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二章 觀音宗舉宗入涼,徐鳳年探訪流州

b有一物劈開湖面,露出一顆巨大猙獰的頭顱。與此同時,觀音宗宗主卻沒有盯住浮出水面的湖蛟,而是轉頭望向山頂。/b

b有人站在那裡,身前懸浮著一個白碗。/b

有近百白衣男女一路悄然北上,先渡海,再入蜀,採擷山巔雷電,收集無根陰水,降伏山魈精怪,超度遊魂野鬼,唯獨繞過尋常百姓,並不輕易現世,偶有跋山涉水的樵夫獵人撞上這一行神仙,也僅是驚鴻一瞥,誤以為撞見了山川神靈,慌亂中趕忙跪拜致禮,壯起膽子抬頭之後,一行人早已不見蹤影。

這九十八位觀音宗仙師來自南海孤島,與北方扶龍系練氣士宗旨相異,從不摻和廟堂政事,偶有登上神州陸地,也是如這次一般隱於山林。觀音宗這次幾近傾巢而出,是開宗以來六百年不曾出現的稀罕光景。大奉王朝的開國皇帝曾經下旨恭請島主入朝為帝王師,觀音宗拒旨不受,差點引發兵戎,只是天高地遠海闊,大奉高祖只能悻悻然作罷。這趟北上,觀音宗不但島主親臨,六位長老除去一位百歲老人駐留島上,負責看護觀音宗府門,其餘五位都跟隨隊伍。此外,自島主以下有四輩,總計九十八位練氣士,聯袂往北而行,逢山跋山,逢水涉水,人人白衣飄然,有神仙之姿。

這一晚於舊西蜀某處深山野林稍作休憩,臨湖而停,遵循古法,以天為被,以地為床,除了各自攜帶的輕便行囊裝有簡單衣物和粗劣乾糧,並無一樣累贅物件。觀音宗弟子男女皆有,不過略顯陰盛陽衰,大概是女三男一的模樣。觀音宗臨時駐紮的那片大湖,湖上有一座棧橋,岸邊有古老的晾架經幡,只是荒棄了不知多少年,處處朽壞。月色之下,湖水熠熠生輝,如一大塊幽綠翡翠。大多數年紀不大輩分不高的練氣士都臨湖而坐,觀湖月而悟玄。與道教真人一入一品即指玄相似,修為艱深的練氣士「近水樓臺」,大多掌握一兩種指玄玄妙。

練氣士講究「年少早發」,開竅越晚,成材越難,少有大器晚成的情況。當代宗主便是在十六歲悟得指玄,此後一路坦途,境界穩固攀升,將近百歲高齡,卻童顏永駐。不過,要論百年來觀音宗天賦最優者,還是那位十二歲得指玄秘術、二十一歲真正躋身指玄境的女子,只是當時陸地之上以年輕劍神李淳罡為尊,一柄木馬牛無堅不摧,竟將這名天資卓絕的女子硬生生打回了南海,至死也不曾踏足陸地。不過她在古稀之年終於尋覓到一位關門弟子,並傾囊相授。如她這個授業恩師一般,那徒兒年紀輕輕便行走中原江湖,似乎比她這個師父要幸運些,尚未遭遇重挫,事實上也不過是一線之差,如果那位年輕藩王不是念著與觀音宗還有一樁三年之約,那就不光是奪走一幅陸地朝仙圖,這位暱稱「賣炭妞」的妙齡女子恐怕是要「淹死」在江湖中。她在幽燕山莊拐走徐鳳年一百多柄劍,結果還了觀音宗兩大鎮島重器之一,虧大了。只是不知為何,她被指玄劍客糜奉節監視著送返海邊,忐忑不安地乘船回到宗內後,腦子裡想好的幾十個理由藉口一個都沒用上,她只須喊一聲師姐的島主竟不聞不問,更別說苛責了。直到現在再度踏上陸地,賣炭妞還是想不明白其中緣由。此時她跟師姐和一位得喊自己師伯祖的女子練氣士一起走在那座古老的棧橋上,大概是心虛,賣炭妞這次北上全無以往在島上的跳脫行徑,老老實實,乖巧得讓那一幫師侄都感到匪夷所思。

賣炭妞的師姐,即觀音宗宗主,果然與中原江湖傳聞一致,姿容如初嫁婦人,原本不論女子如何保養,都極易洩露真實年齡的眼角亦是不見絲毫皺紋,肌膚更是光潔如玉,在月光的映照下,隱隱約約有光華流淌。她姿容嫵媚,只是身形尤其高大,比起北地男子還要高出小半個腦袋,可謂體態雄健非凡,腰間懸掛有一柄古樸銅鏡。她望著波光搖曳的湖面,輕聲問道:「英毅,入蜀以來,可有所得?」

