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紅樓幼主風流種 江寧織造乃豪客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2頁,共2頁

韋小寶受傷之後,一直模模糊糊,但卻清楚地記得,茅十八揮刀砍向康熙的時候,自已衝了上去,抵擋了一刀。至於以後的事,他就記不清楚了。

韋小寶道:「原來是曹大人。曹大人,這是你的府上麼?我怎麼到了這裡?」

曹寅挑起大拇指、連聲道:「了不得,了不得。卑職往日只聽說韋爵爺勇擒鰲拜、遠征羅剎,還有許許多多精忠報國、忠心護主的事情,前天卑職可是親眼看到了。反賊茅十八一刀下去,若不是韋爵爺你老人家用身子擋住了皇上,唉,我們均要成了千古罪人了。」

韋小寶極為得意,但面子上卻毫無居功自傲的神色,道:「皇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我們臣下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而已。曹大人,你那日不也是冒死救駕的麼?功勞也是不小啊。」

曹寅暗道:「不得了,這小子真正不得了。他於皇上有著救命之恩,卻是絲毫也不居功。看他油腔滑調,一副不學無術的樣子,想不到也有這等心機。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官做得這樣大,皇上又對他這樣好。孔子云‘三人行必有吾師’,要做官,小流氓的這一招倒是不可不學。」

韋小寶在市井長大,少年時又在皇宮裡混,察言觀色是他的看家本領。他自然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要想保住性命,要想做大官,你功勞越大,越要謙恭。再說,甚麼皇上「仙福水享、壽與天齊」云云,不過是他在做神龍教的白龍使時,對洪教主每日必修的功課,此時現成的拿來送給小皇帝做故高帽子,也不花本錢。

曹寅連連點頭,附和道:「韋爵爺說得對,這是皇上的洪福,社稽的洪福。」

韋小寶罵道:「辣塊媽媽。你小子倒會順杆爬。」

韋小寶對老婆孩子還有玄貞道長、茅十八他們終是放心不下,問道:「曹大人,那日是你救的我麼?」

曹寅道:「韋爵爺擋了茅十八一刀,卑職趁機將皇上背了出去。到了外面街上,正巧遇到一眾侍衛趕來接應,卑職便將皇上交付與他們,又單身一人闖回了麗春院,那裡有七八個反賊正圍著你呢,我一掌打倒了茅十八,拉了你穿房而出,連夜回了江寧。」

哪裡來的七八個反賊?韋小寶想了一想,明白了:「定是老子的七個老婆,改了男裝後出來了。他奶奶的,這些個臭花娘,只知撞爭風吃醋,老子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

回去之後,老子扒下她們的褲子,一個屁股上八十大棍!

……嘿嘿,扒了褲子,老子還沉得住氣打屁股麼?那時候,老於要做的事多著呢。」

看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曹寅哪裡知道他正在動著極其齷齪的念頭?也微笑著不再說下去了。

韋小寶忽然問道:「你將茅大……茅十八打死了麼?」

曹寅道:「他們人多,卑職志在救人,沒有來得及下殺手。不過他中了我的六陽掌,不死也得到閻王殿裡走一道兒。」

韋小寶又問道:「還有那些反、反賊,後來怎麼樣了?」

曹寅微笑道:「你老望安。咱們在外做官為宦,總以安靜無事為要。那些反賊麼,做出事之後,自然作鳥獸散了。」

韋小寶心道:「老子只聽說藥方上有銀翹散、百藥散的,不知這個‘鳥獸散’是個甚麼散?」

曹寅看他呆呆的樣子,知他不懂,忙解釋道:「就是象鳥一樣地飛了,象野獸一樣地散了,無影無蹤。這些人都有他自己的路道,卻又哪裡找得到他?」

說著,曹寅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韋爵爺,不但那些反賊跑了,便連麗春院,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要他好生照應,不得騷擾。」

