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步步江湖步步險 寸寸柔情寸寸心

續鹿鼎記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匕首頂在腰眼上,冷冰冰硬邦邦地極不舒服。然而韋小寶並不太過吃驚,笑道:「姑娘這麼個大美人兒,狠霸霸地做甚麼?」

女子也「吃吃」笑了起來,道:「你這人討好女人的功夫真真是爐火純青!誰說我是大美人兒?同你說,我是醜八怪呢。

韋小寶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姑娘騙別人可以,騙我韋小寶可不行。我韋小寶沒有別的能耐,可只要聽得女子的聲音,便可得知她是大是小,是美是醜。姑娘的聲音如同鸚哥兒一般無二,是以姑娘生得定是‘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了。」

女子道:「甚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同你說,我是你一生之中,見到的最醜的女子了。」韋小寶極為得意地說道:「不瞞姑娘說,韋小寶一生之中,見到的美貌女子著實不少,只怕加起來也比不上姑娘一個人美貌。姑娘若是不信,跟我去揚州一趟,與她們比上一比,保準將她們一個個的都比下去了。」

女子聽得似乎極為順耳,也極為自負,笑道:「是麼?

本姑娘得空兒,倒要與她們好生比上一比。」韋小寶大樂:「好得緊啊!老子認識揚州麗春院所有的姨子,你去與她們比一比罷,輸贏都行,留下來做胰子,也美得緊啊。」嘴上卻道:「不用比,姑娘贏定了,她們輸定了。」滿口的胡說八道,倏地身子一鈕,施展「神行百變」,脫離了女子的掌握,笑道:「咱們這就去揚州……」

忽然不吭聲了。原來,那女子也不知用了甚麼手法,竟然如影隨形,跟在韋小寶的身後,冷冰冰的匕首,緊緊地貼在韋小寶的太陽穴上,笑道:「你這人滑頭的功夫倒是不錯啊!」

韋小寶的心一下子涼了。他身著寶衣,刀槍不入,是以並不害怕敵人頂在腰眼上的巴首,才滿口的胡言亂語。

這一下匕首貼在太陽穴上,那裡沒有寶衣護著,又是至為嬌嫩、至為緊要的穴道,稍有不慎,立有性命之憂。而韋小寶一向是對自己的性命看得極為重要的。

韋小寶立時蔫得如霜打的茄子,苦著臉,道:「姑娘有甚麼事,儘管吩咐便是。匕首抵著太陽穴,也沒有甚麼好玩。」女子道,「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方才我看到一個丫頭跟著你,生得極為漂亮。我是醜八怪,見了漂亮女子,便要出手除去的,可那丫頭滑溜得緊,我竟沒有抓住,是以煩你領道兒,咱們抓住她殺了,你說可好?」

聽說她只是要殺一個丫頭,與自已牽扯不大,韋小寶稍稍放心,問道:「理當為姑娘效勞。只不過這織造府闊氣得緊,紅粉如雲,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個丫頭?」

女子道:「我也不知道她叫甚麼名字,反正眉眼兒極俏,有點兒水蛇腰的。」

韋小寶吃了一驚,付道:「這女魔頭找的莫非是雯兒麼?那麼美貌的丫頭頭,殺了未免太也可惜。……不過,老子的命終究比她值錢些,只得領這女魔頭去,相機行事就是了。」

思忖已定,便道:「姑娘既然認識,那便好辦得多了,咱們這就去罷。」

女子笑道:「你這人說話不盡不實,叫人相信不得。也罷,咱們便先割下一隻耳朵作為當頭罷。」說著,匕首貼著韋小寶的耳朵根子,作勢便要割下。

韋小寶大驚失色。忙捂著耳朵,道:「姑娘高抬貴手,高抬貴手!一個人生著兩隻耳朵好看,割掉一隻,也沒有甚麼好玩的。」

女子道:「好罷,權且留下這隻狗耳朵,看看你老實不者實。」

韋小寶忙道:「老實,老實,貨真價實、有假包換的老實……」

說著,主動地領著她,向自己的住房走去,心裡唸叨著:「雯兒姑娘,不是韋小寶不憐香借玉,實在是這個臭花娘太過蠻橫。雯兒啊雯兒、你能躲便躲,萬一叫女魔頭殺了,到了陰曹地府,冤有頭,債有主,做了鬼千萬不要找韋小寶索命。」

