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宋恪禮猛然站起身,一揖到底,惶恐不安地道:「宋恪禮拜見元先生!」/b
b這一拜,是拜那位太安城帝師——「半寸舌」元本溪!/b
白露,二十四節氣第十五,夜來草木見露水,鴻雁南渡避寒。
寧州威澤縣,身為上縣,配有縣尉兩名。去年冬末,外鄉人宋恪禮來此赴任,剿匪有力,連破馬賊匪窩大小十餘處,寧州響馬聞風喪膽。然而入夏之際,這名小宋都尉就給寧州刺史府毫無徵兆地罷去官職,至今已經閒散在家數月。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樁原本已經大致談妥的婚事也黃了。那女子是威澤縣中等門戶的小家碧玉,稱不上公門望族或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嫁給原先前程錦繡的年輕都尉是有高攀之嫌,可嫁給之後白丁之身的宋恪禮,自然是委屈了。婚事生變在威澤縣城內沒有生出太多波瀾,畢竟寧州身處京畿之南,一州老小都盯著廣陵道上的西楚復國,誰顧得上一個落魄讀書人的柴米油鹽?鄰里關係好的,見面還會喊一聲小宋都尉,大多數百姓都不愛搭理這位沒什麼靠山的官場落水狗。
不過白露時分的一個黃昏,一名雙鬢霜白的老儒生進入縣城,也沒有問路,就徑直走到了早已搬離縣衙的宋恪禮的私宅門口。門外停著一架小馬車,才不至於讓人覺著門可羅雀。老儒生看了眼簾子一角內那張清秀的臉龐,悽悽慘慘慼戚的。女子見到這棟宅子有客來訪,有些訝異,緩緩放下簾子,馬車便緩緩駛出小巷。老儒生直接推門而入。宋恪禮正在院中翻閱一份託關係要來的朝廷邸報,見著貌不驚人的儒生之後,一臉驚喜,把邸報擱在石桌上,趕忙起身,作揖行禮道:「晚生見過元先生。」
來訪之人正是翰林院那個性格孤僻的老翰林元樸。這位翰林前輩的一席話,於他勝讀十年聖賢書。宋恪禮幾乎每日都要細細思量當日翰林院內元先生寫在宣紙之上的言語:「士有三不顧:齊家不顧修身,治國不顧齊家,平天下不顧治國。」「天下家國敗亡,逃不出‘積漸’二字禍根。天下家國興起,離不開‘積漸’二字功勞。」當初整座太安城都在看他們宋家的笑話,稱霸文壇士林的宋家兩夫子,他爺爺氣死病榻,名聲盡毀;他父親被貶出京城,一輩子無法出仕,而他這位曾經的宋家雛鳳,也被流放到了窮山惡水響馬為患的寧州威澤縣。這還不算什麼慘事,當他為民請命做出一番業績後,先是郡府,繼而是寧州刺史府邸,先後有人出手打壓他,但宋恪禮心中並無積鬱,真正讓他感到茫然的是另一件事——那些短短半年內就受過他宋都尉許多恩惠的百姓,反而跟著那些縣衙同僚一起白眼嘲諷。不過宋恪禮並不想找人訴苦,除了眼前這位元黃門元樸。因為宋恪禮有一肚子不合時宜,想要向這位自己在翰林院就吃不開的先生請教。
宋恪禮等元先生落座後,畢恭畢敬地問道:「先生怎麼來威澤縣了?」
原本喜歡寫字多於說話的元樸拿起那份邸報。大概是讀書太多,眼睛不好,他將之拎高了幾分,仔細瀏覽了一遍,輕輕放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依舊含糊不清:「太多年沒有離開過太安城,就想走出去看一看。」
說到這裡,老先生有些感慨地道:「王仙芝走出武帝城後,太安城有一位故人也走了。」
