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鹿鼎公」韋小寶奉旨衣錦還鄉,浩浩蕩蕩地率領七位夫人蘇荃、方怡、阿珂、曾柔、沫劍屏、公主和雙兒,以及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春風得意地往江南名城揚州進發。
那日夜晚行船路過泗陽集,反清義士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等人來訪,竟然勸他起事,自己做皇帝,將韋小寶嚇得跳了起來,呆了半晌,方才說道:「我是小流氓出身,拿手的本事只是罵人賭錢,做了將軍大官,別人心裡已然不服,哪裡還能做皇帝?這真命天子,是要天大福氣的。我的八字不對,算命先生算過了,我要是做了皇帝,那就活不了三天。」
一番胡言亂語,將幾個秀才弄得哭笑不得之際,天地會宏化堂的香主舒化龍帶領中堂弟兄,又將韋小寶的大船包圍了,口口聲聲要殺天地會的叛徒,為總舵主陳近南報仇。虧得顧炎武等人替韋小寶作了辯解,舒化龍卻右手伸出食指,噗地一聲,插入了自己的左眼,登時鮮血長流,眾人齊聲驚呼。
韋小寶、顧炎武等都驚問:「舒大哥,你……你這是幹甚麼?」
舒化龍昂然道:「兄弟冒犯韋香主,犯了本會‘不敬長上’的戒條,本該戳瞎了這對招子,懲戒我有眼無殊。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隻眼睛,來瞧瞧韋香主到底怎樣幹驚天動地的反清復明大事。若是大夥兒都受了騙,那韋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來賠還我就是。」
待得顧炎武等四人與宏化堂的弟兄散去之後,韋小寶呆立不動,心中一片混亂,突然大叫道:「老子不幹了,老子不幹了!皇帝逼我去打天地會,天地會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腳踏兩隻船,兩面不討好。一邊要砍我腦袋,一邊要挖我眼珠子。一個人有幾顆腦袋,幾隻眼珠子?你來砍,我來挖,老子自己還有得剩麼?不幹了,老子說甚麼也不幹了!」
就在泗陽集不遠處的一個樹林裡,只聽得韋小寶大叫:「救命,救命!救——」叫了這個「救」字,倏然便無聲息。夜深人靜,月明星稀,這聲音傳出好遠,極為糝人。
數日之後,兩江總督麻勒吉、江寧巡撫馬佑以六百里加急文書,飛奏康熙皇帝:「一等鹿鼎公、賞穿黃馬褂韋小寶,在泗陽集南六、七里處不幸遇盜,座船被燒,韋鹿鼎公小寶及其七妻二子一女,均下落不明。然據泗陽集周遭之民眾稱,其時曾耳聞韋鹿鼎公小寶的呼救之聲,慘烈之至。顯見盜賊殺人越貨,沉船毀屍滅跡。」云云。
自此之後兩年時間,朝廷中、江湖上再也不見韋小寶其人了。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這兩首詩,都是唐朝風流才子杜牧歌詠江南名城揚州的絕唱。這本《續鹿鼎記》為甚麼要從楊州寫起?讀者諸君一定明白,揚州城是本書主人公、鼎鼎大名的「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韋爵爺的生身之地、母親之邦(這成語的正解應為「父母之邦」,然而咱們至今只知道韋小寶的母親韋春芳是揚州妓女,至於他的父親是誰?是漢、滿、蒙、回、藏的哪一族人?韋爵爺本人連這些也不知道,更無從得知他老人家到底是何方人氏,是以只得將「父母之邦」,生造為「母親之邦」了。好在韋爵爺本人雖是官越做越大,學問卻是絲毫沒有長進,用錯成語是司空見慣的事兒,倒也不足為怪)。
