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佑露關外的主將營帳,氣氛凝重而古怪,有盧氏親兵驛騎傳來一份緊急軍情。兵部侍郎盧升象坐在案後,不動聲色,手指在一塊兵符上輕輕撫摸。/b
帳內將領校尉以步騎雙方分列,這些武將大多是盧侍郎從廣陵道帶去京城的班底,忠心和能力都毋庸置疑,既有春秋戰火薰陶出來的穩重老人,也有正值壯年銳意進取的有為武官,夾雜有幾名破格提拔起來的年輕都尉,年齡配置十分合理。一個被趕去當馬伕的心腹愛將火燒屁股般衝進大帳,護帳親兵都沒有阻攔,盧升象連眼皮子沒有挑一下,只是低頭看著那張好不容易從戶部抽調出來的老舊地圖。說來可笑,顧廬保持多年的兵部,竟然找不到一份讓盧升象滿意的京畿南部輿圖,兩遼邊線倒是可以輕鬆找出幾百張來。
一身馬騷味的郭東風瞪了幾眼幸災樂禍的同齡人,大大咧咧質問道:「將軍,那楊慎杏是吃錯了藥不成,怎的就自作主張地率先向南倉促推進,他就那麼有把握一口氣闖過玉芳關、過沁水津渡,繼而拿下廣陵道北地首屈一指的重鎮櫆囂?他這麼一衝,置我們兩軍於何地?將軍,你說說看,咱們是眼睜睜看著他帶著一幫紈絝子弟去送死,還是陪著他們一起玩火?他孃的,四萬兵馬,那可是薊南軍最後的家底子了啊,一過沁水津渡,在到達櫆囂鎮之前,那裡自古便是四戰之地的青秧盆地,如今咱們對廣陵道那邊的兵馬調動全是兩眼抹黑,這老頭兒何來的信心孤軍深入!這西楚再不濟事,總能擠出八九千可戰騎兵吧?萬一櫆囂鎮守將是詐降,堂堂安國大將軍,給這等拙劣的誘敵之策打得灰頭土臉,到時候背黑鍋的還不是將軍你?!」
盧升象頭也不抬,平靜道:「首先,可以確認,櫆囂守將韓蓬萊不是詐降。其次,四萬薊南精銳老卒,補給完善,安國大將軍行軍佈陣長於步步為營,就算對上八九千騎軍,只要沒有重騎突襲,未必會輸。最後,西楚餘孽能否在櫆囂、青秧一線投入近萬騎軍,誰都不敢肯定。因為地理限制,西楚一向步戰於西,騎戰於東。當然,碰上瘋子,就誰都不好說了。」
郭東風硬著脖子說道:「可兵部的既定方略,是先讓屯兵滑臺的淮南王趙英與駐紮蒿鰲湖的靖安王趙珣同時展開攻勢。不論他們成敗與否,接下來也該是廣陵王趙毅登臺,哪裡輪得到他楊慎杏?!」
盧升象怒斥道:「藩王名諱也是你可以直呼的?滾回去餵你的馬!」
郭東風縮了縮脖子,乖乖退出營帳,很快就又掀起帳簾探出腦袋,好奇問道:「將軍,敢問那主帥曹長卿與周松、裴弘治等老人,如今分別身處何地?」
盧升象繼續盯著地圖,倒是一個出自廣陵春雪樓的壯年將領輕聲笑道:「曹長卿親自盯著廣陵軍,周松和裴弘治都沒有臨近北線,一人守淮一人守江。」
郭東風哦了一聲,轉身離去,自言自語道:「看來是西楚終究不是大楚了,再沒有與敵戰於國境之外的魄力。」
等郭東風這傢伙走遠,盧升象抬頭望向一名略顯鶴立雞群的文衫老者,問道:「廣陵道北線的馬匹流動,趙勾那邊可有抓到蛛絲馬跡?」
老人無奈道:「難啊。這還沒開戰,朝廷這邊的諜子就死了四十幾個,加上先前反水的二十多人,將軍,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盧升象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這位領銜大將軍的兵部侍郎瞥了眼那份軍報,上頭倒是大致闡述了些出兵南下的理由,措辭華美,行文講究,文采斐然撲面而來,自然不會是楊慎杏這個大老粗能寫出來的東西,盧升象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出自某位熟讀兵書的王公子弟手筆,「京畿之南雖是‘天下中州’,‘霸業之石’,卻固不可受,必須守於境外,南唐亡國之因不可不察。」