元樸望向宋恪禮,開門見山說道:「寧州馬患積重難返,是有根源的,這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你一個外人想要去動棋子,舊有的下棋之人,是會讓你死的。」
宋恪禮點了點頭,釋然道:「果然如我所料,寧州這些年蜂擁而起的馬賊是那曹長卿的落子。」
元樸淡然道:「曹長卿在這二十年裡可沒有閒著,還有一名西楚死間做到了趙勾三把手的高位。此人在十七年前就提出,要在廣陵道各地軍伍之中安植密探。在今年這個祥符元年的早春,那些潛伏多年大多已經做到都尉、校尉的諜子,準確說來是三百六十七人,半數暴斃,半數則成為了西楚叛軍的中堅人物。這一手,是與趙勾聯手謀劃十多年的兵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兵部尚書盧白頡這會兒捉襟見肘,跟此事遺禍有極大關係,否則你以為西楚哪來那麼多一上沙場就可死戰的精銳?」
宋恪禮一臉愕然。
元樸雙指併攏在石桌上橫抹了一下,沙啞地說道:「局分大小。往大了說,是削藩,是收攏國力,是興科舉,是抑武人,說到底,是為了吞掉北莽,一統天下,完成八百年前大秦王朝也沒有做成的壯舉。再退一步,是某人的千古一帝。」
元樸的手指豎畫了一下:「稍稍往小了說,是逼迫北涼王用全部家當牽制北莽,是將顧劍棠侷限在北線,這是陽謀。以西楚復國為魚餌,耗去包括廣陵王在內的各大藩王的實力和野心,折損顧廬一系的地方軍力,並且以此釣出燕剌王趙炳這條佔據地利人和的大魚,這是陰謀。兩代北涼王,可怕之處在於有三十萬勁軍,可敬之處在於父子二人手握權柄,卻不會造反,可憐之處在於離陽朝廷不論你北涼反不反,都要你徐家傾家蕩產。」
元樸攤開手掌,在桌面上擦了擦:「人生無奈,就像徐驍千方百計想殺我,可他哪怕有三十萬大軍,一撥撥死士赴京,卻始終殺不掉我。就像曹長卿空有大風流,卻時運不濟,生在了西楚。就像張鉅鹿,鞠躬盡瘁,為天下蒼生謀福祉,卻要面對一個家天下的時局。就像徐鳳年,勝了王仙芝,接下來還要面對北莽百萬鐵騎。他們的無奈,你宋恪禮比之,是大是小?」
宋恪禮瞠目結舌:「元先生?」
元樸笑了笑。
宋恪禮猛然站起身,一揖到底,惶恐不安地道:「宋恪禮拜見元先生!」
這一拜,是拜那位太安城帝師——「半寸舌」元本溪!
元本溪沒有理睬宋恪禮的鄭重其事,平靜地道:「我本不該這麼早見你,只不過我一輩子都待在那座城裡,春秋前期,我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那荀平的一個字,比我幾斤口水還有用;春秋尾期,我又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如今棋盤上落子生根,按照黃龍士的看法,下田種地,有趣的不是在家等著大豐收,而是親自去田邊看一眼田壟上的金黃。你也不宜繼續留在威澤縣,不妨與我一同看看硝煙四起的場景。否則咱們讀書人光是嘴上說,哪怕心裡確實想著哀民生之多艱,可到頭來連老百姓到底是如何個苦楚都不瞭解,未免太過可笑。」
宋恪禮眼神熠熠,欣喜地道:「晚生願為元先生馬前卒。」
元本溪點了點頭,問道:「方才我見著了巷中的女子,你覺得與那個為了見你一面不惜偷偷離開京城的公主殿下相比,如何?」
宋恪禮一時間無言以對,不知如何作答。
一個是相貌出彩的金枝玉葉,一個是中人之姿的小家碧玉,怎麼比?