閒話提過。卻說在清朝康熙年間,揚州城水陸交衢,富豪聚居,是江南第一個繁華的所在。這一年春天的一個傍晚,二十四橋桃紅柳綠,春光旖旎,緩緩下落的夕陽,燒出一片火紅的晚霞,連水中也盪漾出醉人的芬芳。
正是達官貴人、騷人墨客尋花問柳的最好時光,瘦西湖畔的鳴玉坊裡,青樓林立,名妓薈萃,就見一位高挑個頭,儀態尊貴的貴介公子,揹負著手,神態悠閒地度進了麗春院裡。
貴介公子的身後,跟著四個威猛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顯見個頂個的是內家高手。他們雖然不動聲色,目光卻時時向四周瞟去,似乎在刻意提防著甚麼。
俗話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麗春院的姑娘都是風塵中見多識廣的,一見那貴介公於的衣著打扮,便知道此人是個豪客:單是他帽頂上綴的那顆「祖母綠「,與右手中指上戴的那隻羊脂白玉扳指,便是價值連城的寶物。這樣的富家公子哥兒上了院子,哪個姑娘有福氣結交上了,少說也得三二百兩銀子的梳頭錢,更何況這公子又是一*人材?是以一見之下,十餘個妓娘一起圍了上來,一時花枝招展,吳語濃濃,嗲聲嗲氣:「喲,哪陣風把您老吹來啦?""少爺,許久不見了,可想死小春紅啦。」有一個叫玉孃的,索性在貴介公子的臉上輕輕一擰,撒嬌道:「短命鬼!……」
貴介公子從未見識過這等場面,初時略顯侷促,「短命鬼」三字一入耳,頓時臉色一沉,道:「大膽!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不大,臉上也並沒有「怒髮衝冠」的神色,然而一股不怒自威的氣概,卻震懾得眾妓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放蕩不堪的舉止形態,惶惶然不知所措。
貴介公子道:「你們掌櫃的是誰?趕快叫她出來!」
妓院裡哪來甚麼掌櫃的?顯而易見,那貴介公子是個「羊牯」,不懂得院子裡的規矩。
眾妓正瞠目不知所對,那四個隨從卻個個是青樓的常客、妓院的行家,領頭的隨從即喝道:
「我家公子爺叫你們的老鴇出來,你們沒長耳朵麼?」
眾妓還沒有來得及答腔,就見裡面走出一個年近半百的女人,穿著粉紅緞衫,頭戴了一朵紅花,臉上搽了厚厚的脂粉,嘴唇塗抹得血紅,向貴介公子膩聲笑道:「公子爺息怒,這些姑娘不中公子爺的意,我來親自伺候你老人家。」
她一開口說話,臉上的脂粉簌簌下落,露出了填也填不滿的皺紋,竟倒向貴介公子的懷裡,媚聲道:「公子爺,我來唱一支‘一根紫竹直苗苗’你聽,你道好麼?」
貴介公子眉頭一皺,身子竟是輕快地一閃,避開了老鴇的糾纏,道:「你就是麗春院掌櫃的?你可叫韋春芳麼?」
老鴇露齒一笑,心道:「老孃在麗春院混了幾十年,畢竟不是尋常婊子,到底是名聲在外,連看上去這等尊貴無比的貴介公子,都指名道姓的要老孃來陪,老孃的臉上也是大大的有光了。」
心裡高興,面上愈加興高采烈,向一旁羨慕之極的群妓得意地瞟了一眼,才對貴介公子說道:「我就是韋春芳,公子爺定是慕名而來的了?」
那貴介公子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好大的名頭麼?我來問你,你兒子韋小寶到甚麼地方去了?」
