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二章 新涼王校場閱兵,老涼王壽終正寢

b一輛簡陋馬車悠悠然南下,先把瓦築軍鎮之外的君子館、茂隆、離谷三座軍鎮都逛了一遍。南朝邊境在去年硝煙四起,北涼鐵騎一路碾壓,勢如破竹,事後卻出人意料並未佔據軍鎮,以便把邊境線往北推移,以此抗拒北莽,而是把財物和匠人劫掠一空,揚長而去,甚至連邊境上蛛網一般的驛路都「懶得」破壞,顯然半點都不怕北莽一氣之下順暢地舉兵壓境。/b

馬車逛過了三鎮,所見皆滿目瘡痍,人心惶惶。馬車的主人偶爾掀起簾子,面無表情,然後就橫折東去,趕往龍腰州跟幽州交界處的留下城。城牧陶潛稚在去年清明節上墳時暴斃,已經換了一位耶律姓氏的城牧。馬車沒有入城,徑直南下,臨近涼莽邊關,馬車主人似乎心情不錯,坐在馬伕身後,靠著厚重的棉布簾子,拎了一壺自制糯米漿酒,她喝了幾大口,唱了一支熟稔至極的高腔信天游。大漠黃沙宏闊萬里,馬車略顯孤苦伶仃,蒼老婦人的曲調不見半分婆姨婉轉低吟,反而蕩氣迴腸。車伕是個貌不驚人的矮壯男子,只是握鞭長臂如猿猴,讓他的身材給人一種荒謬感覺。中年漢子不苟言笑,期間老嫗拎著酒壺碰了碰他的後背,漢子沒有轉身,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喝酒。對於他的不識趣,老婦人也不惱火,唱完了調子,仰頭灌了一口濃郁的糯米漿酒,盡顯氣概豪邁。只是江湖女俠如此作態,能讓旁人喝彩叫好,一個白蒼蒼的老嫗這般不拘禮儀,可沒誰瞧在眼裡會覺得賞心悅目。

老婦人約莫是知曉馬伕的清淡性子,不奢望他能搭腔,遙望天高雲淡,自顧自說道:「你們男子有錢有權了,都喜好金屋藏嬌,我呢,癖好豢養文豪英雄,養士的本事,比起趙家老皇帝只強不弱。文,先有北院大王徐淮南,後有帝師太平令,還有南邊滿朝的遺老名士;武,有楊元贊、劉珪在內的十二位大將軍,無一不是戰功顯赫,盡在我手啊。六次敵對雙方舉國之力的戰事,輸二在先,勝四在後,如果不是去年被北涼徐瘸子打了一個措手不及,離陽朝野上下誰不畏懼北莽鐵蹄!不過也好,北涼騎軍這麼一鬧,離陽便小覷了咱們北莽,太安城那邊很快就奪了顧劍棠那小子的兵部尚書,碧眼兒將賦稅傾斜北邊的舉措,終於開始受到浮上臺面的重重阻礙,京城中樞人心不齊,是好事。我看啊,新任兵部尚書的小人屠,之所以對此不聞不問,甚至有意無意彈壓顧廬武將,任由朝廷上文臣刁難碧眼兒,未必沒有樂得看到北方邊境戰事四起的深沉心機,好讓他一戰定春秋還不夠,再戰就是定天下了。這樣的雄心壯志,說難聽點就是狼子野心,白衣兵仙的心思和胃口,實在是比他義父要大得太多了。不愧是被罵作‘狼顧之相’的年輕人,要是他在咱們北莽,有一個野心勃勃的董胖子我就已經很頭疼了,加上一個他,如何安置你們三人,我還不得愁死啊。對了,跟太平令同出棋劍樂府的洪敬巖,心眼也不小,只不過他跟董卓之間註定只能有一個在南朝冒頭,我已經賞了他柔玄、老槐、武川三鎮所有的柔然鐵騎,跟董卓如今手握的兵力差得不多,如果這還輸了,也只能怪他只有當江湖高手的福分,沒有逐鹿天下的黃紫命格。不過說心裡話,董胖子為人處世都還算討喜,‘有眼無珠’的洪敬巖一看就讓人生厭。拓跋,你肯定比我晚死很久,如果姓洪的真敢勾結宗室,想當幕後皇帝,到時候不管你是否退隱,都殺了他。」

漢子平淡說道:「董卓也能幹出這種謀逆勾當。」

老嫗哈哈笑道:「這倒無妨,誰讓我打心眼裡喜歡這死胖子。自我登基稱帝以後,吃了熊心豹膽敢稱呼我‘皇帝姐姐’的,就他一人而已,死皮賴臉得可愛。況且董卓心眼多是多,滿肚子壞水,但最不濟還有他的底線,底線低些,但終究有底線,這樣的人,其實不可怕。怕最怕那些底線飄忽不定的傢伙,大將軍種神通,加上慕容寶鼎,就都是這類奸詐貨色,你一輩子都不知道他們會帶給你怎樣的‘驚喜’,做出怎樣噁心人的事。把北莽交到董胖子手裡,慕容、耶律兩姓,不怕斷絕。」

