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紅樓幼主風流種 江寧織造乃豪客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揚州妓院麗春院的廳堂裡,一下子倒下了十二個男子,韋小寶的七位夫人,除了雙兒、蘇荃原先就在廳堂上,其餘的方怡、阿珂、曾柔、沐劍屏、以及公主,一窩蜂地全自後堂湧了出來。

雙兒抱住韋小寶,帶著哭音,道:「荃姊姊,你怎麼把他也毒倒了?你快救醒他啊。」

蘇荃黑著臉,道:「誰教他滿口胡說八道?這種人,死了活該!」’雙兒道:「他一向渾說渾鬧慣了的,便是說你婊……

甚麼的,也是說著玩兒,當不得真。荃姊姊,你行行好,救救他罷。」

說著,眼淚便要落了下來。

忽然,韋小寶在雙兒的懷裡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就勢摟住了雙兒的脖子,在她的櫻唇「叭」地親了一口,道:「我活啦,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一把推開了他,緋紅了臉,道:「人家心裡都快急死了,你還這等渾鬧,荃姊姊也真該好生治治你!」

公主卻已撲向康熙,哭喊道:「皇帝哥哥,你怎麼了,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韋小寶皺眉道:「嚎甚麼喪?放心,我的那個大舅子死不了。」

公主抓住了韋小寶的領口,道:「皇帝哥哥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抵命!」

韋小寶在她的手上打了一下,道:「死了活該!你再渾鬧,他就是不死,老子也不要他做大舅子了。」不要皇帝做大舅子,不就是不要自己做老婆了麼?公主一聽,鬆了手。

飲泣著不敢吭聲了。

原來,就在韋小寶的母親韋春芳與康熙糾纏之時,韋小寶領著妻兒,悄悄地自麗春院的後門進來了,是以韋春芳並不知道。後來,韋小寶躲在後面,一看冤家路窄,天地會找上了康熙的晦氣,知道今日的事,雙方都不會善罷甘休,便悄悄地與蘇荃商議,要她伺機下蒙汗藥。他的武功雖說稀鬆平常,可像下蒙汗藥這等下三爛的勾當,卻是輕車熟路,連玄貞道長這等老江湖,也著了他的道兒。

他頗費心思的是,天地會群豪是自已的江湖朋友,康熙與自己又是總角之交,是以既要與玄貞道長他們講義氣,不能讓小皇帝傷害了天地會兄弟;又要與康熙講義氣,不能教天地會殺了康熙。是以瞻前顧後,左右為難。也虧得韋小寶腦筋來得快,便連下藥,也是因為天地會群雄武功高強,抗藥性自然強些,便先敬了他們的酒。多隆等御前侍衛武功次之,敬酒的時辰也稍稍靠後。最後,才是武功最差的康熙。是以不管武功高低,都在同一時辰藥發暈倒了。

至於他自己,那酒壺裝有暗道機關,他可是一滴藥酒也沒喝下。他只是看到了玄貞道長現出了中毒的跡象,才預先裝作中毒倒下——為的是萬一以後朝廷或是天地會找自己的麻煩,也好有個搪塞。

蘇荃道:「小寶,說正經的,這一幫人亂七八糟地躺在這裡也不是個事,怎麼個辦法,你快拿主意罷。」

韋小寶撲打撲打身上的土,說:「一個個的都給老子殺了,省得他們一邊叫我殺天地會,一邊叫我殺小皇帝,羅裡羅嗦,沒完沒了。殺了,都殺了!」

剛剛平靜下來的公主尖叫道:「不成,你不能殺皇帝哥哥!」

韋小寶道:「怎麼不成?老子就先殺這個大舅子。」

說著,走了過去,在康熙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道:「他奶奶的小玄子,你還逼我殺天地會的弟兄麼?」又在玄貞道長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他奶奶的臭牛鼻子老雜毛,你還逼我去殺我的好朋友小玄子麼?」