韋小寶心道:「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安排得倒也妥貼。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到:「揚州的那個慕天顏,也是知趣的人。對老子的事,他不敢不盡心。」

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小寶心裡微微不安,掩飾道:「其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只是我們做臣子的,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與我閒談,常常對我說,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是元氣、可鑑甚麼甚麼的。」

曹寅道:「是‘虛耗元氣,深為可鑑’罷?」

韋小寶詫異道:「正是這八個字。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說過的。」

曹寅道:「卑職小小官兒,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聖眷甚隆,得近天顏,親聽聖上教誨?」卻暗暗發笑,心道:「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倖臣,只當養只貓兒狗兒頑頑,哪裡會與你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豈不是對牛彈琴麼?

‘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觀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紊亂舊章,虛耗元氣,上下訌囂,民生日蹙,深為可鑑。’皇上的這段話,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你至多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

韋小寶不知趣,又說道:「曹大人,我沒學問,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可鑑是個甚麼鑑?」

曹寅不便說破,虛與委蛇道:「聖上遠見卓識,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

一總是韋爵爺方才所說的,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韋小寶看透了曹寅的心思,暗暗罵道:「好稀罕麼?他奶奶的,小小一個侍衛,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哼,騎驢看唱本,咱哥兒倆走著瞧罷。」

說著,曹寅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韋爵爺,不但那些反賊跑了,便連麗春院,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要他好生照應,不得騷擾。」

韋小寶心道:「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安排得倒也妥貼。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到:「揚州的那個慕天顏,也是知趣的人。對老子的事,他不敢不盡心。」

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小寶心裡微微不安,掩飾道:「其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只是我們做臣子的,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與我閒談,常常對我說,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是元氣、可鑑甚麼甚麼的。」

曹寅道:「是‘虛耗元氣,深為可鑑’罷?」

韋小寶詫異道:「正是這八個字。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說過的。」

曹寅道:「卑職小小官兒,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聖眷甚隆,得近天顏,親聽聖上教誨?」卻暗暗發笑,心道:「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倖臣,只當養只貓兒狗兒頑頑,哪裡會與你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豈不是對牛彈琴麼?

‘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觀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紊亂舊章,虛耗元氣,上下訌囂,民生日蹙,深為可鑑。’皇上的這段話,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你至多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

韋小寶不知趣,又說道:「曹大人,我沒學問,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可鑑是個甚麼鑑?」

曹寅不便說破,虛與委蛇道:「聖上遠見卓識,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

一總是韋爵爺方才所說的,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韋小寶看透了曹寅的心思,暗暗罵道:「好稀罕麼?他奶奶的,小小一個侍衛,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哼,騎驢看唱本,咱哥兒倆走著瞧罷。」

說著,曹寅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韋爵爺,不但那些反賊跑了,便連麗春院,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要他好生照應,不得騷擾。」

韋小寶心道:「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安排得倒也妥貼。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到:「揚州的那個慕天顏,也是知趣的人。對老子的事,他不敢不盡心。」

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小寶心裡微微不安,掩飾道:「其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只是我們做臣子的,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與我閒談,常常對我說,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是元氣、可鑑甚麼甚麼的。」

曹寅道:「是‘虛耗元氣,深為可鑑’罷?」

韋小寶詫異道:「正是這八個字。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說過的。」

曹寅道:「卑職小小官兒,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聖眷甚隆,得近天顏,親聽聖上教誨?」卻暗暗發笑,心道:「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倖臣,只當養只貓兒狗兒頑頑,哪裡會與你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豈不是對牛彈琴麼?

