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憂患何屬白龍使 老成難得讀書人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2頁,共2頁

韋小寶笑道:「你難道怕酒裡有毒麼?」

靳捕昂然入席,端了杯子,一飲而盡。

韋小寶也陪了一杯,道:「老爺子,我一路上聽得人說,你的治河方略好得緊啊,看你也不是糊塗人,好好的治著黃河,怎的得罪了皇上?」靳輔略一遲疑,見韋小寶並無惡意,道:「‘因人設事,因人廢事’八字而已。」

韋小寶道:「甚麼‘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不瞞老爺子說,我這人斗大的字認不得兩筐,甩文是甩不來的。

你直截說,我或許能夠幫你個小忙。」

靳輔知道,旗人以馬上得天下,是以特為重武,不通文墨的旗人比比皆是。靳輔不以為怪,當下略一思忖,將一杯酒灑在桌子上,以手指引流,道:「韋爵爺,這好比是黃河,它自上游流下後,由於河水中裹帶了大量的泥沙,日積月累,河面已然高出了地面數尺。是以每到河汛時節,常常決堤成災,泥沙懼下,沿黃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僅僅康熙元年到十六年,黃災就鬧了六十七次之多。當今皇上體念民情,決心根治黃患,實乃是堯舜禹湯……」

靳輔自己覺得明白如畫,韋小寶聽得卻依然不得要領。「堯舜禹湯」四字,卻是聽著耳熟,象是自己常常用來討好康熙的詞兒,別的事兒韋小寶倒是寧願馬馬虎虎,拍皇上馬屁的機會,他卻從來不願放過,立即介面道:「那是自然,皇上‘鳥生魚湯’,普天之下,哪個不知,誰人不曉?」

靳輔一怔,道:「鳥生魚湯」

韋小寶喜說成語,十個之中,總有九個半是錯的,至於錯在何處,卻又從來不去根究。

將「堯舜禹湯」說成「鳥生魚湯」,康熙就曾親口糾正過他多次,只是他不願動腦子想明白,便不耐煩道:「老爺子是有大學問的人,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麼?鳥生魚湯,就是一碗好湯……總而言之,不是差勁的湯。老爺子,你還是簡單捷說罷,說多了我記不住,可要睡覺去了。」

靳輔滿腹冤枉,幾近做了冤鬼,好不容易有了訴說的時機,哪裡肯放過?真的怕韋小寶走了,也顧不得考究甚麼好湯、壞湯,忙道:「韋爵爺請看,桌子上的酒水沒了管束,哪兒低便朝哪兒流,要管束住它,只得將四周修好堤壩。」說著,將一雙筷子一左一右,夾住了橫溢的酒水,那酒水沿著筷子向低處流去。

韋小寶遇事雖說不求甚解,頭腦倒是極為聰穎,點頭道:「我明白了,老爺子的主意,便是將河堤加固,不使黃河衝出河床,也就是了。」

靳輔忘記了自己是欽犯,一拍桌子,道:「您老聖明,加固河堤,方能徹底根治黃禍……」

靳輔是遼陽人,順治年間考取國史院編修,後來外放安徽巡撫,不久又調回朝廷任武英殿學士。擔任河道總督後,他與他的高階幕僚陳潢輕車簡從,順著河道逆流而上,視察了上游的情狀;又順著河道向下走,視察了下游的情狀。這樣的實地勘察整整做了三個月,才回到了河道總督衙門,仔細密閱了文獻資料中有關黃河、運河、淮河水災、水利的記載,兩相對照,才審慎制定出了治河的具體方略。

靳輔的治河方略,大致有四條:一、因黃河下游與運河、淮河在地理上很靠近,黃河水流不暢時,河水往往沖決河堤,奪取運河、淮河河道,因此應將三河視為一體,通盤治理;二、鞏固河提,束水攻沙,將河床逼緊,使水流加速,增大河底淤沙的力量;三、在適當地段開鑿引河和修築減水壩,使河水暴漲時有宣洩的地方而不至於沖決堤防;四、在堤防的迎水面修築坦坡,緩減洪水對堤岸的衝擊。由於方略得當,八年下來,水患已是大為減少。

