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憂患何屬白龍使 老成難得讀書人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晴兒為人把細,進了這座關王廟之時,眼角一掃,已將裡裡外外察看得清楚,看得出是決無人跡之處,此時卻忽然聞得人聲。聞聲辨位,立即判明神像後面藏得有人。

韋小寶卻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因自來怕鬼,所以也就怕神,他以為神、鬼總是串通一氣的。然而看到晴兒凶神惡煞的樣子,卻又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禱告:「天靈靈,地靈靈,關王菩薩快顯靈,解救得弟子韋小寶出了苦難,弟子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晴兒雖是年青,武功識見卻比韋小寶不知強出了多少,她處變不驚,應變迅急,刺向韋小寶的匕首,突地朝後面關王爺扔去,就見關王爺的腦袋,被齊斬斬地削掉了,摔得粉碎。

晴兒接著轉身,手中長鞭宛若蛟龍,一套「神龍鞭法」出手,上下左右,抽在關王爺失去了腦袋的身子上。

扔出匕首、鞭打關王,都發生在瞬間。韋小寶看得眼花繚亂,暗道:「晴兒這小花娘出手快疾、狠辣,比雯兒那個小花娘卻又高明瞭幾分。」

晴兒站定,冷笑一聲,道:「誰敢在本站娘面前裝神弄鬼?」

話音剛落,就見關王爺的身子,猶如刀切的一般,一塊一塊的呈尺餘大小的四方形狀,一起跌落下來。韋小寶更是伸長了舌頭縮不回來,他暗暗思忖:「若是讓老子慢慢地使刀子剁,也能將這位倒了八輩子黴的關王爺切成碎塊;然而若是像晴兒這等使鞭子抽,老子就極難做到了;似這等抽了當時不碎,過了好一會兒才一起落下來,老子是無論如何連想也不敢想的。」他於武功一道知之甚少,不知道晴兒那一套「神龍鞭法」之中,且不說蘊涵了極為深奧的內功,就是那力道拿捏之準,也不是一朝一日之功。

泥塑的關王爺寸寸脫落,轟然倒下,煙塵散盡,卻見關王爺的位子上,站立著一位五短身材的老者,長髯過胸,面上卻毫無表情,顯見戴了人皮面具。

晴兒一怔之下,冷笑一聲道:「藏頭露尾,是甚麼好漢!」長鞭卻又揮出,如鞭打關王爺一般,上下左右地獨打在老者的身上。老者並不閃避,也不還手,任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自已的身上,口中兀自贊道:「好鞭法!」

關王爺泥雕木塑,都在晴兒的「神龍鞭法」下—寸寸碎裂,老者血肉之軀,任自己抽打,還口出讚語,這對睛兒來說,實在是一個極大的譏諷。晴兒生性剛強,何曾受到這等羞辱?銀牙一咬,道:「遲早有你討饒的時候!」

老者站立不動,不閃不避,不招不架,任晴兒將十八路「神龍鞭法」使完,鞭鞭招呼在自己的身上,卻是連老者的衣衫也沒有損傷。

那老者依然笑嘻嘻的,如被抽打得十分舒服一般,道:「女娃兒不成,給我老人家撓癢癢麼?」

晴兒緊咬嘴唇,竟然不講鞭法,只將神龍鞭如潑婦打架般沒頭沒臉地抽向老者,老者依舊巍然不動。韋小寶看得大樂,若不是被點了啞穴,他便會喊叫出聲:「惡人還得惡人磨,小魔女今日活見鬼啦!」

晴兒知道老者的武功實在是深不可測,不由得氣急敗壞,猶如背後有眼一般,似乎聽到了韋小寶幸災樂禍的心聲,忽然轉身,鞭子便迎面向韋小寶抽來,恨聲道:「姑娘打不過他,還殺不了你麼?」

韋小寶正暗自高興,哪裡提防鞭子說到就到?不要說他穴道被點,渾身動彈不得,便是公平對敵,也決不是晴兒的對手。轉瞬之間,鞭子已到腦門,韋小寶暗道:「乖乖不得了,韋小寶今日要歸位!」

他自思必死無疑,心中害怕之極,穴道被點,想閉上眼睛也是不能,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腦漿迸裂,死於非命。

鞭子灌注的晴兒幾近瘋狂的內力,即將擊中韋小寶腦門的分際,鞭梢忽然停止不動了,如同一條死蛇,在韋小寶的眼前微微地晃盪。韋小寶大是奇怪,定睛一看,原來晴兒也如自己一般,被人點了穴道。韋小寶大喜,倏地跳了起來,道:「臭花娘,你也有今日麼?」