‘從來與民休息、道不在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觀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紊亂舊章,虛耗元氣,上下訌囂,民生日蹙,深為可鑑。’皇上的這段話,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你至多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

韋小寶不知趣,又說道:「曹大人,我沒學問,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可鑑是個甚麼鑑?」

曹寅不便說破,虛與委蛇道:「聖上遠見卓識,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

一總是韋爵爺方才所說的,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韋小寶看透了曹寅的心思,暗暗罵道:「好稀罕麼?他奶奶的,小小一個侍衛,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哼,騎驢看唱本,咱哥兒倆走著瞧罷。」

曹寅忽然道:「咱們只顧說話了,大事還沒辦呢。」立時北面站好,道:「有旨意,韋小寶接旨。」

韋小寶一怔,急忙要下床,曹寅卻道:「皇上旨意,韋小寶身體不適,著不必下床接旨。」

韋小寶便在床沿上跪倒,曹寅取出聖旨,宣旨道:「小桂子,老子本想等你的內傷好了,一塊兒回北京,可事情委實太多,只有先走了。他奶奶的小桂子,你只顧帶著七個小老婆做縮頭烏龜,躲到甚麼地方花天酒地去了,忘了老子了麼?老子明明知道你沒死,聽兩江總督麻勒吉、江浙巡撫馬佑奏稱你死在泗陽集,心裡也著實難過了好*陣子。你快快滾回來罷。北京你的公爵府,老子給你派人看守得好好的,你說說,老子夠不夠義氣?你回來了,老子也不要你辦事,也不要你去殺天地會、打羅剎,就來陪老子說話兒。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就派出人中,見你老婆砍你老婆,見你兒於殺你兒子,你教老子不痛快,老子教你斷子絕孫。老子說話算話。君子一言,甚麼馬難退。欽此。」

(庸按:康熙的這道聖旨,確實是筆者杜撰的。然而康熙在處理公文的時候,確是極少八股昧兒,時時流露出機智與幽默,比如他在文武官員的奏拆上常常批的三個字:「知道了」,就很隨便,絕少故弄玄虛與炫耀帝王之尊。偶爾還與臣子開開玩笑。江蘇織造李煦有個奏摺不合體例,康熙硃筆批道:「爾之識幾個臭字,不知那去了?」嚇壞了李煦,急忙再上摺子請罪,康熙卻行若無事,批了「知道了」三個字。以他與韋小寶的特殊交誼,加之韋小寶不通文墨,康熙下這樣的旨意給他,完全在情理之中。)聽著聽著,韋小寶仍眼前仿沸出現了康熙在皇宮大內,坐臥不寧的樣子。待曹寅述完旨意,韋小寶的眼淚早已「叭噠、叭噠」地掉了下來,哽咽道:「皇上,小桂子該死,小桂子該死!小桂子不該做縮頭烏龜躲了起來,讓你一個人在皇宮裡冷清寂寞。你是皇上,有多少大事要操心勞碌?吳三桂要造反,你睡不著;臺灣受災,你睡不著。忙完了公事,還沒人陪你說話解悶兒,因為你是皇上。除了小桂子,你不與人說閒話,只有小桂子,才敢與你說閒話。可皇上你知道麼?小桂子雖說躲了起來,其實心裡也不快活。小桂子也想你。小桂子立馬回去。便是砍了腦袋也回去。小桂子說話算話,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

他嘟嘟囔囔的自說自話,曹寅道:「韋爵爺,卑職雖說不明白旨意,但感到了皇恩浩蕩,皇上對你老人家,真正沒得說的。」他憋了一會兒,到底忍不住了,說道:「韋爵爺,皇上的旨意,卑職不敢打聽,只是有些事情怕是牽扯到卑職,卑職弄得明白了,才好替你老人家辦差呀。」

韋小寶下了床,抹了抹跟淚,道:「你說罷。」

曹寅道:「皇上的聖旨裡說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你老人家也說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這甚麼馬到底是甚麼馬啊?你老人家說明白了,卑職好去預備。」

「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其實是韋小寶說成語老是說不準,總也記不住「駟馬難追」的「駟」字,便將駟馬改成甚麼馬了。康熙有時為了湊趣,也這麼說著頑兒。