加之歷任河督,黃河沒有修好,自己卻肥得流油,而靳輔卻兩袖清風,一塵不染,是以治河伕役和兩岸百姓,都說他是龍王轉世,能治水而不貪財。

靳輔連說帶比劃,總算弄得韋小寶明白了。又取了紙筆,畫了一幅草圖,指點給韋小寶看,哪裡該多植柳樹,哪裡該開鑿引河…,韋小寶心道:「小皇帝是個認真的人,這兩年只怕更難糊弄的。若想救得這糟老頭子一命,說服小皇帝收回成命,這圖卻是用得著的。」便將草圖揣進懷裡。

靳輔治河成效甚大,引起朝中大臣的妒嫉。以大臣于成龍為首,對靳輔發起了攻擊,提出開下河,即疏浚黃河人海口的主張,否定了靳輔的治河方略。于成龍並且在朝中拉攏了一大幫人,說動了康熙,使得康熙震怒,這才出現了先下旨將靳輔革職查辦,復又派了康親王傑書,立殺靳輔。

韋小寶聽了原委,沉吟半晌,道:「將入海口挖深,若是海水倒灌,豈不是黃患未除,又來了海患?」

靳輔如遇知己,嘴唇顫抖,老淚欲滴,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他「撲通」—聲跪倒在地,道:「韋爵爺,犯官死不足惜,只是求你一件事。」

韋小寶道:「老爺子,你有話便說,這是做甚麼?」

靳輔道:「犯官冒犯天顏,實屬罪該萬死,只是要請韋爵爺奏明皇上,河督再派何人,治河的方略卻不能更改。

我替沿黃千千萬萬的百姓,懇求韋爵爺,懇求韋大人了!

只要不改治河之道,使得八年之功不至毀於一旦,沿黃百姓免做魚鱉,我靳輔雖死無憾,死也瞑目!」靳捕說著,老淚縱橫。

韋小寶心道:「這書呆子真正呆得可以,腦袋都要搬家了,還管它甚麼這道那道的?」

他雖說做了這麼大的宮兒,卻全是因為機緣巧合,素不關心甚麼國計民生的大事,見了靳輔這等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態,也不禁情為之動。

韋小寶義形於色,一把將靳捕拉起,道;「靳大人說甚麼話?你這河督做得好好的,哪裡就有更換之說?你回去好好做罷。」

靳輔幾疑自己聽錯了,語無倫次道:「韋爵爺,這,這……"韋小寶一拍胸脯,道:

「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就是。

總而言之一句話,靳大人,皇上鳥生魚湯,是聖明天子,不是差勁的湯。咱們做臣子的,時時得記著皇恩浩蕩才是。」

靳輔淚流滿面,北面跪倒,叩頭連聲,道:「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又給韋小寶連連作揖,道:「感謝韋爵爺援手之德,靳輔今生不得補報,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韋爵爺的大恩大德。」

韋小寶將靳輔的二品頂戴親手替他戴好了,自作主張,也不讓他告別康親王,便教他回河工去了。

韋小寶翹起二郎腿,自斟自飲,得意好一陣子:「老子去了一回臺灣,銀子撈了一百多萬,還得了無數的萬民傘,說老子救了滿臺灣的子民,這一回作主放了靳輔老兒,又是救了沿黃百姓——老於可是功德無量啊!只不知靳輔老兒拿甚麼謝我?萬民傘倒是不必,老子的銀子只出不進,豈不坐吃山空?靳輔老兒若是識相,孝敬老子百十萬兩銀子,也就是了。」

恣悠悠地高興了一會兒,忽見康親王從屏風後面出來,韋小寶的心裡才「突地」打起了小鼓:「老子割碎了聖旨,又放了欽犯,這事兒鬧得忒也過格了,就算小皇帝網開—面,老子脖子上的這顆腦袋,只怕也萬難保全。這倒怎麼辦?」