面容瞧著比她還要年長一些的女子,背後負有一柄烏鞘符劍。這名叫英毅的女子真實年紀已經將近三十,但瞧著撐死也不過二十出頭,依舊可算風華正茂,只是比起她身前幾步外的島主,就相形見絀了。她畢恭畢敬地回答道:「蜀地是神州大陸高低之間的過渡地帶,就如東西兩股勢力在此爭鋒對峙,故而多角峰、刃脊、槽谷與冰斗等地貌。蜀國一隅之地,歷來皆是數蛟內鬥不成龍,氣數難出也難進,因此成不了世人眼中的龍興之地,那些偏安政權,從來無法影響中原王朝的大勢。這一點,不因陳芝豹入蜀封王而改,以此可見,離陽趙室將這位兵部尚書放到此地正是一箭雙鵰,既鉗制了北涼向外擴張,也限制了陳芝豹本身的氣運。只是⋯⋯只是英毅看不透一點,我宗入蜀以來,有一股龐大的浩然氣湧入蜀地,陳芝豹裹挾此勢,趁機出蜀進入南詔,南詔境內有一位離陽前朝郡王建府,不得人心已久,陳芝豹本該吞併了此人的氣運,如虎添翼,可是陳芝豹偏偏不取,這又是一怪。」

賣炭妞皺了皺鼻子,說道:「蜀地自古即是鎖龍的牢籠之地,不過當初離陽天子並無算計陳芝豹的初衷,本意是將其安置在南疆北境,與顧劍棠一北一南,互守國門,只是陳芝豹本人執意入蜀。要我看啊,陳芝豹就是個心比天高的瘋子,覺得他哪怕在蜀地,孑然一身,白手起家,也同樣能成事,要做出前無古人的壯舉給別人瞧瞧,天底下找不出比他更自負的男子了。師姐,你說是不是啊?」

觀音宗宗主不置可否,反問道:「賣炭妞,那股躥入蜀地的浩然氣,你可有辨出根柢?」

賣炭妞眨了眨眼睛:「師姐,真要我說嗎?」

宗主出現片刻不易察覺的恍惚,撇過這個話題,輕聲說道:「這趟趕赴北涼,在入境之後,不許生事,尤其是你,賣炭妞,聽到沒?」

賣炭妞低頭哦了一聲。

宗主微微加重語氣:「如果被我獲知你去找那北涼王的麻煩,兩罪並罰。」

原本眼珠子急轉的賣炭妞頓時一臉頹喪,懨懨地問道:「師姐,鄧太阿也太牛氣了吧,一劍掀起浪濤淹了咱們觀音宗不說,為何由著他在島上做客,還讓他大搖大擺離開?若不是師姐你提前出關,他還叫囂著要打爛咱們那口鎮壓無數妖魔的天鏡呢。這種闖進家門搗亂的傢伙,叔叔能忍,嬸嬸也不能忍啊!師姐你又不是真的打不過他。再說了,就算沒有必勝把握,鄧太阿當時剛跟那個老傢伙打了一架,兩虎相鬥爭執不下,師姐你只要出手,一下子就能收拾兩個,那咱們這趟去北涼那個破地方,不就能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了嗎?」

宗主笑了笑,曲指在賣炭妞腦門上一個板栗重重砸下:「心不正則氣不順,若是氣不順,你空有一身磅礴氣息不得出竅,就如名劍無法出鞘,又能做什麼事情?」

賣炭妞雙手抱著腦袋,一臉委屈。

宗主柔聲笑道:「知道你故意這麼說,是為了師姐著想,怕師姐被鄧太阿所阻,貽誤了心路行程。賣炭妞,你多慮了。師姐哪怕沒有提早出關,也勝不過鄧太阿,可這又何妨?我輩練氣士,本就不用在武道上與誰一較高下,我們要做的,不過是降伏鎮壓那些恢恢天網之下的漏網之魚。」

賣炭妞嘆氣道:「師姐,廣陵道接下來也會有無數冤鬼亡魂需要超度,一樣可以積攢功德,還安全,咱們怎麼不去那裡,為啥要去北涼以身涉險?」

宗主搖頭道:「一來那邊自有北方依附趙室的練氣士,我們去了,難道要做莽夫鬥毆不成?再者去北涼,還有一事要確定,即此代真武,是否當真是那‘止戈’之人。離陽好不容易統一中原,天下初定不過二十餘年,若是被北莽禍亂,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賣炭妞愣了一下,輕聲問道:「為了仇家平天下,如此說來,那姓徐的豈不是比天大的笑話更是個笑話?」

宗主轉頭問道:「那你還對他心懷怨氣?」

賣炭妞嘿嘿笑道:「不與他一般見識了。」

宗主望向平靜如鏡的湖面:「那好,就由你牽頭。我們這次登門造訪,需攜禮而往。」

賣炭妞嗯了一聲,神情一斂,凝重肅穆。那名站在一旁的負劍女子練氣士有些訝異,卻不明緣由,只能拭目以待。賣炭妞說了一句「先上敬酒再上罰酒」,翹起無名指,撥起一抔湖水彈向空中,如點起杯中酒,連續三次撥起湖水,分別祭拜天、地和先祖。在此之後,湖邊九十多位或靜坐或臥睡的宗內練氣士聞訊站起身,如臨大敵。三敬酒之後,賣炭妞雙手掐訣,對湖邊眾人朗聲說道,先對各自符劍注入氣機,然後放棄駕馭。觀音宗練氣士不論輩分,紛紛照做——須知賣炭妞是天生劍胎的奇異資質,練氣也好,習武也罷,都能事半功倍。