女子押著韋小寶,走出了花園,來到一個九曲迴廊,忽然一個男人沉聲道:「留下人來!」女子便覺一陣掌風自後邊襲來。這掌風的渾厚、強勁,實在是生平罕見。

女子應變奇快,後腿倒踢,左肘後錘,右手匕首反刺。

片刻之間,已然還擊了三招。韋小寶趁機施展逃命的「神行百變」,脫離了女子的掌握。月色下,只見江寧織造曹寅,已與一個蒙面女子鬥在了一起。韋小寶知道曹寅武功高強,這女子萬萬不是對手,便放了心,倚在廊柱上,悠閒之極地看二人打鬥。

兩人你來我往,瞬間過了三十餘招。那女子武功雖說比曹寅差了些許,然而曹寅一是怕驚動了老太太,二是怕傷了韋小寶。處處顧忌,出招便緩慢了,是以兩人幾近打個平手。韋小寶忖道:,‘臭花娘不知摸樣到底生得如何?到了麗春院裡,還能有嫖客麼?」

他行事向來憑興之所至,立時叫道:「曹老爺,煩你揭開小花娘的面紗,老子要看她生得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曹寅五指如鉤,抓向女子的面紗。女子身子一晃,堪堪躲過。曹寅的身法委實太快,瞬間變抓為掌,一拳擊在她的右肩上。女子一個踉蹌,忽然手一揚,叫道:

「看暗器!」曹寅急忙雙掌齊出,想以掌力擊落女子的暗器,護圈韋小寶的周全。

豈知那女子卻是虛招,迫得曹寅緩了一緩。身形一晃,已是躍出了圍牆。

曹寅並不追擊,返回韋小寶身邊,問道:「韋爵爺,你沒事麼?」韋小寶道:「可惜,可惜,到底不知道小花娘生得甚麼摸樣。」曹寅道:「天不早了,韋爵爺,你回去歇息罷。」

當下陪著韋小寶,慢慢朝客房走去。韋小寶意猶末盡,道:「曹老爺,女魔頭是甚麼路道?」

曹寅沉思半晌,搖搖頭道:」看不出來。」

回到客房,指派侍候韋小寶的雯兒也不在,韋小寶與曹寅東拉西扯地又說了一會兒話,她才自外面走來。曹寅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倏地探出右手。將雯兒的右肩抓落。

雯兒嚇得驚呼一聲,肩頭的衣衫已然撕下了一塊,露出雪白的肌膚。

雯兒面無人色,趕緊將肩頭使手遮蓋住了。曹寅怔了一怔,道:「不對,難道我真的看走了眼?」

韋小寶笑道:「曹老爺,與丫頭動手動腳,也得找個地方,看個時候啊。這成甚麼樣子?」

曹寅正色道:「韋爵爺取笑了。」又轉而對雯兒厲聲道:「好生侍候韋爵爺!若是驚動了他老人家,你小心罷。」

韋小寶這一覺一直睡到大天亮,睜開眼睛,—縷紅紅的陽光,從窗欞撤落了進來。一個又矮又胖的丫鬟就在床邊站著,道:「韋老爺,我們老爺在客廳等你呢。」韋小寶看她那醜陋的樣兒氣便不順,喝道:「急甚麼?趕著跟你家老爺出喪麼?」

韋小寶一見昨日的雯兒變成了這個丫鬟,越想越氣,心道:「姓曹的果真是曹操的十七二十八代灰孫子,大花臉奸臣,說好了的要將那個雯兒送我的,一夜就變卦了,捨不得了,藏起來了。他奶奶的,好稀罕麼?七個老婆明爭暗鬥,爭風吃醋,老於就應付不了了。再添上一個,不是要了韋小寶的老命了麼?」