韋小寶哪裡能讓曹寅知道其中的細故?那豈不是太過掉價了麼?他搔搔頭,道:「甚麼馬麼,自然是甚麼馬也比不上的寶馬了。比如關雲長的赤免馬啦,楚霸王的烏騅馬啦,就是甚麼馬。」

曹寅怎麼也想不到「甚麼馬」這等貴重,沉吟道:「赤免馬、烏騅馬卑職沒有,只有剛從蒙古買來了四匹菊花驄,倒也是日行千里。」

韋小寶一副將就的樣子,道:「四匹菊花驄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皇上的那個甚麼馬的,將將就就,馬馬虎虎罷咧。只要能讓我快些見到皇上。那就行了。」

曹寅急忙說道:「韋爵爺放心,卑職馬上去辦,馬上去辦。四匹菊花驄,跑起來,至多三四天的功夫,也就到京城韋小寶猶豫了一下,道:「摁……我還得回一趟揚州。」

曹寅道:「韋爵爺,你老人家是擔心寶眷哪?好叫你老人家聽了高興,就在你養傷的期間,皇上已命多總管帶領御前侍衛,將你的夫人、公子、小姐,全數護送進京了。」

韋小寶吃驚道:「甚麼,皇上把我家謄都帶走了?」

曹寅由衷道:「韋爵爺,皇上對你,真正沒得說的,甚麼事情都想得細密周到,這君臣際遇,當真曠古難逢,曠古難逢。」

韋小寶根本沒有聽到曹寅說些甚麼,他在內心道:「說到底,小玄子還是信我不過哪!

嘿嘿,把我老婆抓去做押頭,老子這天下第一大滑頭,便是比泥鍬還滑,也滑不過小玄子的手掌心了。老子甚麼都可以不要,如花似玉、落魚沉雁的老婆,卻無論如何也丟不得。」

他出了一會兒神,一抬頭,發覺曹寅有意無意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暗道:

「不好!不要讓這姓曹的看出了老子的心事。姓曹的小子是大花臉曹操的十八代灰孫子,甚麼好東西了?讓他奏上一折半折的,說韋小寶對皇上不忠心,是個大大的奸臣,韋小寶便要變成沒有腦袋的韋活寶了。」

韋小寶的靈機來得極快,臉上立時顯出驚喜的神色,道:「多總管他們脫險了?」

曹寅含混地「恩」一聲。

韋小寶暗道:「不好,大花臉起了疑心了,怎生攪他—攪才好?」

無中生有、沒事找事、渾水摸魚,原中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他一眼看到曹寅的身邊,垂手站立著那小小孩童,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曹大人,你身邊站著的小孩子,是你甚麼人啊?」

曹寅躬身道:「這是小孫雪芹,雪芹,快給韋爵爺磕頭。」「曹雪芹一反原先那嬌慣無賴的樣子,目不斜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給韋小寶磕了個頭,大人似地說道:「晚輩為韋小寶請安。韋爵爺吉祥。」

韋小寶大奇:「這小子眼下與方才簡直兩個人一般,這般文質彬彬的,哪象混世魔王的樣兒?」身上沒帶甚麼頑的東西,順手從懷裡掏出一迭銀票——韋小寶兩件「寶貝」不離身,—是賭錢的骰子,二是銀票——數也沒數,大約總不下萬餘兩,遞給曹雪芹,道:「好孩子,倉促之間,我也沒有甚麼好東西給你做見面禮,這點銀子,你拿去買糖吃罷。」

在韋小寶想來,這孩童見了這許多銀子,定然高興得瘋了。然而曹雪芹依然故我,雙手接過銀票,淡淡道:「謝爵爺賞。」看也不看,又磕了個頭,將銀票捧送給了曹寅,依舊不卑不亢地傍立在曹寅的身邊。韋小寶興味索然,暗罵道:「這小東西現下裝得一本正經,忘了方才與丫頭吊膀子了?」

