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康熙帝私探花樓 韋小寶恩怨難分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2頁,共2頁

玄貞道長黑著臉,道:「殺一個半死不活的鄭克爽,天地會一個小弟兄就夠了,還用得著驚動你老人家的大駕麼?韋香主,你若是要吃裡扒外,幫著韃於皇帝,索性明說了,犯不著這等拐彎抹角的。

韋小寶被他說中了心事,任他面皮厚似城牆,臉色也不由得微微一紅。但他靈機來得極快,雙手向胸前一抱,笑道:「本香主離開天地會兩年的功夫,不知會中發生了這等變故,原來玄貞道長已然接任了總舵主之位了,當真可喜啊可喜,可賀啊可賀!」

玄貞道長知道韋小寶是在指責自己以下屬冒犯香主,犯了不敬長上的大罪。天地會幫規極嚴,對於尊卑長幼分得極清,以下犯上,犯了這「大不敬」的罪,處罰也是極為嚴酷的,輕則三刀六洞,自行了斷;重則處以極刑。

然而玄貞道長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韋香主說這樣的話,真正是折殺屬下了!不過事關大局,屬下便是暫時冒犯了尊長,只要韋香主帶領眾位弟兄殺了韃子皇帝,事了之後,貧道自當廢了這對招子,以懲戒不敬長上之罪。」

韋小寶皺著眉頭,心中暗道:「天地會的弟兄一個個的窮瘋了,動不動的就拿眼珠於做買賣!兩年前宏化堂的那個舒化龍舒堂主,已然給了我一隻眼珠,如今這個臭牛鼻子道士,又要給我一雙招子。哼,我要這許多的眼珠子有甚麼用處?難道開飯館拿來混充豬肉丸子賣麼?」嘴裡卻不鹹不淡地說道:「挖眼珠於甚麼的,道長還是免了罷。

只是有一句話,咱們光棍對光棍,還是說在明處的好,今日這件大事,到底是我韋小寶主持大局呢,還是道長你主持大局?」

玄貞道長斷然道、「事關天下蒼生、陳總舵主的血仇,貧道性命都不顧了,哪裡還顧得上一點虛名?不錯,光棍對光棍,咱們把話說在明處,只要殺了韃於皇帝,隨便甚麼小王八、小流氓來主待大局,我玄貞都服他;若是有人甘心做滿清朝廷的鷹犬,哼哼,他便是我的親孃老子,貧道也決計饒他不得!」

玄貞道長一口一個「小王八」、「小流氓」,簡直是指著和尚罵禿驢,韋小寶哈哈一笑道:「老子這個堂主,自打一開始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遲早過了河拆橋,卸了磨殺驢,如今挑明瞭,倒也爽快得緊。玄貞道長,錢老闆,諸位兄弟,咱們好說好散,一拍兩散,兩拍四散,就此別過了。」

二人眼看著說僵,錢老本急忙攔在中間,道:「韋香主,你老人家大人大量,何必與我們粗人一般見識?說到主持大局,便是陳總舵主在日,你老人家也是說一不二的,如今陳總舵主過世,天地會除了你,還有哪一個能擔當得起主持大局的重任?再者說,便是韋香主不在場,今日天地會一舉斃了滿清韃子皇帝,江湖上傳揚開去,自會將功勞歸於韋香主的名下。這等曠古少有的功績,定然會使韋香主數日之間聲震武林,譽滿天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大英雄大豪傑立此不世之功,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兒!韋香主,你老人家可不能錯過這等曠古難逢的好時機啊!」

韋小寶緊緊地盯著錢老本的眼睛,不盲不語。錢老本被他看得不安起來,忸怩地問道:

「香主,難道屬下說得不對麼?」

韋小寶道:「很對啊,對得很,對極了!光棍對光棍,錢老闆的意思我明白:不管我殺不殺小皇帝,總之天地會的弟兄們是將這天大的‘功勞’記在我韋小寶的頭上了。承情得緊,諸位弟兄使我韋小寶成了反清復明的天字第一號英雄好漢,只是可惜啊可惜!」