盧升象輕聲道:「紙上談兵,幹你孃的。」
祥符元年秋,處暑。暑氣盡,天轉涼。
總算有些秋高氣爽的意味了,這讓那些夏中時節匆忙入伍的近千新卒如釋重負,病懨懨的神色一掃而空,頓時龍精虎猛了幾分。尤其是當大軍南渡沁水津之時,這些大多騎乘高頭駿馬的年輕人都顧不得渡河陣形,紛紛披戴上鮮亮甲冑,在河北岸策馬賓士,比拼騎術。其實在這些人剛剛入伍沒多久,很多人就生出了退回京城享福的念頭,因為軍營實在是太臭味熏天了,簡直就是豬圈都不如,洗澡不易,先前盛夏時分,這些膏粱子弟就親身領教了滿身跳蚤的厲害。這與他們心目中兩軍對壘斬旗殺敵的美好初衷相去甚遠,若非家中長輩好說歹說,同時不斷通過關係送去大量違禁物品,才讓這些公侯將相的子孫後代臭著臉捏著鼻子,繼續留在了老將楊慎杏軍中遭罪。這生長在天子腳下的千餘「關係戶」,幾乎人人攜帶親衛扈從,這就讓安國大將軍麾下憑空多出了三千「精騎」。當大軍南下之時,十幾位頭面人物的公子哥世家子就去跟楊慎杏請命,要做先鋒。老將軍笑著說了一大堆藉口,並且信誓旦旦說這三千騎是他的殺手鐧,好刀要用在刀刃上。
身材魁梧不見老態的楊慎杏單手按刀站在南岸,身邊跟隨父親戎馬二十餘載的嫡長子楊虎臣一臉苦澀,看著那些策馬揚鞭的年輕人,輕聲道:「爹,也不知道是哪個後生說的,大軍渡河之時謹防敵襲,因此他們要幫忙遊騎護駕。這幫孩子,就不知道斥候探報一事嗎?如此一來,除了擾亂陣形耽誤渡河,可沒有半點用處啊!竟然還有那個關內侯的次子,問我能否在兩軍大戰之時,準他單挑敵方大將,這算個什麼事啊!也不知道是看了哪本狗屁不通的演義小說。再有,貞亭伯的長子,提出異議,說我們每日行軍五十里,太過滯緩,還用上烏龜爬的比方,說春秋戰事中,那些輕騎一日一夜三百里都是常有的事。唉,實在沒法跟他們講道理。爹,他們這三千騎,看著氣勢雄壯,其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白髮蒼蒼的楊慎杏極富威勢,教訓道:「我心中有數!虎臣,你以後切不可流露出半點不滿。」
楊虎臣苦笑不言語。
楊慎杏斂了斂刻板面容,語重心長說道:「東線有顧劍棠主持軍政,西線有北涼那姓徐的年輕人扛著,這兩人都不好打交道。世道太平,實打實的軍功何其不易?西楚餘孽造反,橫空生出一條南線,這樣的機會,是爹拼著大半輩子積攢下來的老臉不要,硬搶到手的。北岸那些年輕人論交情輩分,大半數的孩子都要喊你一聲叔叔伯伯,可這些崽兒,別聽他們嘴上喊人熱絡殷勤,其實最是性情涼薄,難伺候啊。你切不可好心辦壞事,導致咱們送給了他們軍功,還讓他們不領情,不念咱們楊家的好。」
楊虎臣沉悶地點了點頭。
楊慎杏拍了拍這個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肩膀,笑道:「不說其他,如果不是這些年輕人父輩的運作打點,咱們可弄不來那五千匹好馬。薊南老卒向來只以步戰著稱,這回我那孫兒可是過足了騎將的癮頭。而且這個孫子,比你圓滑多了,已經跟許多原本並不熟絡的京城子弟都開始稱兄道弟,這是天大的好事。」
楊虎臣終於有些笑臉。
楊慎杏輕聲感慨道:「虎久在籠中,難免要收起爪子的,也不是誰都可以離開籠子。你瞧瞧姑幕許氏的龍驤將軍許拱,就錯過了這趟千載難逢的時機。現在你雖說還比他低一個品秩,但以後就難說了。」
楊虎臣點了點頭。