被僅僅稱呼姓氏的漢子又沉默起來。老婦人喝完了確是她親手釀造的壺中糯米漿酒,捧在懷裡,感慨道:「年輕時流離失所,去了一趟離陽兩遼,見到了當時還沒瘸的徐老瘸子,那會兒也沒一見鍾情要死要活,只是覺得這男子有趣,後來徐驍走出遼東,一步步登頂,我總是不信他能做出來的壯舉。後來處理朝政的閒暇,經常納悶他怎就能出人頭地,長久以往,當年明明已經放下了,很多年後反而又拿起了,有些不甘心。不過這種兒女情長,也就只能想想而已,要我回頭再選,當初還是會選擇回到北莽。真要為了一個男子整輩子柴米油鹽家長裡短,我會無聊到想殺人的。西壘壁一戰過後,我甚至寫信給徐驍,勸他順應大勢自立為帝,我在北莽好與他遙相呼應,承諾將來我南下,他北上,像當年在錦州初見,他分那張大餅一樣,一人一半,一起瓜分了離陽,南北而治。只是他不肯,當然,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會反悔,哪裡能真的共治天下?女子小人難養也,我女子小人都算,所以這個天下,誰能養得起?他是徐驍也一樣,我養他還差不多!」

老婦人嘆息一聲,「三軍輕生,才可戡亂,平定時局,你跟那些大將軍做得都不錯。百姓重生,方能不亂,才沒有揭竿而起的念頭,南朝那幫春秋遺老做得也還行。只可惜大勢仍舊不在北莽,不得不時不待我,只爭朝夕。別看北莽贏了四場大仗,可離陽從來就只有傷筋,遠未動骨。有碧眼兒謀劃全域性,跟顧劍棠聯手打造邊境東線,越往後,北莽的優勢就越小,等到離陽徹底吃掉春秋,養足了氣力,就該往死裡狠揍咱們這個鄰居了。因此在我死前,不管結局如何,趁著太平令復出,都要打上一架。至於是跟離陽還是跟北涼,我現在還猶豫不決。兩者利弊參半,赫連武威、黃宋濮幾個老傢伙,都執意要先打離陽,還舉例說當年趙家老皇帝就是聽了元本溪的話,不惜滿口鮮血也要先咬下西楚,再去吃掉南唐、西蜀就水到渠成輕而易舉了。太平令和董卓在內一大批青壯將軍卻堅持先打下北涼,然後一鼓作氣吞併西蜀、南詔,形成東西對峙的格局,這才穩妥。只是有了陳芝豹就藩西蜀的苗頭後,南北兩朝,結果就只剩下太平令跟董胖子仍舊堅持己見,很多人都覺得既要面對徐驍的三十萬鐵騎,又有陳芝豹鎮守西蜀,還不如先去跟顧劍棠一人而已的東線撈取便宜。我呢,論起後宮爭寵的手腕,太安城裡的趙稚都得學我,但對於牽繫王朝生死的大事,說出來可笑至極,其實往往都只是憑藉女子的直覺。當年在錦州,徐瘸子說他只要遇上難以抉擇的頭疼事,有個輕鬆的法子:拋銅錢猜正反,聽老天爺的,該咋咋的。我難道也要拋個銅錢?拓跋,你這會兒身上有嗎?」

中年漢子大概是覺得荒誕,這次連搖頭都省了,身板紋絲不動。

在他面前沒有自稱「朕」或者是「寡人」的老嫗自嘲一笑,「你這質樸性子,怎就在黃河邊上大動肝火,打殺了咱們麒麟真人?」

漢子冷笑道:「裝神弄鬼。如果不是急於去北境冰原,什麼一氣化三清,除去國師袁青山本人,都宰了,陛下才省心。」

老嫗一笑置之,摟了摟身上那件好不容易讓人從箱底翻出的老舊裘子,輕聲說道:「朝廷應該如何跟江湖打交道,離陽是跟咱們北莽學的。當初讓徐驍馬踏江湖,吃力不討好,朝廷、江湖,和那個背黑鍋背罵名背習慣了的徐驍,就沒有一個得了好。一個手操權柄的皇帝,親自去跟武人較勁,既掉價兒,也壞了口碑。不如讓江湖人爭著搶著給自己賣命,才是上乘手段。不過,扶持出了幾個江湖門閥,也要留心不要讓其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一個人才輩出的門閥,無異於自家後院的武器庫,假使被矛頭對準自己後背,更是遭罪。」

馬伕皺眉道:「那在北莽江湖執牛耳者的道德宗跟棋劍樂府?」

老婦輕描淡寫道:「一個拼了命求那長生,一個拼了命摻和俗世,都有軟肋,興不起風浪,給你拓跋菩薩兩萬兵馬,還擺不平?」

漢子點了點頭。

老婦人晃了晃酒壺,「那婆娘跟慕容寶鼎藏在朱魍裡頭的私生子,如果不是這次在離陽遭了大劫,被打回原形,我差些被李密弼給矇混過去,不過這老兒也有他的難處,我這回就不跟他計較了。怪不得以前刮地三尺也尋不著,原來就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一截柳,好一個一截柳,真是插柳就成蔭,有斬草難除根的本領。」