練氣士有三十六人佩劍,小半數人攜帶數柄符劍,最多者匣中劍有七,湖上符劍共計八十四,劍光四射,五彩絢爛。

有一物劈開湖面,露出一顆巨大猙獰的頭顱。與此同時,觀音宗宗主卻沒有盯住浮出水面的湖蛟,而是轉頭望向山頂。

有人站在那裡,身前懸浮著一個白碗。

湖中那尾黃蛟破開水面,挺直身軀,俯瞰棧橋上的三名女子。這頭靈物無角有鱗,北方練氣士謂之地螻,相傳是龍鯤交媾所生,身軀似蛇卻有四足,兩縷深黃色龍鬚微微搖曳,兩顆龍眼中帶著與人相似的情緒,絕不可等閒視之。這條大蛟已經浮出水面的身軀長達六丈,兩隻爪子按在湖面上,眯起眼珠,嘴中吐出一股淡青色的氣息,似乎在嘲諷橋上練氣士的不自量力。蛟,龍之屬也,天地寵兒,傳說擁有無與倫比的威勢,尤其以所銜龍珠最為珍貴,僅存在於神怪誌異小說之中,無人得見,即便是擅長望氣尋龍點穴的練氣士,往往一輩子都罕見蛟龍真容。觀音宗絕大多數仙師此時就沉浸在驚豔和悚然之中,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大蛟啊!練氣士的符器,只要是跟蛟龍沾邊,無一例外是價值連城的珍品。不過棧橋上的賣炭妞毫不驚奇,她在地肺山已經親眼目睹過一條黑龍,這頭黃蛟比起那條竊據道教第一福地的黑龍,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如今杳無音信的現任武當掌教李玉斧,就是在地肺山斬龍一役大放光彩,一舉成名天下知。

賣炭妞雙手結迅速印,躍入水中,在湖面上凌波微步,圍繞那條黃蛟靈動地奔跑起來,同時吐出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輔以包括內外獅子印在內的九記手印。八十四柄飛劍留下三柄安靜不動,另外八十一柄以每九柄組小陣,九小陣成大劍陣,一柄柄符劍懸浮於水面上空,高低不同,劍尖朝下,分別吐出罡氣,相互牽引,湖面上彷彿有無數水蛇遊走,最終結成寶瓶印,將那條始終巋然不動的黃蛟圍困當場。賣炭妞結印之後,雖說劍陣順利完成,她也一臉輕鬆,嘴上唸叨著「本姑娘一定要抓住這條長蟲」,事實上並不輕敵,在湖面上一個身姿曼妙的滑步,嬌軀傾斜的同時,一隻纖手在水面上看似鬼畫符般胡亂勾畫,然後輕念一聲「起」,竟然握起一團形如大奉官員早朝所拿「玉笏」的湖水。

賣炭妞拎出的這團湖水被當作了制符的材質,這種事情當真是聞所未聞,隨後她繼續繞著那條黃蛟轉出一個半圓,神情異常莊嚴,口中唸唸有詞:「天真皇人,落筆成書。」

那塊碧綠色的水笏頓時大放光明,有紫薇氣旋旋而生。賣炭妞繞到黃蛟身後,雙手手指捏住笏板,做出人臣朝奉天子狀,沉聲道:「兇穢退散,道氣長存!急急如律令!」

道教任何境界深遠的玄秘符籙,莫不是取法天地,賣炭妞先前的劍陣即符,取自蜀地山川的鎖龍形勢,隨後的「笏符」更是獨具匠心。只見賣炭妞雙手猛然抬起,重重砸下,空中憑空出現一塊氣機濃郁的龐大笏板,朝黃蛟的背脊迅猛拍去。

那頭靜如塑像的黃蛟終於有所動作,提起一爪,輕輕按在湖面上,懸停於湖上的那座劍陣頓時搖搖欲墜,距離破陣只有一步之遙,但八十一柄劍靠著均攤黃蛟的一爪之力,總算一柄都沒有毀壞。背對賣炭妞的黃蛟似乎流露出些許詫異的神情,略作思索,轉過頭,咬住那塊凝氣而成的大笏,一口就將笏板撕咬得支離破碎,而賣炭妞手中所持的笏符本體,也出現一絲絲龜裂痕跡。黃蛟甩了甩頭顱,龍鬚飄搖,然後猛然間瞪大眼珠,露出大口,作天王張目狀,對著螻蟻一般渺小的女子猙獰嘶吼!

賣炭妞始終手持水笏,身軀在湖面上倒滑出去,被這一口恢宏龍息吹拂得滿頭青絲飛舞。賣炭妞一路退到離湖岸還有幾丈遠的地方,這才鬆開手中笏,那笏板卻也不墜地。賣炭妞嘀咕了一句:「敢吐我一身口水,非要你好看!」她瞥了眼劍陣,再次在湖面上奔走起來,同時輕聲說道:「一念玄臺生紫蓋,一念令我通自然,一念助我升太清。念念不忘,普告九天!」