韋小寶歪著頭,端詳端詳曹寅,又端詳端詳曹雪芹,半晌,搖頭道:「不象,不像。」

曹寅奇怪道:「不像甚麼?」

韋小寶指著曹雪芹,對曹寅道:「他不像你的孫子。」

又指著曹寅,對曹雪芹道:「他不像你的爺爺。」

曹寅微笑道:「原來韋爵爺說的是這個。我的這個小孫子哪,像他爹爹多些。」語氣中極為得意,原來曹寅的兒子、曹雪芹的父親曹鏞,學識淵博,嚴正端莊,是江南頗有名氣的道學先生。曹寅以自己一介武夫面生有一個在士林聲望極大的兒子極為自得。

韋小寶點頭道:「我說呢。曹大人,你兒子是個好色之徒罷?」。

曹寅面有慍色,又不好發作,只得賠笑道:「韋爵爺說笑話了,小犬雖說尚學業末成,卻篤好程朱理學,怎麼說得上好色二字?」

韋小寶心裡罵道:「辣塊媽媽不開花,知道老子沒學問,就拿學問來麻老於。‘程豬裡學’是個甚麼學?這程嘛,是瓦崗寨的程咬金麼?使把大斧頭,殺人放火還差不多,又能做甚麼學問了?豬一定是豬八戒,也只能做高老莊招親、背媳婦過河的學問了。」

韋小寶心裡胡思亂想,嘴裡說道:「恩,程豬裡學,不錯,是好色不得的。你曹大人雖說不是程豬裡學,也不好色,更不要說你家曹相公了,更是不折不如、貨真價實、遇假包換的程豬裡學,哪裡能夠好色?你看,你的這個丫頭,這等落魚沉雁、閉花羞月,我韋小寶雖說已經有了七個老婆,還想拿她做第八個呢,可你爺兒倆只拿她做丫頭,嘖嘖,嘖嘖,真正暴斂甚麼好東西了。」

曹寅聽他東扯葫其西扯瓢地說了半天,最後總算聽出點幾味道來了:小色鬼打這丫頭的主意呢。曹寅笑道:「這丫頭叫雯兒,雖說是個使喚丫頭,我們老太太拿她當女兒待的。韋爵爺既是喜歡,也是她的造化,儘管帶走便是,你老人家上路,也總得有個人服侍。」

雯兒站在一邊,木木地低了頭。曹雪芹的臉上也湧過一片陰雲。

韋小寶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兒,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好賴也是個長輩,怎能奪人所愛?」

曹寅收斂了笑意,緩緩道:「莫非韋爵爺發覺雯兒這丫頭有甚麼古怪了麼?」韋小寶故作驚詫,道:「雯兒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誰?請韋爵爺明示。」

韋小寶道:「就是你的這位寶貝孫子啊。你沒來的時候,他又是親雯兒姑娘的臉,又是摸雯兒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孫子手裡,還握著雯兒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兒忽然抬起頭來,逼視著韋小寶,聲音極輕又極清晰地說道:「韋老爺,我們做丫頭的沒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罵都行,可不要將小少爺弄骯髒了。」

曹寅呵斥道:「韋爵爺面前,有你說話的地方麼?」

倏地,他眼裡精光陡現,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胭脂膏子落在地上。曹寅不經意地用腳踏住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得意道:「怎麼樣?你的孫子可不程豬,也不裡學罷?就是那個好色之徒罷了。其實好色又有甚麼不好了?比如我罷,娶了七個老婆,見了雯兒姑娘這樣的美貌女子,還是一樣地眼也綠了,腿也不動了,哈拉子也他媽地流出來了,老子還不是一樣地做大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氣,你的寶貝孫子今後一定要發達的。一定比我韋小寶還有出息。你想想罷,六七歲就會弔膀子,日後的出息還會小麼?哈哈,哈哈!」