漢子對於這樁涉及皇室宗親的醜聞秘事,自是更加不會去評頭論足,他拓跋菩薩這一生,也就只對習武帶兵兩事動心,美人也好,官品也罷,都是可有可無的身外物。

北莽女帝看了眼天色,輕聲笑道:「以前是趙家恨不得徐家那孩子早死早生,等到他沒能夭折,而且認定了那小子跟徐瘸子是相同的一根筋,不會叛投北莽,如今倒是樂意擠出笑臉,等著看北涼三十萬鐵騎拼殺得一個不剩的大笑話。反正他們趙家怎麼都是賺的。假若這孩子奸猾一點,流露出一點點你離陽逼急了我就敢叛逃北莽的異心,也就不至於如此辛酸勞苦了。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這孩子是這樣‘聰明’的北涼王,北莽也就沒什麼威脅了,陳芝豹多半也不會離開北涼。有沒有下一任北涼王在西線撐著,會關係到他陳芝豹能否一戰定天下,否則趙家最擅長卸磨殺驢,他再被當今離陽天子器重,也只能老老實實當個手中不過三四萬精兵的養老蜀王了。被君王不得不倚重,卻不為君王信賴,不是幸事,只會是潑天禍事。這個趙家天子,什麼都好,就是肚量太小,還不如我這麼個婦人,死心眼的徐瘸子攤上這麼個新主,活該他倒霉。」

北莽軍神拓跋菩薩言談無忌,平靜道:「換成我是徐驍,當初白衣案後,也就順水推舟反了。」

依稀可見當年風華的北莽女帝微笑道:「所以你永遠成為不了能讓我、吳素、趙稚三名女子都念念不忘的男子。一個男人,偶爾的孩子氣,滿身的殺氣,看似讓人敬服的仙佛氣,實則都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唯有兄弟義氣和人情味,才是雪中送炭的東西。一個男人連起碼的情誼都不講,我們這些女子,連正眼都不看一下。這個世道,從來不缺聰明人,自己不願意活得輕鬆的傻子才少。徐驍,是人屠是北涼王,也是個傻子。可惜啊,這個一直傻呵呵笑看江山的老傻子,見過了你我後,就要老死了。」

葫蘆口廣袤無邊,臨時搭建起了一座雄偉非凡的校武臺,與校武臺相距三里路的東西方向又各有一座閱兵樓,分別讓於北涼功勳老將跟文官士子,一文一武,形成廟堂大殿佐輔之勢。其中文樓六層,高出武樓一層,這讓此時陸續登文樓的讀書人心底都有些與有榮焉,樓內北涼文臣不乏品秩超群的封疆大吏,除了陵州新任刺史徐北枳外,幽涼兩州刺史都已登上頂樓,跟隨經略使李功德一同憑欄遠眺,但離李功德最近的卻不是涼州刺史胡魁,也不是幽州刺史王培芳,而是兩張新鮮面孔——上陰學宮王祭酒和原本應該去京城御史臺就職的黃裳,高冠博帶,邊塞風沙撲樓之際,衣袖飄搖,襯托得兩位老人清逸如仙。胡魁按律在北涼道要比陵州刺史高出半階,他相比樓中老人可謂正值壯年,早年是北涼軍列炬騎軍統領,其中大馬營以滿營皆是精銳遊弩手著稱於世,在北涼軍中戰功顯赫。胡魁當年不知何事,原本按部就班便有望在五年內將涼州將軍收入囊中,在八年前,竟擅自領三百輕騎突入龍腰州腹地,斬殺北莽蟄卜軍鎮一千兩百餘北莽鐵騎,事後丟了官職,這才讓接手列炬騎的陳芝豹有了那撥天下第一等的百戰斥候,力壓北莽董卓的烏鴉欄子一頭。不過胡魁丟官之後,眾叛親離,竟是乾脆棄武從文,從涼州文官皂吏做起,短短七年時間,竟然又給他當上了刺史,被北涼官場私下笑稱為被人尿了好幾泡的死灰都能復燃,沒天理了。幽州刺史王培芳則是純粹計程車子出身,跟有過二十年戎馬生涯的胡魁一向不對付,幾乎每年往清涼山覲見北涼王,千篇一律都是訴苦胡魁這老兵痞是如何目無法紀,如何放縱部下大肆欺侮他幽州官員。跟性子乖張的胡魁獨自站在頂樓最右邊不同,王培芳既然近不了經略使大人與兩位清譽滿朝野的老者,就跟一些聲名在外的學宮稷下先生客套寒暄,說些去國懷鄉的撫慰言語,聊一聊當下文壇最膾炙人口的遊仙懷古詩作,其樂融融。