曹寅果真在客廳候著他了,拱手道:「韋爵爺是貴客,本該留下來多盤恆些日子,怕皇上焦急,卑職就不挽留了。」

韋小寶笑道:「好說。曹大人,貴府有人要到揚州去麼?我們一塊兒,倒是順路。」曹寅道:「本來應當親送韋爵爺,無奈有些俗事,實在脫不開身,揚州麼,將來是一定要再去拜訪的。」

韋小寶道:「我倒是不須送,不過貴府如有哪位太太啊老太太啊想到揚州玩玩,我倒可以奉陪。我是揚州人,地頭熟啊。」

曹寅知他聽到了昨夜老太太的話兒了,淡淡一笑,道,「謝謝韋爵爺。」說著,叫道:

「來人。」便見一個管家走了過來,彎腰捧給曹寅一個托盤,曹寅從托盤裡拿出一迭銀票,雙手送給韋小寶,道:「韋爵爺,這點銀子,不成敬意,帶著路上花罷。」

韋小寶不嫌銀子咬手,向來是來者不拒。笑道:「不好意思罷?生受你了。」漫不經意地將銀票朝懷裡一揣,就見管家回報,說是四匹菊花驄已經備好了鞍子,在門外候著呢,韋小寶道:「曹大人,那咱們便走罷。」

曹府門口,曹鏞、曹雪芹爺兒倆畢恭畢敬地侍立著送客,兩人的臉上,甚麼也看不出來。韋小寶暗道:「辣塊媽媽,這一家子昨夜鬧得個一塌糊塗,人仰馬翻,今早便象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大花臉、中花臉、小花臉,一窩子假正經。」

韋小寶拉拉曹雪芹的手,道:「小少爺,昨兒歇得好麼?」

曹雪芹彬彬有禮道:「好。謝謝前輩關心。」

韋小寶故作驚奇,道:「咦,你來了,怎麼不見雯兒那丫頭呢?」說完,哈哈大笑,跨上馬背,加了一鞭,揚長而去。(庸按:關於韋小寶在江寧織造曹寅府上的一段文字,據說有的紅學家考證,便是曹雪芹後來著《紅樓夢》時,那有名的寶玉捱打、晴雯被逐一段精采文字的原始素材。曹雪芹對韋小寶恨極,又鄙視之極,不願意讓韋小寶這等俗之又俗的人物玷汙了大觀園,是以在那段文字中,晴雯被趕出大觀園到底出於何人的告密,便成了紅學界數百年的一段公案。)韋小寶其實不會騎馬,便是再好的千里馬又有甚麼用處?他騎了一匹,牽了三匹,優哉遊哉,嘴裡哼著「十八摸」之類的小調兒,活脫脫一個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

南京極大,韋小寶走了半日,才出了城。他忽然想起來曹寅給了他一迭銀票的「程儀」,從懷裡掏出一看,卻正是自己送給曹雪芹的見面禮,曹寅又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韋小寶破口大罵道:「他奶奶的大花臉,你看不起老子麼?遲早叫你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氣憤中馬鞭一甩,菊花驄一聲嘶鳴,揚起四蹄,頓時如飛一般,奔跑起來。韋小寶只見道兩邊的樹木、莊稼,飛似地向後掠去,嚇得緊緊抱住馬脖子,眼也不敢睜。

那馬本是千里良駒,對慢慢騰騰的走路本來就不耐煩,一見主人揚鞭,便撤起了歡兒,越跑越快。快歸快,卻是極為穩便。韋小寶閉了一會兒眼睛,看看沒事兒,大著膽子睜開眼,這一驚卻又非同小可:就在大路正中,背對著他,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

韋小寶大叫道:「你找死麼?讓開!快讓開!」

老婆於沒聽見一般,動也不動,連頭也不回。韋小寶喊道:「你是聾子麼?快讓開啊……」

片刻之間,那馬已到了老婆子跟前。菊花驄揚起四蹄,騰空而起,韋小寶嚇得連心也停止了跳動。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只見那老婆子依然坐著不動,手臂微微一揚,一根長鞭蟒蛇般飛出,套在韋小寶的脖子上。韋小寶大叫著從馬上摔了下來,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