康親王傑書一豎大拇指,笑嘻嘻道:「韋兄弟,這等事兒,也只有你這樣的擔待,換了我,可就沒有這等膽量了,靳輔的這份冤枉,只好教地帶到棺材裡去啦。」

韋小寶心裡怒極:「他奶奶的,你沒將聖旨看好,教老子不小心割裂了,老於走投無路,一不做二不休,才放了靳輔老兒,你倒站在岸上看失火,好自在麼?不成,老子不把你拉下水,老子不姓韋!」

他眼睛一「骨碌」,故意壓低了聲音,道:「王爺,韋小寶有幾顆腦袋,敢做這樣滅九族的事兒?」康親王忙道:「韋兄弟,難道這是皇上的密旨?」韋小寶心道:「這‘密旨’二字是你說的,可賴不掉了。」嘴上卻故作驚詫道:「王爺也知道了?」

康親王道:「我只是揣測而已。韋兄弟,不知皇上的密旨都說了些甚麼?」

韋小寶反問道:「王爺先不問這個,依你說,這靳輔做河督,是有功呢還是有罪?是大大的忠臣呢,還是大花臉奸臣?」

康親王出身皇族,自是深得做官為宦之通,暗自揣摩,自己奉旨捉拿靳輔,並且格殺勿論,韋小寶一來便割裂聖旨,又作主放人,不奉皇上密旨,他再恃寵而驕,也沒有這樣的膽子,因之壓低了聲音,說道:「韋兄弟,你知道皇上為甚麼要將靳輔就地正法?」

韋小寶搖頭道:「這個皇上沒說,我也沒問。」

康親王道:「靳輔這人做了八年河督,使得沿黃百姓得益不少,加之他不似以往的河督,河患未除,私囊早飽,他卻是治河八年,兩袖清風,是以深得百姓愛戴。聽得將這樣的忠臣革職問罪,沿黃百姓大被激怒。有一個自稱黃龍大俠的人,竟要聚眾鬧事,劫持囚車。

皇上怕激起民變,要我秘密處死靳輔。」

一聽「黃龍大俠」的名頭,韋小寶不由得大抽一口冷氣,說道:「王爺見到那姓黃的沒有?那人的武功厲害之極,不,他使的不是武功,直截就是魔法……啊,王爺,你的衛士,只怕已被他殺害在房頂上了。」

康親王身具武功,一縱躍上桌面,又一縱抓住了房梁,一個「鷂子翻身」,已自韋小寶方才跌下的洞口上了房頂。韋小寶讚道:「好身手!」話音未落,康親王手中提了一人,已是輕輕躍了下來,站立在廳堂之上了。

那人正是被黃龍大俠使腳尖踢了屋頂的一塊瓦片擊中的王府衛士。只見他此時如同麵條一般,軟癱在地。韋小寶想伸手拉他,康親王搖搖頭道:「不中用了,他周身筋骨寸斷,早已死了。」

韋小寶奇怪道:「筋骨寸斷?我親眼所見,那姓黃的甚麼黃龍大俠。只是用腳挑了一塊瓦片,打了他一下,怎麼就筋骨寸斷了?」

康親手面色凝重,沉思著沒有回答。

這衛士是康親王用高薪聘請來的衛士總管,武功在江湖上巴臻一流。便是一等一的高手,數十招之內,也難將他擊敗,而這黃龍大俠只有腳尖挑了一塊瓦片,便將他筋骨寸斷,死於非命。

康親王自言自語道:「武林中哪有這等人物?看這手法,是丐幫的無毒大功法,可是,丐幫幫主成龍,兩年前便已去世,後生小輩之中,也沒聽說有人練成了這門武功的啊?」

韋小寶不知康親王招募了不少武林高手做王府保鏢,是以知道不少江湖上的事情,他心道:「乖乖的隆冬,康親王對江湖情事,曉得的比小白龍韋小寶還多呢。」插話道:「王爺,黃龍大俠決不是丐幫的人,我親眼見他將丐幫的一個女魔頭懲治得不死不活…」

他為人乖巧,知道江湖上的事情不易在康親王面前隱瞞,便一五一十地將自已赴京,如何讓睛兒擄了去,晴兒又如何在關帝廟裡遇到了黃龍大俠,黃龍大俠如何懲治了她,又如何將自已帶來了這裡……一一說了,又道:「王爺,你道這姓黃的黃龍大俠找誰來了?」

康親王心頭一陣發冷,道:「難道…,難道他要找我麼?」

韋小寶故意壓低了聲音,道:「正是這樣,他說,王爺不是鳥生魚湯,是碗大大的壞湯,殘害勒輔這樣的忠良,非…非……王爺,他的那些惡毒言語,我可不敢複述了。」

其實韋小寶的謊盲,是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堯舜禹湯」之類的言語,是專門用在皇帝身上的,黃龍大俠怎會這樣稱呼一個親王?