元本溪的眼神有些飄忽,嘆息道:「男女情事,有些人本就是好人,對你好,這自然是幸事,但未必是對方真的有多喜歡你;有些人性子差,卻肯為你改變極多,才是真的喜歡你。那位趙姓女子,願意冒險離京找你,卻絕對不會對家族棄之不顧,到了兩者取一之時,會棄你而去;而巷弄裡的劉姓女子,性子溫暾,卻多半能為你不顧一切,生死相隨。世間人,總因為有身份的人物付出一些,便感激涕零,對近在咫尺的父母養育、貧寒朋友的傾囊救濟、結髮妻子的相夫教子,反而感觸不深。」
宋恪禮略帶苦澀地道:「晚生受教了。」
元本溪突然坐回石凳:「說話比做事確是累多了,拿酒來。」
宋恪禮趕緊跑去屋子裡找酒。
元本溪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北莽,有北涼三十萬,西楚如何,趙炳、趙毅這些宗室藩王又能如何?」
元本溪自嘲地道:「我亦是無奈人啊。」
一駕馬車悠悠然駛向散倉,馬伕是宋恪禮那個相貌秀氣的書童,坐在車內的元本溪一直將簾子掛起,望向天空中那群南下鴻雁的「人」字形佇列,怔怔出神。出頭鳥,扛大風,可一門一戶也好,一族一國也罷,都必然有人挺身而出。
宋恪禮離開威澤縣後,就沒有朝廷邸報可以翻閱,不過元先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他暢所欲言,有意無意「洩露天機」,宋恪禮自是深信不疑。
散倉一戰,是當今天子登基後,在太安城以南版圖上吃到的第一場大敗仗。永徽年間兩次遠征南詔,雖然無功而回,但十數場大小戰役也是互有勝負,而祥符元年的散倉騎戰,大將軍閻震春戰死,三萬精騎全軍覆沒,是註定沒法子蓋上遮羞布了。此戰令離陽朝野悚然,若說楊慎杏的被困還可以理解為輕敵所致,那麼閻家騎軍跟西楚叛軍不含詐術的硬碰硬,結果仍是一敗塗地,就不得不讓朝廷重臣名卿重新權衡西楚的實力。一心報國的宋恪禮更是憂心忡忡,直到元先生跟他開啟天窗說了一席敞亮話,才讓這位宋家雛鳳真正見識到廟堂的波雲詭譎。
「你有沒有看到一件事情?楊慎杏的四萬薊南老卒,以及新創的五六千騎兵,和閻震春原本守衛京畿的三萬精騎,都是某一個人的‘家軍’?」
宋恪禮驚歎道:「可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
元本溪淡然笑道:「朝廷那邊,主要是顧廬兵部以及起居郎所在的‘書房處’,這幾個地方都不認為楊慎杏、閻震春這兩位百戰老將會一敗塗地,他們本該輸在西楚主心骨曹長卿露面之後。不過如此一來,既然京畿兵力看似受到重創,那麼廣陵王趙毅又有什麼理由龜縮不動?」
宋恪禮感慨道:「先抑武,削藩便水到渠成,這是陽謀。」
元本溪不置可否,猶豫了一下,自嘲道:「我還算讀過些兵書,但一直不敢說自己熟諳兵事,故而對於戰事佈局,一向能夠不插手就不插手。人貴自知,揚長避短,很多時候只要你不犯錯,機會就來了。楊慎杏是輸在了廟堂之上,否則以櫆囂一線的兵力,雙方均勢,如果楊慎杏穩紮穩打,還能佔到便宜。可楊慎杏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年紀大了後,不把自己當封疆大吏,而以為自己就是一員‘堂臣’,到頭來輸在沙場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宋恪禮,你不可不引以為鑑。」
宋恪禮使勁點點頭。