曹寅涵養極深,氣得七竅冒煙,臉上卻依然恭謙地笑,道:「多謝韋爵爺的福口。芹兒,韋爵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聽明白了,記清楚了。」

曹雪芹低聲應道:「是。」上前給韋小寶打了個幹,道:「晚輩謝過前輩的教訓。」

韋小寶打著哈哈,道:「真謝麼?只怕口不應心罷?」

他本來還想說兩句刻薄話,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裡閃過一股冷光,冷得他打個寒顫。這麼小的孩童眼裡發出這麼冷的光,他從來沒有見過,竟然震懾得他將嘴邊的刻毒話又咽了回去。

韋小寶忽然感到無味之極,打個哈欠,道:「曹老爺,天色不早了,咱們早點兒吃飯,早點兒歇息罷,我想明兒一大早,就動身去北京……」

韋小寶一番渾鬧,又是內傷初愈、覺著睏乏得緊,草草吃了飯,便要回房睡覺。還是雯兒侍候他安寢。雯兒的神色淡淡的,韋小寶想兜搭幾句,雯兒鼻孔裡「哼」了一聲,道:

「大老爺好生歇著罷。」

說完就走了。韋小寶好沒趣,在肚子裡道:「臭花娘好美麼?不過比起麗春院的妨娘強些就是了。老子遲早把你弄到麗春院去,交給我媽媽好好擺佈。」

他心裡索來不存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韋小寶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兒,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好賴也是個長輩,怎能奪人所愛?」

曹寅收斂了笑意,緩緩道:「莫非韋爵爺發覺雯兒這丫頭有甚麼古怪了麼?」韋小寶故作驚詫,道:「雯兒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誰?請韋爵爺明示。」

韋小寶道:「就是你的這位寶貝孫子啊。你沒來的時候,他又是親雯兒姑娘的臉,又是摸雯兒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孫子手裡,還握著雯兒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兒忽然抬起頭來,逼視著韋小寶,聲音極輕又極清晰地說道:「韋老爺,我們做丫頭的沒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罵都行,可不要將小少爺弄骯髒了。」

曹寅呵斥道:「韋爵爺面前,有你說話的地方麼?」

倏地,他眼裡精光陡現,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胭脂膏子落在地上。曹寅不經意地用腳踏住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得意道:「怎麼樣?你的孫子可不程豬,也不裡學罷?就是那個好色之徒罷了。其實好色又有甚麼不好了?比如我罷,娶了七個老婆,見了雯兒姑娘這樣的美貌女子,還是一樣地眼也綠了,腿也不動了,哈拉子也他媽地流出來了,老子還不是一樣地做大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氣,你的寶貝孫子今後一定要發達的。一定比我韋小寶還有出息。你想想罷,六七歲就會弔膀子,日後的出息還會小麼?哈哈,哈哈!」

曹寅涵養極深,氣得七竅冒煙,臉上卻依然恭謙地笑,道:「多謝韋爵爺的福口。芹兒,韋爵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聽明白了,記清楚了。」

曹雪芹低聲應道:「是。」上前給韋小寶打了個幹,道:「晚輩謝過前輩的教訓。」

韋小寶打著哈哈,道:「真謝麼?只怕口不應心罷?」

他本來還想說兩句刻薄話,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裡閃過一股冷光,冷得他打個寒顫。這麼小的孩童眼裡發出這麼冷的光,他從來沒有見過,竟然震懾得他將嘴邊的刻毒話又咽了回去。

韋小寶忽然感到無味之極,打個哈欠,道:「曹老爺,天色不早了,咱們早點兒吃飯,早點兒歇息罷,我想明兒一大早,就動身去北京……」

韋小寶一番渾鬧,又是內傷初愈、覺著睏乏得緊,草草吃了飯,便要回房睡覺。還是雯兒侍候他安寢。雯兒的神色淡淡的,韋小寶想兜搭幾句,雯兒鼻孔裡「哼」了一聲,道:

「大老爺好生歇著罷。」

說完就走了。韋小寶好沒趣,在肚子裡道:「臭花娘好美麼?不過比起麗春院的妨娘強些就是了。老子遲早把你弄到麗春院去,交給我媽媽好好擺佈。」

他心裡索來不存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半夜時分,忽然韋小寶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只聽得有個男人的聲音道:「打,打死這今輕薄無行的種子!」接著便是劈劈啪啪板子擊落的聲響。韋小寶猛地翻身坐起,心通:

「難道天地會的糊塗東西又尋上門來了麼?他奶奶的,老子被這幫東西冤魂不散地纏著,也算姓韋的祖宗積了十七二十八代的德!」

他親眼看到曹寅武功高強,知道寶貞道長他們即便真的尋了來,憑那點微未道行。在曹寅的手裡也絕計討不好去,放下心來,矇頭又睡。

可那打板子的聲音還是一聲—聲地傳來,攪得韋小寶難以入睡。韋小寶穿衣起床,自言自語道:「這幫子東西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玄貞道長,你以為曹大花臉是韋小寶麼?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罷。曹大花臉也不是個東西?常言道打狗看主人,你當著老子的面,便像官府審案子一般,按住了老子的屬下扒光褲子打屁股,未免太也目中那個無人,欺人那個太甚了!」

韋小寶自說自話,本待不理會,又怕天地會的弟兄們當真吃虧太大,自己無論如何總是他們的掛名兒香主,手下的兄弟們大敗虧輸,甚至被人抓住砍了腦袋,哼,韋小寶臉上好光彩麼?

他身著刀槍不入的寶衣,懷揣削鐵如泥的巴首,悄然向後堂走去。

其時在南京,江寧織造曹寅正是炙手可熱、烈火烹油的鼎盛時期。織造府邸極大。韋小寶躡手躡腳地向打鬧聲處走去,所幸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

後花園裡,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只見一大堆丫鬟、僕役圍著,但都鴉雀無聲。只有那板子一下一下打在皮肉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韋小寶一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被打的哪裡是甚麼玄貞道長、甚麼天地會,而是那個小小孩童曹雪芹!已經打了好一會兒了,不知是曹雪芹性子倔強,還是昏死了過去,竟然一聲不吭。

韋小寶奇道:「他們這等發死力打這麼一個小孩子做甚麼?這小孩子做錯了甚麼事了?

他奶奶的,這小子也當真傻得可以,他要打,你就讓他打麼?你沒長腿?你不會跑?老子的兒子韋虎頭兄弟,老子嚇他,他不怕,老年要打他他就同老子對打—一哪有姓曹的小子這等傻呼呼的。」

曹雪芽的身邊站著一箇中年書生,白淨面皮,三綹鬍鬚,倒揹著手,手裡握著一本甚麼書,氣呼呼道:「打!打死這個孽障!」韋小寶想起了曹寅的話,道:「看來這書呆子就是曹大花臉的兒子曹小花臉的老子曹中花臉了。」

一看人家管教兒子,與天地會無涉,韋小寶放心了,正要回去睡覺,忽然,一眾丫鬟、僕役呼拉拉全數跪倒在地,齊聲道:「求大爺開恩,求大爺息怒!」

「曹中花臉」氣得鬍子都吹了起來,道:「都是你們這班奴才,平日裡調弄得他無法無天,踢天弄井!今曰索性往死裡打,也省得他日後做出弒父弒君、滅絕人倫的事兒來。」

正在亂鬨鬨的當兒,就聽得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顫巍巍說道:「你容不得芹兒,索性連我也一塊兒打死了,離了你們的眼,也省得礙你們的事。」