韋小寶一跤跌下地來,四匹菊花驄飛也似地去了。他翻身坐起,罵道:「瞎了眼的老東西,你不要命了?」卻見那老婆子手腕微微一動,韋小寶的脖子便一緊,勒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韋小寶這才明白,自己脖子上的繩子,是老婆子給套上的。

老婆子冷冷道:「你罵一句,我勒一下,罵兩句,我勒兩下。我勒到第三下,你眼珠於就凸出來了,舌頭也伸出來了。我說過的話,向來算數,你要不要試試?」

韋小寶使勁透了一口氣,忙道:「我信得很,信得很。

老人家們說的話,自然一向都是算數的。再說舌頭伸出來了,眼珠子凸出來了,也實在沒有甚麼好玩的。」

老婆子「哼」了一聲,也不見她抬動手臂,韋小寶脖子上的鞭子已然沒有了。韋小寶摸摸脖子上勒出來的深深的印子,道:「你老人家的手好重啊,同我媽媽一樣,管教起我來,沒死沒活的。」韋小寶的母親韋春勞是麗春院的妓女,他說老婆子同他媽媽一樣,其實是變著法兒罵人家是婊子。

老婆子面孔微微一紅,道:「你少油嘴滑舌,乖乖地走罷。」

韋小寶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請便罷。」

老婆子眼一瞪,道:「你是沒聽見我的話,還是裝糊塗啊?我叫你乖乖地跟我走。」

韋小寶笑道:「不必了罷,你老人家忙,我小人家也不閒著,咱們各忙各的,你就不必乖乖地跟我走了。’’他嘴上油腔滑調,心裡卻全神戒備,見老婆子手臂微動,他身子也急忙一閃,果然,老婆子一鞭襲在他站立的位置上,韋小寶堪堪躲過一擊。

老婆子一怔,道:「尊駕原來是會家子,倒是失敬了。」

韋小寶笑道:「不必客氣。我還有些俗事,恕不奉賠了。」

韋小寶說著,賣弄精神,施展師父九難親授的「神行百變」的功夫,左一閃,右一拐,瞬間已是離開了老婆子數丈。

老婆於冷笑道,「這就是尊駕的看家本事麼?嘿嘿,鐵劍門也是瞎了眼,收了你這樣的門人,將神行百變這一門絕世武功,弄得既象狗跑,又象蟹爬的樣子。桑木道長死後有知,也是沒臉見人了。」

韋小寶聽她說出自己武功的師門、來歷,又是吃驚,又是得意,心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這個骯髒透頂的老婆子眼光倒是了得,一看就知道我老人家習得神行百變,不是神行百爬。……不過,也是老子的武功練得中規中矩、象模象樣,她才認得出來的。…韋小寶對甚麼事情,從來不捨得出力流汗下功夫。他師父、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曾傳授了他高深的內功心法,他這個懶惰坯子,竟一次也沒有練過。獨臂神尼九難收他為徒之後,便將鐵劍門的這門「神行百變」傳授了他。一是因為韋小寶知道自己武功實在也太過差勁,混跡江湖,同人打架,除了撤撤蒙汗藥之類的下流手段,便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兒了,這「神行百變」與人對敵未必有多大的用場,用來逃跑保命倒是大大有用,再者韋小寶其人油滑輕浮,這套武功也算對了他的路子,是以韋小寶真的下了三分功夫去學。

得意之餘,韋小寶道:「你的武功不怎麼高明,眼光倒是有的,知道我的武功路數。你既是知道我的師門,就該知道我師祖了罷?知道我師祖,就該知道我師父了罷?知道我師父,就該知道我師兄師弟了罷?知道我師兄師弟,就該知道我師侄兒、師侄女、知道我十七二十八代師孫子了罷?」