韋小寶哈哈大笑,得意之極,道:「老子韋小寶曆來喜歡做天下第一的事,娶了七個天下第一美妙的老婆,自然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豔福;一場豪賭,贏了一百萬兩銀子外加一個親親好老婆,自然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賭客;周旋於皇帝與天地會之間多年而不死,自然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滑頭;腳踢權勢天下第一的皇帝,拳打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老子又成了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膽大妄為之徒了。哈哈,四個天下第一,你說了得麼?」

公主撇嘴道:「還有大吹法螺,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厚臉皮。」說得方怡、曾柔等一塊兒笑了起來。

韋小寶笑夠了,道:「七個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美人們,扔下這十二個喝醉了酒的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大禍胎,兵發雲南,雲遊四海去者!」

公主道:「我不依,不准你扔下皇帝哥哥。」

韋小寶道:「那你就一個人留下來就是了。哼哼,你當你真的是金枝玉葉哪?小心天地會的人一會兒尋了來,捉了你去扒光了衣裳,大夥兒輪流拿稱做老婆,哪滋昧可呱呱叫,別別跳。」

公主叫他嚇得不敢吭聲,可又實在不忍心丟下康熙不管。她素來與另外六位夫人不大和睦,也不指望有人幫腔。

就在這時,蘇荃道:「小寶,我也覺得,這麼一走了之,不是辦法。你想,待會兒不管是官兵尋了來殺了天地會的人,還是天地會的人尋了來殺了皇帝,這筆爛帳都要算在我們的頭上,不細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兒罷。」

韋小寶打著唱戲文的腔調,道:「卿言甚是,計將安出?」

蘇荃笑道:「附耳過來。」

蘇荃在韋小寶的耳邊說了幾句,韋小寶喜得拍掌道:「妙極!妙極!諸葛亮七擒孟獲,水淹七軍,比起我荃姊姊來,也太過差勁了。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荃姊姊不得了,了不得!諸位娘子,快隨荃姊姊喬裝改扮去吧!」

六位夫人,嘻嘻哈哈,跟著蘇荃去了。

忽然,一個身影,一陣風似地掠了進來。身法之快,比起韋小寶所佩服的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白衣神尼長公主,委實不相上下。韋小寶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已然站立了一箇中等身材的漢子。

韋小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驚駭道:」你是甚麼人?」

也不見那人雙腳如何移動,身子卻如影隨形,依然與韋小寶近在咫尺。

那人眼裡放出咄咄逼人的精光,低聲喝問道:「快說,皇上在哪裡?」手一伸,便鎖向韋小寶的琵琶骨。手法又快又準,使得對手極難閃避。幸虧韋小寶得了白衣神尼的真傳,學了三成「神行百變」的功夫,身子—閃,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避了開去。

那人口中「咦」了一聲,道:「閣下原來是會家子,倒是多有失敬了。」十指又隨即抓出。這—回他留了神,使出了全力,不要說韋小寶那半瓶醋的武功,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也是絕難躲避。

韋小寶武功不濟,腦筋來得極快,打眼之間,見那人頭戴花領,身穿朝服,一身御前侍衛的打扮,心中尋思道:「看樣子他是個御前侍衛,可老子怎麼從來沒有見過?再說,御前侍衛一個個的都是松包軟蛋。武功稀鬆平常,比老子實在也高明不到哪兒去,哪裡冒出這等武林高手?莫非是江湖人物假扮的罷?」

他心中打鼓,然而間不容髮。性命交關,也來不及仔細揣摩,便賭性大發,暗道:「管他是真是假,老於索性大賭一場、殺便通殺,賠便通賠!」

韋小寶拿定了主意,猛地拔出削鐵如泥的匕首,瞪圓了眼睛,一副忠心護主的樣子,喝道:「不留你是甚麼人,要想傷害皇上,那是萬難!」

果然,那人雖說蓄勢待發,口氣卻是緩和了許多,問道:「閣下莫非是鹿鼎公韋小寶韋爵爺麼?」

韋小寶見一寶押中,索性演戲演他個十足十,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性,賞穿黃馬褂、—等鹿鼎公韋小寶的便是。你有種便斃了老子,若要傷害皇上,須得經過你韋爺爺這一關!」

那人驚喜道:「果真是韋爵爺,韋爵爺精忠報國,名不虛傳。韋爵爺,皇上在哪兒?」

韋小寶上下打量著他。慢騰騰地說道:「你到底是誰?