韋春芳聞言頭皮一炸,心道:「小寶這個小王八蛋,定然是偷了這位達官貴人的銀子,自己死到外頭娶了七個粉頭尋歡作樂,卻教正主兒找上門來,讓老孃頂缸。這個殺千刀下油鍋的臭烏龜、路倒屍、小雜種,可他孃的把老孃坑苦了……」
她平時只罵兒子韋小寶「小王八蛋」,這一回在心裡一連罵了三四句,可見她恨足了韋小寶。
韋春芳心頭打鼓,便想編了謊話來欺騙眼前的貴介公子,可剛要開口,只見貴介公子面色一沉,一股她從未見過的威嚴氣概,竟迫使得她膝蓋一彎,跪倒在地,謊話再也說不出口來,連連磕頭道:「公於爺饒命,小王八蛋自作孽,不可活,他做下的案子,與我是絲毫沒得干連。」
貴介公子不由得展顏一笑,道:「我問你韋小寶到哪裡去了,甚麼小……甚麼甚麼的?」
韋春芳恨聲道:「我說的就是韋小寶那個小王八蛋,他躲在雲南大理,與七個粉頭尋歡作樂,哪裡管他老孃的死活?公子爺要找他,自去雲南找去,便是扒了他皮,抽了他筋,老孃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韋春芳說的是實話。原來,韋小寶為了躲避康熙與天地會的兩面夾攻,兩年前的那一日在泗陽集假裝遇難,悄悄地帶領妻小,從揚州麗春院接了母親韋春芳,到雲南大理享福去了。好在身上有著大把大把的銀票,有著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韋小寶有錢賭,有美女,倒也心滿意足,只是韋春芳做慣了院子裡的皮肉生意,這一閒下來渾身的不自在,又與七個兒媳特別是公主生了些嫌隙,在雲南待得渾無意趣,便求兒子給些本錢強子,要獨自回揚州。
韋小寶心下沉吟,暗自尋思道:「這些大老婆、小老婆,一個個的都不是甚麼省油的燈、除了雙兒,哪一個將做過婊子的婆婆放在眼裡?便是雙兒,嘴上不說,心裡也未必善待婊子婆婆罷?特別是公主,他媽的端著金枝玉葉的臭架子,為了婊子婆婆,只怕將韋小寶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也說不定。你自己就是假太后毛東珠那老婊子養的,他奶奶的,你好高貴麼?」
看到韋春芳被憋得面色黃瘦,韋小寶又尋思道:「老子得罪了小玄子,是不忠,得罪了天地會,是不義。若是再將媽媽憋死了,就是不孝了。人生在世,忠、孝、節、義四個字全佔了太也費勁,可全丟了也他媽的不太象個人了罷?
老子好賴佔住了這個‘孝’字,聽媽媽的話,教她回揚州去。好在老子有錢,教她買下麗春院,也就是了,再說,兩年過去了,天地會無聲無息,只怕早就一拍兩散了,也沒聽說小皇帝找我,他事情太多,說不定也顧不得他這個妹丈。」
心思定了,便塞給韋春芳—把銀票,教她回揚州開它十家八家妓院。豈知韋春芳胸無大志,只將麗春院一家買了過來,儘管如此,她只做了三個月的老鴇,這貴介公子便上門尋事了。
韋春芳聽得兒子賭錢贏了這許多的銀子,心中本來便將信將疑,一看貴介公子上門鬧事,越發疑心「小王八蛋」的錢來路不正,非偷即搶了。當下,便一股腦兒將事情都推到了韋小寶的頭上。
貴介公子道:「哼,乃母乃子,倒是相像得緊!可韋小寶先前是在雲南不假,現下不在了。你將他藏在哪裡了?
還是如實說出來罷,免得皮肉吃苦。」
韋春芳愁眉苦臉,道:「小王八蛋行事向來亂七八糟,那七個粉頭也一個個的不是甚麼好腳色,撮弄得他越發地胡天胡地起來,小王八蛋心裡哪裡還有我這個老孃?他從雲南大理又去了甚麼地方,我委實不知道了。」
貴介公子道:「韋小寶不去撮弄別人,別人已是大大地燒了高香,他倒聽別人的撮弄?