每訴「一念」,餘下的三柄劍就拔高一次,急速升入月空,而賣炭妞本身也滿身紫金顏色,在旁人眼中恍如神祇。黃蛟凝視著那股熟悉的氣息,似乎有些忌憚,繼而怒火滔天,湖上雙爪猛擊湖面,隱藏在湖底的龍爪也開始翻江倒海。困獸猶鬥,何況是它這種幾近化龍之後可與天地同壽的半神長靈。一整座湖當即便如熱鍋沸水,無數白霧升騰,天搖地動。雖然賣炭妞的三柄符劍陸續從高空刺入湖中,除了一柄被龍尾掃掉,兩柄都釘入了黃蛟背脊中,可黃蛟仍是沒有身受重傷的頹敗模樣,反而助長了它的瘋魔氣焰,四爪反覆起落,龍頭抬起,龍尾砸水,嘶吼如雷鳴。湖水四溢,浸溼湖岸,觀音宗練氣士早已後撤,唯獨棧橋上賣炭妞的師姐紋絲不動,不過也不再望向山頂,而是略帶憐憫地看著湖中那條龍氣可以推本溯源到高原的黃蛟,淡然命令道:「英毅,斂氣入寶瓶。」

棧橋上身形搖晃的女子仙師點了點頭,雙手結印,悠悠然一吸氣,將湖中瘋狂流溢的龍息龍氣吸入腹中。

原本頭顱朝向賣炭妞的黃蛟,很快感受到身後小毛賊的偷竊行徑,緩緩轉過那顆碩大頭顱,死死盯住棧橋上的兩名練氣士。

宗主皺眉說道:「賣炭妞,別玩了。」

賣炭妞笑了一聲,嚷著「知道啦知道啦」,從袖中滑出一塊雕有雙龍銜尾的玉佩,露出一臉肉疼的委屈表情,唉聲嘆氣著捏碎玉佩。

她的師姐望向湖岸,平靜地道:「孫啞,敕雷厭勝。」

一名年輕男子練氣士聞聲,立即開啟腳下那隻行囊,露出一塊青石雕刻、方方正正、不下百斤的仰臥磐龍礅子。礅子六面各鑿有一孔,其中有赤色雷電流轉。年輕男子捧起礅子,怒喝一聲,拋向湖中。

棧橋上的宗主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齊隆中,結鏡!」

另外一位中年練氣士頂著差點讓他窒息的巨大壓力,一鼓作氣長掠到湖邊,蹲下後雙臂伸入湖水中。以他為起始,湖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冰凍起來。

此時,湖中的賣炭妞已經捏碎雙螭玉佩,湖上幻化出兩條體型遜於黃蛟的小螭。橋上名叫英毅的女子練氣士則在瘋狂汲取黃蛟的龍氣。年輕練氣士孫啞丟擲那隻磐龍礅子後,礅子在湖上空懸停,天上有一道天雷砸下,擊中礅子,頓時金光四射。電閃雷鳴之際,一條條金線在湖上綿延開來,像一張象徵天道的黃金法網。負責結鏡的練氣士已經把整個湖面都凍結住,湖上寒氣森森。

萬事大吉,只欠東風。

身上不知藏了多少上品符器的賣炭妞正要祭出一樣壓箱底的物件,就在她即將一舉降龍之際,異象橫生!

那條黃蛟無緣無故消失不見了。

觀音宗宗主也瞬間從棧橋上消失。

山巔之上,她望向那個低頭俯視身前白色大碗的中年書生,沉聲道:「姓謝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書生抬起頭微笑道:「澹臺平靜,別仗著年紀大就倚老賣老,女子這般作態,不可愛。」

宗主冷笑道:「你謝飛魚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空有一身修為,卻藏頭縮尾,到頭來連女兒也不敢認,就是大丈夫了?!」

書生依舊是笑眯眯地打趣道:「女子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真名澹臺平靜的高大女子臉色陰沉,顯然是破天荒真的大動肝火。雖說觀音宗向來不理俗世紛爭,興亡自有天定,可此人當年放出話來,只要他不出太安城一日,南方大練氣士就不可越過廣陵江一步,這本就是在多此一舉地刻意針對觀音宗。

看不出真實年紀的儒生不去看澹臺平靜的臉色,低頭望向水碗,碗中游弋有一尾寸餘長的黃色小蛟,除此之外,還有兩條小螭和一條赤蛟,長度都差不多。

蜀地已無蛟,盡在我碗中。

儒生笑了笑,輕聲說道:「咱們都是順勢而動的世外人,知道天地運轉自有規矩。你想要用此蛟給北涼王徐鳳年補氣,可就壞了規矩。」

澹臺平靜地譏諷道:「那你幫陳芝豹捕捉蜀地蛟螭,為他鋪路,就沒有壞了規矩?」

姓謝的讀書人搖頭道:「體悟天道,你差得太遠,咱們雖是縫補天道的同行,可我勞心,你們練氣士不過是出力。」

澹臺平靜嘴角勾起,憐憫的眼神宛如先前她看待那條黃蛟。

讀書人環顧四周,和顏悅色地微笑道:「知道你留有後手,鄧太阿的飛劍嘛,我打架的確馬馬虎虎,可打不過總跑得過,是吧?」

山頂上僅留下高大女子一人,但是從山頂到蜀中地帶,出現了連綿不絕的雷鳴聲。

澹臺平靜身邊出現兩個男子:貌不驚人的中年人和獨臂老人。

鄧太阿和隋斜谷。

她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悄無聲息遞出地仙一劍的鄧太阿揉了揉下巴,自嘲道:「這傢伙腳底抹了油?跑得可真快,我追不上。」