難道就憑你輕飄飄——句話,我就將皇上交與你不成?」

那人立即打了個千,道:「卑職糊塗,卑職該死。一等侍衛、欽封巴圖魯、賞穿黃馬褂、江寧織造曹寅,參見韋爵爺。」

韋小寶淡淡道:「原來是曹大人哪。」心裡卻駕道:「他奶扔的,辣塊媽媽不開花!你姓曹的小小的一等侍衛,是個甚麼東西,江寧織造?比起老子,可是差了十七二十八截哪,也羅裡羅嗦地報了一大堆名頭?」

(庸按:韋小寶之不學無術,於此可見一斑。據《清史稿》載,江寧織造曹寅與康熙形是君臣、實為心腹。他居官雖說不大,然而常常向康熙「專折密奏」——用現代的話來說,也就是打小報告—一是以在朝廷炙手可熱。王公親貿,當朝一品,無不禮讓三分。韋小寶身居高位,卻不知朝中大臣的親疏,也算糊塗得可以了。)曹寅卻不糊塗,別看遠離京城,身在南京,朝中人物、大事,無不了如指掌,是以早就知道康熙一時一刻也離不開韋小寶這個弄臣。當下立即說道:「韋爵爺這等稱呼,卑職不敢當……啊,皇上!」

曹寅做夢也不敢想象皇上會遭人暗算,躺倒在地。這一低頭,才看到了,急忙撲了過去,抱著康熙,叫道:「皇上,皇上,你醒醒,你醒醒啊!」

韋小寶忙道:「噓,曹大人噤聲!這裡耳目眾多,不是說話的地處。」

別看曹寅不顯山不露水,其實足江湖一流高手。一搭上康熙的脈搏,便知道他僅僅是中了蒙汗藥,並無大礙,放下心來,恨聲問道,「韋爵爺,是誰用了這等下三爛的手段,謀害皇上?」

韋小寶心裡罵道:「這等既高明又實用的武功,除了老子我,還有誰會用?他奶奶的,你姓曹的祖宗十八代才是下三爛哪!對,他姓曹的祖宗有曹操、曹丕,一個個的都是花臉大奸臣,下三爛,下六爛,下九爛的貨……」

心裡罵了個夠,嘴上卻說道:「是啊是啊,江湖成名人物,哪裡會使這等……手段?

唉,真正一言難盡!好在曹大人來了,事情就好辦了。」

曹寅久在民間,對江湖人物所知不少,仔細一看,地上躺著的,除了康熙和侍衛總管多隆及其他三名御前侍衛外,還有玄貞道長一眾人物。他驚訝道:「韋爵爺,難道下毒手的,是天地會麼?」

韋小寶道:「不是他們,世上誰有那麼大的膽量!也不知他們怎麼得知皇上要來的訊息,趕來殺了個天昏地暗。

若不是皇上大材雄略,多總管善抓善撓,不堪設想,不堪設想。」

曹寅一楞,「大材雄略」想必是雄才大略,可「善抓善撓」就實在不知道是個甚麼東西了。他知道朝廷親貴之中,這等不學無術之流比比皆是,也就一笑置之,道:「韋爵爺素來足智多謀,也是大有功勞的。唉,玄貞道長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頭的人物,想不到行事也這等卑鄙。天地會自陳近南死後,也真正的越來越不成話了。」