真正滑天下之大稽了。
韋春芳,我勸你還是老實招供了罷!」
那口氣,直如官府審犯人一般。韋春芳更足大急,道:「青天大老爺,小女子可是沒有一句謊話哪!挨千刀的小王八蛋到底死到哪裡去了,小女子實在不知道,小女子……」她恁大年紀,一口一個「小女子」,貴介公子的四個隨從,拚命忍住了才沒有笑出聲來。暗道:
「這等作張作勢,與韋爵爺一般無二的憊賴了。」
貴介公子喝道:「死到臨頭,還不說實話,來,與我把她的……店鋪燒了!」
不知道是貴介公子不懂得妓院的名稱,還是他自重身份,不屑於從自己的嘴裡吐出「妓院」這等骯髒的字眼,猶疑了一下,便將妓院稱為店鋪了。
四個隨從拱身答道:「喳!」卻並不動手。韋春芳沉不住氣,膝行數步,抱住了貴介公子的腿,哀求道:「青天大老爺高抬貴手,青天大老爺高始貴手!千錯萬錯,都是韋小寶那個小王八蛋的錯,與小女子無涉,千萬不能燒了我的店……我的院子啊!」
貴介公子皺眉道:「喂,快快放手,成何體統?」
忽然聽得一聲長笑,有一人朗聲說道:「皇帝逛妓院,真正成何體統啊?」
貴介公子的四個隨從,一聽「皇帝」二宇,大吃一驚,然而他們畢竟久經陣仗,臨危不亂,立即凝神屏氣,微弓馬步,護在主人的身周。卻見七條漢子自七個不同的方位,突然出現在廳堂之上,將貴介公子一行五人緊緊圍在該心。領頭的是個道長,方才那句話,就是他說的。
那貴介公子臉色一變,原來,他正是當今康熙皇上,聽得韋小寶的訊息,借出巡江南考察河工的時機,微服私訪,到麗春院找尋韋小寶的下落,卻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被人瞧破了行藏,對頭尋上門來了。
康熙以帝王之尊,生平卻也遇過幾次險惡:一次是誅滅鰲拜,那乃是他親政之後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氣急敗壞的鱉拜要與他同歸於盡(參見《鹿鼎記》第五回);一次是在清涼寺裡,白衣神尼突然現身,刺殺康熙(參見《鹿鼎記》第二十四回);再一次便是歸辛樹、歸二孃、歸鍾三人冒死行刺(參見《鹿鼎記》第四十三回)。
然而這三回遇險,有兩回是在皇宮大內,白衣神尼行刺的那次,雖說是在外地,但他身邊有一大堆御前侍衛,還有數千御林軍,敵人哪能輕易得手?再者說,每一回遇險都有「福將」韋小寶忠心護主,是以總能化險為夷,遇難呈祥。
可這回不同了,他太過託大,輕裝簡從,微服私訪,只帶了四個御前侍衛,而對方卻有七人之多,敵眾我寡。而且他深知這些御前侍衛的武功,實在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只知道平時作威作福、欺男霸女,那真是一個頂一個;面對付玩命的江湖豪客,只怕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兒康熙強自鎮定,反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頓頭的道長吟誦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
康熙忽然介面道:「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道長一徵,道:「初進洪門結兄弟,當天明義表真心。」
康熙道:「松柏二枝分左右,中節洪花結義亭。」道長道:「忠義堂前兄弟在,城中點將百萬兵。」康熙道:「福德祠前來誓願,反清復明我洪英。」
這是清初反清幫派天地會的「切口」(暗語),按照規矩,對方既然接上切口,自已便得報家門,道長說道:「貧道玄貞,是天地會青木堂屬下,不知先生甚麼堂口?燒的幾柱香?……」
忽然意識到對方的身份,喝道:「你是韃子皇帝,說了我天地會的切口,妄圖矇混過關麼?」
康熙強自鎮定,面色一沉,道:「爾等既是知道朕的身份,還敢犯上作亂麼?還不趕快束手就擒,朕體念上天好生之德,或許網開一面,既往不咎。」
天地會群豪雖說以誅殺滿清皇帝、恢復大明天下為宗旨,可真的面對康熙,這年輕皇帝臉上的帝王之氣,倒也震懾了他們幾分。玄貞道長競猶豫了片刻,冷笑道:「哼,你也講甚麼好生之德麼?滿清人關,奪我花花江山,殺人無算,揚州十月,嘉定三屠,屍堆成山,血流成河,又有甚麼好生之德了?」
康熙面呈內疚之色,半晌道:「先皇人關之時,確曾多所殺戮,然而兵兇戰危,自古以來成就帝王之業,哪裡有不殺人的?‘一將功成萬骨枯’,此之謂也。更何況朕已命你們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韋小寶,專程來揚州營造忠烈祠,又免了揚州、嘉定臣民的三年錢糧,難道還不夠將功補過麼?」
天地會群豪大都胸無點墨,哪裡聽得懂康熙「之乎者也」的一套高論?玄貞道長說道:
「死到臨頭,還說三道四!