胡魁身穿正三品第一階的華美公服,這位涼州刺史沒辜負他爹孃給他取的名字,身材魁梧,在北地男兒當中也要高出小半個腦袋。頂樓多文臣書生,尤其是士子赴涼,大多身形清瘦,越發襯托得胡魁鶴立雞群高人一等。胡魁登樓以後,跟誰都沒有打招呼,站在欄杆邊上,舉目遠望。黃沙滾滾,北涼一支支虎賁之師臨河列陣,胡魁眼神恍惚,若不是當年那樁禍事,他自己也該身處其中,甚至是有資格站在那裡閱兵校武!胡魁移了移視線,望向校武臺,一隻手握住欄杆,在北涼文官中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涼州刺史輕嘆一聲。一名被上陰學宮王大先生親自引薦到李功德面前「混臉熟」的年輕書生,姓鬱名鸞刀,便是跟經略使大人言談也不卑不亢,性子略顯疏淡,讓頂樓靠後位置的兩地士子都腹誹其不知輕重,委實是太過恃才傲物。鬱鸞刀系玉帶佩長刀,面如冠玉,丰姿卓絕。文樓在無數馬蹄踩踏之下給人在搖晃的感覺,許多外地士子看到北涼鐵騎的森寒軍容,都面無血色。鬱鸞刀始終神情自若,趁著黃裳在跟經略使磋商可否容許建立書院以及士子結社兩事,鬱鸞刀默默走到胡魁身邊,也未出聲。兩人並肩遠眺沙場,良久無言,出人意料,竟然是位居高位的胡魁率先開口,平淡說道:「你就是那殷陽鬱氏的嫡長孫吧,在上陰學宮求學第一日便一鳴驚人,接連破解了黃三甲留下的‘九問’裡的天地六問,宋家二夫子曾作月旦評,也評點你鬱鸞刀‘言中帶禪,語可解饞。入朝可平步青雲,在野可繼承文脈’,便是咱們那雄才無雙的二郡主,也對你的詩文頗為推崇。只是我胡魁之所以注意你,無他,因為你曾作《涼州大馬歌》四十八字祭奠大馬營,我替兩百六十名死去的兄弟謝你一句。」

胡魁一手負後,一手拍欄杆,輕聲道:「青青黃黃,柙殺野羊。涼州大馬,死在他鄉。好,真是好,便是我這等粗野武夫讀起來,也不拗口。僅憑這兩句,哪怕你鬱鸞刀開口要跟我要一個四品官,明天就要上任,我也會心甘情願許了。馬踏青草黃沙,策馬殺羊吃肉,回首仍不見故鄉。這些淺顯東西,可能很多文人都寫得出來,只是他們不願寫而已。」

鬱鸞刀,殷陽鬱氏長房長孫,週歲抓鬮時,一手抓了一部《春秋》,一手扯住了一柄世代珍藏的絕世名刀「大鸞」,四歲作詩,名動天下,十四歲便獨身負笈佩刀求學上陰學宮,舉世側目。他也是此次士子赴涼中最讓離陽朝廷心疼並且惱火的一位年輕俊彥,為此鬱氏被趙家天子遷怒,在廣陵道上被打壓得十分悽慘。

鬱鸞刀低頭看刀,然後抬頭望向遠方,滿臉溫醇笑意,眼神堅毅說道:「胡將軍,我這趟來北涼可不是跟你求官來的,只是想親眼見一見世子殿下,便此生無憾了。我看不慣驕縱枉法的豪族豪閥,看不慣裝模作樣國子監,看不慣兔死狗烹的朝廷,唯獨看殿下順眼。我也想親口問一問殿下,若是有朝一日,北涼敵不過北莽百萬鐵騎,他徐鳳年敢不敢戰死沙場,敢不敢真的為中原鎮守西北大門,若是徐鳳年肯點頭,那將來的死人堆裡,就多我一個鬱鸞刀!我輩書生,太平盛世求功名,亂世讀書,以死為百姓換太平而已!」

胡魁平靜道:「怕只怕你們讀書人眼高手低,紙上談得一手好兵,紙下就是草包一個。」

鬱鸞刀聽了涼州刺史這番很煞風景的言辭,反而哈哈笑道:「我也怕這個啊,所以閱兵校武過後,便要去投軍,做一名卒子,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一遛便知。只是一路行來,見多了不似江南女子婉約的北地佳人,高大頎長,性格豪邁,很對胃口,死前總要娶個這般高挑的媳婦才不負此生,不負北涼行。鬱鸞刀在這兒沒有什麼長輩,跟女子家裡投貼時還望胡大人代勞?」

胡魁不置可否,說了句更加不吉利的話,「我胡魁沒有別的大本事,就是收得一手好屍。你鬱鸞刀要是哪天死了,我替你收屍便是。」

頂樓許多士子都在樓內站著,沒資格來到廊道憑欄而站,見到這位鬱氏長孫既能到經略使大人那邊湊熱鬧,還能跟涼州刺史胡魁「相談甚歡」,都眼紅得緊,聽著鬱鸞刀的笑聲,有些刺耳。他們哪裡想得到這位名門子弟來北涼是一心求死來了。