可是,若真的是玄貞道長他們下的蒙汗藥,怎麼將自己也蒙翻了?這是個天大的破綻,好在情急之中,曹寅也不及細心揣摩。

韋小寶深有同感,道:「是啊,天地會除了陳總舵主,他奶奶的以下竟沒有一個好玩意兒!曹大人,事不宜遲,你趕快將皇上送到一個安全的處所,這裡有我來應付。」

曹寅一想,護衛皇上是當務之急,而韋小寶的武功顯然不濟,非得自己親自出馬不可。

便道:「如此,卑職便護衛星上先走一步。韋爵爺料理之後,可速來江寧織造衙門,面見聖上。」停了一下,曹寅接著又道:「韋爵爺,聖上這番冒險,全是為了你老人家。他原本在江寧巡視,聽到密報,說你在揚州,大喜過望,連禁衛軍也來不及調集,只帶了幾個御前侍衛,便匆匆趕來了。這等知遇之恩,真正是曠古難逢啊!」

書小寶極為感動、呆呆地自言自語道:「小玄子,小玄子,小桂子有了你這樣一個朋友,也不枉了在世上走一遭兒。」

就在這一剎那,韋小寶似乎立誓為康照「鞠躬盡瘁」,以報「知遇之恩」了。

曹寅道:「韋爵爺,你說甚麼?」

韋小寶醒過神來,道:「沒甚麼。曹大人,事不宜遲,你快護送皇上走罷。」

曹寅背起康熙,向外疾奔。到得門口,卻與一個虯髯鬍須的威猛漢子撞了個滿懷。韋小寶一看,不由得又是大急,心裡罵道:「操你十八代祖宗的茅十八!你又來添甚麼亂子了?」

茅十八不是天地會的人,但他對天地會群豪,特別是對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疾惡如仇,孤身一人闖蕩江湖,獨往獨來,快意思仇,專與朝廷為難。十年前,就是在揚州這所麗春院裡,素昧平生的茅十八遇到了「小烏龜」韋小寶,並將他帶入北京,混進了皇宮大內,一連串難得的機遇,使韋小寶這個市井小流氓,成了朝廷大官。

茅十八厲聲喝道:「留下韃子皇帝!」雙掌齊出,擊向曹寅。曹寅身上揹著康熙,只得騰出一隻手來,倉促間硬接茅十八一掌。

茅十八站立不動,曹寅卻「噔噔噔」後退數武,直到重回大廳正中,方才拿樁站穩。

論起武功,茅十八與曹寅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無奈曹寅身上背的是皇上,投鼠忌器,不敢硬拼硬擋。茅十八又是雙掌齊出,曹寅只以單掌去接,力道上又吃了虧。

茅十八得理不讓人,冷笑道:「要走麼?放下韃子皇帝來。」身子滴溜溜旋轉起來,倏地站定,又是雙掌齊出。這一回卻不是擊向曹寅,而是直接襲擊曹寅背上的康熙。

曹寅久經陣仗,當茅十八身子旋轉之時,便已知通敵人的目標乃是康熙,便穩穩站立,以靜制動。

其時茅十八已轉到了曹寅身後,猛地雙掌擊向康熙,眼看著康熙在自己的一擊之下絕無生理,茅十八不禁狂喜,大叫道:「滿清韃子,你也有今日!茅十八替揚州、嘉定數十萬生靈報仇!」

豈知一擊之下,一股大力,排山倒海地朝自己襲來。

猝不及防,茅十八「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倒退了五六步,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胸口卻翻江例海,難受異常,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曹寅的高深內功,當世武林幾乎無人可敵。他運用「隔山打牛」的上乘內功心法,將內力從自己的身上,傳導給了康熙。因此茅十八一掌雖說擊在康熙身上,實際上與曹寅對掌無異。

茅十八的功力與曹寅實在相去甚遠,加之這一次是他大意輕敵,求勝心切,是以一擊之下,受了內傷。幸虧曹寅急於使康熙脫險,不為已甚,只是想逼得敵人知難而退,沒有乘勝追擊,茅十八才免除一死。

茅十八功力不深,然而臨敵經驗甚豐,屏息運氣,片刻間已然恢復如初。他立志驅除滿清,又曾被康熙親自判了死刑,國恨家仇,今日冤家路窄,狹路相逢,茅十八怎能放過康熙?