冤家路窄,韃子皇帝,你領死羅」
說著,袖子微微鼓起,已是暗運內力。
康熙正色道:「朕句句是肺腑之言,與爾等豈用得著巧言令色?爾等既然不信,那也叫無可奈何。不過麼,……
嘿嘿,嘿嘿!」
他冷笑連聲,玄貞道長問道:「不過甚麼?你不服氣麼?」
康熙道:「朕服氣得緊,服氣得緊。常聽得說,天地會人人都是天字第一號的英雄豪傑,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如今一見之下,才知道江湖上傳言不禁不實。原來天地會的好漢,靠的是倚多為勝,了不得啊了不得,佩服啊佩服!」
康熙自幼依照滿洲人的習慣學習騎射,假太后毛東珠又教了他一些武功,閒暇無事,韋小寶也給他講些江湖上的奇聞逸事,是以對武林規矩懂得一些,知道江湖豪傑最是忌諱被說成「倚多為勝」,因此拿了這頂大帽子壓了下來,希圖拖延時間。
堂堂天子,竟然抬出了道上的規矩,玄貞道長不由得一徵,不知何以為答。
卻見一面目猥瑣的漢子蹦跳了上來,笑道:「一個打一個,那也好得緊啊。就讓我錢老本陪這位滿洲好漢走上幾招罷。」
他嘴裡說著,身子早已欺近。領頭的侍衛總管多隆忙縱身接住,喝道:「不要傷了皇上!」
豈知錢老本知道這一擊,侍衛們一定要攔住,是以只是用了虛報。他生得猥瑣,武功卻是極為了得,特別是聰明機變,在天地會青木堂中無人能比。當下虛虛的與多隆對了一掌,身形晃處,已搶進圈內,欺到康熙皇帝面前,出手便是殺著,一招「江鎖蛟龍」,五指如鉤,徑直去拿康熙的「腦中」大穴。
康熙吃了一驚,惶急之間身子微微一例,竟然也是快疾躲過了敵人的殺招,一招「倒折梅」中的「腋底錘」,右肘便搗向錢老本的面門。這一招是當初假太后毛東珠教給他的,不想在性命交關之際派上了大用場。
康熙曾用「倒折梅」與韋小寶過招,常常是一擊之下,韋小寶便大喊「投降」了。豈知錢老本不是韋小寶,身形動處,康熙的「腋底錘」便落了空。儘管如此,倒也嚇了錢老本一大跳。他也是忙中出錯,只看得康熙的招數使得中規中矩,既狠辣異常,又不失大家風範,卻不知他一點兒內力也沒有,那招數其實足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貨色,也不用去理會,只要將那招「江鎖蛟龍」使實了,康熙的「腦中穴」便穩穩當當地拿在手裡了。
錢老本口中「咳」了一聲,笑道:「原來閣下是會家子,倒是失敬得很啊。」
就這樣稍稍耽擱,康熙已是閃過一邊,侍衛總管多隆和御前侍衛張康年、趙齊賢等三人已然攻了過來。多隆喝道:「皇上何等身份,豈能與你過招?先吃我一掌再說。」
錢老本笑道:「說好了的單打獨鬥,怎麼又變卦了?不要臉,真的倚多為勝麼?」嘴裡說笑,看到多隆太陽穴高高鼓起,顯見內力、外功都已到一定的火候,絲毫不敢怠慢,當下穩紮馬步,凝神屏氣,與多隆對了一掌。
兩人武功旗鼓相當,多隆「騰騰騰」倒退三步,錢老本卻一個跟頭倒翻出去,既化解了多隆的掌力,又避開了張、趙等其他三個御前侍衛的襲擊。
多隆叫道:「點子扎手,大夥兒拼了罷。」口中喊叫,卻向張、康等侍衛連連使眼色,意思是說:「我在這裡拼死抵擋一陣子,你們護衛皇上,趕快逃離險地。」
錢老本是何等角色,這等花槍豈能瞞過他的眼睛?他立時說道:「乖乖,大事不好!玄貞道長,韃子皇帝要開溜!」
玄貞道長暗付道:「今日之事,在於速戰速決。夜長夢多,教外面的鷹爪孫得了訊息,大隊人馬開了過來,就難以全身而退了。」想到這裡,便大聲道:「與清廷有甚麼江湖規矩可講?大夥兒併肩子上,結果了韃子皇帝罷。」
說著,長劍當胸,舞出一團白光,揉身插入戰團。直奔康熙。錢老中迴轉身來,纏住多隆。天地會群雄一擁而上。