雪花稀稀疏疏落下,有漸長趨勢,北涼苦寒,只要下了雪,就徹底剎不住了,註定就是一場不眠不休的鵝毛大雪。鬱鸞刀伸出一隻手,去接住雪花。他的五指白皙修長,想來若是他在富饒的廣陵道,不論撫琴捧書,還是棋枰落子,都很能讓女子心儀。胡魁嗅了嗅,還有半個時辰,就該校武大閱了。他本就是一等一遊弩手出身,有許多匪夷所思的駁雜技藝傍身,其中就有聞氣斷時的本事,比起憑藉經驗觀測天色來判定時辰還來得精準,至於脫胎於道教山澤通氣的道理,攜帶蓬艾挖坑燃燒,以此望氣打井找水,更是北涼軍必須精通的旁門功夫。徐家鐵騎在春秋初定時,之所以讓趙室忌憚得寢食難安,確實不是沒有理由,徐驍麾下不但猛將如雲,精於旁門左道的「散仙」匠人,一樣讓離陽其餘幾位大將軍難以望其項背。

胡魁突然伸手指向校武臺,意氣風發,笑著說道:「鬱鸞刀,半個時辰以後,不妨睜大眼睛看一看,那兒會有誰!你便知道北涼三十萬鐵騎,是否扛得住北莽百萬鐵騎!」

西邊的武樓,低了文樓一層,這讓一大幫子被離陽朝廷罵作「北涼老匹夫」的年邁武人,都不約而同聚在一起跳腳罵娘,都說肯定是他孃的世子殿下的餿主意,否則大將軍才不至於如此打他們這些部下的老臉!北涼山頭林立,除了燕文鸞和鍾洪武這兩個老軍頭,再就是雖說陳芝豹一系青壯將領去得七七八八,離開北涼到了西蜀,但往上一輩的功勳老將,許多跟陳芝豹關係不淺,大多有雜號將軍在頭上頂著,只是拖家帶口,也不至於老來生事,跑去人生地不熟的西蜀再起爐灶,選擇留在北涼。除了這三座山頭,還有大將軍義子一脈,以及諸多從騎軍步軍副統帥退下來的老將,這些老將軍,比起受封雜號將軍的那一撥,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在北涼軍中仍是枝繁葉茂,根基深重。武樓原本也該是像文樓那般按資排輩,位高者站高樓,只是今天卻有些反常,緣於一個駕牛車出關的林姓獨臂老頭兒不願登樓,許多跟林老頭有生死之交的同齡傢伙也就懶得去樓上顯擺威風,圍在蓮子營第一任統領的林鬥房身邊。

別看林鬥房跟隨徐家到了北涼後就辭官歸隱,當了小二十年籍籍無名的田舍翁,只是誰不知道林鬥房跟大將軍那真是過命的交情,何況差點就成了親家,加上當初老卒恭送世子入京,林鬥房也出現在涼州城外,那會兒牛車老人跟上任幽州將軍「錦鷓鴣」周康,以及手握大半白羽騎的統帥袁南亭也都身在其中。林鬥房當年在徐家軍的人緣本來就好,不當官以後,沒了官場上難免傷和氣的傾軋爭鬥,此次「出山」,就顯得更好了,哪怕是當年一些不熟的老將,也都樂得來絮叨幾句,連從步軍副統領這個高位退下來的劉元季,以及去年才騰出屁股底下那個騎軍副統領位置的尉鐵山,都不例外。這麼一幫戰功煊赫的老傢伙,有資歷有功勳有家底,說起話來尤為口無遮攔,比起文樓那邊的文縐縐酸氣沖天根本是一個天一個地。劉元季這會兒就在破口大罵那世子殿下好生不懂事,武樓高五層也就罷了,竟是比文樓還要低一樓,這不是有意讓他們這撥為北涼打下江山的老傢伙難堪嗎?

劉元季退位有些年數,又是個出名的急躁性子大老粗,聽著他的罵罵咧咧,周圍無一例外都佩有一柄柄老舊涼刀的老人都會心而笑,才離開北涼軍不到一年的尉鐵山就要含蓄許多,甚至沒有搭腔。

劉元季一旦捲袖子罵人,那就是鄉野潑婦都要退避三舍,尤其是喝酒之後,當年都敢噴大將軍徐驍滿臉唾沫星子,當然少不了被大將軍氣得拿鞭子抽,抽完了就丟到軍帳外頭喝西北風,當時還跟老邁不搭邊的老將軍也是一根筋,被大將軍丟到了外頭,別人拉他回帳子休息還不肯了,坐在地上繼續罵,罵累了就倒地大睡,那叫一個鼾聲如雷,用劉元季的話說就是俺也不跟大將軍慪氣,也不敢,就用鼾聲吵得你大將軍一夜睡不好覺!劉元季罵了世子殿下足足一炷香工夫還不解氣,正想要拿殿下在龍晴郡欺辱懷化大將軍鍾洪武說事,眼角餘光瞅見尉鐵山在給他撇嘴使眼色,正納悶的時候,就狠狠捱了一拳,劉元季給打蒙了,轉過頭,又是當面一拳,頓時鼻青臉腫。劉元季終於看到是林老頭這老王八出的陰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馬上就還了林鬥房腦袋上一拳,怒罵道:「姓林的,老子想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是怎麼跟俺老劉說的?!口口聲聲要跟我一起殺北蠻子,咱倆同年同月同日生,分不出大小,就說誰殺蠻子多誰做大哥,你他孃的到了北涼就當縮頭老王八了!還有,當年你跟南唐公主打算私奔,是誰給你把風的?咋的,我罵幾句那不懂事的世子殿下,礙著你林鬥房了?!關你卵事!你一個膽小鬼,躲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二十年沒摸過刀了吧,你憑什麼跟老子稱兄道弟?!」