一語既畢,發覺自已的身子能動了,也能說話了,揣摩道:「定是那位老前輩使‘隔山打牛’的上乘內功,既點了那小魔女的穴道,又助我打通了災道。」「隔山打牛」屬於劈空掌一類的內功,韋小寶曾看到師父陳近南使過,是以識得。

他極想打晴兒兩個耳光,見了她滿眼怨毒,卻沒有敢下手。見那老者還站立不動,便走向前去,施禮道:「多謝前輩救命,若不是,韋小寶可就乖乖不得了啦。」老者拉住他的手,道:「你這後生倒是有些意思,你為甚麼不問我尊姓大名啊?」韋小寶搖頭道:「你如願意告訴我,自然會自己告訴我的;不願意告訴我,我問了又有甚麼用?或者壓根不說,或者編了甚麼阿貓阿狗的,我又去哪裡查去?」

老者道:「你倒是爽直,只是在官場待得久了,將江湖的情義看得淡了。我一直在黃河岸邊走動,管些閒事,江湖上好朋友給我臉上貼金,都稱我一聲‘黃龍大俠’。」

韋小寶心道:「黃龍大俠?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子的江湖渾號是小白龍,一條黃龍、一條白龍,咱們哥兒倆倒是一對兒。只不知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兩龍卻是爭也不爭?」口中卻道:「晚輩在江湖上識見可是—塌湖塗,不知黃龍大俠的令名,前輩莫怪。晚輩感謝黃龍大俠的救命之恩。」

他實話實說,黃龍大俠心中極是喜歡,道:「江湖人物見面,便是甚麼‘如雷貫耳’,其實大都言不由衷。我自己的令名我自己都不大知道,又能‘貫’別人的甚麼‘耳’了?

韋兄弟,你這樣說我極高興的。」

韋小寶暗自得意:「這有甚麼稀奇。老子看你行事這等藏頭露尾的,自然不願意讓人知道真面目,便拿那樣一套話應付了。好比賭牌九,摸清羊牯的稟性,才能叫他乖乖地掏出銀子。」

黃龍大俠走到晴兒面前,道:「女娃兒,你的穴道卻不是我點的。你的神龍鞭法使得不錯,可惜太過狠辣。你師父與你說過沒有,若是敵人的內力太強,將神龍鞭法的內力反擊回去,那將如何?」

晴兒的眼裡忽然現出驚恐之色,義父曾鄭重其事地再三告誡過她與妹妹雯兒:「神龍鞭法武功獨到,天下難逢對手。不過若遇強手,將內力反擊過來,那凡是擊中對方的內力,就會全部反擊在自已的身上。切記!切記!」

晴兒方才每一鞭都傾注了全力,雖擊在黃龍大俠的身上,對方卻毫無損傷,這樣一鞭一鞭地反擊回來,她自己的穴道被自已點了,那是小事,中了神龍鞭後,毒發骨爛,不治身亡,哪裡解得?

黃龍大俠「哼」了一聲,道:「女娃兒不知天高地厚,自食其果,那也叫無可奈何了。」

韋小寶心裡極是痛快,暗道:「小花娘凶神惡煞,活該。」卻又看到晴兒楚楚可憐的模樣兒,心下又有所不忍:「這麼美貌的小花娘從此死了,怪也可惜的。便是送在我媽媽開的揚州麗春院裡做婊子,嫖客大約也少不了,也能賣些錢呢。」便道:「前輩,你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發發慈悲,將就著救她一命罷。」

晴兒的眼裡,竟閃過一絲感激的目光。黃龍大俠不知他心裡的骯贓念頭,讚道:「她那樣待你,你卻反為他講情,韋兄弟,你也是宅心仁厚的。」

韋小寶心道:「摘心?摘了心仁厚還有甚麼用處?…啊,不好,這黃龍大俠只怕是生番,要摘了人心下酒。」

黃龍大俠拉了韋小寶,道:「自作孽,不可活,韋兄弟,咱們還有要事要辦,這便走罷。」韋小寶還想再說,身子早已騰空,身不由已地跟著黃龍大俠,如飛一般地走了。

韋小寶幾乎足不點地,毫不費力,依傍著黃龍大俠,剎那間十餘里出去了。他心道:

「這門騰雲駕霧的武功,比起神行百變,卻又強了許多。特別是不用自己費力,不似神行百變,要自己跑得氣喘吁吁,時候長了,還得被人追上。若是能學了來逃命,倒是呱呱叫,別別跳。只不知這條古怪黃龍肯不肯教?」

韋小寶道:「黃龍大俠,你老人家的輕功高明得緊啊!」

黃龍大俠道:這算得了甚麼?江湖之上,武林之中,講起武功,哪有比得上天地會陳總舵主與九難師太的?」

韋小寶忖道:「聽他的口氣,不但知道我的身份、來歷,於我的兩位師父也極為推崇。

既是如此,倒也不可隱瞞了他,省得他說老子小氣。」便故作驚喜狀,道:「原來你老人家是晚輩兩位師父的故人,晚輩真是失敬得緊了。」

黃龍大俠搖頭道:「‘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在下從來不敢以英雄自居,哪裡能得見陳總舵主與九難師太的金面?」

韋小寶道:「其實我兩位師父常道:‘武功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裡敢以武功第一自居?’還有甚麼尺啊寸啊,短啊長啊甚麼的,我這人不識字,可就不懂得了。」

黃龍大俠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韋小寶說:「正是這話,我兩位師父都說過的,你老人家也這樣說,可見英雄所見那個一模一樣。」又道:「前輩……」

黃龍大俠打斷了他的話,道:「韋兄弟,不要張口前輩閉口前輩的,我痴長了幾歲,韋兄弟如看得起我,便稱我一聲大哥罷。」

韋小寶心道:「老子與皇帝也敢稱兄道弟,稱你一聲大哥,也是往你這張殭屍般的醜臉上貼金了。」便道:「大哥既如此說,小弟也就不客氣了。大哥,你的這門輕功,不太好學罷?」

黃龍大俠道:「這是‘輕功提縱術’,學起來倒是並不繁難,憑兄弟的資質,有上十年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無論甚麼武功,只要是費時費力,韋小寶便不願意去學它。否則他的兩位師父都是武林絕頂高手,何至於弟子的武功這等差勁?是以韋小寶便不再吭聲了。

黃龍大俠怕韋小寶以為自己推託,便道:「兄弟,等閒了下來,咱們再共同揣摩武功。

不過,如今卻有一件天大的事體,等著你去做呢。」韋小寶問道:「甚麼事啊?」

說話間,黃龍大俠攜著韋小寶的手,來到了一所深宅大院旁。大院的周遭密集地佈滿了兵丁。雖是夜暗,然而刀槍閃爍,顯見戒備極是森嚴。

韋小寶心中驚異不定,卻是極為高興:「既是朝廷兵丁,便是老子的大本營了。你黃龍大俠也罷,白龍大俠也罷,不管你是甚麼路道,進了老子的大本營,便是老子說了算,若是不聽話,老子一樣扒了你的褲子打屁股。」

黃龍大俠拉著韋小寶,閃身在院外一株樹後,突然出手,一件暗器劃了個弧形,落在右前方,發出一聲響亮。前面的兵丁聽得,紛紛向響聲處跑去。黃龍大俠卻乘機拉起韋小寶的背心,縱身上了院牆。接著腳尖在院牆上一點,兩人如大鵬展翅,已落在了十餘丈外院子中間的一棟高大的房頂之上了。

他兩人身子尚未站穩,忽聽屋頂之上,一人沉聲道:「甚麼人?留下來!」黃龍大俠也不答話。腳尖在屋脊上踢起,一塊瓦片應聲飛向暗中的人物。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屋脊,顯見被點了穴道。

黃龍大俠將晴兒扔在關王廟的匕首塞在了韋小寶的手中,說著,右足在屋頂一跺,「嘩啦啦」,屋頂頓時出了一個大洞。黃龍大俠將韋小寶從洞口扔進室內,口中道:「韋兄弟,好自為之。」自己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夜暗之中了。

書小寶驚呼一聲,摔落下來……

這房屋極為高大,韋小寶身子摔落,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正跌落在一個官員的懷裡,手中的巴首,正割在一幅絹上,只聽得「嚓拉」一聲,那絹裂成了兩半。

那官員險些摔倒,吃驚之餘,喝道:「甚麼人?拿下了!」韋小寶躺倒在地,摔了個發昏章第十一。聞聽那官員的聲音,定眼一看,忙道:「康親王麼?是我,我是韋小寶啊。」

這官員正是康親王傑書。康熙初年,顧命大臣鰲拜當權,排擠康親王一系。康熙利用韋小寶,使計除了鰲拜,康親王一系才復出重用,是以康親王內心極為感激韋小寶,何況韋小寶聖眷甚隆,在康熙面前言聽計從,說一不二,因在私下,康親王與韋小寶以兄弟相稱。此時看到韋小寶,猶如憑空揀了個寶物一般,忙扶起他,道:「韋兄弟麼?