澹臺平靜嘆了口氣,有點惋惜,問道:「接下來你去哪裡?」

鄧太阿淡然道:「找我那徒弟去。反正北涼是絕對不去的,有隋老前輩陪你們就夠了。」

隋斜谷瞥了眼那高大女子,笑道:「小澹臺,自打當年第一眼看到你,我可是追了你八十幾年,真不給個機會?你要是答應,我就把一身所學都傳授給那賣炭妞兒。」

澹臺平靜完全沒有理睬這個老不修,下山去了。

隋斜谷齜牙咧嘴。

比這兩位要年輕好幾個輩分的鄧太阿玩笑道:「老前輩,追女子可不像咱們練劍啊,哪能這麼直截了當。」

隋斜谷瞪眼道:「你不一樣是個光棍?到了老夫這個歲數,也還是老光棍一條!」

鄧太阿哈哈大笑:「借老前輩吉言。」

笑過之後,鄧太阿感慨道:「吳老頭兒也不真是冥頑不化的老古董,總算做了件讓我覺得爽利的事情。」

隋斜谷點頭道:「出冢九十九劍,加上老夫這把破劍,剛好湊足了一百劍,怎麼都夠北蠻子吃一壺了。」

鄧太阿猶豫了一下,說道:「可能的話,也許要加上我這一劍。不過到了那一步,也許大局已定,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都說不上了。」

隋斜谷豪氣沖天,大笑道:「不說其他!到時候那可就是整個中原的好劍加上那三十萬北涼刀啊,這個場景!」

一支商貿馬隊進入流州境內,來到涼州與青蒼城中間的馬鬃山。一眼望去,盡是棕黃色的戈壁殘丘,難以耕作,山勢呈現出一排排南北向的雁行狀,山口之間,風急沙大飛如刀,由東往西的馬隊就要從此穿過。在朝廷將北涼原有三州納入版圖後,離開此地就算是出塞離邊了。近二十年來不乏詩人遠遊此地,多有膾炙人口的邊塞詩篇傳誦朝野。

此次北涼道設定流州,離陽朝廷大概半年後才下達詔令,數十人得以升官加爵,主要一封就是拔擢楊光鬥為流州刺史。中原官員根本就沒聽說過此人,但也心知肚明,這是趙廷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了徐家在北涼的隻手遮天。太安城的聖旨幾乎與北莽舉國兵馬南侵的訊息一同傳出,京城馬上就有人幸災樂禍,傳出「且看你北涼橫行到幾時」的說法。北莽陳兵西線邊境的傳聞得到確認,竟將廣陵道征戰失利的陰霾沖掉了許多。在許多人看來,只要不打顧劍棠大將軍把守的東線,一來離陽不用兩線作戰,二來涼莽死磕本就是狗咬狗。如果說北莽是一頭垂涎中原肥肉的野狗,北涼也好不到哪裡去,對離陽朝廷而言,始終是一條不太聽話的看門狗,野性難馴。

隨著北涼道對流州逐漸解除許多禁令,一些流民不但可以返鄉祭祖,甚至還能投軍邊關,而且舊三州的老北涼也能順利進入流州,尋覓淘金的商機。這支穿梭於馬鬃山的馬隊就是如此。馬隊主人是陵州的大戶,世代經營茶馬鹽鐵這些大宗生意,祖上是跟隨「人屠」南征北戰多年的武人。徐家紮根北涼後,官職只爬到從四品武將的老人死於沙場舊疾,據說當時連北涼王也曾親臨靈堂拜祭,這份殊榮,在將種門庭多如牛毛的北涼境內屈指可數。隨著老涼王徐驍的去世,那次待遇就越發成了這戶人家的護身符,別家的邊境生意開始凋敝難行,他們做生意反而越來越暢通無阻,甚至還順利把家族枝蔓伸入了流州。將近百人的傅家馬隊中夾雜有兩個外人,是一對師徒。馬隊幾位常年行走邊關險地的主事人對此都不太歡迎,只不過聽說是陵州一位連傅家也招惹不起的當紅官老爺發話,說是那世家子吃飽了撐的要遊歷塞外,馬隊不得不予以收容。傅家雖然有老家主辛苦積攢下來的香火情,但因為之後兩代都遵循祖訓遠離官場,難免露出疲態,還是要看人臉色行事。傅家名義上的領隊是傅家三房的長孫傅震生,由兩名熟悉邊境的老江湖幫帶著。這傅震生一身書卷氣,不過傳言族內武藝教頭對其習武天賦讚不絕口,至於手腳把式的深淺,從沒人見過他出手,趙家寶和馮千祥兩位在江湖沉浮中練就火眼金睛的老人也吃不準,江湖規矩是看低易看高難,想必傅震生的身手差不到哪裡去。