元本溪繼續說道:「閻震春為楊慎杏牽累,不得不倉促南下散倉,被西楚騎軍以逸待勞,更有意料之外的三千重騎在關鍵時刻攪局,被人有心算無心——閻震春越是治軍有方,麾下士卒越是不惜決戰到底,就越落入西楚的圈套。以閻震春的經驗,肯定猜得到西楚兩萬輕騎身後留有伏兵,只是沒有想到兩萬騎就將他們三萬騎打成了強弩之末。朝廷一步錯,步步錯;西楚一步先,步步先。西楚看來是後繼有人啊!兵部有一份記載了十幾名年輕人的檔案,其中又以四人最優。四人已經出現了兩個。裴閥子弟裴穗在主持櫆囂政務,此人年少老成,家學淵博,但缺少靈氣。散倉一戰,率領兩萬輕騎與閻震春死戰的騎將許雲霞,銳氣十足,但絕對把握不準重騎的出擊時機,如此看來,北線之事,應該是四人之中的寇江淮或者謝西陲的手筆。」
宋恪禮緩緩說道:「我聽說過寇江淮祖輩皆是西楚大將,他本人鑽研兵法韜略,早年曾經是上陰學宮名震一時的人物,尚未及冠便當上了稷上先生,更身具親身陷陣之勇,是難得的文武全才。至於謝西陲是何人,晚生不曾耳聞。元先生,西楚的北線謀劃,當真不是那‘儒聖’曹長卿的既定經略?」
元本溪搖頭道:「沒有這些出眾的年輕人,曹長卿怎敢復國?」
元本溪突然笑了起來,而且大笑不止。宋恪禮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元先生事事處變不驚,大智近妖,卻城府深沉,少有真情流露的時刻。元本溪開懷大笑之後,提起酒壺喝了口酒,說道:「我一輩子窩在翰林院,聽多了名士風流的高談闊論,雖然多有迂腐氣,可到底是世間最飽讀詩書的一小撮人,不乏可取之處。要麼是跟一群見不得光的幕後人物打交道。這些人物更是見識不俗,各有各的卓越才學,或者小處細處無紕漏,或者遠見超群,一步算十步。結果這趟出京,住在那些城鎮客棧,聽著貧寒士子和鄉野村夫的誇誇其談,才知別有一番風味。」
宋恪禮哭笑不得,不敢妄加評論。這趟南下之行,確實旁聽了許多井底之蛙的滑稽言論,宋恪禮往往左耳進右耳出,倒是元先生次次聽得津津有味,喝酒吃菜越發愉悅。例如有市井粗人說那綽號啥官子的西楚曹長卿腦子太笨,怎的就不躲在京城裡刺殺當今天子?反正都已經刺殺了三次,多幾次又何妨,總比在廣陵道上無所事事來得強。還有人的意見更為「務實」,說他要是曹長卿,就帶著江湖高手坐鎮北線,每次殺個幾千人,幾天殺一次,一路殺到太安城腳下,都不用折損西楚一兵一卒。當然,也不是沒有人提出異議,說既然如此,咱們朝廷怎的就不重金聘請躋身武評的高手,一股腦殺去北莽,還要顧劍棠大將軍的邊軍做什麼,要北涼鐵騎做什麼?分明是天地之間藏著咱們老百姓不明白的規矩。然而這些人被人刨根問底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西楚揭竿而起,豎起了那「姜」字大旗,卻並未出現離陽王師一戰功成的大好局面,戰事膠著,熱鬧非凡,市井坊間也出現了許多面紅耳赤各抒己見的爭執者。
元本溪輕聲笑問道:「是不是覺得那些遠離中樞的百姓見識粗鄙短淺?」
宋恪禮沒有故意隱藏心思,點頭道:「晚生確是這般認為的。」
元本溪搖頭道:「我不是沒有想過整頓江湖勢力,只不過當年先帝命徐驍馬踏江湖,開了一個不好的頭,之後朝廷雖然在御前金刀侍衛中給江湖草莽留了不少官位,刑部和趙勾兩處也多有分發護身符,送出相當數目的銅黃繡鯉袋,可是比起北莽女帝的氣魄,還是相形見絀。雖說讓心高氣傲的頂尖武夫不惜生死去聯手刺殺某人是痴心妄想,但在一場戰事中減少甲士死亡並不難。然而兩件事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一是皇帝陛下心中的那份文脈正統,加上宦官韓生宣的阻撓,以及柳蒿師那份太安城內唯我獨尊的心態。第二件事是徐驍收繳天下秘籍入庫,並定下傳首江湖的規矩,從此奠定了廟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的調子,導致我朝無法造就北莽那種溪流融入大江的氣象。」