錢老本道:「做英雄好漢不是好得緊麼?又有甚麼可惜的了?」

韋小寶道:「我索性將錢老闆的話說透了罷,天地會既然說小皇帝是我殺的,反正死無對證,朝廷也篤定將這滔天大罪,記在我韋小寶的頭上。諸位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朝廷自然奈何不了,我這個狗屁香主卻是武功天下倒數第一,到時候只有給各位頂缸,被朝廷砍腦袋的份兒了。小王八、小流氓弄個大英雄、大豪傑做一做,本來美得緊,恣得緊,呱呱叫、別別跳得緊,不過腦袋一丟,看不成女人了,賭不成錢了,也未免美中太也那個不足了。所以啊,老子寧願做有腦袋的小王八、小流氓,好看女人,賭錢,也不願做沒腦袋的大英雄大豪傑。」

康熙做皇帝時雖然小小年紀,然而處理了這許多年的國家大事,看人看事終是高人一籌,他知道自已今日命如懸絲,情勢危急萬分,是以韋小寶站在哪一邊至關重耍。聽得韋小寶的一番言語,康熙不由得暗暗高興,心道:「這一幫人枉為韋小寶的朋友,對韋小寶其人竟是一無所知!此人十足的一個市井流氓,只知蠅頭小利。自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哪裡懂得甚麼國家大事?你給他講些大道理,他如何聽得進去?真正是對牛彈琴了——倒也好,他怕掉腦袋,便無法腳踏兩隻船,只得死心塌地地跟著我了。」

康熙心裡一定,索性用言語擠兌,使得天地會窩裡鬥起來,自己相機行事,亂中取勝,便笑著說道:「小桂子,你將朝廷說得太也不值了。朕曾親許你不管犯了多大的罪,都饒你不死。君無戲言,朕說過的話,是一定算話的。」

果不其然,玄貞道長一聽,原來韋小寶與韃子皇帝早有約定在先,怪不得他寧願香主也不做了,置天地會反清復明、總舵主的血海深仇於不顧,鬼鬼祟祟地躲藏了起來。當下,他面色陰沉,冷笑連聲,說道:「原來這佯,恭喜韋香主,賀喜韋香主,韋香主升官發財,公侯萬代!」

嘴裡說著,袖子微微脹起,猶如風帆。

韋小寶後退一步,眼裡閃出驚恐的光亮,道:「你,你敢以下犯上麼?」

玄貞道長森然道:「對於本會叛徒,人人得而誅之。貧道以總舵主的在天之靈,為天地會清理門戶,又有甚麼以下犯上了?」

說著,已是一招「紫氣東來」,擊向韋小寶。

這招「紫氣東來」乃是玄貞道長的成名絕技。兇惡之極,專攻敵人脖頸以上的部位。因為天地會的群雄都知曉,韋小寶身著寶衣,不要說赤手空拳,便是厲害的兵刃,也傷他不得,是以玄貞道長專攻他脖頸以上的部位。

玄貞道長何等功力!不要說掌力,便是掌風,便足以置韋小寶於死地了。韋小寶沒想到玄貞道長說動手便動手,他的武功又極低微,連獨臂神尼教授他保命用的「神逃面變」的獨門功夫也使不出來了,呆呆地站立當地,臉色煞白。