楊慎杏摘下佩刀,轉身指了指南方,「爹瞧得上眼的西楚老古董們,像裴閥的裴弘治,還有周松和朱寅良,據密報都還被牽制滯留在廣陵道中南部,曹長卿更是要與趙毅對峙,咱們只要一鼓作氣打到櫆囂軍鎮,搶到手頭功,就算穩操勝券,之後是進是退,朝廷都能有很大的迴旋餘地。至於兵部的非議,敵得過北岸那些公侯子弟兵身後眾多廟堂大佬的唾沫?至於盧升象就算了,一個春雪樓出身的兵部侍郎,不足一提。唯一的小變數就是青秧盆地那邊,是否會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前來阻截。」
楊虎臣笑了笑,「來了才好,文奇那孩子正憋著口氣,咱們楊家以後不靠我,得靠他這位儒將。」
楊慎杏點頭後,突然譏笑道:「曹長卿就是儒將,可惜命不好。」
廣陵北線重鎮,櫆囂。
先反離陽再反西楚的守將韓蓬萊暴斃,腦袋被割下後,擱在那張價值連城的紫檀書案之上。
跟他一起死的,除了心腹嫡系,還有趙勾六名資深諜子和一個江湖門派三百餘口。
剛剛成為這座將軍府新主人的,是一名俊逸公子哥,在廣陵道上素有風流雅名,正是昔日春秋十大豪閥之一的裴氏嫡長孫,裴穗。
裴穗讓人拿走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開始有條不紊地接手軍鎮事務,完全沒有新近鳩佔鵲巢後的生疏,對於此地軍務嫻熟至極。
裴穗握緊筆桿子,沉聲道:「就看謝西陲你的了。咱們這一仗,可是整個天下人都在盯著,四萬薊南老卒,務必要都吃掉!」
四萬薊南老卒安然無恙穿過青秧盆地,老將軍楊慎杏還有意無意在邊緣地帶的一處高坡上停馬回望,似乎有些沒有遇上伏兵的釋然,也有些沒遇上硬仗的失落。這位安國大將軍肚子裡有很多貨,連兒子楊虎臣也沒有告訴,兒不如孫,嫡長孫楊文奇是家族內唯一的帥才,只是太過年輕,楊慎杏不希望這個孩子過早沾染沙場之外官場之中的算計,而兒子楊虎臣僅是將才之資,多說無益。這趟南下,他們楊家薊南兵的勝負,其實根本無關大局,曹長卿就算有心想要一場開門紅,也只會盯著閻震春那塊肥肉,唯有清理掉東豫平原之上三萬騎軍,才不至於被人在頭頂上任意拉屎撒尿。楊慎杏笑了笑,閻震春不願意收納那群從沒上陣經驗的子弟兵,除了老傢伙跟京城公卿勳貴一直關係寡淡之外,未嘗不是清楚自己的兇險處境,不敢借機交好於太安城權貴門庭,萬一死了幾十個年輕世家子,那可就是一口氣得罪數十個京城門閥的下場。到了戰場上,敵人誰管你爹孃是多大的身份?殺紅了眼,一顆頭顱就是一份軍功。
楊慎杏正在想著接手掌管櫆囂軍鎮後,怎麼尋覓新機遇才好餵飽那幫紈絝子弟。老將軍驀然聽到一串尖銳哨鳴,眼皮子不由自主跳了跳,立刻翻身上馬,向南而去。
一騎突入陣形,無人阻擋,是薊南老卒裡的精銳探子,此時身負重傷,後背上插了一支羽箭。斥候一律快馬輕騎,為了追求極致速度,除了接觸戰必須具備的短弩佩刀,幾乎不會披甲。楊慎杏快馬加鞭,趕到探子落馬處,這名楊慎杏都能喊出名字的中年斥候已經氣絕而亡,更早到達的楊虎臣扶住斥候尚且溫熱的屍體,咬牙切齒,正要開口稟報軍情,在馬背上的楊慎杏擺了擺手,楊虎臣也知道輕重,命人抬走陣亡老卒的屍體,上馬後跟父親並駕齊驅。兩騎迅速來到僻靜處,楊虎臣這才黑著臉沉聲道:「爹,去櫆囂軍鎮的六名斥候,就回來這一個,城頭已經豎起了楚字大旗,城前也連夜臨時挖出了三道壕溝,其中胸牆、雉堞和箭垛的設定,手法嫻熟,不比咱們薊南工營生疏,此城兩翼更有騎軍游弋,數目不詳,但應該是不打算死守櫆囂了。怕就怕這幫西楚餘孽一口氣都將全部騎軍擺在櫆囂附近……」
楊慎杏冷笑道:「斷然不會。櫆囂地勢只能放下三千騎,再多就只能做做樣子。三千騎,加上城內六七千叛軍,守城還行,主動出城攻擊,腦子被驢踢了還差不多。現在怕就怕他們更多盯著咱們身後的這條補給線,過了沁水津渡,多出一個青秧盆地。」