你怎麼來了?摔疼了麼?」

韋小寶爬起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哎呀呀」地叫喚,罵道:「他奶奶的姓黃的,你要摔死者子麼?」他不知道黃龍大俠姓甚麼,便派了他姓「黃」了。

康親王問通:「甚麼姓黃的?如此大膽,敢得罪韋兄弟?不要命了麼!來人,替我去捉那姓黃的,為韋兄弟出氣。」

韋小寶急忙擺手道:「算了算了,那人武功實在太過高強,咱們這些侍衛老爺,不是他的對手。」又道:「王爺,你怎麼來了這裡?」

康親王先不回答韋小實的話,將手中甚麼東西塞進了懷裡,向堂下的人揮揮手,道:

「將欽犯先押下去。」韋小寶這才看到,堂下跪著一個花白鬍子的清瘦老者,旁邊放著—個二品頂戴。韋小寶心思歷來轉得極快,尋思道:「一定是哪個二品大員犯了罪,康親王來宣讀聖旨的。」

一幫差役「喳」了一聲,將那摘了頂戴的官員帶了下去。

康親王接著便讓人整治了酒席,為韋小寶壓驚。韋小寶半日沒有吃飯,肚子已是餓得緊了,便大塊朵頤起來。

卻見康親王始終悶悶不樂,笑道:「王爺請奴才吃飯,敢情捨不得銀子麼?等回了京,奴才請你也就是了。」

康親王勉強笑笑,道:「韋兄弟說笑話了。不過……

唉,事到如今,其實也怪不得韋兄弟。」韋小寶道:「到底甚麼事啊,將王爺急成這個樣子?」康親王從懷裡掏出剛剛塞進去的東西,鄭重道:「韋兄弟請看。」

韋小寶一看,原來那是一件聖旨,卻被從中撕成了兩片。韋小寶道:「誰這樣大的膽子,敢…」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頓時大吃一驚,道:「難道剛才,我摔下來的時候……」

康親王默默地點點頭,他所愁的就是這件事,剛才他正在宣讀聖旨,韋小寶正巧摔落下來,無巧不巧,手中匕首將聖旨裁成了兩截。劃破聖旨,這可是殺頭抄家的滔天大罪啊?看韋小寶害怕,康親王忙道:「事情出了,也是沒有辦法。好在韋爵爺聖眷甚隆,想來皇上也不會追究的。」

韋小寶心道:「好啊,你將一切過錯都推在老子頭上了麼?」想了想,便道:「王爺,急也沒用,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我,咱們也許能想得出那個萬全十萬全之計甚麼的。」

康親王依舊沒精打采,心道:「憑你一個小小的弄臣,又有甚麼大的方略了,能將這等塌天大禍消彌於無形?」

說道:「韋兄弟,你於方面大臣,或許還不熟悉,剛才跪倒聽旨的,是河督靳輔。」

韋小寶問道:「就是那位治理黃河八年的河督靳輔麼?」

康親王點頭道:「正是他。韋兄弟也認識麼?」

韋小寶道:「聽說那人能幹得緊啊,王爺為甚麼抓他?」

康親王道:「我只是奉旨行事而已。靳輔這個人麼,修了八年黃河,外面口碑也是不錯的,不知怎麼得罪了朝中親貴,就有人告他,說他修河的方略不對,皇上便將他撤職拿辦了。可旨意剛下,又有人說他貪汙河工經費,皇上大怒,罵他沒有天良,便命我迎來,將他就地審問,就地正法。如今聖旨撕裂,如何殺得了朝廷二品大員?唉,這是天意,天意!」

韋小寶一聽是這麼回事,恨不得摑他兩個耳光:「他一品也罷,二品也罷,反正腦袋掉了,還哪裡能看聖旨?至於這裡的活人,誰敢多嘴,也沒見過為了一個死二品,硬去得罪一個活王爺的。」

他輕鬆起來,剛說得一聲:「王爺,」忽聽得耳旁響起了細如蚊蚋的聲音:「韋兄弟,沿黃數百萬生靈,性命都繫於靳輔一人身上:靳輔的性命,又繫於你韋兄弟一人身上。救得靳輔,咱們兄弟相稱,沒有話說,救不得靳輔,哼哼,韋小寶,你掂量掂量你有幾顆腦袋!