兩個老傢伙馬上被身邊各自老人拉架拉開,趁著劉元季罵人這個空當,被往後綁著拉去的林鬥房又踹了劉元季好幾腳,怒氣衝衝道:「劉三兒,你跟我那些事就是糊塗賬,欠你的,老子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皺下眼皮子老子就是你孫子,你狗日的別扯上咱們世子殿下!好,你罵殿下,那我倒要問問你,當年你那麼多次被大將軍抽鞭子丟到外頭,是哪個孩子偷偷摸摸給你拿好酒喝,是誰聽你講那些翻來倒去的狗屁故事一聽就是一整晚?當年是誰親口跟我林鬥房說大將軍生了個好兒子,還說以後有幾個女兒都一口氣嫁給那小子當媳婦?劉三兒,好你個劉三兒!當上了步軍副統領,就覺著了不得了是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兒子,侵佔好幾座官家鹽場,何止日入鬥金,別說鹽戶,連官府甲士都敢殺!你劉三兒厲害啊,生了三個比殿下還厲害的兒子,殿下也不過是在青州殺靖安王趙衡的騎將,殺北莽的提兵山第五貉,從不敢殺北涼百姓!劉三兒,你信不信我這就去跟大將軍要個官,什麼都不幹,就專門殺你那幾個喊我義父的王八蛋崽子?!」

被一口一個「劉三兒」叫喚的老將軍愣了愣,隨即怒髮衝冠,瞠目罵道:「放你的狗屁!姓林的,你給俺說清楚,誰殺鹽戶甲兵了?!我兒子做不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鬥房不知哪裡來的氣力,掙脫開尉鐵山數位老人的拉扯,又給了劉元季面門一拳,「全北涼都知道,就只剩下你個老眼昏花的傻缺不知道!」

武樓底層內,瞬間寂靜無聲。

劉元季環視四周,尉鐵山仍是平靜無言,許多老人都躲避這位「劉老三」的眼光,劉副帥終於嘴唇顫抖不止,揮了揮手臂,不要人「攙扶」,一屁股頹然坐地,大口喘氣。

林鬥房猶自氣不過,就要踏步上前給上劉元季一腳,好在尉鐵山趕忙死死抱住,這才好不容易攔下了一手打造出蓮子營的老人。

樓內這等光景,實在是能讓外人目瞪口呆。

林鬥房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尉鐵山的手背,後者緩緩鬆開手,林鬥房坐在劉元季身前,相對而坐,轉頭望向樓外飛雪連天,輕聲感慨道:「劉三兒,還有老尉,咱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總唸叨著是自己幫著大將軍打天下守江山,我知道,你們也不是一味老馬戀棧,貪慕富貴,其實對你們來說,子孫可以衣食無憂其實就差不多了,再多些就是當年拼死拼活攢下來的福氣,以為這也是子孫該有的福分。你們啊,心底最怕北涼忘了你們以前做出的功勞,怕給人忘了。可你們如此,沒吃過苦頭的子孫們也就有恃無恐了,原先再好的苗子,也得被你們寵壞啊。殿下那些年不務正業,樓內諸位誰不氣?我林鬥房就氣得不行,當年大將軍親自去我家田地裡探望,我從頭到尾,都不樂意轉身見大將軍一面。可是咱們將心比心,殿下這兩年做了什麼,離陽那邊不承認也就罷了,你們又不是睜眼瞎,會不知道真假?咱們摸著良心說說看,殿下赴京,可曾給北涼丟臉了?襄樊城,廣陵江,鐵門關,北莽弱水河,再加上太安城御道上,樓內誰做得到殿下做的?你一個連兒子都管不住的劉老三?還是越上年紀就越喜歡搗糨糊當和事佬的老尉你?還是你這個這些年只顧著照拂門生官路的韓退之?」

林鬥房收回視線,望向劉元季,「劉三兒,大將軍不欠我們什麼了,殿下更是這樣。咱們是打下了天下,可守北涼的事,咱們既然做不來,想做也做不好,那就老老實實交給文樓那些傢伙好了。文樓高過武樓,又如何?春秋九國,看輕咱們徐家鐵騎的名卿重臣還少了?咱們都已經讓他們吃了大苦頭,若是你們擔心子孫被人瞧不起,就讓他們自己去闖一闖,而不是藉著你們這幫老頭子的功勞作威作福!大將軍有句話說得糙,但有道理,誰家的兒子都不是生下來就應該吃苦的,也不是就該享福的,別的地方他不管,可在北涼,多大本事吃多大的苦享多大的福。所以說,劉三兒,如今是咱們欠徐家的了,咱們也許不欠什麼,但是你們子孫欠下了,欠了很多啊。」