楊虎臣小心翼翼問道:「爹,咱們是否退回沁水津渡北岸?有河水阻隔,對方就算有騎軍優勢,也施展不出,是攻是守,咱們都還有主動權。大不了就是沒了頭功而已……」
楊慎杏面沉如水,沒有作聲。這時候又有新一撥斥候反身帶回軍情,傳來一個讓楊慎杏、楊虎臣父子覺得荒誕的訊息:櫆囂重鎮外有兩千輕騎開始向北快速推進,很快就要跟他們迎頭撞上。薊南步卒的南下速度快慢適度,稱不上步步為營,但應對各種敵襲都不至於手忙腳亂,更遠遠稱不上疲憊之師,何況楊慎杏麾下也有四千養精蓄銳多時的輕騎。楊慎杏覺得有些好笑,對方是哪兒娃兒帶的兵,是不是熟讀兵書結果把腦子讀傻了?只覺得對上遠征步卒,只要手裡握有騎兵,就可以大肆撲上?楊慎杏微笑著下令道:「虎臣,讓文奇做先鋒,領兩千騎前往,你則親自率領三千騎隨後壓陣,若是咱們那‘三千鐵騎’主動請命,你不妨應允下來,讓他們居中撿取戰功即可,見見血也好,回京以後才好跟他們那幫狐朋狗友吹噓。還有,讓人注意盯著青秧盆地的動靜,西楚這些個捧了十多年兵書的愣頭青,保不齊會做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舉動。」
楊虎臣領命而去。
楊慎杏策馬緩緩前行,然後登上一座緊急搭建起的簡陋瞭望樓。老將軍扶著粗糙欄杆,有些感慨。春秋戰事中,兩軍對陣,天時地利人和,錙銖必較,他曾經跟北涼數人都並肩作戰過,那才是真的賞心悅目。袁左宗的騎軍衝鋒,哪怕人數在劣勢上,但在旁觀者眼中,仍有獅子搏兔的氣勢。褚祿山的殿後阻截,不論追兵有多少萬人,這頭肥豬永遠不會讓人感到有後顧之憂。至於陳芝豹的坐鎮軍中,一場戰役之中下達數百條精準指令,每一營每一名都尉都如臂指使。當今天子為何獨獨青眼於這名小人屠,因為正是陳芝豹,在十萬以上大軍的對壘廝殺中,在春秋兵甲的葉白夔手上贏得過絕對戰果,而且贏得毫不拖泥帶水,那叫一個乾脆利落。楊慎杏嘆了口氣,老人何嘗不知春秋最大功臣姓什麼?只是那瘸子贏了沙場,輸了廟堂,怪不得別人。
楊慎杏咦了一聲,兩支人數大致相當的騎軍各自陷陣後,對方在文奇的衝擊下,竟沒有兵敗如山倒,還有一戰之力?老將軍原先還有些擔心這是敵人的誘敵之計,文奇年輕氣盛,若是讓己方騎兵在這裡折損過大,終歸不美。老人自嘲一笑道:「這畢竟不是當年咱們打西楚那會兒啊,哪來這麼多死磕的血戰死戰?」
楊慎杏安靜望著戰場的動向,當老人看見那私下跟兒子調侃為「三千鐵騎」的精兵衝出,不由點了點頭,虎臣此時放出他們衝陣,恰到好處。文奇跟敵方的戰損大致是二對三,一來是文奇在戰局略優的形勢下收割不夠果決,沒能立即擴大戰果,二來這批敵騎應該是西楚花大血本餵養出來的精兵,是試圖用一個勝利來鼓舞整個西楚軍心的。楊慎杏皺了皺眉頭,那三千騎在如此巨大優勢下的衝鋒,竟然還這般婆婆媽媽?老人視野中,三千騎在大概身陷大堆人馬屍體之中,衝速明顯降低了太多,馬術不佳是一部分原因,更多應該是近距離見著那麼多前一刻還鮮活生命的殘肢斷骸,給嚇到了。不到小半個時辰,櫆囂騎兵丟下了六百多具屍體,孫子楊文奇的騎兵已經故意讓出一條追殺通道,而楊虎臣則始終保持勻速推進。那三千騎經過初期的不適後,父輩們到底是戰場上活下來功勳卓著的將領,骨子裡的血性,才過了一代人而已,遠未全然淡薄,三千騎裡的將種子弟,在貼身扈從的小心護駕下,人人爭先。
楊慎杏笑了笑,輕聲道:「總算還有那麼點當年你們祖輩父輩在戰場上拼命的樣子。」
楊慎杏握著護欄,突然臉色劇變。
大地震動。
這不是薊南輕騎帶來的那種小規模輕微顫動。
人馬負甲的鐵騎。
真正的重騎!