錢老本大驚,道:「道長,使不得!」可哪裡還來得及。

就在玄貞道長的手掌即將擊中韋小寶頭上的千鈞一髮之際,忽見一個嬌小的女子身影,如乳燕掠水般自後邊斜掠而至,擋在韋小寶的面前,硬接了玄貞道長一掌。

韋小寶大喜,道:「好雙兒,親親好老婆,快救老公的駕!」

雙兒自小得自名師傳授,武功與玄貞道長不相上下,只是因了是女流之輩,雙方對掌,大都又憑真實的內功、外力取勝,來不得半點的投機取巧,她的力道自然比男人差了些了。

一擊之下,「騰騰騰」倒退了三步,方才拿樁站穩。

青木堂的人都知曉雙兒的身世,對她的敬佩,比起對香主韋小寶來,其實倒是多了幾分。玄貞道長也是如此,一見雙兒出手,便在剎那間將掌力銷掉了幾分,雙兒才不至於受了內傷。

雙兒一個踉蹌,正巧跌在韋小寶的懷裡。韋小寶趁機摟住了她,也不管大廳之中這許多人,便在雙兒的香腮上親了一口,笑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雙兒臉蛋一紅,身子一閃,嗔道:「都甚麼時刻了,你還只管渾鬧?」

玄貞道長皺眉道:「雙兒姑娘,韋小寶這種不仁不義的叛徒,人人得而誅之,你何苦這般迴護著他?難道你忘了江南莊家的血海深仇了麼?」’玄貞道長所說的「江南莊家」,是指明末清初的江南書生莊廷龍。莊廷龍曾冒名修撰了一部書,叫《明史輯要》,內中多有對清朝統治者不滿的言詞,故此形成了文字獄,被殺頭、流放的達數百人之多。雙兒原先是莊太太的丫鬟,莊太太為感激韋小寶贈送與他的。玄貞道長舊事重提,拿出雙兒的舊主人,目的在於勾起雙兒的仇恨,不必迴護於韋小寶。

雙兒斬釘截鐵道:「莊家的仇人是滿清韃子,與韋公子有甚麼相干?要殺害韋公子,卻是萬難!」雙兒雖說嫁了韋小寶為妻,並且生了兒子虎頭,卻還是一如既往,稱韋小寶為「公子」。

韋小寶笑道:「就是。玄貞道長,你沒有老婆,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厲害。殺了韋小寶,好老婆就變成了俏寡婦了。寡婦門前是非多,雙兒做了寡婦,又有甚麼好了?」

玄貞道長冷然道:「既是雙兒姑娘鐵定了要回護自己的丈夫,說不得,貧道只有得罪了。」

說著,暗運內力,面色凝重。

錢老本知道玄貞道長疾惡如仇,最是容不得朝廷鷹犬,生伯他極怒之下,不分青紅皂白,出手殺害雙兒,自己人窩裡先鬥起來,身形一晃,已插在玄貞道長與韋小寶之閻,正色道:「韋香主,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天地會創立至今,傲立江湖,贏得同道敬仰,一是仗著反清復明的大旨,二是義氣為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豈能做以下犯上曲勾當?」

韋小寶有了雙兒護駕,膽子頓時壯了起來,摸著脖頸,道:「義氣為重?我看是力氣為重!辣塊媽媽不開花,要不是老子親親好老婆救命,我早就在玄貞道長手裡死個十七二十八次了。」

錢老本見韋小寶說話油腔滑調,也不與他爭辯,改換話題,道:「香主聰明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竅。以今日的情勢,咱們說白了罷,香主若是帶領天地會的弟兄一舉斃了敵酋,縱有天大的難事,弟兄們攢得身家性命不要,也得維護韋香主與各位夫人、公子、小姐還有令堂老夫人的周全。」

韋小寶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問道:「若是我不願意呢?」

玄貞道長道:「只怕由你不得!哼,今日不是在皇宮大內,是在揚州;不是韃子皇帝佔上風,是七對四,天地會佔足了贏面!韋香主若是聽了弟兄們的話,方才錢兄弟已經說了,後果自由我們兄弟來承擔,若是不聽兄弟們好言相勸,一意孤行,韃子皇帝我們是殺定了,事後卻一股腦兒全推在韋香主身上,韋香主深得朝廷的信任,又向來是足智多謀,自然不會給天地會頂缸,只不過諸位夫人、公子、小姐,還有麗春院的老鴇,要逃離鷹爪孫的毒手,只怕不那麼容易了。那時候韋香主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沒有甚麼意昧罷?」