馬隊在一座雁形山後小作休整暫避風沙,傅震生背靠山壁而坐,小心翼翼地拎起新制羊皮水囊,喝了口難掩溫臭的水。傅家一直有這個傳統,傅家子弟頭一回行走邊關,便由家中長輩婦人縫製水囊,再由男性長輩交到手上。新囊即便經過烘乾祛除腥味,儲水之後依舊讓人難以忍受,這對富貴子孫來說無異於一種折磨,不過傅家家風淳樸,子孫後代大多性子堅韌,傅震生經過初期的不適應後,每次喝水已經可以面不改色。他瞥了眼站在遠處的那對師徒,做師父的跟他差不多年紀,長得玉樹臨風,本該在陵州風月場合做那班頭人物,不知為何要來邊塞自討苦吃;徒弟是個不起眼的孩子,不過進入流州後,比許多走慣了塞外的傅家人還要如魚得水。傅震生一路細緻觀察,此時跟兩位前輩說道:「趙伯、馮叔,那徐奇不像是初次行走邊塞的人物,不須咱們提醒,每次飲水的分量十分恰當,從不因口渴而暴飲,待人接物也八面玲瓏,不像是那些不諳世故計程車族子弟。況且能讓咱們傅家忌憚的陵州大族也不算多,可沒有聽說有這麼一號人物。」

給傅家當了二十多年門客的趙家寶在家主那邊都無須卑躬屈膝,跟三房家主更是關係莫逆,故而一路行來對自家晚輩一般的傅震生傾囊相授,聽到傅震生這番老到言語,不由得老懷大慰,那張老態龍鍾的滄桑臉龐堆出一份由衷笑意,點頭道:「那叫徐奇的年輕人雖說走在馬隊中間,比少東家要少吃許多風沙苦頭,可那份氣定神閒,不是想裝就能裝出來的。騎馬隨行和下馬飲食,都跟我和千祥這些喝慣西北風的老骨頭一樣沒講究。照理來說,確實透著股古怪,不得不提防,少東家能夠多長一個心眼,是好事啊。既然少東家開口了,千祥,你也可以透底嘍。」

身後背了一柄長刀的馮千祥笑了笑,沉聲道:「少東家放心,家主這趟出行前,私下跟我和老趙交代過,這個徐奇雖說來歷不明,但可以保證身份清白,絕非歹人。不過我跟老趙都有私心,想看一看少東家能否自己瞅出那對師徒的異樣,這才沒有明說,少東家可不要見怪啊。」

「理當如此。」傅震生自幼浸染與尋常將種門戶迥異的家風,性情內斂,此時緩緩收起羊皮囊子,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自嘲道:「自己走過這一趟,才知道西北風的味道,當真不咋的啊。」

傅震生突然嘆了口氣,說道:「那新流州是豺狼環伺之地,先前北涼王府心腹幕僚陳亮錫確有婦人之仁的嫌疑,太過注重一時一地的得失,拒不棄城,結果被一萬馬賊圍困青蒼城中,白白葬送了幾十位白馬義從的性命。北涼鎮守邊關這麼多年,這種損失可不多見。也不知道新任刺史楊光鬥是一個如何性情的大人物,若是跟陳亮錫這位清涼山大紅人一脈相承,我們傅家此行恐怕前途叵測。退一萬步說,傅震生死則死矣,耽誤了北涼大業,爺爺倘若健在,多半要不許我這個不成材的孫子進家門了。」

趙家寶顯然對前程也不看好,憂心忡忡道:「咱們傅家為北涼奔波勞碌了將近二十年,名義上是闖蕩邊境生意,實則暗中四處找尋礦山。北涼金礦、鐵礦可謂大半出自傅家之手,這回去流州鳳翔一帶確認那座鐵礦的質地產量,我看有些懸。」

馮千祥笑道:「終歸是盼著北涼能打贏這一仗,否則老子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可就打水漂了。到時候就算北涼王站在我跟前,我也要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通。」

趙家寶哈哈大笑,看見少東家一臉茫然,解釋道:「一聽說要打仗了,陵州那邊許多沒良心沒膽子的大戶都開始往外跑,可宅子和田地又帶不走,就只能賤賣了,原本兩千多兩白銀都不一定買下的好宅子八百兩就能到手,千祥這不就趁火打劫了四棟,為此還跟我借了一千兩。說來也怪,這麼大的動靜,官府那邊完全視而不見,什麼遍問親鄰的規矩也都不管了,誰去衙門都能拿到定帖和正契,還不是白契,是實打實的赤契。不過好在都護府總算在最後關頭卡了一道,每次出境都不許攜帶一百金一千銀以上的金銀。」

傅震生好奇地問道:「才這麼點金銀,難不成派人來回出入北涼?那些有錢人也不嫌麻煩?哪怕只有十萬兩銀子的家底,一百金一千銀,也得跑個一百次啊。」

馮千祥搖頭笑道:「也簡單,其實不用攜帶金銀出境,都買了古董字畫珍玩,還輕鬆方便,反正這個帶走再多也沒人管,到了北涼以外,一樣能換到銀子。那些精於鑑賞計程車族破落戶,搖身一變,成了家家戶戶的座上賓,如今可都撈足油水了。咱們陵州那個莫名其妙崛起的魚龍幫,少東家聽說過吧,我比起他們的吃相,簡直不值一提,人家那架勢,簡直就是萬金散盡,全部買了田地宅子,也不知道那麼多銀子是哪兒來的。粗略算過,就我所知道的地產,魚龍幫已經砸出去八十多萬兩銀子,真實數目還不得翻一番?這都要成為坐擁半個陵州的大地主了。魚龍幫那女子幫主的魄力,我這個大老爺們兒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少東家,要不你去娶了那女子?」