多隆、張康年、趙齊賢等御前侍衛,哪裡是天地會的對手?加之得時時護衛著康照皇帝,因此十分功力,也使不出六分來,武功上大大地打了折扣。頃刻之間,險象環生。還多虧了康熙自幼習練了些武功,雖然左支右突,倒也避開了玄貞道長的幾招。
玄貞道長「哼」了一聲,突然一招「海底撈月」,長劍自下面上,襲向康熙的胸腹。這一擊盡玄貞道長畢生武學,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也絕難閃避,不要說康熙只是會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架子武功了。多隆等御前侍衛,又被天地會的好漢死死纏住,無法救援,康熙情急之際,忽然高聲喊道:「他媽的小桂子,還不來救老子的駕麼?」
玄貞道長一怔,他沒有想到「金口玉牙」的皇帝的嘴裡,競也吐出「他媽的」這類粗話,也不知道「小桂子」是誰。
韋小寶當年進了北京,誤打誤撞地殺死了小太監小桂子,冒名頂替在皇宮內院當差,才結識了小皇帝康熙。
其時他二人都沒有暴露真實身份,康熙叫他「小桂子」,他叫康熙「小玄子」。兩個少年在一塊打鬧嬉戲,後來這一對小皇帝、小大臣又做出了諸如捉拿顧命大臣鱉拜等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是以他們其實是總角之交。
康熙皇帝得到密報,說是韋小寶回到了揚州,雖說不知道他此刻躲藏在甚麼地方,然而這一聲「小桂子」,倒是喊得頗動真情實感,並且也起到了緩兵之計的作用。
玄貞道長髮楞,手底下便緩了一緩,使得康熙在萬無可逃的情勢下,竟又躲過了敵人的劍招。
玄貞道長怒道:「臭皇帝詭計多端。」索性變劍招為刀式,攔腰砍去。康熙頓時面如土色、呆立當地,束手待斃,心中暗暗後侮道、「南巡就南巡,找甚麼韋小寶、韋大寶的?如今把命斷送在這個小流氓身上,太也不值了!」
忽聽得一個聲音嘻嘻笑道:「玄貞道長、錢老闆,大夥兒都來了麼?皇上,你也好啊?
張大哥、趙大哥,你們二位也辛苦了?」
眾人立即使手,只見一個衣著華貴、油頭粉面的青年,出現在廳堂之上,一雙眼睛賊兮兮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
「韋香主!」「韋爵爺!」廳堂上的人紛紛叫道。叫韋香主的是天地會的群豪,叫爵爺的是多隆、張康年等御前侍衛。康熙這一回卻只是在鼻孔裡「哼」了一聲,便兩眼望天,皇帝的架子不由自主地端了出來。
來人正是康熙刻意尋找的鹿鼎公、賞穿黃馬褂的韋小寶韋爵爺。他拱拱手,走進了人圈,笑道:「見過見過,不必客氣。麗春院的老婊子哪輩子積德,祖墳上冒青煙,今天來了這麼許多這等闊氣的嫖客,有武林中一等一的頂尖高手,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皇上,揚州麗春院可要大大的出名了。」
韋小寶嘴裡插科打渾,胡說八道,一雙眼珠子卻不停地轉動,心裡想道:「不是冤家不聚頭,小皇帝與天地會哪裡不能見面,偏偏在老子的老窩裡!辣塊媽媽不開花,在別的地方,你們你殺我、我殺你的,頂好殺他個兩敗懼傷、三敗俱傷,一個個的死得絕了,也省得老子整日里提心吊膽,怕你們找老子的晦氣。可今日是在老於的老窩,老子夾在中間越發不好做人了。」
御前侍衛總管多隆一見韋小寶現身,大喜過望,道:「韋爵爺,救駕要緊。」
