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冬去春來,鶯偷百鳥聲。幽州境內驛路兩旁紛紛吐綠的草木叢中,經常可見成群結隊的小巧黃鶯鳥穿梭其中,可惜北涼民風粗礪,沒有那入春時分便要去聽鶯啼「黃簧」的文人雅士。/b
道路上,一架馬車緩緩北行,車廂內女子手上多了個從低矮枝頭摘下的鶯巢,偶爾掀開簾子去看一看沿途風光。一路行來,為了趕時間,少有在城池裡的停歇,所在皆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女子最尷尬的莫過於人有三急,她第一次想要如廁,礙於臉面不好意思開口,只好夾緊雙腿,咬牙苦苦堅持了半個時辰。早已察覺異樣的他偏偏不開口,當她終於憋不住,開口要下車,等她低頭反身坐回車廂,還聽他說了個惡劣的笑話。他說以前有個官員微服私訪體察民意,結果在荒郊野嶺肚子不舒服起來,每次有點念頭就要馬伕幫他尋一處幽靜地方好脫褲子,馬伕替官老爺接連找了幾個地方,可等官老爺每次解開褲腰帶蹲下,就又不想了,到後來每當官老爺問起找著地方沒,馬伕就說沒找到,於是官老爺終於支撐不下去,跳下馬車後邊跑邊脫好不容易終於舒坦了,回來的時候感慨那兒真是一塊風水寶地啊。他最後還火上澆油問了她一句,是不是找著風水寶地了。她在回來途中順手摘了那隻松針草穗編織而成的鶯巢,聽聞過後就狠狠砸過去,被男子單手畫圓輕輕接過鶯巢,笑著遞還給她,將功補過說了件自己的糗事。說他當年遊歷時,一次無意間去茅廁,聽到隔壁動靜不小,百無聊賴,就出口調笑了幾句兄弟你是不是吃大蒜了,結果稍等片刻,他的茅房就給一名臉如冰霜的女俠拿劍拆掉小門,嚇得他差點掉進茅坑裡,趕忙拿手護住襠部,到頭來還被那女俠冷著臉威脅要砍斷他的三條腿。這你孃的真是禍從口出啊,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猛然間鬆開手,讓那女俠好好見識了一番何謂雄風大振,將其嚇退,否則恐怕免不了吃一頓飽揍。
裴南葦看著他說這混賬話時少有的流露表面的揚揚得意,哭笑不得,就也沒有再跟他計較什麼。堂堂北涼世子都這麼狼狽過,她一個早已不是藩王正妃的女子,也就懶得裝女俠了。
這趟北行邊關,路途中一直不斷有遊隼掠簾傳遞密報,徐鳳年自然沒有說那些重要軍情,不過一些個無傷大雅的秘聞都盡數說給她聽。例如青羊宮裡的青城王吳靈素如今入京受封,分去了天師府那位羽衣卿相的半杯羹,得以劃江而治,手握大權,一同執掌南北道門。一向高高在上的龍虎山似乎受不了這等委屈,很快拿出了壓箱底的殺手鐧,據傳掌教趙丹霞修成了道教裡最為艱深的玉皇樓,與老天師趙希翼父子二人悍然聯袂飛昇,然後朝廷馬上准許京城裡的青詞宰相趙丹坪擔任南方道門掌教,並且破例恩賜天師府年輕道士趙凝神入朝為官,成為一名比黃門郎更讓人眼饞的天子近侍起居郎。還有一樁事就與廟堂無關,純粹是江湖人江湖事——嗜好吃劍的無名老劍客終於出了一劍,卻不是武帝城王仙芝親自出手,而是任由四名嫡傳弟子一一擋劍,前頭三名公認天縱之才的徒弟都無力抵擋,最後是被那位一直被師弟遮掩鋒芒的大徒弟於新郎,以刀擋下此劍,震動江湖,這名刀客立即被視作可讓顧劍棠大將軍全力一戰的頂尖高手。
聽到這些讓江湖兒郎個個熱血沸騰的隱情內幕,裴南葦提不起半點興致,左耳進右耳出,只當作解悶的小段子。
