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一章 元樸暗訪宋雛鳳,女帝南朝議軍政

日頭西斜,天色漸晚,臺階上的兩個孩子已經由坐著變蹲著再變站著,再由站著變躺著趴著,沒奈何各自的師父談興頗濃,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收工的跡象,百無聊賴之下,餘地龍跟清心都開始打瞌睡。餘地龍覺著乾等也不是個事兒,只好用幾樣在清涼山王府嘗過的吃食來幫小道士解乏,什麼青蘿蔔陳皮鴨湯,什麼桃花燜鱖魚,清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滋味,可光聽著就口水直流。

徐鳳年看了眼滿院暮色,站起身,抱歉地道:「今日多有叨擾,耽誤道長修行了。」

韓桂跟著站起,搖頭笑道:「不妨事,徐公子閒暇時可以多來青山觀坐坐,尤其是出冬筍的時候。」

徐鳳年的回答比較煞風景,他一板一眼地說道:「短時間內多半是沒有機會來此做客了。」

韓桂愣了一下,也不知該怎樣接話,徐鳳年笑道:「我家藏書頗豐,回頭讓人給青山觀送些書籍,就當給道長借閱。」

韓桂嗯了一聲。

餘地龍看到師父總算要打道回府,蹦了起來,笑道:「走嘍。清心,回頭找你玩啊。」

小道童趕忙起身,小跑到臺階下,跟著師父一起把那位徐公子送出觀外。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小道士滿臉的戀戀不捨。

「師父,跟那位公子聊啥呢?」

「徐公子向師父請教一篇文章,內容博大精深,與其說是師父在解惑,不如說是徐公子在授業,像是一門導引術。唉,若是真想將其鑽研透徹,短則十年,長則窮其一生,看來不用急著下山了。」

「這麼難學?師父,那就別學了唄,天底下那麼多書籍,哪能本本都讀明白。」

「這一篇不太一樣。」

「師父,那你千萬別教我這篇!你都要讀十年,那我還不得一百年都下不了武當山,我不幹!」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不想做飯嗎?」

「哈,哈哈。」

「算了,今天師父親自動手,省得你撒鹽沒個輕重。」

「⋯⋯」

「對了,切記,修道之人不可終日遊蕩,做空軀殼。去,趁著師父做飯的工夫,把《遵生九箋》抄寫兩遍。」

「⋯⋯」

徐鳳年和餘地龍沿著新闢的石徑小路走下小柱峰,餘地龍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你說世上真的有鬼神嗎?」

徐鳳年隨口說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孩子哦了一聲,看著黑黝黝的山林,有些惶恐不安。

原先想著心事的徐鳳年被出聲打斷後,瞥了眼緊緊跟在身後的孩子。這個大徒弟的習武天賦實在是讓人歎為觀止,不過不知道是出於本心,還是貧寒的生長環境使然,餘地龍對誰都藏藏掖掖,有一種近乎天衣無縫的藏拙本事。徐鳳年曾經無意間確定一件事:無論一個地方結構有多繁複,這個孩子只要走一遍,就能絲毫不差地勾勒出立體圖,這種天賦,比單純的過目不忘更加稀罕可貴,所謂的練武奇才,在他面前也不過如此。徐鳳年冷眼旁觀多時,發現這個徒弟有點面熱心冷,別看他跟小道士清心十分熟絡,可在餘地龍心中,已經劃出了一條明確的界線,不越雷池,不逆龍鱗,只要不過界,便可以隨意嬉笑打鬧,可若是過了界,徐鳳年不敢保證餘地龍會做出什麼過激之舉。不過,徐鳳年是第一次做別人的師父,雖然心底並不是很認同餘地龍與王生、呂雲長以及道童清心的相處方式,但也不覺得非要把孩子的性子硬拗回來。

徐鳳年想了想,冷不丁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呂雲長看著很精明,其實很笨?」

餘地龍張大嘴巴,似乎想要否認,但看著師父那雙在夜幕中仍舊明亮的眼眸,終於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