韋小寶不學無術,便到處以「好湯」、「壞湯」區別忠臣、奸臣了。只是康親王想到黃龍大俠武功如此卓絕,手段如此狠毒,若是硬闖了進來,王府的這些衛士,哪裡是他的對手?只怕周身筋骨寸斷、躺倒在地的不是衛士總管,而是自已了。是以忽略了韋小寶言語的破綻。

韋小寶看他臉上變了顏色,心中暗暗得意道:「你想站在岸上看失火麼?天下也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兒。」

韋小寶義形於色道:「王爺,我自從進宮之後,多得你的相幫,便是拼了性命,也得維護你老人家的周全。我便苦口婆心,勸姓黃的黃龍大俠道:‘康親王勇擒大奸臣鰲拜,是鳥生魚湯,不是差勁之極的湯。黃龍大俠,你要殺,(缺一些)說著,手指圖紙,一一說明,哪裡應當栽種柳樹,哪裡應當加固河堤,哪裡應當修築引河……說得康熙不斷點頭。韋小寶看了,心中得意非常。

康熙聽完了,來回踱步,半晌問道:「小桂子,這番話可是黃龍大俠說的麼?」

韋小寶道:「是他親口對奴才說的,只是他一個山野草民,江湖莽漢,識見大約也高明不到哪裡,說錯了,皇上不與他一般見識也就是了。」他的這一番話,明著說的是黃龍大俠,實則是為自已留了退步。這是韋小寶的聰明之處。

康熙自語道:「恩,好一個因人設事,因人廢事!哼哼。」忽然轉過身來,面對韋小寶,冷笑連聲道:「韋小寶,你好大的膽哪。」

韋小寶嚇了一跳,道:「皇、皇上,奴才不明白你的意思。」

康熙道:「哼,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來問你,方才的那一番話,當真是你聽得黃龍大俠親口說的麼?」

韋小寶結結巴巴地說道:「奴才這兩年腦子變得糊塗之極。除了皇上的話,其餘的甚麼人說了甚麼話,有時候在腦子裡胡亂攪合,亂成一鍋粥。」

康熙手指點著韋小寶的腦門,道:「我把你這欺君罔上的奴才!我也知道,黃龍大俠是一條粗魯漢子,能說得出‘因人設事、因人廢事’這等的話麼?加固河堤,束水攻沙,憑他黃龍大俠,黑龍大俠能有這樣見地麼?你倒是給老子說說看。」

韋小寶頓時汗流挾背,暗自叫苦不迭:「我忒也粗心了些,硬將靳輔書呆子的話,栽髒到了同老子一般無二的黃龍大俠身上,如何糊弄得了精明過人的小皇帝?…不過小皇帝對老子自稱老子,倒象是沒有甚麼惡意。」

韋小寶自幼混跡妓院伺候嫖客,稍大便混跡宮廷伺候皇帝,沒有甚麼學問、武功,一雙察言觀色的眼睛倒是練得爐火純青。在他與康熙的特殊交往中,康熙只要自稱「老子」、或是罵一句「他媽的」,無論如何的聲色俱厲,仍是喜愛多於憤怒的表現。韋小寶同時還覺察到,康熙重複「加固河堤,束水攻沙」之時,眼角與語氣均流露出讚賞的情感。

韋小寶忽然上了賭徒脾性,暗道:「他奶奶的,膽小不得將軍做!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老子索性直言其事,他這個大舅子當真好意思砍了我這個妹夫的腦袋不成?