他滿口胡說八道,是想嚇得對手知難而退,哪知老婆於淡淡道:「是麼?鐵劍門好生興旺哪。」韋小寶道:「你知道了就好……」

一語未畢,只見老婆子身形一晃,人已到了韋小寶的面前。韋小寶沒想到她說動手就動手,沒有一絲徵兆。吃驚之餘,身子一閃,雖說躲過了老婆子的一擊,肩頭已被她抓下了一塊衣衫。

韋小寶手忙腳亂,道:」喂,你這麼一大把子年紀,莫非都長在狗身上了麼?還懂不懂江湖規矩,說動手就動手,也不打個招砰?」情急之下,施展神行百變,身形晃動,又在十餘丈之外了。

老婆子笑道:「好,咱們便按江湖規矩行事啦。小心了。」

韋小寶道:「你來……」

話音未落,也不見老婆子的身法如何,卻見眼前陡然出現了一個身影——老婆子已是面對面地站在了他的跟前。韋小寶駭得動也不動,叫道:「你不是人,你是鬼!」老婆子道:

「不錯,你遇到鬼啦,投降罷。」韋小寶叫道:「不算不算,咱們重新來過。」說著,身子又是飄了出去。老婆子依然站立原地,可是韋小寶人在十餘丈開外,剛一停下卻發覺老婆子又是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了。

韋小寶自從習練了神行百變,便是武功再強的高手,也不能說抓住就抓住。可是在這鬼魅般的老婆子面前,竟屢戰屢敗,毫無還手之地。如此三次以後,韋小寶往地下一坐,垂頭喪氣,道:「我師父教我神行百變的時候,很是胡吹了一番大氣,說這武功如何如何了得,如今連一個婆婆也打不過,我看也稀鬆平常!下一回見到我師父,將這個甚麼神行百敗的狗屁武功還給了她罷。」

老婆子「撲哧」一笑,道:「也沒見武林中有你這等憊賴的人,自已不好好習武,將一門上乘武功,糟踐成市井流氓打架鬥毆的下流招數,倒將不是派在師父身上,你羞也不羞啊?」

韋小寶忽然道:「你等等,你等等。你再笑一個我看看。」

老婆子又是一笑,臉士的皺紋如官道上的車轍,又深又密,眼裡混混沌沌,沒一絲光采。韋小寶失望地搖搖頭,道:「不是這樣,你剛才笑的時候,美得緊呢。」

老婆於道:「你這人別的功夫稀鬆,拍馬屁的功夫倒真真是天下第一。我那麼一大把子年紀,能笑出甚麼好看的樣兒來了?」

韋小寶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連聲道:「不對,不對,我韋小寶看女人的功夫,才真正是天下第一,從來沒有走過眼,除非今日撞見鬼了!我明明看見一個美妙始娘衝著我那麼一笑,老子的三魂走了七魄,哪裡象眼下這個婆婆?」

老婆子道,「好了,我也沒空聽你胡說八道,咱們走罷。」韋小寶道:「對對,咱們走罷。」身子一晃,又在十數丈殲外了。老婆子笑道:「小滑頭,還沒比夠麼?」隨即施展絕頂輕功,追了上去。堪堪到了韋小寶的身後,一把朝他肩頭抓去。可是一把抓了個空。

韋小寶身子一閃,竟然折回了原路,悠閒地站在了方才兩人說話的地方,笑道:「來呀,快來呀!」老婆子點頭讚許道:「晤,你倒是個聰明人。」

「神行百變」靠的是步法靈巧,東拐西斜,宛若靈蛇,是以一般武術高手,沒有習練過這門心法,跟在後面追擊,輕功再強,也是追趕不上。為甚麼總逃不出老婆子的掌心?韋小寶心思來得極快,就在與老婆子胡說八道之時,已然揣摩出了內中道理:老婆於並沒有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地追地,而是在他跑出十餘丈之後,並不拐彎,筆直地追擊,韋小寶從未修習過內功,因而他的神行百變只是皮毛,在老婆子這等輕功高手面前,自然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兒了。得了其中關竅,他這次在老婆子就要抓到他的時候,猛地轉身折了回來,對手奔跑得極快,瞬間哪裡來得及轉身?