這一招,儘管韋小寶也料到了,但從玄貞道長的口裡又說了出來,依舊令他打了個寒顫。

韋小寶生平,對忠、孝、節、義諸般,歷來馬馬虎虎,唯獨一是自己的性命,二是美女,倒是看得極重的。天地會這些人說得到做得到,若是真的殺了小皇帝,栽贓在自己頭上,自己便是逃得了一死,然而大小老婆一個個的死絕了,豈不如丟了性命一般無二?自己僥倖活著,又有何意趣?」。

韋小寶頓時蔫了,道:「算你狠!不過,小皇帝對我好,我得對他一片忠心;你們諸位是我的兄弟,我得對你們義氣為重。到底該聽誰、幫誰,倒教老子為難得緊了……」

他沉吟著,忽然從懷裡摸出兩粒骰子,喜笑顏開,道:「有法兒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幫皇上還是幫朋友,一任天命。」

他手指向康熙,道:「你是皇上,我若擲出個至尊寶,就幫你。我的這幾位兄弟,都是沒名沒姓的人物,自然都是癟十、麼二三之流了,擲出這類倒霉透頂的骰子,也是我天地會弟兄們的福氣。皇上,天地會的兄弟們,你們說這樣可好?」

無論是康熙,還是玄貞道長一夥,都知道韋小寶刁鑽古怪,一般子的花花腸子,此時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是以大夥兒都不吭聲。韋小寶也不待他們說話、緊接著又道:

「你們都答應了不是?好罷,老子就拿當今皇上,來一次大賭—一老子與臺灣的鄭克爽賭過一注。一下子就贏了他一百萬,外搖一個‘落魚沉雁’的小老婆,如今再拿皇帝下注,哈哈,老子可是古今中外天字第一號的賭客了!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來顯靈!至尊寶!」

他滿口的胡說八道,手一伸,將骰子撤落了出來。

骰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以康熙為首的多隆、張康年、趙齊賢等朝廷一夥,以玄貞道長、錢老本為首的天地會群豪,懼將服睛緊緊地盯著骰子。骰子轉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停止了。

至尊寶!

多隆等大喜過望,玄貞道長等大驚失色。

康熙生在皇宮,自然不識得甚麼至尊寶、甚麼麼二三,但看到侍衛總管多隆以及張康年、趙齊賢的神色,便知道韋小寶幫定了自己。也不由得將一顆懸著的心放進了肚子裡。

原來一直和稀泥的錢老本、不禁冷笑道:「韋香主,你老人家擲骰子的本事,真是越發高明起來了。」

韋小寶雙手一攤,道:「沒有法子。我老人家倒是一心一意想擲它個么二三,領著眾位弟兄殺了小皇帝,弄個大大的英雄做做,哪裡知道小皇帝福大命大,有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地藏王爺爺、土地奶奶幫著,生生將好端端的一隻么二三變成了一副至尊寶。諸位兄弟們,不要怪我韋小寶不講義氣,實在是神仙、菩薩太也他奶奶的勢利眼,一門心思攀高技兒,幫著皇上,那也叫沒有辦法。抱歉之至,抱歉之至……」

天地會的人哪一個不知道韋小寶擲骰子一向搗鬼?

甚麼神仙、菩薩云云,實在是言不由衷地搪塞之詞。

自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在釣魚島殉難之後,康熙在沼書中將誅滅天地會作為韋小寶的一大「功績」硬是安在丁他的頭上,江湖上尤其是天地會便對韋小寶生了許多的疑心,如今韋小寶露出了真面日,公然站立在朝廷一邊,使得天地會群雄失望之餘,倒反而產生了如釋重負的心理。