他妹子公主做了小寡婦,滋昧也不見得有多好罷?」

索性站起身來,大聲道:「皇上,實話實說,那番話確實不是黃龍大俠說的,是靳輔的言語。」當下,將自己如何遇到黃龍大俠,黃龍大俠如何請自已幫忙放了靳輔,自己如何「親審」靳輔,如何假傳聖旨,免了靳輔死罪,並且放了他回任……等情,一一說了。只是說到割裂聖旨時,眼珠子一轉,忖道:「老子好漢充到底,好比賭牌九坐莊,殺就殺它個通吃,輸就輸他個通賠。」便將自己被黃龍大俠拋起,自屋頂扔下,無意中將聖旨割裂,則說成了在黃龍大俠的感召下為民請命,才割裂聖旨,在康親王的刀下救了靳輔。

述說完了,韋小寶這才直挺挺地跪倒,說道:「皇上,靳輔讓奴才代奏:‘犯官冒犯天顏,實屬罪該萬死,只是要請韋爵爺奏明皇上,河督再派何人,治河的方略卻不能更改。……只要不改治河之道,使得八年功不至毀於一旦,沿黃百姓免做魚鱉,我靳輔雖死無憾,死也瞑目!’皇上,一個人甚麼假話都能說,就是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關口,那話總是真的。靳輔為了治河,連死都不怕,不是大大的忠臣又是甚麼?」

康熙來回踱步,忽地停在韋小寶的面前,面如嚴霜,喝道:「你撕毀聖旨,私放欽犯,該當禍滅九族!韋小寶,你知罪麼?」

韋小寶見康熙動了真格的,心中不由得一懍:「大舅子真要殺妹夫麼?不過老子話已出口,一時間也收不回來,只得硬挺一氣。等得他真的要將老子綁赴法場,老子再大叫投降不遲。」他做戲的本事與生俱來,立時慷慨激昂,將脖子梗得直直的,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忽覺得後頸一緊,身子已被提起,韋小寶心裡叫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真要殺妹夫麼?」正要大叫「投降」,卻被康熙緊緊擁住,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康熙異常激動,道:「小桂於,好小桂子,我倒是錯看你了。你知道麼?你能真心實意地為朝廷著想,比每日甚麼鳥生魚場地胡拍馬屁可強得多了。」

韋小寶暗自長長地出了口氣,性命交關的一寶押對了。

康熙倒並非完全是受了韋小寶的矇混,事出有因,正如靳輔所說的,任用靳輔、撤任靳輔,皆是「因人設事,因人廢事」。

靳輔與大學士索額圖為至交,靳輔原來於河工一道一竅不通。被任命為河督,完全出於索額圖的保薦,這便是所謂的「因人設事」。

後來索額圖做了皇太子胤祁的師傅,成了太子太保,卻又一心向著胤祁,大有結成太子黨之嫌,康熙為免太子結黨營私,將來成尾大不掉之勢,對索額圖的權勢有所限制,是以借朝中大臣于成龍等人攻擊靳輔治河不力的由頭,將靳輔撤任,押解來京。又聽得傳言,說是黃龍大俠要聚眾劫持靳輔,康熙怕將事情鬧大,才命康親王傑書持聖旨迎接囚車,將靳輔就地斬首。這便是所謂的「因人廢事」了。

其實康熙南巡之時,多次視察黃河河工,對靳輔的治河方略和治河成績由衷讚賞,這等假公濟私處置靳輔,內心多有不安。正巧韋小寶誤打誤撞,割裂聖旨,放了靳輔回任,康熙倒如解脫了一般。再加上他重用韋小寶,朝中多有微詞,康熙也有所耳聞,這次韋小寶「仗義執言」,豈不是錚錚強項令?也就為康熙爭光了。

由於這些原因,韋小寶性命交關的一寶才押對了。

康熙笑逐顏開,扶住韋小寶,道:「小桂子,你這兩年出入民間,真的大有長進。我得好好委你一個正經八百的差使,你好好幹,替我掙個面子。」

韋小寶笑著說道:「奴才做事一塌糊塗,亂七八糟,哪裡能當好差使?皇上不怪罪奴才,奴才就感恩不盡了。再說,奴才這兩年東躲西藏的,著實想念皇上得緊,奴才哪兒也不去,甚麼官兒也不做,只在皇上身邊,伺候皇上,也就心滿意足了。」