韋小寶站定,極為得意道:「來,咱們孃兒倆再追他八十回合。」

老婆子展顏一笑,卻不追他,道:「前面三里處有個羅家鎮,鎮子裡有家平安客棧,我在客棧裡等你。」說完,連看也不看韋小寶,轉身顧自走了。韋小寶在她身後道:「你老人家走好啊,腿腳不便,當心瘋狗咬啊,在平安客棧好生等著,咱孃兒倆不見不散啊!」心裡頭,卻將她罵了個夠:「辣塊媽媽不開花,你以為你是甚麼人了?觀音菩薩轉世麼?神仙姐姐下凡麼?教老子去老子就去?」

老婆子輕功確實妙極,說話間已不見了綜影。韋小寶卻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曹寅送的四匹好馬,讓老婆子一頓攪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懷裡有的是銀票,找個集鎮再買一匹、或者乾脆租了船走水路,避開來路不正的老婆子罷。

他輕鬆她哼著小調兒,走了約摸一里多遠,忽然覺得右肩頭有些癢癢,便伸手去搔,一模,衣衫卻教老婆子撕扯破了,露出了皮肉。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狗爪子倒是硬得緊啊。」

觸控之下,發覺肩頭上暴起了栗子大小的一個疙瘩。

韋小寶吃驚道:「這是甚麼玩意兒?」江南水鄉,素多溝渠,韋小寶斜著身子在水裡一照,頓時三魂走了七魄:那疙瘩烏黑,顯見是中了劇毒。

書小寶恨得咬牙切齒:「這惡婆娘,爪子有毒!」

想到「有毒」二字,那疙瘩更是癢不可奈。韋小寶武功不強,然而畢竟混跡江湖多年,知道負傷之後,傷口越疼越不可怕,最怕的是又癢又麻。麻癢就是中毒的徵兆。並且麻癢得越是厲害,毒性越大。

韋小寶也不顧春寒料峭,忙蘸了渠水拼命地洗,可越洗越癢,越洗那疙瘩越發烏。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韋爵爺今日要歸位!」忽然又想起老婆子叫他去前面羅家鎮平安客棧的話,心裡露出一線生視,忖道:「惡婆娘叫我去,看來是給我解藥的。」又想:「給解藥?惡婆娘不知怎麼炮製老子呢。老子與她索不相識,無冤無仇,她都下了這等歹毒的藥物,解藥就那麼容易給了?」

正猶豫間,耳邊忽然響起了老婆子細如蚊蚋的聲音,道:「姓韋的,你來不來?我在客棧裡泡好了香茶,還有一味用九九八十一種名貴補藥配製的大補丸,你不想嚐嚐麼?」

韋小寶四顧無人,嚇得猛地跳了起來,道:「惡婆娘,你在哪裡說話?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猛然想起師父講解天下武功時,好象說過有一門「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可以數里甚至十數里之外,將聲音送到受話人的耳朵裡。難道這個叫花子般的老婆子,竟然會這等高深的內功心法?

那聲音又傳進了他的耳膜,道:「我這個大補丸,可是有時辰的,過了一柱香的工夫,就失去了效用啦。」韋小寶是屬燈籠的,心裡透亮,知道老婆子在告訴自己:「過來一柱香的工夫,解藥就沒有用了,自己的毒也就無法可解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一生一世專聽女人的話,女人的話就是他奶奶的聖旨。惡婆娘,你不要走,老子去還不行麼?」

一柱香的工夫跑三里地,倒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可性命交關,韋小寶哪敢怠慢?十足十實的施展神行百變的神功,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韋小寶已然到了羅家鎮,進了平安客棧。

掌櫃的一見來了客人,急忙迎向前去,滿面堆笑地問道:「客官,住店哪?小店……」

韋小寶一腳踢了他個仰八叉,道:「滾你孃的鹹鴨蛋罷!」

一眼看到老婆子的喪門鞭子就掛在一間客房的門首,韋小寶身子一扭,已然推門進去了。掌櫃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韋小寶已不見了蹤影。掌櫃的揉揉眼睛,道:「人呢?大白天見鬼了?」