一個頭發銀白的老太太,手裡技著龍頭柺杖,由丫鬟攙扶著,一步一顫,走了進來。

「曹中花臉」也急忙跑過去,滿面賠笑道:」老祖宗,有事你老人家打發人來給孫子說一聲就是啦,天這麼涼,凍著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那老婦人「啐」了一口,道:「我前世作孽,沒修到好孫子,叫我同誰說去?」曹雪芹的父親曹鏞跪倒在地,急忙賠笑道:「老祖宗說這樣的話,真正叫孫子無地自容了。老祖宗,你老人家要打要罰,總是孫子的錯就是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道:「起來罷。你管兒子,我也不能硬派你的不是。不過呢,虎毒不食子,你總不能下這等毒手啊!」

顫巍巍站起來,走到曹雪芹跟前,一看他的屁股上鮮血淋漓,不禁老淚縱橫,把他擁在懷裡,氣不打一處來,道,「芹兒,你父親既是容我們娘兒們不得,咱們走了就是,離開他們的眼,省得慪氣。來人!打轎!我們回蘇州去!」

韋小寶瞧著熱鬧,忖道:「原來這老太太是大花臉的母親,中花臉的祖母,小花臉的祖宗。他奶奶的,四代同堂,好福氣啊,一家子還渾鬧個甚麼勁兒?」

聽得老祖宗動了真氣,曹鏞爺兒倆又跪下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老太太道:「哼,你當我不知道麼?你父親救了個姓韋的禍胎回家,那東西不是個好行子,挑撥離間,撮弄你打兒子。走,你們領我去問問那個混帳行子,她有沒有爹?他爹是怎樣管教他的?」

韋小寶的母親是揚州麗春院的妓女,她自己也不知道韋小寶是哪個男人生的,韋小寶如何知道?心道:「老子偏沒有爹,你又拿老子怎樣?」

曹鏞大急,小聲哀求道:「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韋爵爺是朝廷命官,事關朝廷體制。馬虎不得。」

老太太冷笑道:「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們怕他是個爵爺,我卻怕他甚麼?也罷,我找他不便,你們送我去揚州,我找他老太太去。她好賴也是個誥命夫人,我要她評評這個理兒。」

韋小寶大樂,道:「你要去揚州找我媽?真是好得緊,妙得緊,呱呱叫,別別跳!我媽媽在揚州開了個麗春院,你去開個麗夏院,我媽媽再開個麗秋院,你再開個麗冬院*你們老姊妹倆比著開罷。韋小寶有事在身,對不住得緊,老子恕不奉陪了。」

他打了個哈欠,正欲回去睡覺,突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韋小寶怒道:「甚麼東西,敢與老子……」

韋小寶忽然又不吭聲了。原來,他的腰上,被硬硬地頂上了一把匕首。一個女子低聲嬌叱道:「識相的,跟我走。」

注:本回目中「紅樓幼主」是指曹雪芹,他那時還小,故以「幼主」稱之,江寧織造,就是曾雪芹的祖父曹寅據史中載,曹寅原為康熙的一等侍衛,是個武人。康熙將他外放去做江寧織造,一是織造衙門是專門為皇宮採辦日用物品,總得派一個放心的去;二是叫他去江南,打探些官場、社會上的訊息,密告康熙——實際是個暗探。是以曹寅給康熙的密奏甚多。

曹寅遇到韋小寶之時,正是曹家鼎盛時期,也就是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描寫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時期,可內裡卻隱藏著許多無法排解的危機。

曹寅於康熙五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西元1712年8月24日)病故,便查出織造衙門歷年虧欠錢糧九萬餘兩,兩淮鹽課虧欠二十三萬兩。是以到曹寅的兒子、曹雪芹的父親曹鏞接替江寧織造時,曹家狀況已是大不如前,終至曹雪芹時的一貧如洗,「舉家食粥酒常賒」——

終於成就了鉅著《紅樓夢》。

至於曹寅與韋小寶相識時,曹雪芹出生與否,因系小說家言,筆者姑妄說之,讀者也不妨姑妄聽之。不足為史家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