韋小寶說著,動了真情,眼圈兒不由得紅了。

康熙道:「這麼大的漢子還流馬尿,羞也不羞?……咱們去見太后去,她老人家惦念你緊呢。命我無論如何也要將你召回京城。嘿,忘了告訴你了,小桂子,公主一回到宮裡,太后就接了去了,她老人家對公主和外孫女兒喜歡得緊呢。」

出了御書房,韋小寶立即變得規規矩矩,垂手跟隨在康熙的身後,向太后的寢宮慈寧宮走去。

康熙也不等回事太監通報,徑直來到慈寧宮裡。未進門,韋小寶先聽得一陣小兒女的歡聲笑語。正是建寧公主與女兒雙雙的嬉笑聲。太后也笑道:「乖孩兒,你慢些跑,不要跌跤。」

韋小寶七個夫人之一的建寧公主,實際上是假太后毛東殊(庸按:毛東珠為明朝將領毛文龍的女兒,神龍教的門下,為了搶得《四十二章經》,闖入慈寧宮,囚禁了太后,自己則假冒之,並與瘦頭佗私通生了建寧公主。後雖經韋小寶解救,殺了毛東珠,救出真太后,因太后被囚,於朝廷聲譽大有影響,是以嚴格保密,外面絲毫不知,建寧公主自己也並不知曉。但因她終究是仇人之女,太后一直對她極為冷淡)之女。

韋小寶大感奇怪,暗道:「公主這小婊子,以甚麼手法討得了太后的歡心?這門拍馬屁的學問,倒是不可不好好地學它一學。」康熙也是心情甚好,沒有向太后請安,先微笑著對建寧公主道:「妹子,你看誰來了?」

建寧公主雖然女兒已有數歲,還是少女時那等頑劣脾性,衝了上來,一下子揪住韋小寶的耳朵,笑罵道:「死小寶,到哪兒找野女人去了?這麼些天才來。」便是韋小寶麵皮極厚,也不由得紅了紅,低聲喝道:「太后面前,成甚麼樣子?」使勁掙脫了,跪倒在地,磕頭道:「奴才給太后請安,太后吉祥。」

太后微微一笑道:「你稱我甚麼哪?」

韋小寶一怔,康熙低聲道:「小桂子,還不快快拜見皇額娘?」

韋小寶腦子轉得極快,心道:「皇額娘?那真太后豈不是成冒牌的丈母孃中麼?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如今是額附,成了貨真價實、遇假包換的皇親國戚了。不過做皇親國戚也沒有甚麼好玩的,他們自夥裡鬥起來,比外人都兇得緊。」

他為人乖覺,立時改口道:「孩兒拜見皇額娘,皇額娘吉祥。」

皇后與平常一樣地隨和,道:「好孩子,起來罷。我這個女兒自小少調失教,刁鑽得緊,嫁了你,你要多加包涵才是。」

建寧公主撒嬌撒痴,撲到太后的懷裡,道:「皇額娘,你也編排女兒麼?這些日子,女兒不是隨你修身養性麼?」

建寧公主說著,將一本經書自案頭拿了起來,對韋小寶笑道:「你看,皇額娘每日教我阿彌陀佛呢。」

韋小寶不看倒好,一瞥之下,魂飛魄散:《四十二章經》!

注:據《清史稿》:靳輔任職河督,功績卓著,多得沿黃百姓擁戴。康熙聽信讒言,將他撤職。逮捕進京查辦,另委靳輔的反對派于成龍為河督。豈知原來竭力攻擊靳輔治河方略的于成龍,接任後卻依然按照靳輔的治河方略治理黃河,康熙視察之後極為不滿,又撤了于成龍,復起用靳輔。

其時靳輔已在獄中數年,年七十餘,重新赴任不久,便卒於治黃工地。

一代水利工程學家,就這樣在政治傾軋中葬送了生命與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