韋小寶推門進去,只見老婆子坐在八仙桌旁,正悠閒地喝茶,韋小寶一腚坐在地上,「呼呼」地大喘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婆子慢騰騰地呷了一口茶,道:「韋相公真是信人哪。」

韋小寶心裡急得冒火,嘴裡卻說道:「咱孃兒倆不是說好了不見不散的麼?咱們江湖中人,講究的是說話算話,一諾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啊。」

老婆於一怔,忖道:「甚麼一千兩金子,站不起來?亂七八糟!……噢,這小於不學無術,卻又喜歡甩文,大約說的是一諾千金、人無信不立。」便學著韋小寶的腔調,笑道:

「不錯,一諾值一千兩金子,人無信站不起來。」韋小寶道:「那我的解藥……」

老婆子手指一彈,韋小寶便覺得自己的嘴裡多了個甚麼東西,忙問:「甚麼…。,」那東西卻一下子滑進了他的肚子裡去了。

韋小寶噎了一下,道:「你給我吃的甚麼東西?」

老婆子道:「八十一種補藥配製的大補丸啊,怎麼,不好吃麼?」

韋小寶道:「好吃,好吃,好吃之極。」老婆子道:「藥吃了,你怎麼還不走?」韋小寶心道:「老子這條命,八成還在你這惡婆娘手心裡攥著哪。走?乖乖隆的冬,老子活得不耐煩了,趕著去閻王老子那裡報到去麼?」

韋小寶站起身來,喊道:「掌櫃的,你進來。」

掌櫃的到了門口,看到韋小寶,便不敢進來了,戰戰兢兢地間道:「客官,甚麼吩咐啊?」韋小寶從懷裡模出一塊足有十兩的銀子,一下子扔給了掌櫃的,道:「有甚麼好酒、好菜、好茶、好點心;統統給我搬來,銀子就不用找了。」

掌樞的發了一筆飛來橫財,喜歡得臉上笑出了花,連聲答應,飛跑著去了。

老婆子道:「出手就是十兩銀子,你倒是大方得緊哪。」

韋小寶心裡恨極了老婆子,卻是滿面堆笑。道:「銀子算甚麼?你老人家要麼?」說著,從杯裡掏出一大把銀票,道:「老婆婆,你老人家要銀子用麼?十萬二十萬,晚輩都有的。」

老婆子淡淡道:「我窮人命薄,哪裡有福氣消受?你放起來,慢慢花罷。」

韋小寶心裡說:「這惡婆婆看來不是綁肉票的強盜頭子。辣塊媽媽,老子這條老命,看來銀子是買不回來了。」

他為人乖巧,奉承話隨口就來,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是齒……牙齒與德行都很尊貴的老婆婆,哪裡會沒了銀子用?」

老婆于禁不住笑了,道:「甚麼牙齒與德行都尊貴?是齒德俱尊罷?告訴你罷,我齒不長,德也不尊,你上當啦。」

韋小寶忙道:「你老人家自己客氣,也是有的。不是我自吹,江湖上的頂尖高手我都見過,你老人家齒再不長,德再不尊,還有哪個敢說自己牙齒與德行都尊貴!」

老婆子留意道:「噢。你都認識江湖上的哪些人哪?」

韋小寶道:「認識的人數也數不清,不過交情有深有淺,有好有壞,也有見面就打架的仇人。」他不知道老婆子到底是甚麼路數,怕將話說過頭了,是以預先便打了招呼,留—下退路。同時眼睛盯著老婆子,看她有甚麼反應,以便摸到她的路數。

老婆子品著茶,漫不經心地望著他,臉上甚麼也看不出來。韋小寶心道:「人他奶奶的不能老,有了幾歲年紀便老奸巨猾啦。」

可還得說下去,韋小寶慢慢道:「我認識的人呢,有個陳近南。」老婆子問道:「就是那個人稱‘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的天地會陳總舵主麼?」