茅十八內力稍一回復。冷笑一聲,道:「好硬的鷹爪孫!哼哼,可惜空有一身武藝,卻甘心為韃子賣命!」

說著,手中多了一把短刀,立刻又猱身撲上。這一回他學乖了,不與曹寅掌力相接,只是展開十八路六合刀法。一招緊似一招地朝康熙身上報呼。

茅十八浸淫六合刀法已達數十年的時間,爛熟的程度足以彌補內功、外力的不足。那刀法使得呼呼風響,不要說康熙武功平常,又在昏迷之中,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只要沒練過金鐘罩、鐵布衫的硬氣功,血肉之軀哪能擋得了鋼刀利刃?

場上頓時險象環生。

曹寅大急,騰出一隻手來,冒死抵擋。忽然他大喝一聲,五指如鉤,以「空手入白刃」

的上乘武功,徑拿茅十八的腕脈。

茅十八粗中有細,兩度與曹寅交手,已知道自己絕非對手,哪能讓敵人抓住兵刃?身子閃處,曹寅抓了個空。茅十八卻早又到了曹寅的身後,圍著康熙遊鬥起來。

韋小寶武功太差,知道幫不上曹寅的忙。即便能做幫手。他也不會以自己的性命與殺紅了眼的茅十八硬拼——韋小寶曆來將自己的性命看得極其貴重,向來不與人拼命,打打太平拳,揀個現成便宜,倒是他的拿手好戲。

韋小寶離得遠遠的,叫道:「茅大哥,你好啊?*茅十八早就看到了韋小寶,只因敵人武功太強,伯分神,不敢招呼,這時應道:「我好。韋兄弟,你也好麼?」

韋小寶道:「我好?好個屁!這些人也不知甚麼路道,亂七八糟地來渾鬧一番,擾了老子玩姑娘的雅興。」

茅十八笑道:「是麼?你茅大哥將他們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給韋兄弟出口惡氣……」

一語未了,曹寅的五指帶著一股勁風,襲向茅十八的雙目。茅十八因與韋小寶說話,心智無法集中,倏忽間勁風襲面,臉頰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茅十八臨危不亂,揮刀向切,斬向曹寅的腕脈。曹寅等的正是這一招,手指輕彈,就聽「嗡」的一聲,茅十八手中短刀幾乎拿捏不住,險些脫手。

曹寅趁機直進,五指罩住了茅十八胸前的天突、玄機、華蓋、紫宮、玉堂、檀中、中庭等七處大穴。只要抓住了一處,茅十八縱然不死,也得身負重傷。

情急之下,茅十八一個倒翻筋斗,雖說避開了曹寅致命的一擊,卻也顯得左支右絀,狼狽萬分。曹寅畢竟背上負了一人,而這人偏偏又是皇帝,行動自是緩慢,眼看一招得手,卻被敵人躲過去了,不由得暗叫「可惜」。

茅十八站穩了身形、道:「韋兄弟,等茅十八殺了韃子皇帝,再來與你敘話。」

這一次他懾定心神,全神貫注地圍著康熙遊鬥,曹寅卻要將九成九的精力用在康熙身上,生怕康熙受了傷害。

那他賠上身家性命,也擔當不起。是以不數招,曹寅便無法招架了。

倏地,茅十八一刀刺向曹寅的前胸。曹寅沒料到茅十人招招襲擊皇上的要害,怎麼會陡然向自己下手?然而難者不會、會者不難,曹寅遇險不亂。手臂灌注了真力,去格破人的兵刃。

豈知茅十八這一招卻是虛招,待得曹寅手臂伸出,他倏忽加快步履,身子旋轉,直如陀螺,迅急到了曹寅身後。

短刀掄圓,便向康熙的腦袋砍了下來!