林鬥房拍了拍劉元季的肩膀,然後站起,彎腰,攙扶他起身,幫著劉元季拍去胸口幾個被自己踩出來的鞋印塵土。

劉元季突然咧嘴笑道:「孃的,姓林的,俺只賞了你一拳而已,再看看你,好幾拳好幾腳!」

林鬥房笑道:「早說了,我比你有本事,你不服氣不行,要不是還念著舊情,方才就使出看家本事的撩陰腿了。」

劉元季摟著林鬥房的肩頭,本來想嘴上罵幾句,可碰到那一截空蕩蕩的袖管,就不說話了。當年還是他劉三兒咬著牙幫老兄弟包紮的傷口,當著姓林的兄弟沒好意思,出了軍帳才敢蹲在地上嗚咽,那滋味,彷彿比他自己斷了胳膊還要疼。

劉元季清楚記得那年,林鬥房斷了胳膊,大將軍也受了重傷,那個孩子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始終臉色蒼白守在軍帳外,結果一老一小並排靠著軍帳「守夜」。

劉元季、林鬥房、尉鐵山、韓退之,四位老人一起並肩走到武樓門口。大雪紛飛,雖然不復見黃沙裹鐵甲的景象,但是舉目望去,那條河水本就結冰未曾解凍,冰河再往北,盡是白雪壓黑甲。

十萬步騎北涼軍,東西方向分成兩個巨型戰陣,中間留出一線路徑。

白羽騎統領袁南亭得以臨近冰河附近,高坐馬上。

此外還有蓮子營、大馬營、鷓鴣營、先登營,這些老營新營總計三十六,悉數一字排開,氣焰尤為雄壯。

小雪營遊弩手標長李翰林位置稍稍靠後,佩刀負弩,屏氣凝神。身邊是重瞳子陸鬥。兩人一同望向那座校武臺,眼神熾熱。

校武臺上空無一人,除了一架巨大戰鼓便也算是空無一物了。

戰鼓未擂,對北涼甲士而言最是熟悉不過的號角此時亦是尚未吹響。

南北向都有石階的校武臺終於緩緩露出一座小山般的身形。

北涼都護褚祿山,二十年來首次披甲現世!

褚祿山在校武臺正中稍稍靠左位置,拄刀而立。

北涼新任騎軍統帥、天下騎戰第一的白熊袁左宗,與那早就揚名立萬的步軍統領燕文鸞大將軍,一左一右,同時走上校武臺,拄刀而站!

袁左宗本就是世人皆知的玉樹臨風美男子,此時披重甲握涼刀,更顯得氣勢驚人。

燕文鸞如果只論身高體型,遠遠輸給北涼都護和騎軍統帥。燕大將軍身材矮小,比起江南男子興許還要矮上幾分,而且早早就在戰場上為流矢射瞎了一眼,這個不高不壯的男子,曾拔箭吞眼珠,繼續再戰。西壘壁一戰西楚覆國之前,兵聖葉白夔無敵於春秋九國,只有燕文鸞的步軍,能跟葉白夔的大戟軍打了個平手!後宋、西蜀兩國,不宜徐家騎軍馳騁,亦是他燕文鸞立下的汗馬功勞。

他燕文鸞站在那裡,天下誰敢小覷?

然後是步騎兩位跟劉元季、尉鐵山一同擔任多年副統領的陳雲垂、何仲忽!

接下來是兩位新任副帥——南唐將領第一人顧大祖、把持幽州軍權十多年後升任騎軍副統領的周康!

以及緊隨其後的涼州將軍石符、幽州將軍皇甫枰、陵州將軍韓嶗山。

只是為何不見大將軍,不見北涼王?

最後由黑衣赤足的徐龍象帶著齊玄幀座下黑虎,步入校武臺。

褚祿山、袁左宗、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顧大祖、周康、石符、皇甫枰、韓嶗山。

十人拄刀,一字排開!

當這個帶著龍象鐵騎一路碾壓北莽南朝數座軍鎮的徐家次子露面,一聲悠揚悲涼的號角響徹天地。

徐龍象一步一步走向那架一人半高的戰鼓。

北涼鼓響,曾經最響響於春秋西壘壁!

北涼軍陣後方,有八百鳳字營輕騎,白馬白甲。

當一名頭髮灰白的年輕人換上一身王朝藩王才可穿戴的玉白蟒袍,佩刀提矛上馬之後,一位老人為其牽馬而行,通體雪白的戰馬緩緩踩踏出幾丈外,駝背老人鬆開韁繩,直了直腰桿,輕輕拍了拍馬頭,然後欣慰笑道:「去吧。」

這一騎在兩軍戰陣中率領身後八百鳳字輕騎,在漫天飛雪中,縱馬飛奔而去。

老人望著那一騎的背影,雙手插袖,笑得合不攏嘴。

徐龍象開始擂鼓。

鼓響如雷,滾走北涼。

那一騎,並未馬蹄踩踏在結冰河面上,而是連人帶馬高高躍起,鐵馬躍冰河!