傅震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不過仍是感到有些無奈,自嘲道:「跟徽山紫衣一樣名動天下的女中豪傑,哪裡瞧得上我?」

趙家寶咦了一聲,一臉驚訝,那對師徒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失蹤了,靠近他們的幾個傅家人也都沒有察覺。傅震生此行身負北涼和家族兩份重擔,就有些反感那徐奇的自作主張,抬頭看了眼天色,說道:「等他們半個時辰,如果還找不到他們,咱們也只能動身了。青蒼、鳳翔之間,才是真正難走的路程,不能縱容他們。」

帶著餘地龍進入流州的徐鳳年繞到另一座雁形山壁後,看到一對意料之外的熟人:鹿鳴宋氏的宋洞明和他的書童。兩兩相望,宋洞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爽朗大笑:「從山清水秀的武當到這窮山惡水都能遇見這位公子,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公子若是放心,我這兒還有小半囊酒,是北涼的綠蟻。酒烈得很,入嘴初時灼燒喉嚨,可片刻後,竟能喝出一份清涼。宋某人也是才喝出的門道,早知道就多買幾壺了,悔不當初啊,就算賒賬也要多帶兩壺綠蟻傍身。」

徐鳳年沒有過多客套,接過酒囊,舉在空中,倒了一小口,遞還給宋洞明,後者笑問道:「公子不多喝幾口?不妨事的。」

徐鳳年搖頭笑道:「徐奇就不奪人之美了。」

見徐鳳年自報家門,宋洞明大概是覺得北涼口音的公子哥肯定不知道鹿鳴宋氏是何方神聖,說道:「在下宋洞明,祖居於江南鹿鳴郡,與徐公子兩度相逢,緣分委實不小——」

話才說到一半,風沙裹挾的乾枯針茅草撲打在臉頰上,宋洞明伸手一摸,抓住那成熟後根離大地做飛絮的枯黃茅草,感慨道:「一歲兩枯榮,飄零隨長風。」

書童突然伸出手指,喊道:「先生你看,那就是狼煙嗎?」

順著書童的手指,宋洞明看到大漠之上升起一縷粗壯狼煙,應該是青蒼城方位,在向涼州這邊報示平安。先前他們走入流州都不曾見到這番光景,難怪自己的書童這般驚奇。宋洞明喃喃自語道:「古書上說這邊塞狼煙不同於中原,以燒狼糞而得名,煙火筆直而極黑,風吹不斜,可這麼看去,這股狼煙除了粗壯些,濃淡與中原的煙並無差異啊。」

徐鳳年輕聲笑道:「那恐怕是某些邊塞詩人的誤傳。西北邊疆,狼糞燒煙興許偶有為之,但那都是牛羊糞不夠用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大多還是就地取材,以胡楊、紅柳木做柴薪,輔之隨處可得的旱蘆葦等易燃之草。而且北涼邊軍的各地烽燧,所謂狼煙燃物的供應,有著相當嚴格的調配,若是被巡邊監騎發現某個烽燧儲備不足,要一路連坐到正四品的官員,全部就地砍頭,誰求情都沒用。將近二十年來,北涼因為這件‘小事’,差不多死了三百多人,前四五年相對少些,今年最多,一口氣殺了六十多個翫忽職守的邊卒。」

宋洞明悚然一驚,喝了口綠蟻酒,這才說道:「兩代藩王交替接班,北涼邊軍又不同於其他藩王軍隊,諸多桀驁難馴的功勳老將手握兵權,本該求穩防亂,為何還這般暴戾?以小見大,加上先前傳聞,曾經一言不合便秘密殺死了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就不怕引發譁變嗎?徐公子,聽你先前講述狼煙緣由,顯然是熟諳兵事的,可否為宋洞明解惑一二?」

徐鳳年笑著反問道:「一言不合?」

宋洞明何等聰慧,雖然一開始盡是心存試探,但也知道胡亂說些門外漢言語,掏不出行家話,遂斂容說道:「北涼軍中山頭林立,新王上位,唯有殺雞儆猴,否則戰事未起,難以用軍功服眾。」

徐鳳年聽著這種耳朵起繭子的泛泛而談,沒了交談慾望,就打算返回傅家馬隊——總得護著他們安穩到達青蒼城,到時候自然會有精銳騎隊暗中護送到鳳翔那邊新發現的礦山。若是對北涼勞苦功高的傅家得知北涼王親自護駕,也不知會作何想,會不會覺得這麼多年的辛苦付出物有所值?當然徐鳳年也不會讓他們得知真相。這也許正是講求細處見功底的徐渭熊所不喜的地方,身為人主,卻不肯於細處收買人心。