變生不測,曹寅轉身已然不及,他腦海中頓時一片混沌,暗道:「完了!完了!」

茅十八大喜,道:「韃子皇帝,你滿清也有今日麼?哈哈……」

一聲長笑,短刀砍落!

只聽得「砰」地一聲,一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忽然,茅十八停止了笑。

摔在地上的,不是康熙,也不是曹寅,而是韋小寶!

原來,就在茅十八短刀砍落之時,韋小寶施展神行百變的神功,猛然插在康熙與茅十八之間。茅十八的這一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韋小寶的脊樑上。

韋小寶於茅十八有著救命之恩。兩年前,康熙親判茅十八死刑,並且命令韋小寶前去法場監斬,韋小寶不顧茅十八的誤解,擔著極大的干係,用臺灣降將鄭克爽的手下大將馮錫範,替換下了茅十八,茅十八才活到了今天。

茅十八扔掉了短刀,抱住了韋小寶,道:「韋兄弟,你這是怎麼了?是我殺了你麼?」

韋小寶呻吟著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在那兒站著,不知甚麼人抓住了我,將我扔了過來,我,我……」

頭一低,昏了過去。

茅十八咬牙切齒,道:「韋兄弟,我茅十八這條命是你給的,茅十八誤傷了你,死有餘辜!也罷,待茅十八殺了韃子皇帝,報了國恨家仇,便當自刎,報你的救命之思。」

提起短刀,大叫道:「韃子皇帝,納命來!」可哪裡還有康熙的影子?韋小寶就這麼緩了一緩,曹寅揹著康熙,施展輕功,已是揚長而去了。

後面忽然湧出七個青年男子,異口同聲地喝問道:「哪裡來的歹人,敢動手傷了韋公子?」

茅十八悲憤已極,猛地撕裂衣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道:「好漢子做事好漢子當,韋兄弟是我殺害的,我罪該萬死。你們要替韋兄弟報仇,儘管殺了我便是。姓茅的若是皺皺眉頭,不是好漢!」

喬裝改扮的正是韋小寶的七位夫人。她們去了後堂,唧唧喳喳地你爭我奪,好半天才換好了男子衣衫,是以大廳上發生了甚麼事,她們竟毫無所知。

雙兒第一個認出了茅十八,道:「這不是茅大哥麼?」

茅十八羞愧之極,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了頭不吭聲。」

突然,房頂上「轟」地一聲,掉下一個人。還沒等茅十八他們省過神來,那人一掌擊向茅十八,茅十八閃哼一聲,肋骨頓時斷了數根,口吐鮮血,昏倒在她。

那人一把拎起韋小寶,飛身而起,穿越屋頂而去。

茅十八的這一刀,幾乎使盡了畢生之力,委實不比尋常。韋小寶雖有寶衣護體,卻還是被他砍得五臟六腑如同砰了一般,昏死了過去。

他醒來的時辰,不知自已身在何處,只覺得鼻孔中幽幽一股閨房之香。

韋小寶一生在女子身上下了無數功夫,因而對女子的體香,有著特異的體驗。這香不是麗春院的那等粗俗之香,不是江湖女子身上的那等粗獷、豪放之香,也不是太后宮裡、公主香房那等富貴之香。這香似有還無,似濃還淡,若有若無,若濃若淡,沁人心扉,舒服得似乎使人飄飄欲仙。

韋小寶自語道:「辣塊媽媽不開花,難道老子到了月裡嫦娥、觀音娘娘的房裡了麼?老子豔福不淺哪!」

正在胡思亂想,房門無聲地開了,就見一個高挑身材,小圓臉兒,杏眼圓腮的少年女子,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那女子見韋小寶醒了,甜甜一笑,露出兩隻忽隱忽現的酒窩兒,輕聲問道:「韋老爺,你好了麼?」一口軟軟吳語,煞是動聽。

韋小寶呆呆地望著她,半晌,才長長地喘出一口氣,道:「啊呀我的媽,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神仙姊姊,請問這裡是哪一位神仙的洞府?月裡嫦蛾?蓬萊仙山?玉皇大帝?