玄貞道長哈哈笑道:「這樣結果,倒也爽快。韋爺一一你現下不是我天地會的香主,貧道也只得稱呼你一聲韋爺——今日的事如何了結,請劃下道兒來罷。」

韋小寶也笑道:「牛鼻子老道——老子如今不做甚麼勞什子香主了,也只得稱呼你一聲牛鼻子——不必客氣,你比我多長了幾根鬍子,多活了幾歲。便由你劃下道*罷。」

玄貞道長一看其時的情勢,暗道:「韃子皇帝的武功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吃;韋小寶是雞鳴狗盜之徒,武功更提不值一提。四個朝廷鷹犬,雖說看起來武功不錯,但與我天地會的弟兄相比,卻是差了五截兒了。我們人又多,眼看著佔足了贏,索性光棍些,也教他們死而無怨。」

想定了,便道:「韋爺不必客套,我們都是武人,自然依照江湖的規矩,以武功定勝負就是了。你們一方是六個人、他們一方是七個人,不能佔便宜,也罷,天地會也出六位,大夥兒捉對兒廝打,一對一,立判生死,各安天命。」

玄貞道長的話看似不偏不倚,其實天地會佔足了便宜:康熙與韋小寶哪裡是天地會的對手?不管別人勝負如何,這兩位是死定了。而天地會興師動眾,歸根結底就是為了殺害康熙一人。

多隆一聽,忙道:「這樣比試不公平!皇上萬乘之軀,韋爵爺千金之體,哪能與你們這些草芥動手過招?依我說,哨們四個侍衛,鬥一鬥你們七個好漢,不關皇上與韋爵爺的事,讓他們兩位走路,咱們幾個鬥個你死我活便了。」

韋小寶嘻嘻一笑道:「多總管,到底是皇上和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哪?」

多隆身子一躬,道:「是,不過……」

韋小寶打斷他的話,道:「甚麼不過?你也太過小瞧了皇上了,皇上不但雄才大略,運籌甚麼甚麼之中,決勝甚麼甚麼之外,並且皇上的武功,你們這些御前侍衛,又有哪一個能夠比得了的?」

雖在危急之中,康照聽得韋小寶說「運籌甚麼甚麼之中,決勝甚麼甚麼之外」的話,也不禁啞然失笑,心道:「這小流氓就是不學無術,連一句成語也不會用。」

韋小寶又道:「至於我麼,嘿嘿,好賴也在天地會做了幾年掛名的香主,沒吃過豬肉,還沒看見過豬跑?再者說了,咱們武功不強,便是打不過人家,大不了也不過教人家英雄好漢們一刀兩斷、兩刀四截,將一條小命交給人家也就是了,怎麼也不能做他奶奶的混賬烏龜王八蛋,丟皇上的臉哪。」

康熙心中暗暗稱奇:「這小流氓平日油腔滑調,想不到到了緊要關頭,倒有一副英雄氣概,也真正難為他了。」

多隆卻在心裡說道:「難道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贏了皇上?不要腦袋了麼?便是有一萬、十萬個御前侍衛,也好皇上不過啊。然而天地會是造反的,人家又看甚麼情面了?」官大一級壓死人,多隆心中嘀咕,卻不敢公然說出;不說,又覺得讓皇上身涉險地,干係太過重大,只得囁嚅道:「韋爵爺的話,自然是對的,不過……」

康熙忽然不耐煩道:「多隆,你怎麼這麼羅嗦!」

多隆「喳」了一聲,再也不敢說甚麼了。

玄貞道長道:「韋爺,你們商量好了麼?天色不早了,咱們趕快動手罷,免得夜長夢多。」言外之意,是暗暗指責韋小寶在拖延時光,以期官軍趕來救駕。

韋小寶忽然正色道:「玄貞道長,你也太過性急了。雖說咱們如今反目成仇,到底也是一場手足,一場兄弟,怎麼也得敘敘舊,待會兒打起架來,也就沒了顧忌了。」

說著,忽然對著後堂喊道:「麗春院的老婊子、小婊子、不老不小中婊子,俊婊子、醜婊子、不醜不俊俏婊子,趕快拿酒來!趕快拿酒來!老子要與朋友們喝個斷頭酒,藉著酒勁兒,將那些義氣呀甚麼的混帳玩意兒,一股腦兒丟到腦後,咱們哥兒弟兒,香主屬下,再殺他個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就見一個彎腰駝背、面目骯髒的女子,不聲不響地自後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青布夾襖,卻掩飾不住窈窕身材;臉上又黑又贓,但若細細端詳,卻不難發覺秀麗的容顏。此人正是韋小寶七位夫人之一的蘇荃。