韋小寶聽他稱謂師父在天地會的職位,暗道:「看來這第一寶便押對了。索性嚇她一嚇唬,教她知道,老子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便接著說道:「江湖上的人物都這麼說他。他的武功也著實了得,譬如說他老人家的‘凝血神抓’,敵人被抓了,三天後渾身血液慢慢凝結,變成了糨糊一般,天下無藥可治的。」

這倒不是韋小寶胡說,是他在北京親眼所見的。

老婆子道:「真是厲害得緊!比起我這一抓來,怎麼樣啊?」

韋小寶趕緊道:「婆婆的這一抓自然也是厲害之極,與師……與陳近南的‘凝血神抓’平分……冬夏罷了。」

老婆子也顧不得糾正他的成語,道:「陳近南既然那麼厲害,我若是見到池,定要與他比上一比,看他的‘凝血神抓’厲害,還是我的‘毒手抓狗’厲害!」

韋小寶暗道:「他媽的,你將老子比作狗麼?」他在言語上,自來是不肯吃虧的,便道:「陳近南的‘凝血神抓’厲害是厲害,不過比起你老人家的‘毒爪狗手’,好象總是有點兒不足。將來你們兩位見得面時,倒是可以好好的伸量伸量。」他將「毒爪狗手」四個字兒說得含含混混,揚州人說話又快,老婆子也沒聽得出來。

韋小寶心裡道:「你要與我師父見面?那真是呱呱叫,別別跳,我師父在陰曹地府寂寞得緊哪,你早點兒去,好不好?最好現在去,立馬去……不成,去早了誰給老子驅毒啊?」

韋小寶眉頭一皺,道:「你要與陳近南分個勝負,倒有一件事兒不妥。」老婆子隨口問道:「甚麼事啊?」韋小寶道:「陳近南與人打鬥,有個習慣:不鬥無名之將。兩人見了面,他一抱拳,道:‘來將通名。’對方便回答:‘某乃漢將關雲長是也。’或者‘我乃大將呂布是也。’陳近南才與他開打。」

老婆子「哼」了一聲,道:「陳近南好大的能耐哪,與關羽、呂布都鬥過了。」‘所謂關羽、呂布,都是韋小寶在楊州茶館裡聽說書的聽來的,這一下隨口而出,露了馬腳了。不過韋小寶撒謊的本事大,圓謊的本事也不小,並且無論謊話如何被人揭穿,從來不帶臉紅的。他強自分辯道:「也不過打個比方,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不告訴他姓名,他寧願被你打死了,也決不還手的。」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老婆子學著韋小寶的腔調,道:「我的姓名是不告訴人的,特別是決不告訴小騙子。」

韋小寶趕緊轉了話頭,道:「你老人家餓了罷。掌櫃的,你奶奶的飯還弄到明天麼?餓著了我婆婆,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個烏龜店!」

掌櫃的忙不迭地應聲道:「來了,來了……」

老婆子皺眉道:「你這人怎麼這等粗俗哪?說話不能文雅些麼?」

韋小寶道:「是,是。」忽然嘴一扁,那模樣兒似乎要哭。緊接著,上眼皮與下眼皮相互一擠,淚珠兒果真滴了下來。

裝哭是韋小寶從小練就的看家本事,小時候在麗春院裡,老鴇、烏龜要打他,手剛剛舉起,他就踢腳蹬腿的號陶大哭,眼淚鼻涕一塊兒流。老婆子不知這些,象是有點兒於心不忍,聲音變得柔和些了,道:「我說得不對麼?便是說錯了,你也犯不著哭啊。」

韋小寶抽咽著,道:「不是你老人家教導錯了,我是想起我媽媽,心裡難過,就,就忍不住哭了。」老婆於道:「想你媽媽,日後去看她就是了。」

韋小寶道:「你老人家不明白,我媽媽時常也這樣教導我,叫我不說粗話、渾話,好好做個人。今日你也這樣教導我,你,你就是我媽媽。媽媽啊,你疼疼兒子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