楊慎杏不是不垂涎那種瞧著就震懾人心的重騎,只是沒有負重卓越的大馬,沒有足夠的銀子支撐養護,而且屬地沒有真正的平原可以馳騁,三者缺一,就別做夢了。擁有一支千人以上的重騎,幾乎是每一名手握實權的騎將都割捨不掉的執念。
楊慎杏陰沉著臉,「不投入東豫平原,砸在這裡,真當老子的薊南老卒是紙糊的?!」
一股黑色洪流從視野中湧現。
楊慎杏鬆了口氣,看似勢如破竹,不過是千餘騎,影響不到大局。同樣是體力充沛的生力軍,就看虎臣的三千輕騎和對方的一千重騎,誰更狹路相逢勇者勝了。
年輕驍將楊文奇自然比爺爺楊慎杏更早感知到敵軍重騎的「入陣」。
他抖掉槍尖上的鮮血,沒有魯莽結陣阻擋,而是派人傳令給那「躺在馬背上拾取戰功」的三千騎,立即後撤,而且務必不要掉頭就退,而是要給他父親楊虎臣的三千輕騎騰出一條通道。這當然同時也便於敵方重騎一鼓作氣地衝鋒,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總好過這三千騎裹挾其中,不但要被重騎殺個通透,還要阻礙父親三千騎的衝鋒,到時候己方六千人馬亂成一鍋粥,經得起對方這赤甲鐵騎的巨大沖撞?楊文奇看著那些很多光顧著提槍刺殺敵方落馬騎卒的紈絝子弟,一些人還大笑著故意戳空長槍,逗弄著在他們馬蹄下狼狽躲避的敵方士卒。楊文奇震怒不止,快馬上前,一槍輕輕刺在一名世家子弟的鎧甲上,怒喝道:「抬頭看一看前方!不想死就按令後撤!」
好在一千重騎的衝出,不可能盯著他們這散亂在戰場中的五千騎追殺,在楊文奇麾下輕騎和世家子扈從的牽引保護下,大部分總算成功後撤,但仍有數百騎衝在最前頭的公子哥「鐵騎」有些愣神,而且醒悟之後,也只是在直線上調頭逃竄,留給那一千多重騎一個大搖大擺的後背。楊文奇眼眶通紅,遙遙看到數百騎中有幾個熟悉的身影,這些傢伙那可都是太安城裡住在頂著公伯侯爵位頭銜的高門府邸裡!楊文奇一咬牙,讓身邊幾位跟隨爺爺一起南征北戰的老卒,率領三百親衛騎兵上去拯救那幫渾蛋。
楊文奇繞出一個弧度撤退,淚流滿面,不忍心去看身後的場景。
楊虎臣一騎當先,怒喝道:「殺!」
楊慎杏眼睛睜大,扶住欄杆的雙手止不住顫抖,青筋暴起。
隨著一千重騎的浮出水面,遠處又有左右兩翼各一千輕騎衝殺而出。
楊慎杏不是神仙,改變不了一觸即發的戰局。也不用他如何多說,薊南老卒在各自將領帶領下開始結陣拒馬。
一隊世家子弟的輕騎堪堪躲過沖鋒重騎的洪流撞擊,他們從直線之外的路線上瘋狂撤退時,仍是趕不上這股黑色潮水的潮頭推進,只能從側面眼睜睜看著這支重騎軍的不斷躍肩而過。
重騎兵人馬披甲,只提長槍,看不見表情,除了雷鳴一般的沉悶馬蹄,無聲無息。
然後在戰場側面的他們看到,無數薊南騎兵被重騎一撞之下,許多戰騎連人帶馬都給撞飛出去。
甚至有兩名楊家老卒被一槍洞穿,而他們的長槍只在敵騎的甲冑上劃出一點火星,就滑開,只有那些僥倖用長槍刺中鮮紅馬甲縫隙的,才將敵人挑落馬下,但那些即便註定落馬的敵人,他們的長槍仍舊刀割豆腐似的,輕而易舉將正面的薊南騎軍刺爛。
遠處看去,一排排當場死在馬背之上的屍體被悍然撞飛,墜地,然後板上釘釘地被踩踏為肉泥。
楊慎杏一臉匪夷所思,瞪大眼睛,竟是自己這方全無一戰之力?要想調教出一支在戰場上不是累贅而能一錘定音的重騎,何其之難?!