元本溪嘆了口氣,晃了晃酒壺,望向年紀輕輕的宋恪禮,沉聲說道:「聰明人做大事,手段未必有多複雜,甚至往往很簡單,但只有一點不能出錯,那就是眼中所看到的遠處和腳下所走的道路,都得是對的。真正難的,是‘知易行難’的這個‘難’字。你祖輩父輩兩位夫子聯袂稱雄文壇,打壓他人,未必不知此舉有礙士林風氣,為何?放不下一家榮辱罷了。當今天子不採納李當心的新曆,未必是不憐天下百姓,為何?放不下一姓興衰而已。曹長卿之風流,便是我元本溪也折服,這位大官子三番兩次進入皇宮,只要他殺心不重,我和那位故人非但不阻,其中兩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曹長卿放不下一人而已,我與那故人捨不得我輩儒生風流早早被風吹雨打散而已。」
元本溪由衷地感慨道:「人有所執,則痴,則真。其中好壞,豈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意味的?」
宋恪禮正要繼續請教,元本溪卻已經沒有了說話的想法,只是自言自語道:「江湖如何,大抵已經被人蓋棺論定。廟堂上如何,在本朝也會有一個了斷。以後我元本溪與李義山、納蘭右慈這種謀士也成絕響,至於帝師,就更成奢望了。」
隨後的一路南下雲淡風輕,大將軍閻震春和他的三萬閻家騎軍已成往事,朝廷仍在調兵遣將,短時間內並無戰事,而且那些馬賊一夜之間都消失不見,馬車走得無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散倉那處戰場。
元本溪走出馬車,沒有馬上走向雙方投入了五萬騎兵的沙場,而是來到那個西楚重騎兵人馬停留的地方。離陽唯有北涼、薊州和兩遼出大馬,西楚戰馬先天不如這三地,而且重騎兵趕赴戰場,也是常人想象中那種氣勢如虹一路疾馳,而是需要大量的負重騾馬和眾多輔兵。重騎兵在投入戰場之前,騎卒不披甲不上馬,只隱蔽於距離戰場不遠不近的場所,安靜等待時機。然而,一旦讓要求苛刻的重騎兵完成蓄勢衝鋒,那種匯聚在一起的巨大沖撞力,無與倫比!可以說,重騎軍就像每一位騎軍統帥都試圖金屋藏嬌的女子,更是敵軍統領最不希望碰上的可怕「情敵」。
元本溪按照這支重騎軍參與戰事的行軍路線緩緩步行,一直走到最終戰場,然後蹲下身,閉上眼睛。
他似乎可以看到那場騎軍大戰中一幅幅可歌可泣的悲壯畫面。
輕騎戰至最後,西楚重騎殺出。
已換了數匹戰馬的閻震春滿身鮮血,視死如歸,帶著一直護駕所剩不多的親衛騎兵,率先迎向重騎。
有馬者繼續騎戰,進行最後一次衝鋒對撞。
已經沒有戰馬騎乘的閻家騎卒便步戰結陣,一同迎向那支勢不可當的鐵甲洪流。
在大局已定後,已經同樣倦怠至極的西楚輕騎繼續咬牙追殺。
閻震春首先戰死,甚至沒有留下全屍。
將官隨後盡死。
許多無力再戰的閻家騎卒,木然地看著敵人馬背上的槍矛刺來,或者是怔怔地看著那些西楚「步卒」的大刀砍下。
眾多被鮮血浸透的旗幟倒在戰場上。
有騎卒死前竭力伸手握住了旗幟一角。
大戰過後,西楚那名沒有親上戰場的年輕統帥有條不紊地下令給輔將處置後事。年輕人並沒有一戰成名天下知的喜悅,只是獨自坐在地上,環視四周,默默地低下頭,抬起手臂擦拭淚水。
既是為西楚兒郎,也是為敵對陣營的閻家騎軍。
武當有八十一峰朝大頂之壯觀,卻也不是峰峰都築有道觀,不是山山皆有道人修行,其中位置靠北的小柱峰,藉著那位北涼王在山上大興土木的東風,得以新建了一座道觀,觀主是老道人宋知命年紀最小的徒弟韓桂。這位年輕道人修心不修力,連老掌教王重樓都給過一句「此子正心誠意,將來愈行愈遠」的評語。不過,即便武當山風淳樸,可韓桂既不會煉丹,也不會符籙,甚至連那占卜卦數的本事也稀鬆平常,故而宋知命一直不準這名閉關弟子「開峰」。當然,以從前武當山的香火,更多的還是有心也無力,以至於王重樓仙逝之後,掌教都由洪洗象變成了李玉斧,韓桂仍是不溫不火地修仙問道。