伴隨鼓聲過河之時,男子手中斜提鐵矛猛然插入冰河。

整條冰河碎裂不堪。

身後八百騎停馬後,剛好填滿了那一線。

只佩有一柄北涼刀的蟒袍男子在校武臺前下馬,沿著石階往上走,站在最中央,然後握住刀,猛然喝道:「北涼,抽刀!」

北涼都護褚祿山不再拄刀,抽刀!

燕文鸞、袁左宗、陳雲垂等九人也幾乎同時抽出北涼刀!

十萬飛雪壓甲仍是紋絲不動的北涼軍也抽刀!

亂雪更亂,抖落了滿身積雪的鐵甲越發氣勢驚人。

北涼鐵騎甲天下。

北涼鼓響天下聞。

北涼有新王徐鳳年。

這次北涼大閱恐怕是二十年來徐家入主北涼後,最簡潔最短暫的一次,但也是最為群將薈萃人才鼎盛的一次。武樓一干功勳老將都看得幾乎老淚縱橫,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軍心凝聚之難。軍心就如人之魂魄,一旦沒了就再難招魂而返,就像劉元季不管如何痛罵世子殿下,何嘗不是在憂心他們辛苦打下的基業,在被離陽被趙室糟蹋殆盡之前,就已經給敗家子揮霍一空?更功利心思一些的,諸如韓退之等人,也怕新王不能服眾,別說心服就連口服都做不到,那他們難道真的要舉家搬遷到仇家遍地的中原,被趙家一點一點秋後算賬?趙家天子開心了就打賞點殘羹冷炙,不開心了就拎出來割下幾顆頭顱來收買人心?所以當身穿天下獨此一家玉白蟒袍的世子殿下馬躍冰河,到了校武臺喊出「抽刀」兩字之後,北涼十萬甲士共同拔刀出鞘,所有人其實都心知肚明,徐鳳年將會是那名正言順的北涼王了。於是這些老人也就心安了,甚至會想,大將軍沒能一舉北上踏破北莽,那麼在那個年輕北涼王手上,有沒有這個可能?有了這份本就魂牽夢縈多年的念想,那他們就捨不得死了,也不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自家將種子孫去破罐子破摔了。其實許多老人不是真的年老痴呆,像劉元季這樣並非真的看不見子孫為禍,而是信不過徐家香火傳承,能夠在當下多撈些徐家家底入自家兜裡一些又何妨?不過從今往後,就得重新好好謀劃了。

武樓還算沒有太大波折,畢竟大都是見慣了戰陣廝殺的老傢伙,文樓那邊的外地士子們可就真是戰戰兢兢了,以前也就是聽說什麼北涼鐵騎戰力冠絕離陽,至於怎麼個強大,心裡沒譜。那些出身燕剌、廣陵兩道的讀書人,或多或少見識過兩位藩王帶兵的手腕,更是不太信北涼戰力就真能超出一大截,可當親眼看到黑壓壓一望無際的鐵甲結陣,哪怕是登樓遠望,那種森冷氣息也讓人窒息,尤其是十萬甲士一同涼刀出鞘時,彷彿天地風雪都不得不為之停滯,樓內大半人物都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而且先前有好事者一一道出校武臺上的將領,個個名字如雷貫耳,當那十人並肩拄刀而立,讓人再不相信什麼北涼青黃不接的鬼話,校武臺上那份無言的威嚴,讓文樓眾人不禁自問,辭去兵部尚書的顧劍棠打得過北涼鐵騎?藩王之中僅次於徐驍的燕剌王果真能夠抗衡?就算那一騎突出的蟒袍男子此生都站不到他父親的那種高度,可只要他徐鳳年坐擁三十萬精銳,當真是誰都能欺負的?

鬱鸞刀沒有這些亂糟糟的思緒,他只看到了那一襲與眾不同的蟒袍,看到了他躍馬擲矛冰河中,看到他拾級登臺之時的緩慢步伐,手指在名刀「大鸞」刀柄上劃抹的鬱鸞刀,突然覺得似乎沒有必要去詢問什麼了。

一個時辰的閱兵之後,人人涼刀歸鞘。蟒袍男子就隨之消失了,武樓那邊由大將軍燕文鸞去打招呼,品秩相當的袁左宗雖然既是大將軍義子,又是騎軍統帥,不過仍是走在燕文鸞半個身位之後,僅是跟春秋南唐名將顧大祖並肩而行。資歷人望俱是不足的皇甫枰則落在最後,顯得有些形單影隻,跟不遠處的老幽州將軍「錦鷓鴣」周康,更是沒有任何言語視線的交集,不過既然此人已經在校武臺佔據一席之地,就再沒有誰敢存心跟皇甫枰在臺面上較勁了,至於暗地裡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肯定不會少,關鍵還得看皇甫枰何時才能順利吃下幽州軍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