楊慎杏憤怒至極,一半是西楚餘孽帶給他這位安國大將軍的「驚喜」,一半是對方選擇將薊南老卒作為突破口的那種輕視。
祥符元年的處暑過後的一個訊息,令朝野震動。
安國大將軍楊慎杏面對不足萬人的敵軍,四萬薊南銳卒竟然一敗再敗,先是折損了近半數騎軍,退至青秧盆地,腹背受敵,騎軍徹底全軍覆沒。這一戰過後,晚節不保的楊慎杏成了一隻過街老鼠,太安城除了盧白頡主政的兵部之外,其餘五部和兩臺言官,都對老將軍展開一撥接一撥的彈劾,而且有理有據,說其罔顧主將盧升象的軍令,擅自南下,南下之後又充滿暴露出此人「垂垂老矣」,不但治兵無方,而且調兵昏聵,面對西楚餘孽那些蝦兵蟹將,淪落至不堪一擊的地步!戰無不勝的離陽,國威何在?
楊慎杏顧不得廟堂之上的動盪不安,老將軍和他四萬多戰力依舊完整的薊南步卒,竟然成為一隻甕中老鱉,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
白髮蒼蒼的大將軍不管如何遮掩,都流露出衰老神態。嫡長子楊虎臣在一旬前的那場騎戰中,活了下來,卻丟掉一條胳膊。孫子楊文奇也在六日前的戰役中,身受重創,至今還一身腥重藥味躺在病榻上。楊慎杏從沒有打過這麼憋屈的仗,虎臣的三千輕騎沒能打贏那一千鐵騎,這不算什麼,勝負乃兵家常事,是他楊慎杏掉以輕心,犯了兵家大忌,老人其實並無太多憤懣怨言。可是之後事態的發展就讓安國大將軍幾乎暴起殺人:未曾在第一場騎戰中有太大傷亡的三千富貴兵,在親眼見識過重騎衝鋒的威勢後,竟然要求馬上脫離大軍,穿過青秧盆地,撤回沁水津渡以北。這也無妨,楊慎杏沒有拒絕,只是提議跟隨步卒大軍一同緩緩退卻,以防對方數目並不小的輕騎展開襲擊,不承想那批兔崽子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一轉眼就帶著親衛扈從連夜北逃,得知訊息的楊慎杏只好拔營隨之北移,並且讓孫子楊文奇出動近乎全部騎軍銜尾護送。楊慎杏只能希冀著西楚主事東線戰役的主將,抓不住己方這個步騎分離的機會,甚至不惜讓前軍做出撲殺櫆囂軍鎮的偽裝跡象。可在第二天凌晨,渾身浴血的孫子只帶回了數百薊南騎軍,那三千罪魁禍首的爺爺兵倒是安然無恙,肩頭被剜去一大塊肉的楊文奇泣不成聲,說敵軍輕騎極其擅長夜戰,分兵數路,不但襲擊了他們準備倉促的薊南騎軍,還故意將那三千雞肋都算不上的騎兵往南大肆驅逐,用以擾亂陣形,楊文奇的騎軍只能以三百為一營,分批次去送死斷後,才護下了那該死卻不能死的兩千八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