閻王殿裡?還是豬八戒的流沙河,孫悟空的水簾洞?……神仙姐姐,你快告訴我啊!」

那女子微微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糯米牙,道:「韋老爺說笑了。這裡是江寧織造曹老爺的府邸,哪裡是甚麼神仙洞府了?」

韋小寶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道:「你騙我,我不信。不是神仙洞府,哪裡會有你這樣的神仙姊姊?」

女子笑道:「韋老爺,你真正像極了一個人,一開口就是神仙……甚麼甚麼的。」

韋小寶愕然道:「我像誰,神仙姊姊?」

那女子未及答話,只見門簾掀起,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孩童,生得粉裝玉琢,眉清目秀,身著淡綠夾紗袍,脖子*戴著一隻金光燦燦的金項圈,蹦跳著跑過來。那女子輕輕笑道:

「說曹操,曹操就到。」

孩童到了女子面前,嬉皮笑臉道:「神仙姊姊,把你嘴上的胭脂膏,賞給芹兒一口罷?」女子用眼角一瞥韋小寶,那意思是說:「怎麼樣,我說得不錯罷?」

女子彎下腰去,迎著孩童,道:「慢些跑,小少爺。摔著了,磕破了皮兒肉兒,老祖宗發脾氣,又該著我們這些丫鬟倒霉了。」

韋小寶聽得他二人的對話,不由得大為驚奇:「這女子絕代美人兒,老子的七個老婆,除了阿珂還能與她比一比,這等美貌,如何只做得一個丫鬟?這姓曹的老爺不是個東西,這等美貌女子,你不拿她來做老婆,當個丫鬃使喚,豈不是暴斂甚麼好東西?」

「暴珍天物」的成語韋小寶不會用,就說成了「暴斂甚麼好東西」了。那女子背對著他,他只顧用一雙賊兮兮的眼睛,盯著女子的脖頸目不轉睛地看。

孩童用鼻子在女子的臉蛋上嗅了又嗅,一副垂涎欲滴的猴急模樣,迫不及待地說道:

「神仙姊姊好香!今兒師父講《四書》,拖堂了,神仙姊姊,你昨兒卸妝的胭脂膏子,還給芹兒留著了罷?快些拿出來,芹兒饞死了。」

韋小寶心裡罵著:「也不知是哪個老色鬼生養的這等小色鬼,狗大的歲數,貓大的年紀,就知道討女人的喜歡,死皮活賴地要神仙姊姊的胭脂膏子吃。長大了,還不知變得甚麼樣子呢。」

想了想,又自己笑了:「又能變得甚麼樣子?至多如老子一般,練就了一身討好女人的本事,討她七個沉雁落魚、閉花羞月的老婆也就是了。」不過總覺得自己甚麼地方輸於了這孩童,暗暗罵道:「他奶奶的,老子是色鬼、色狼,這小子直接就是色祖宗、色閻王!」

韋小寶只顧在自己心裡動著流氓念頭,那女子好象背後生了眼睛一般,知道韋小寶正盯著自己的脖子看,不由得羞紅了粉頸,輕聲對孩童說道:「你一來,就一昧渾鬧!有客人呢,也不伯人家笑話?」

孩童現在才發覺韋小寶躺在床上,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珠子,看著韋小寶,忽然,將女子給他的胭脂膏子朝地上一摔,黑著臉,道:「你房裡藏著臭男人,骯髒透了!我不要你的胭脂膏子了!」

女子大窘,道:「小少爺、你不要亂說啊,這位老爺,可是我們老爺請來的尊貴客人呢。」

孩童撇撇嘴,鄙夷道:「一個臭男人,有甚麼尊貴的?