青山觀雖是新落成,但韓桂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玲瓏人,經過初期各峰道觀的熱鬧恭賀後,位置偏遠的小柱峰很快就沉寂下去,青山觀的香客更是寥寥無幾,一旬下來屈指可數。倒是有個孩子經常跑來青山觀嬉耍,跟掃地道童漸漸熟絡起來,後來又帶了個年輕人來上過香,據說是他的師父。觀主韓桂年幼登山,潛心研習典籍,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也認不得那個出手算不得闊綽的香客。香客第三次入山敬香時,韓桂甚至依舊沒認出來,反而是掃地的弟子記住了那人的臉龐,偷偷小聲提醒,韓桂才急忙跨出門檻,喊住了那個細看之下氣韻不俗的公子哥,說是道觀簡陋唯有粗茶迎客。那位丰神俊朗如謫仙的香客沒有拒絕,笑著答應下來。韓桂煮得一手好茶,茶是山上野茶,韓桂煮茶也不似那些規矩煩瑣的江南名士,不講究烹茶之水。兩人對飲,自稱涼州人士徐奇的香客並不多話,只稱讚了茶味幽遠,韓桂也不知如何客套寒暄,只能一笑置之。
在他們飲茶的時候,那個時不時跑來小柱峰玩的孩子跟韓桂的徒弟清心,兩個差不多歲數的孩子,坐在大殿外的石階上聊著天。清心別看年紀小,而且在青山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課業和活計,可輩分在武當各峰都不算低。老掌教王重樓那幾位,在山上輩分最高,只不過隨著歲數最大的宋知命離世,如今僅剩下陳繇和俞興瑞兩位年邁真人,接下來便是新掌教李玉斧這一輩。因為上一輩收徒甚少,韓桂作為宋知命六位弟子之一,跟李掌教輩分相當,接下來便輪到「清」字輩。武當山上有四十餘人,雖說有人數漸長的跡象,可小道童清心若是前往蓮花峰、玉珠峰那幾個香火鼎盛的地方,許多不惑之年的中年道士甚至都有可能喊一聲師叔。小道士清心戴著武當常見的洞玄巾,頂有寸餘棉帛摺疊,巾面繪有祥雲,如竹簡垂於後,師法於仙人呂祖。此刻小道士正在跟新結識的同齡夥伴說自己也一知半解的養生之道:「今日就是秋分啦,我教典籍《天素調理真論》記載,至此雷始收聲,陰氣漸盛,我輩當早臥早起,與雞俱興。而且我師父說過,秋季燥熱也分溫燥、涼燥,得多在登高望遠的地方勤快吐納,叩齒咽津。養生之法,概而論之,就是‘斂藏’二字⋯⋯」
聽著道童文縐縐言語的另外一個孩子咿呀嗯啊著,顯得有點漫不經心,不過還是好奇地問道:「既然以後很少打雷了,是不是妖魔鬼怪就多起來了?那你們道士會不會忙著下山去除妖捉鬼?」
清心翻了個白眼,雞同鴨講讓他有些生悶氣。
那個自知犯錯的孩子撓撓頭,不知所措。
清心不願跟這傢伙斤斤計較,突然一臉嘴饞樣,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低聲道:「地龍,我跟你講啊,小蓮花峰上有一大片柿子林,馬上就要紅透了,好吃得緊!我跟幾個師兄和其他峰上的師侄都商量好了,什麼時候去摘柿子,你去不去?你想去的話,我就算你一個。」
餘地龍訝異地道:「小蓮花峰?不是你們上任掌教洪仙人一個人的修道之地嗎?你也敢去偷柿子?」
清心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師父,然後又將嗓音壓低了幾分嗓音:「小師叔祖沒飛昇前,咱們去摘柿子沒啥事,小師叔祖還會親自幫咱們上樹摘哩!唉,可惜小師叔祖飛昇後,掌管戒律的陳師伯祖就不怎麼讓人去那兒了,前些時候不知為何還下了一道禁山令。可那裡的柿子,真的特別甜特別好吃!」