宋洞明看到徐鳳年有告辭離去的跡象,趕忙亡羊補牢,說道:「徐公子,聽說你們北涼王府有兩個年輕的幕僚:北莽北院大王的孫子徐北枳當上了陵州刺史,這是北涼王的用人不疑;而起用寒士陳亮錫,可算用人不論品第,很能為北涼招徠寒庶門戶中的遺珠。大膽說一句,你們北涼道假使自成一國,那麼這兩人板上釘釘是未來的宰輔人才,可自古廟堂重臣,皆是由公入私,即先以才學事功躋身朝堂中樞,進入帝王眼簾後,方能走至帝王身側。如此說來,你們清涼山那兒,似乎不太講規矩。」

徐鳳年點頭道:「是不太講規矩。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破格提拔,在宋先生看來,利弊如何?」

宋洞明微微一笑,約莫是說到了擅長之事,整個人頓時顯得氣韻超俗,娓娓道來:「短期而言,千金買骨,自然是好事,尤其利於安撫赴涼士子,既然連那接連兩件大事都受挫的陳亮錫都沒有被北涼王責罰,那咱們這些讀書人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出身比那陳亮錫只好不差,如何就做不得高官了?」

徐鳳年很不客氣地打斷宋洞明的言語,問道:「宋先生如何看待陳亮錫的死守青蒼?以為那北涼王是當罰還是不當罰?」

那書童早就看這姓徐的傢伙不順眼,自家老爺何等眼界才識,哪怕是江南道上古稀之年的華族名士,聽老爺講經解文,都是洗耳恭聽的模樣,這徐奇不愧是北涼境內的蠻子,只是瞧著像讀書人而已,氣度學識都一塌糊塗,自家老爺可不就是拋媚眼給瞎子看?書童正要出言教訓那不識趣的傢伙,被宋洞明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嚇得最講規矩的他立即噤聲。

宋洞明繼續說道:「對陳亮錫,當賞罰並用。此人守城一役,看似糊塗,以致北涼人氏以為此子是志大才疏之輩,卻不知北涼不缺甲士,不缺好刀大馬,甚至不缺銀子,唯獨缺了兩個字:民心。」宋洞明望向遠處,「民心此物,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中的人和之本。國之險,從來不在地利之山川之險,而在人心聚散。地利是死物,天人之辯,自然而然就落在天時、人和兩者頭上。儒、道、墨各有自家見解,無數先賢也沒有爭出個所以然,宋洞明自不敢妄言,可為君王人主者,能夠心地端正,肯積功德,反禍為福,這是以人道證天道,就算無法逆轉天時,可總歸錯不到哪裡去。北涼在老涼王徐驍手上時,三十萬鐵騎已是雄甲天下,如果新涼王徐鳳年能夠匯聚民心,那麼北涼百萬戶,人人皆可戰願戰之兵,就算北莽號稱百萬控弦之士,又如何能欺辱北涼?」

宋洞明輕聲道:「所以說,陳亮錫給北涼開了個好頭。那些入城流民,以三千人計算,他們活下來後,所謂口碑,即是有口皆碑,流州自會有三萬甚至更多流民知曉年輕藩王的仁義,並非只是滿嘴仁義道德,更絕非只會在城門口擺些粥食的假仁假義,而是真正能幫他們守下北涼幽、涼、陵、流四州!」自說自話的中年讀書人神情肅穆,「如果陳亮錫當時選擇了退卻,不錯,的確能給北涼王留下城中的白馬義從,可李義山當年的謀劃,就全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恩威並濟,李義山驅逐流民不得返鄉,常年調遣北涼甲士去殺人練兵,是施‘威’在前;陳亮錫不守青蒼,城內城外的十數萬流民當時可都盯著,徐鳳年想要讓這些流民為北涼死戰?痴人說夢!北涼以為心思縝密的徐北枳遠勝婦人之仁的陳亮錫多矣,哼,這才是真正的見識短淺!內聖外王,唯有為政以德,方能如天上北辰,居其所卻有眾星拱衛,才算真正的得道者多助。北涼空有軍心而無民心,那麼就算三十萬甲士死絕,一樣守不住離陽西北大門!那麼當時仍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在京城御道所言,要為中原百姓鎮守國門,不受北莽馬蹄禍亂,根本就是一句讓人笑掉大牙的屁話!」

一旁的書童瞪大眼睛,向來溫文爾雅的自家老爺也會如此口無遮攔?

徐鳳年默然點頭。

餘地龍蹲在師父身邊,聽是肯定聽不懂的,不過還是覺得這個略微上了年紀的江南書生說起話來挺帶勁的,比江湖高手似乎還來得有氣勢。

氣勢。

盯著宋洞明猛瞧的餘地龍有些納悶了,他們讀書人讀幾本書,還能讀出氣勢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要不回頭跟師父說一聲,咱也讀書識字去?

徐鳳年沉默片刻後,笑著明知故問道:「儲相殷茂春正在主持京城以外的各地官員大考,宋先生此時入涼遊歷,想必志不在仕途?以宋先生胸中韜略,為何不為官?」

那書童重重冷哼一聲,顯然是覺得這種白痴問題是在侮辱他的老爺。

宋洞明突然有些感傷,閉上眼睛,隱約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痛苦神情,輕聲感慨道:「實不相瞞,京城也曾有人如此問我,我只能說,彼之所贈,非我所求啊。」

宋洞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真情流露不太妥當,灑然一笑,說道:「徐公子,此行可是前往青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