沒的玷汙了‘尊貴’這個詞兒。姊姊,你一個神仙也似的人物,怎麼也同臭男人同流合汙起來?須知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臭男人是土做的骨肉,水原本是極潔淨的物事,沾了土、也就變汙了,變臭了,變骯髒了。所以啊,任是你多麼潔淨的女子。沾上臭男人的邊兒,也就俗不可耐了。臭不可聞了。」

(庸按:讀者諸君讀到這孩童的這段議論,定然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對,正是《紅樓夢》中,作者曹雪芹借主人公賈寶玉之口說出來的—段膾勝炙人口、痛快淋漓的高論。韋小寶其時遇到的,自然不會是虛構的文學形象賈寶玉了。而是《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本人—

—據考證。曹雪芹生在富豪之家,他的祖父,就是本文中的那個與康熙私交極深的一等侍衛、江寧織造曹寅。)當時韋小寶可不知道他面對著的是未來的一位文學巨匠,只是聽他一個六、七歲的孩童,竟然說出這等稀奇古怪的言語來,不由得心下大奇,暗道:「他奶奶的,這小子甚麼路道。說話這等歪纏?老子原先以為自已是歪纏的祖宗,遇到了這歪纏的小子,老子倒成了孫子了。不行,老於便與他歪纏一歪纏,掙回個面子。」

想著,韋小寶在床上坐了起來,笑道:「喂,你便是再要巴結女人,也不能與咱們男人自己過不去啊。我問你,你自己是不是男人啊?你自已臭不臭啊?」

曹雪芹——讀者既然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咱們還是直呼其名罷——恨恨道:「我自然是個臭男人,是汙泥做的骨肉。」

韋小寶道:「你是曹寅的孫子罷?你爺爺這麼大的官兒,也是男人,他臭不臭啊?他孫子就那麼臭,爺爺更是臭上加臭、臭如狗屎、臭如老鱉、臭如王八蛋,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是臭不可聞、遺臭一千年、遺臭一萬年、遺臭一萬萬年了?」

韋小寶自小在揚州妓院裡長大,整日在汙泥濁水中打滾兒,罵人的話張口就來,刻毒、惡劣,罵上兩天兩夜,不會重複的。曹雪芹所發的關於男人、女人的議論,幾乎只是一種童心,一種與生懼來的純真,如何想得到父親、祖父的身上?他又自小讀的《四書》、《五經》,家教極嚴,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得極重,平日提到長輩,便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哪裡敢將父輩與遺臭萬年聯接起來?是以聽了韋小寶刻毒之極的話,先是目瞪曰呆,無從辨別,繼而「哇」地一聲,痛哭起來,猶如受了極大的委屈。

韋小寶猶自不依不饒,盤腿在床上坐好,笑道:「哭個甚麼勁兒?好有理麼?那眼淚也是臭的罷?哎呀,哎呀,臭死了,燻死了!神仙姊姊,你攬著這臭小子做甚麼?你香噴噴的身子,沒有弄骯髒了?哈哈,哈哈。」

那女子帶著哭音,對韋小寶道:「韋老爺,你老人家行行好,不要再說了。」

韋小寶忽然醋意大發,心裡發怒道:「他奶奶的,這小花娘也不是個好東西,對一個不懂人事的小小孩童也吊膀子!老於把你弄到麗春院。整曰對著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三教九流的男子,叫你小花娘浪個夠。」

曹雪芹哭著一把推開女子,抽泣著說道:「他說得對,你不要纏著我,免得燻臭了你。」

正自鬧得不可開交,忽所得外面喊了一聲:「老爺到!」

這一聲真正管用,那女子立即站立起來,退在一邊,毫無表情地垂手侍立。那孩童也立即停止了渾鬧,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韋小寶奇道:「老子只說這小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原來也有降服他的人。真正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只見曹寅邁著方步,緩緩走丁過來,笑道:「韋爵爺,你醒了麼?整整昏睡了兩天,茅十八那小子,手可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