徐鳳年笑了笑,一邊繼續前行,一邊柔聲說道:「師父也有師父,我就跟你說一個我師父講的故事,是講他讀書的歷程。」

餘地龍抬起頭,看著師父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徐鳳年緩緩說道:「有個‘空城計’的典故,是說兩國交兵,一方實力佔優的統帥被另一方的空城嚇退兵馬,經由後世層層渲染,前者淪為笑談,後者被尊為神仙。我師父年幼時讀至此處,也對後者的謀略心生嚮往,然而等我師父少年時候再讀這個典故,就心生疑惑:一座空城而已,他若是後者,大可以派遣少量兵力充當死士,前去城內一探虛實。既然他都能想到這一點,那位日後篡位登基的大奉皇帝怎麼會想不明白?於是我師父對這個典故產生了巨大的懷疑,他開始去翻閱很多正史野史,終於發現一個真相,那就是後者所處的時局是,一旦贏了前者,滅了敵國,他就封無可封,功高震主到了極處,只能解甲歸田,在家終老。師父跟我說完這個故事後,就告訴我,讀書有三種境界,識人也是如此。」

餘地龍脫口而出道:「師父,我覺得故事是真的話,那麼那個前者也很聰明啊!空城計,其實本身並不高明,高明的是他既用此計‘嚇退’了那個敵人,兩個人都有臺階下,順便還為自己贏得了後世一代一代人的尊重。」

徐鳳年點頭道:「我當年也是這麼跟師父說的。」

餘地龍撓撓頭。

徐鳳年笑眯起眼,說道:「不過師父馬上就一撣子拍在我的腦門上,訓斥我‘聰明多餘,並無裨益’。我以前一直覺得委屈,覺得聰明還有錯了?」臉色柔和的徐鳳年繼續說道,「聰明人,要把聰明用對地方。人生天地間,應該有益於世道,就算沒這心腸沒這本事,也不要仗勢欺人。」

餘地龍輕聲說道:「師父,你放心,我就算學會了高深的武功,只要人不欺我,我絕不欺人。」

徐鳳年撥出一口氣,說道:「交友要廣,朋友要多,兄弟卻不必。如果你以後遇上了可以做兄弟的人,一定要誠心相待。師父就沒有做好,希望你以後可以做得更好。」

餘地龍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武當有數條敬香神道出入山區,徐鳳年跟餘地龍離開小柱峰後,前往主峰,路途中,在深溝大壑的雷公澗恰好遇上熟人——老真人陳繇正領著一對主僕往北神道走。徐鳳年上前一經詢問,才知道那兩個外鄉人仰慕武當香火盛況,入山之後流連忘返,越走越偏僻,以至於徹底走岔了,好在被陳繇遇上。出山的路上,老真人跟那個中年儒生相談甚歡,所幸今夜正值十五月圓,藉著滿地清輝,夜路還算好走。徐鳳年本就不急著回到洗象池,便跟陳繇一起把這對主僕送到「一根筋」直來直往的神道上。儒生顯然還不知陳繇便是武當山上的掌律真人,只當是尋常貧寒道觀的年邁道人,不過見老道人談吐不俗,自稱來自江南道耕讀世家的儒生也由衷地以禮相待。徐鳳年何等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瞧出端倪,這位讀書人衣著樸素,負笈少年也不見富貴氣焰,只是少年腰間所懸玉佩可不普通:臥鹿回首狀,陰線勾勒,栩栩如生,真正是有著上千年歲月的珍稀物件,至於那隻竹製書箱也被摩挲得光可鑑人,顯然是一代傳一代的東西,當得起「耕讀世家」四字。所謂豪閥門第的底蘊,就是在這些溫潤細節裡體現的。

中年儒生一路上跟陳繇討教了關於《道樞契真篇》和《左洞真經按摩導引訣》之類經書的疑惑,徐鳳年看得出來,這些經文雖是道教修養的入門典籍,卻正統而醇厚,由歷朝道門神仙欽定認可並且詳細註釋,尤其適宜事務繁忙之人的「忙裡偷閒」,以便事功、養生兩不誤。

陳繇把主僕送到大路上後,雙方盡歡而散,老真人跟徐鳳年並肩而立,目送這位跋涉千里遠遊北涼的江南儒士遠去,輕聲笑道:「王爺可看出什麼了?」

徐鳳年點頭笑道:「應該是江南道上的鹿鳴宋氏。口音符合,隻字片語透露出來的家學淵源也相似。雖說宋家在春秋十大豪閥裡墊底,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因為家族根基位於廣陵江以北,又早早依附了朝廷,相對其他幾個家族來說牽連不深,如今在離陽算是一等一的高門華族。當初出了一門兩夫子的京城宋家,未成名前,也不得不打著鹿鳴宋氏遠房偏支的旗號,才得以在太安城站穩腳跟。聽說鹿鳴宋家對那個過河拆橋的宋家,私底下可是怨言頗多。」

