的。情人灘風高浪急,除了龍王,哪裡能下河救人?」韋小寶道:「別人不能,你老人家武功這等高強,自是比龍王高出了無數倍的了。」
老者奇道:「武功?甚麼武功啊?」
韋小寶道:「你老人家方才施展的那個…那個‘金鏢打狗’,就是高深之極的武功啊。」
老者愕然道:「施主的話,我越聽越糊塗了,甚麼金鏢打狗、銀鏢打貓?阿彌陀佛,我佛眼裡,眾生盡皆平等,貓狗也是如此,豈能打它?罪過,罪過!」
韋小寶大是不解,道:「老人家既是不願出手相救他們,是他們命薄,那也叫無可奈何。晚輩承你相救,得好生報答你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老者茫然道:「老朽實在聽不懂施主的話。」俯下身子,一摸韋小寶的額頭,驚訝道:
「原來施主在發燒,怪不得這樣說話。」
近在咫尺,韋小寶看清了老者的本來面目,只見他容貌清癯,慈眉善目,一綹長長的鬍鬚,確是一個吃齋念佛的積善人家的長者。
韋小寶經過一夜的折騰,又被漢子打斷了幾根肋骨,他近幾年安富尊榮,早巳不是揚州麗春院裡的那個吃苦受難的韋小寶了,身子大是嬌貴,哪裡吃得這等苦頭?此時確實發了高燒。
老者道:「老朽的家就在近處,施主若是不嫌寒磣,不妨到老朽家裡養傷罷。」又架又抱地將韋小寶拖起來,便已氣喘吁吁,哪裡能背得起他?半扶半拖,將韋小寶朝他家裡弄去。
每走一步,韋小寶斷了的肋骨便鑽心般地疼痛,他不由得大怒,暗罵道:「裝蒜麼?辣塊媽媽不開花,那等高深的武功,裝成這等孫子模樣,來折騰老子。」
但他見到的一些武林高手,一個個地都有些怪癬,加之又有求於對方,是以只得忍氣吞聲,強制住自己,隱忍著沒有發作。
說是「就在近處」,卻實在走了足足有二里,才在綠樹蔭影之中,有一處小小的院落,這就是老者的家。老者開了門。院內極是整潔,種著十餘株牡丹、芍藥,一叢修竹,幾隻石凳。
老者將韋小寶扶進了室內,在一張床上躺下,蓋了被子,歉然道:「家中就老朽一人,伺候不到之處,還請施主多多擔待。」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
自此之後半個月,韋小寶在老者家裡養傷。老者對於醫道競是極為精通,尤其是外傷。
也不用請醫買藥,都是老者自行料理,用藥也是極為靈驗,斷骨好得極快。
韋小寶親眼看見老者在不動聲色之間。便將那武功高強的漢子打得落荒而逃,是以雖說老者再也沒有顯示武功,韋小寶也大為放心。忖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越是這等武功登峰造極的武林高手,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只是一件:老者是佛門俗家弟子,長年吃素,而韋小寶則是大魚大向地享樂慣了,每日青菜豆腐,韋小寶的嘴裡淡出鳥來。韋小寶本是得隴望蜀之人,卻是吃不了這份苦。那一日他躺在床上,聽得腳步聲響,便皺眉道:「老人家,你不能弄些紅燒牛肉來吃麼?」’一個聲音冷冷道:「紅燒牛肉倒是沒有,紅燒人肉吃不吃啊?」
「紅燒人……」
韋小寶,怔,感到事情不對,急忙坐了起來。床前,站立著一個一部長髯又白又濃又密、掩蓋了面目的人,這人只露出一雙猙獰的眼睛。
那長髯鋪天蓋地,足有四尺餘長,直拖至膝。卻不是原來慈眉善目、菩薩一樣的老者了。
韋小寶大驚,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是甚麼人?」
那人修然一笑,道:「白龍使,你難道連老夫也認不出來了麼?難道老夫真得變得面目全非了麼?」
一個「白龍使」,一個「老夫」,聽得韋小寶如五雷擊頂。
韋小寶道:「你、你是洪、洪……」
那人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洪安通!」
洪安通是神龍教的教主,也是韋小寶現任夫人之十的蘇荃的前任丈夫。此人武功出神入化,更有經天緯地的雄才大略、他一手創立的神龍教,是江湖魔教之中的第一大教,不管白道、黑道,還有正派、邪派,只要在江湖行走,提起神龍教來,沒有人不膽顫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