韋小寶一見大喜,心道:「大老婆親自出馬,這場戲唱得越發有昧了。只不過她怎麼偷了我娘這件老得掉了牙的青布夾襖?你便是扮做婊子,也要扮個年輕貌美的小婊子,怎麼學我娘那等沒出息,做起老婊子來了?沒胃口,老子沒胃口!」

他心裡自說自話,面上可不敢表現了出來,怕露了馬腳,前功盡棄。蘇荃手裡端著大盤子,盤子裡是酒壺酒懷。

即便如此,韋小寶到底忍不住在她的腮幫上捏了一把,笑道:「小娘兒們,你做婊子,倒是做得呱呱叫、別別跳。」

蘇荃俏眼一瞪,又低了頭,任他胡說八道,不去搭理他,自顧自將盤子放在桌子上,自已側身立在一旁。

韋小寶斟滿了八杯酒,自己端起了一杯,道:「天地會的眾位,咱們兄弟一場,好合好散,誰看得起韋小寶韋爺,便與我乾一杯。乾杯之後,咱們絕了兄弟情分,恩斷義絕,再動手殺他奶奶個天昏地暗便是。」

錢老本第一個走了過來,一改往日猥褻的神態,道:「韋香主,韋兄弟,韋爺,我錢老本才不驚人,貌不出眾,可說句心裡話,我真心佩服的人並不多,除了陳總舵主之外,再一個就是你老人家了。可如今你既鐵了心幫趙子皇帝,做清廷鷹犬,對不住,我錢老本第一個與你絕交。待會兒動起手來,請韋爺不必手下留情。」

說著,仰脖子喝了酒。

韋小寶陪了一杯,笑道:「好說,好說。我這個掛牌香主,武功實在稀鬆平常。說甚麼手下留情?大叫投降,倒是會的。」

玄貞道長走了過來,一言不發,也喝了一杯。

韋小寶陪了一杯,道:「道長,你沒有甚麼話說麼?」

玄貞道長跟一瞪,道:「說你娘個大腿!老子自打第一回見到你這個小流氓,就知道你不是個東西。」

韋小寶詫異道:「甚麼我孃的大腿?我孃的大腿你都看了,定是常來嫖院子罷?原來你這道士是假的,你是我孃的恩客,還是隻嫖不花錢的瘟生?只怕你就是我的親爹,也是有的。」

玄貞道長道:「胡說八道!」

說話間,天地會的人一個個都同韋小寶喝了絕交酒。

韋小寶見昔日江湖兄弟一個個義無反頤地與自己喝了絕交酒,心裡說道:「這些人倒都是不怕死的好漢子,只是一個個湖塗透頂了。好好的你反甚麼清、復甚麼明?大家只顧喝酒賭錢玩女人,豈不天下太平?玄貞道長,你方才不是說我孃的大腿麼?別看你道貌岸然,只怕心裡也是中好色之徒。也罷,只要你有胃口,去嫖我娘也就是了,錢不錢的老子有的是,老子不在乎。錢老闆,你門檻兒極精,大買賣做不了,做個小買賣也養活得了老婆孩子,實在不想做買賣,一萬二萬銀子韋小寶白送你花差花差,老子也送得起,反清復明,大清與你甚麼仇?大明也給了你甚麼好處?提了腦袋胡做一通,老於這腦袋可是自己看得極重,捨不得陪你拎在手上玩兒。…玄貞道長見他不言語,不知他心裡打著甚麼主意,道:「酒也喝了,話也說了,韋爺,咱們開打罷?」