說到這裡,小道士驀然紅了眼睛,趕忙抬起袖口擦眼睛。
餘地龍嘿嘿笑道:「想吃柿子都能想哭了?有點出息好不好!沒事,我趕明兒幫你摘去,包管你吃夠!」
小道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念咱們小師叔祖了!」
這邊又是柿子又是小師叔祖的,那邊韓桂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嘆息一聲,有些失神。還記得當年這個時節,騎牛放牛的小師叔每次見著他們這些後輩,都會變著法兒地從袖子裡掏出幾個紅燦燦的柿子來,遞給他們之前,還不忘用袖子輕輕地擦了又擦。
徐奇,或者說是徐鳳年,輕聲說道:「韓道長,我略懂堪輿皮毛,知曉小柱峰的山勢水脈疏密有致,在武當山也屬於有數的洞天福地,恕我冒昧說一句,怎麼青山觀建成是建成了,香火卻這般稀少?」
韓桂雖然不諳人情世故,其實道心通透,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言下之意,灑然笑道:「照理說,小柱峰風水確實很好,本該交由‘清’字輩一位天資極佳的大弟子來‘開宗立派’,只不過當年小師叔大概是跟小道開玩笑,說小柱峰的桂花尤其香,冠絕諸峰,小道俗名裡有個‘桂’字,命裡該有。說心裡話,不提其他,就說青山觀內的塑像供桌,都是銅鑄鎏金,價值不菲,不怕徐公子笑話,小道這些天當真是怕那賊人惦記上,到時候小道就算拼了命阻攔也攔不下啊。其實就小道自身而言,何處讀書不是讀,何處修道不是修,畢竟人生在世,吃不過幾碗飯,穿不過一身衣,睡不過一張床。」
徐鳳年打趣道:「韓道長作為修道之人,也計較那些黃白物件?難道不該是隻要是身外之物,便一物不許牽掛嗎?」
韓桂爽朗大笑,擺手道:「錯啦錯啦,‘仙人’,還有一半是人,至於‘真人’,更是重在‘真’字。」
徐鳳年似乎一臉不悅,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恕我愚昧,不解真味,還望道長解惑。」
韓桂並未在意這位徐公子的陰鬱神情,笑著緩緩說道:「睡一覺睜雙眼食三餐,勤四體耕五穀尊六親,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本分,並非身份高便可不做。道人雖是出世之人,可那登仙之路畢竟前途渺茫,咱們修道,說是修長生大道,其實在小道看來,是在修一個‘道理’。打個比方,一人在家,看住家中物件,不丟不壞,就是‘道理’。若是借宿,護著院中物件不被偷竊擄搶,更該如此。小道便是這青山觀的過客,更是那人世間的借宿之人。丟了鎏金雕像,小道如果會點石成金的手段,賠得起,倒也不會心疼,可小道只會修道,不會生財,既然賠不起,那就要心疼。」
徐鳳年會心笑道:「道長的這個‘道理’,很俗,但是不壞。」
韓桂笑著隨口說了一句:「有個俗念頭,想做長生人。」
徐鳳年雙指摩挲著瓷杯邊沿,輕聲說道:「我倒是遇過幾個能長生卻不願長生的人。」
韓桂也沒覺得這位公子哥是在誇誇其談,由衷地感嘆道:「可惜小道上山之後就不曾下過山,學不來兩位師叔,以後若是有機會,定會下山去瞧一瞧。」
徐鳳年笑了笑,喝了一大口茶,掃去許多心中積鬱,然後向韓桂「請教」了許多修道養生的學問,後者對答如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無半點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