陳繇捻鬚笑道:「若是貧道沒有猜錯,此人該是鹿鳴宋野蘋的幼子宋洞明。相傳此子出生前,有祥瑞白鹿奔入府邸。」

徐鳳年倒是沒有想到會是宋洞明親至北涼,皺眉道:「此人是朝廷某人相中的隱相之一,在‘永徽之春’中跟殷茂春失利後,多年來表面上寄情山水,其實一直蟄伏蓄力。宋家這些門閥歷來喜歡四處投機,可把宋洞明這麼一個重要人物放到北涼,好像太過冒險了。」

陳繇搖了搖頭,側過身,與徐鳳年對視,問道:「王爺是否以為,一旦北莽舉國南下,北涼輸多勝少?」

徐鳳年也不隱瞞,平靜地道:「若是北莽女帝只動用半國之力,僅以南朝兵馬南下入侵,我有十足信心守住北涼邊境;可如果北莽女帝的王帳親臨邊關,帶上北莽所有持節令和大將軍,北涼就算已經有了內外兩條防線,也不可能擋下北莽鐵蹄。實不相瞞,如果不是陳芝豹封王西蜀,而是任由我北涼徐家把西蜀、南詔打造成第三條大防線,我仍有信心拖死舉國南下的北莽。在我師父李義山的謀劃中,北涼邊境上的二十餘萬邊軍,加上幽、涼、陵三州疆域,最後才是流州、西域和西蜀、南詔這個口袋,層層遞進,足可兜住北莽的百萬大軍。只是朝廷先後用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和陳芝豹封王就藩,打亂了北涼苦心經營的局面,否則有蜀、詔兩地作為數千裡大縱深,哪怕邊境戰敗,仍舊可攻可守,別說五年,就是給北莽十年時間,也沒辦法轉入中原地帶!」

徐鳳年極少跟人吐露心扉,尤其是這類軍國大事,更不會主動跟人提起半句,只是他跟武當山素來相親相近,陳繇又是山上德高望重的長輩,是老掌教王重樓的師弟,也是洪洗象的師兄,故而徐鳳年並無半點戒心。而且一個人,胸有塊壘酒水澆不盡,總是需要說出幾句的。月明星稀,跟陳繇一同緩緩走在返山神道上,徐鳳年繼續說道:「可惜師父去世後,他既定的策略我都沒辦法保住。當時我戰勝了王仙芝,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就近去西蜀,殺掉壞了北涼大計的陳芝豹,哪怕揹負著造反的名號,也要把自古易守難攻的西蜀收入囊中。另外一個則是遠去龍虎山,殺掉仇人趙黃巢。我選擇了後者,雖說當時冥冥之中有所感應,覺得殺趙黃巢比殺陳芝豹更容易,但如今回頭再看,說到底還是出於私心,如今每每想起,總覺得良心不安。」

徐鳳年笑了笑,似乎有點尷尬,輕聲說道:「當然,想起的次數其實不多,加上現在,也就兩次。」

陳繇會心一笑:「貧道的師父曾經跟我們幾個說過,修道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其實不過是‘做本色人,說根心話,做有情事’。在貧道看來,修道是為了得道,無可厚非。在世之人,人人皆在修煉,在做取捨,故而才有了‘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的說法。既然王爺開誠佈公,貧道也不妨說些心裡話,若有不敬之處⋯⋯嗯,貧道相信王爺也不會遷怒於武當山,觀王爺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胸襟還是值得信任的。多門之室多風,這是常理,北涼便是如此。王爺坐鎮王朝西北,與那東線上的顧劍棠大將軍一同直面北莽鐵騎,是異姓王也好,被罵為二皇帝也罷,這是徐家嫡長子該承擔的責任,不可因誰的幾句風涼話便推卸。武當幾代人都願意親近大將軍徐驍,除了大將軍厚待山上道士,更多的還是貧道和師兄弟們敬重大將軍的擔當。王爺作為徐家新家主、王朝新涼王,貧道所在的武當山在大體上都是滿意的,可有一點,貧道實在是看不過眼,今日不吐不快,須讓王爺知道。」