韋小寶道:「虧你鬍子一大把,忒也沉不住氣了。咱們兄弟喝了絕交酒,我還要與御前侍衛們喝個斷頭酒哪。」

說著,韋小寶將多隆、張康年他們招呼了過來,道:「多總管,張兄弟,趙兄弟,憑咱們的武功修為,定然不是天地會好漢的對手,九成九咱們兄弟今日要歸位。喝了這杯斷頭酒,咱們在黃泉路上結個伴,遇到陰間的甚麼英雄豪鬼,咱們好生鬥他一鬥。哼哼,咱們不是豪傑的對手,還打不過豪鬼麼?」

多隆他們平日裡作威作福,今日見了真陣仗,原本一個個的心頭打著小鼓,韋小寶的話,當真喚醒了他們的江湖漢子的血性,多隆道:「韋爵爺,咱們跟著你,向來是有錢一塊兒花,有酒一塊兒喝,有財一塊兒發,有官一塊兒升,痛快之極!大不了,如今做個斷頭的朋友也就是了。」

韋小寶「哈哈」笑道:「斷頭朋友,痛快,痛快!」

最後,他來到康熙面前,道:「皇上,奴才韋小寶罪該萬死,今日皇上身涉險地,奴才知道,都是為了韋小寶。皇上對奴才的恩德,真正是天高地厚了。」

康熙微笑道:「咱們君臣,甚為相得,也是曠古難得的際遇。小寶,你不知道,前年你回揚州省親,一去不回,麻勒吉、馬佑兩個糊塗東西,奏報說你在泗陽集遇害了,我就不信,甚麼樣盜賊,能夠害得了咱們詭計多端的韋爵爺哪?」

韋小寶苦笑道:「謝皇上誇獎,不過眼下,韋小寶的剋星來了。」

康熙道:「小寶。你是福將,我是真命天子,哼哼,朕受命於天,區區天地會,能奈我何!」

韋小寶道:「滴水之恩,當挖個挖個泉兒相報。皇上,我與多總管盡力而為,忠心報主也就是了。」

康熙笑道:「小寶,兩年不見,你的學問還是沒有一點兒長進,成語還是學不會。那叫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甚麼挖個泉兒。羅嗦不羅嗦?」

韋小寶道:「羅嗦是羅嗦了一點,不過湧泉那個泉兒,總不如自己挖的泉兒心實。」放低了聲音,道:「皇上,待會兒打起來,你趁亂自己設法走罷。」

他的聲音再低,玄貞道長他們也所得真真切切。玄貞道長冷笑一聲,道:「丟卒保車麼?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罷。」

韋小寶道:「誰說丟卒保車了?咱們是車要保,卒也不能丟。皇上,咱們師徒二人聯手,再加上多總管他們相幫,咱們總不至於輸與他們。」

康熙一直對自己的武功躍躍欲試,當下豪氣頓生,道:「好,打就打,到底看看鹿死誰手?小寶,你不要怕,咱們君臣同處險地。理當患難同當,生死與共!」

韋小寶心頭一熱,暗道:「小皇帝倒是夠義氣的,無論如何得救他脫險。生死與共?生自然可以與共了,死呢?與皇上一塊兒死,倒是不辱沒了老子。不過,老子的命老子自己向來看得極重,稀裡糊塗地陪別人死了,總是不值。」

韋小寶忽然單腿下跪,雙手高高地將酒杯舉過頭,道:「皇上,奴才敬你一杯得勝酒,祝你老人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康熙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韋小寶站起來,笑問道:「玄貞道長,等急了麼?咱們開打罷?」

玄貞道長道:「開打就開打,難道怕了你不成?」說著屏息運氣,卻一陣頭暈目眩,身子晃了一晃。

韋小寶身子也是一個踉蹌,忽然大叫道:「不好!酒裡有毒!」話音未落,栽倒在地。

緊接著,就見玄貞道長、錢老本等天地會群豪,康熙與多隆等朝廷人物。一個個就似下餃子一般,「撲通」、「撲通」地摔倒在地,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