韋小寶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救駕是何等緊要的事體,韋小寶豈不盡心,何勞多總管盼咐?」說著,背轉了身子,不讓天地會群豪看見,不停地向康熙眨巴眼。多隆素知韋小寶是當今皇上身邊第一個大紅人,自會全力救駕,當下便稍稍放了心。康熙知道韋小寶詭計多端,機變百出,心中暗付道:「這小流氓是個福將,今日之事也只有靠他維持了。」當下也不吭聲。
玄貞道長與天地會群豪,聽得韋小寶的話語之中竟是十分維護著康熙,一個個不由得微微色變。自從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被殺身亡,康熙在詔書中為了斷絕韋小寶與天地會的聯絡,將剿滅天地會作為韋小寶忠於朝廷的一大「功績」而大肆宣揚,玄貞道長等對韋香主的行事已是大加疑心;只是在偶爾遇到了綠林豪傑茅十八,聽他講述了韋小寶冒險救了自己的性命,後又遇到了反清義士顧炎武、查繼佐、呂留良等人,講述了韋小寶答應了他們,以在朝廷中的特殊身份從事反清復明事業的經過,才將疑心稍稍打消了些許。
玄貞道長上前一步,道:「韋香主,陳總舵主待你如何?」
韋小寶一改油腔滑調的語氣,正色道:「那還用說?我師父待我恩重如山。」這是他的由衷之言,在韋小寶的一生中,只有陳近南愛他護他,雖是師父,情逾骨肉。
玄貞道長道:「陳總舵主遭歹人殺害,這仇報是不報?」
韋小寶苦著臉道:「誰說不報啦?他老人家死在臺灣鄭克爽手裡,我要殺了姓鄭的小子為師父報仇,可師父不許,說國姓爺待他恩重如山,咱們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國姓爺的子孫,又是他無情、我無義甚麼的大道理,又死不瞑目甚麼的,你叫我怎麼做?……不過,我變了法兒,將姓鄭的小子整治得死去活來,他活著倒是與死了實在也差不了多少,也算給師父報了仇,替咱們天地會出了口惡氣啦。」
明朝鄭成功收復臺灣之後,明朝皇帝賜他姓朱,所*世稱「國姓爺」。鄭克爽是鄭成功的孫子,而韋小寶的師父、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是鄭成功的部下,他二人長期不和,是以在「釣魚島」,鄭克爽乘陳近南不備,出手刺殺了他。雖說鄭克爽如此心狠手辣,然而陳近南對鄭氏的忠心卻至死不逾,臨終之時嚴令弟子韋小寶不得找鄭克爽報師門之仇。是以韋小寶只是以逼債為名,將鄭克爽擠兌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並且將鄭克爽原先的相好阿珂搶了來做了老婆,報復之心已是淡了許多,是以並沒有痛下殺玄貞道徑自鼻孔裡「哼」了一聲。
韋小寶急忙道:「道長若是一定要殺了姓鄭的小子為師父報仇,咱們這就一打總兒上北京去,一刀子捅了他,掏出他的狼心狗肺臭雜碎,祭奠咱們師父的在天之靈,道長,錢老闆,還有天地會的諸位兄弟,你們說好不好?」
天地會群雄深知他們「韋香主」的脾性,是天底下第一個滑頭,十句話當中倒有九句半靠不住,一個個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不置一詞。
韋小寶看看玄貞道長,又看看錢老本,嘴上甜言蜜語,心裡卻早巳將天地會的祖宗八代翻了個個兒,暗暗罵道:「他奶奶的,臭牛鼻子老道,老奸巨猾的錢老本!天地會自我師父死了之後,留下來的徒子徒孫一個個地越來越不成活了,全然不懂些尊敬長上的道理。到底我韋小寶是你們的香主哪,還是你們是我韋小寶的香主?我韋小寶韋香主的話,難道是放狗臭驢子屁麼?辣塊媽媽不開花!」
他心裡罵人,面上卻又笑嘻嘻的,道:「玄貞道長,錢老闆,你們看我的這個主意還使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