徐鳳年笑道:「真人但說無妨。好話就入耳,壞話不記心。」

陳繇看了眼和顏悅色的年輕藩王,一本正經地說道:「王爺你暮氣太重了!」

徐鳳年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個說法,一時間無言以對,哭笑不得。

年邁道人氣咻咻地道:「王爺說到底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又是登頂江湖的人物,本該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怎的如此暮氣沉沉,比貧道這活了八十幾年的老頭子的心態還滄桑?嘿,不說貧道在王爺這個歲數,便是掌教師兄,不也志驕氣盈?那會兒先是龍虎山趙希翼、趙希摶兄弟兩人上山‘問道’又‘問劍’,王師兄打罵得人家沒脾氣不說,還揹著師父獨自下武當負劍遠遊,登上龍虎山,還以顏色,先把自己心中那口氣出爽利了,回山之後被師父禁足、閉關思過又如何?咱們那位師父啊,當著大師兄的面疾言厲色,大動肝火,等到他老人家把師兄關起來後,馬上就對咱們幾位笑開了懷,那嘴巴,可是好幾天都合不攏,見誰都笑。不過師父走了以後,王師兄心思也就重了,一直到領著小師弟上山才好些。」

徐鳳年雙手籠在袖中,默不作聲,但心底有些暖意。

陳繇突然笑道:「貧道略通讖緯,有兩個好訊息要說,就當感謝王爺的還贈大黃庭之舉。」

徐鳳年半開玩笑道:「如果真是好訊息,我就答應讓小柱峰三年後的香火不輸武當主峰,哪怕北莽真的闖入北涼境內,我也會保住小柱峰一脈。」

陳繇瞪眼道:「先不說好訊息。王爺有一件事須謹記:越是心誠之人,越要慎言!豈不聞一語成讖?上古先賢創造文字之時,蒼天哭泣,這裡頭可是有大講究的。如今趙室王朝選擇豫語作為官話,更是用心深沉。這些都涉及極為複雜的命理氣數!」

徐鳳年點了點頭,不爭辯。

陳繇神情緩和了幾分,笑道:「一個好訊息,是有一股主仁德的白蛟之氣,自南海北上赴涼。第二個好訊息,則是有一股主殺伐的黑蛟之氣,自東往西入北涼。」

徐鳳年想了想,疑惑地說道:「前者應該是南海觀音宗的練氣士。後者?」

陳繇一臉老神在在,並不洩露天機。

徐鳳年有些不敢置信,自言自語道:「難道還真來了?」

陳繇微笑道:「加上那儒家的宋洞明,北涼可謂逐漸‘得道’矣。王爺此時還覺得北涼必輸無疑?這天下氣運有定數,此消彼長,離陽朝廷先是自殺其鹿,後有太安城接連數人悄然出走,於趙室而言,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但對北涼、對王爺來說,卻是千載難逢,務必不能錯失!」

餘地龍看著師父。

氣勢崢嶸。

身後有蟒抬頭。

氣沖斗牛。

北莽南朝有朝堂,北庭雖有京城,但女帝一年之中有兩季都身處王帳,王帳所在便是中樞所在。那是一座由無數大小帳篷匯聚而成的移動之城,而那位世間最尊貴的老婦人所住的帳篷獨享金色,就像一隻匍匐在草原上的巨大金色蜘蛛,與日爭輝。當這頂金色王帳出現在姑塞州時,南朝廟堂頓時黯然失色,一干勳貴臣子都聚攏在王帳四周,安靜等待女帝陛下的召見。位尊者更加靠近王帳,比如新任南院大王董卓,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巖,姑塞、龍腰兩州的持節令,南朝大將軍柳珪、楊元贊,這些在南朝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都可以相對毗鄰金帳。

今時今日,北莽女帝召集南北群臣,例行畫灰議事。眾人分別坐在一隻繡墩上,繞出一圈,座位並無高低之分,不過那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嫗,仍是如中原帝王那般坐北望南,左手邊是棋劍樂府太平令,右手邊是北莽軍神拓跋菩薩,一文一武,但兩人身邊依次排列下去,則文武混淆,並未出現離陽朝堂上那種文武對峙涇渭分明的光景。