黃龍大俠武功低微,就算你是朝廷庇護,殺你不得;你七個老婆武功高強,也算殺她不得;殺你兩個兒子,總是遊刃有餘了罷?」

說罷,又是連聲冷笑。笑得韋小寶渾身起雞皮疙瘩。

韋小寶道:「王爺,你聽到有人說話麼?」

康親王側耳細聽,道:「沒有啊。」

韋小寶明白。黃龍大俠是在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給自己說話,心裡罵道:「他孃的姓黃的,你要殺老子的兒子,不是教老子絕後了麼?老子甚麼險都能冒,就是這斷香火的事,萬萬不做。」

韋小寶打了個冷顫,暗道:「老子做事,歷來是顧頭不顧腚的,今日卻只好顧腚不顧頭了。」

思忖已定,一拍大腿,對康親王道:「王爺原來愁的是這個。幸虧我早來了,要是來得晚了,可就,可就……」「可就」怎麼樣?書小寶一時想不起來,便道:「那也不用提了。」

康親王急忙問道:「韋兄弟,難道皇上另有旨意麼?」

韋小寶道:「旨意麼,這樣……」韋小寶心道:「撒謊只能撒個大概差不多,撒得太實了,事後卻是沒有圓謊的餘地了。」道:「王爺,我若是來得晚了,可就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康親王是滿清貴族,哪裡懂得韋小寶老家揚州的市並俚語?以為他有甚麼旨意不便叫自己知道,忙道:「韋兄弟,不必再說了。有韋兄弟主持大局,我一百二十個放心。」

韋小寶暗暗叫苫:「他奶奶的,我能主持甚麼大局了?

你無非是想將大禍叫我主持罷了。」當下,便對康親王道:「王爺,我想提審提審那個靳輔,不知成不成?」

康親王一迭連聲道:「成,成,怎麼不成?」

當下撤了席,便喝叫手下將靳輔押了上來,待得靳輔磕了頭,康親王道:「這位是鹿鼎公韋爵爺,他問你的話,你要據實回答。韋兄弟,我還有些小事,就不奉陪了。」

靳輔是待罪之身,跪在地上不得起來。韋小寶慢慢地看著他,靳輔黑瘦,鬍子灰不灰,黑不黑,一副晦氣模樣。

韋小寶越瞧越氣,心道:「就這糟老頭子,是你姓黃的十七二十八代祖宗麼?也值得老子拿身家性命相陪!」

韋小寶慢慢地將蓋碗開啟,用碗蓋蕩著茶葉,飲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靳輔,你知罪麼?」靳輔低頭道:「犯官知罪。」韋小寶心中得意,道:「你知甚麼罪啊?」靳輔道:「犯官治河八年,未將黃河水患徹底治理好,對不起沿黃數百萬百姓,實屬罪無可赦,罪大惡極。」韋小寶重重地將茶碗朝桌子上一放,喝道:「大膽靳輔!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麼?」

靳輔忽地將頭抬起,目中閃出灼灼的光,沉聲道:「韋大人,事到如今,我還有必要狡辯麼?」

「你——」韋小寶忽覺語塞,暗道:「他奶奶的,老子這是審犯人麼?簡直是被犯人審了!」想起康熙十來歲時親審鰲拜,那尊貴威嚴、詞語鋒利的氣勢,不由得暗暗洩氣:「皇上、大官,看來真不是尋常的人就能做的。」將桌於一拍,喝道:「來呀!」

如狼似虎的差役「喳」了一聲,湧出了七八個。韋小寶直直地看著靳輔,靳輔的目光與他對視,那靳輔竟大義凜然,毫不退縮。

韋小寶心道:「這人一副酸丁模樣,倒是有幾分骨氣。

大凡有骨氣的人,本事必是有的,倒不可太簡慢了他。」便生了幾分敬佩,學著戲文裡的腔調道:「快與我擺上酒席去者。」

欽差行轅,一切具備。不一會,酒席擺上。韋小寶請靳輔入席,靳捕冷笑道:「想必朝廷體念老世,讓韋爵爺以酒席為犯官送行麼?稟告韋爵爺,犯官原先是個酒捅、酒鬼,可自從接了河工的差使,怕誤了皇上的大事,已是八年滴酒不沾了。韋爵爺的一番心意,犯官心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