董卓躋身為南院大王后,位置越發靠近慕容女帝,只是仍然隔著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這樣身份顯赫的貴胄權臣。今天董胖子入帳後便心不在焉,一直抬頭張望,自顧自扳著粗壯的手指頭,數著自己跟皇帝陛下到底還差幾個席位。反正在南朝,他已經是最大的官了,不過北庭兩大皇族姓氏,還有許多姓耶律或者慕容的老頭子佔著茅坑不拉屎,哪怕一個個老眼昏花,都已經挺不直腰桿了,還是強撐著參加這場畫灰議事。董卓跟一個笑眯眯的老不死對視上,如果他沒記錯,老頭子叫耶律虹材,青壯時候還算做過幾樁壯舉,這些年卻一直沒有動靜。老傢伙對著董卓傻樂和,董卓百無聊賴,就跟老傢伙對著傻笑,兩人就這麼較勁鬥上了,結果董卓把臉都給笑僵硬了,對面的笑意還是那麼活潑生動。董卓敗下陣來,揉了揉臉頰,朝老頭子伸出大拇指,一臉「算你狠」的表情。耶律虹材笑意不減,摳了摳鼻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董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傢伙就是那個身受北莽三朝顧命的「不倒翁」?聖宗耶律文殊奴臨終時,此老跟六人一同在場受命,席位墊底。神宗逝世時,在場五人,耶律虹材排在第三。先帝死時,他和大將軍耶律術烈、中原遺民徐淮南、拓跋菩薩、慕容寶鼎四人在場,已經高居第二。

接下來?董卓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女帝陛下。

眾人圍成的大圈中鋪有一張布制地圖,涵蓋了離陽京畿南部和廣陵道兩大疆域。在董卓跟那老頭子耶律虹材鬥法的工夫,女帝已經跟數位大將軍討論過了接下來的戰局走勢,都看好西楚短期內的爆發力,但是依舊不認為西楚可以成事,絕對不可能成功復國。女帝主要向武將們詢問這個「短期」到底是多短,幾個月,還是半年,還是能僵持到明年秋?然後在各種可能性之下,向文官詢問離陽朝廷的國庫會分別減少幾成。在探討大局期間,西楚有幾名年輕人也傳入北莽女帝耳中,其中謝西陲最多,多達四次;寇江淮緊隨其後,有三次,以至於女帝都給勾起了興致,但最後也不過是以一句「生對了時候生錯了地方,可惜了」收尾。帳內北莽武將一致認為,曹長卿主持的東線,跟廣陵王趙毅之戰,依舊會勝出,但接下來關鍵得看離陽趙室收拾殘局的主帥,是飽受掣肘之苦的盧升象,還是臨危受命的兵部尚書盧白頡,甚至有無可能是更北一些的北莽的心腹大患——大柱國顧劍棠。在太平令看來,離陽朝廷太過輕視西楚,而且兵部沒有顧劍棠坐鎮,跟二十年前離陽朝廷的運轉速度簡直就是天壤之別,但是太平令也憂心忡忡,說接下來離陽被西楚打得越疼,日後顧劍棠手中的兵權就越集中,長遠來看,勉強算是好壞參半。

董卓沒有摻和到這場異議不多的討論中去。董胖子看到,女帝陛下一抬手,不光是那群最不濟都有三品的文官,還有一大幫原本眼高於頂跋扈慣了的武將,幾乎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董卓也收斂了神色。只見四位妙齡女官抬出另一幅地圖,鋪在原先的地圖之上。當那幅詳盡至極的彩繪地圖盡數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時,董卓看到,就連耶律虹材這頭掉光牙齒的老虎也眯起眼,身體微微前傾,凝視著那張長寬各三丈的地圖。大概是眼力老弱的緣故,老人緩緩站起身,向前走出幾步。北莽上下,唯獨他可以攜帶一名扈從入帳參與議事,當時耶律虹材身後的那名侍從試圖攙扶,被老人擺手拒絕。

隨著耶律虹材鄭重其事地起身,絕大多數北莽權貴都不敢再坐著,而是跟著老人一起離開繡墩子。

那是一幅莽、涼形勢大圖!

原先還有寥寥數人不曾站起身,直到慕容女帝站起來,他們才隨之起身。老婦人臉上沒有了先前那份淡看風雲的閒適,沉聲道:「朕知道,哪怕到現在,還是有人想要先打東線,認為只要吃掉那條在顧劍棠手上尚未完全成形的東線,就可以長驅南下,一舉佔據離陽王朝的太安城,覺得這才是一勞永逸的明智之舉。」

此言一齣,王帳內頓時氣氛凝重,多位大將軍和持節令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老婦人突然自嘲一笑:「還有人認為,朕之所以執意要打西線,是為了跟徐驍那個已經死了的傢伙慪氣。」

董卓忍不住笑出聲,結果接收到帳內大人物們的瞪眼、白眼十幾記。若是尋常北莽官員,早就給嚇破了膽,而董胖子仰起頭,學著耶律虹材摳鼻屎。

老婦人繼續笑道:「你們這般認為便這般認為,無所謂,朕今天只想告訴你們一件事:打西線的決定,不容更改。誰反對,可以,朕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現在離開這頂帳篷⋯⋯」

很快就有幾位王庭老人不約而同地冷哼一聲,一起邁開步子,徑直走出王帳。這些老人無一不是曾經草原上的雄鷹,頂著耶律的姓氏,至今仍然手握相當可觀的兵權,形似離陽王朝的宗室藩王。北莽王庭的體制本就鬆散,各自為政,僅在名義上接受皇帝的約束,老人之中,不乏十幾年前都不曾參加與離陽北伐大軍作戰的人物,但哪怕是女帝陛下,這些年也不能因此秋後算賬。在這些老人看來,只有打東線才有利可圖。西線?北涼三十萬兵馬,全殺光了又能如何?北涼那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甚至不如自家草原上水草肥美的那些地方,再往南進軍,是那個北莽稚童都清楚道路崎嶇的西蜀,是一個從來沒出過統一中原的皇帝的地兒,更是一個北莽鐵騎必須下馬作戰的區域。這一路打過去,會死很多人不說,到手的東西卻少到可憐,誰樂意?你個老孃們兒願意聽那狗屁太平令的慫恿,咱們可不奉陪!

隨著這些桀驁難馴的耶律王爺紛紛大踏步離去,王帳內十去其三,所幸南朝境內的持節令與大將軍一個都沒走,更有拓跋菩薩始終站在女帝身側。

耶律虹材紋絲不動,盯著地圖。這位老人沒動靜,七八個五六十歲的大人物雖說蠢蠢欲動,但還是捺著性子留在了王帳內。

慕容女帝神情不變,看也不看那些背影,兩根手指捏著一塊木炭,望向腳下的那幅地圖,伸出一隻手往下壓了壓,微笑道:「咱們都坐下來,就當提前坐江山了,畢竟除了咱們南院大王這幾位年輕小夥子,大多數人都不年輕了。」

一群人都坐在地圖邊上,離老嫗遠的臣子,自然就坐在了離陽的版圖上,最南邊的那位,更是坐於南詔之上。

等到所有人落座後,女帝玩笑道:「朕不懂用兵,只知道咱們北莽百萬大軍,應該沒法子一股腦列陣在姑塞、龍腰兩州邊境上,具體事宜,還是由太平令來說好了。」

太平令點了點頭,拎著木炭走到地圖上,但是沒有徑直走到涼莽邊境線上,而是在東線附近蹲下,畫出一個弧頂朝向草原內部的半弧,平靜地道:「西楚復國牽制了離陽京畿之地的兵力,但是顧劍棠的動向可能是南調或者按兵不動,但這兩種傾向,並不意味著離陽就一定會袖手旁觀,保不齊離陽、北涼就會冰釋前嫌。我們與事事想著佔據最大利益的離陽朝廷不同,一切都應以最壞的打算作準,那就是按照顧劍棠出兵北上以至於兩線呼應的糟糕局面來定,因此老將軍耶律虹材,以及赫連威武與慕容寶鼎兩位持節令大人,帶兵佯裝壓境,只要顧劍棠有魄力傾巢而出,我們就拿出相應的魄力,且戰且退,退至本人畫出的這條弧線上,到這裡為止,一步不可再退!」

赫連威武點頭,慕容寶鼎默不作聲。

瘦骨嶙峋的耶律虹材看著那條弧線,沒有反駁。

太平令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道:「接下來,我們也有兩條線要打,不過不是同時。南線交由南院大王董卓全權處置,陛下不會干涉一兵一卒,但在這之前,北線,就是咱們北莽的後院,交由大將軍拓跋菩薩清理乾淨。物件,就是方才走出王帳那些人的各大草原部落。」

耶律虹材的眼皮子跳了跳,他緩緩抬起頭,沙啞地問道:「陛下,當場殺了他們不是很簡單?」

北莽女帝笑著搖了搖頭,回答道:「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