臨近邊塞,馬車在青案郡稍作停留,徐鳳年特意帶著裴南葦在一座酒樓吃了頓當地獨有的青精飯,是將南燭樹葉搗爛取汁浸米蒸熟的飯食,其色泛青,香氣誘人,只是盛飯的大青花碗竟然碗口闊近一尺,看得裴南葦目瞪口呆,她豁出去才吃了小半碗就實在咽不下去,徐鳳年自己那一碗風捲雲湧一掃而空,就不客氣拿過裴南葦的飯碗,依舊津津有味。徐偃兵先前沒有進入酒樓,隨後露面時身邊多了一名身穿緞面便服的中年男子。還在低頭吃飯的徐鳳年招了招手,示意相貌清奇的男子坐下,男子落座後輕聲說道:「末將參見世子殿下。」
徐鳳年放好空碗和筷子,懶洋洋靠著粗製劣造而略顯崎嶇不平的椅背,笑著打趣道:「皇甫枰,還末將什麼啊,都已經由果毅都尉變成了總領一州軍權的幽州將軍了,當得還習慣?」
已是新任幽州將軍的皇甫枰沒有尋常將領校尉的惶恐和謙虛,只是沉聲道:「萬死不敢讓殿下失望!」
徐鳳年點頭道:「陳亮錫在管理鹽政一事,如果他沒有跟你求助,你皇甫枰就不用自作多情了,任由那些不受管束的地方豪橫去蹦躂,什麼時候陳亮錫開口跟你借兵殺人,你再動手,到時候別手軟。」
皇甫枰在北涼道的躥升速度,僅次於陵州刺史徐北枳,是當之無愧的殿下心腹,不過代價之大實在讓人心寒,那可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族滿門死絕啊。這樣一個官癮大到喪心病狂的皇甫枰,在幽州官場的口碑自然可想而知。只是皇甫枰在北涼本就是背水一戰,這種陰險小人想要結黨也沒人願意跟他同席而坐,這種最適合用作借刀殺人的傀儡,可以說是誰用誰放心,不過在北涼也就徐鳳年有資格握刀而已。言多必失,加上皇甫枰一向信奉拿功勞換官職,即便飛黃騰達,也給人鬱郁不歡的錯覺。徐鳳年也不管這位幽州將軍是否吃過,仍是幫他點了一份青精飯,笑道:「你把幽州江湖勢力整合得不錯,我姐那邊對你這件事評價不低,我準你以後大大方方把手腳伸長到涼州。對了,飯錢你付,我就當你盡過了地主之誼。」
站起身恭送世子殿下離去,坐下後,皇甫枰大口扒飯,最後他在酒樓夥計看傻子的眼神中掏出所有金銀,一股腦放在桌上,揚長而去。
地主之誼!
這些隨身攜帶的金銀,就買下了整個幽州的軍權,是昂貴還是便宜?
馬車駛出青案郡城,徐鳳年舒心躺在車廂內,蹺著二郎腿打著飽嗝,裴南葦譏笑道:「這個聲名狼藉的皇甫枰不正是你所說的沒底線之人,你不也用得舒服舒心?」
徐鳳年笑道:「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底線?皇甫枰,甚至是褚祿山,其實都沒有外界想的那麼簡單,他們跟好人自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不過要說有沒有底線,要我來說,比起那些一邊孌童狎妓一邊口口聲聲憂國憂民的清談名士,要有底線多了。太把自己當人的,很容易不把別人當人。瞧著不把自己當人的,反而更能留下一點赤子之心。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武當山和龍虎山,同是道教祖庭,天師府的黃紫貴人滿身仙氣,高不可攀,不是達官顯貴都走不進那扇門,武當山上輩分最高的老道人,沒什麼仙氣,倒是能跟百姓香客嘮家常,你說誰更有人情味一些?皇甫枰給我當走狗,我這個世子殿下也好,皇甫枰自己也罷,都不會否認,可皇甫枰肚子裡的辛酸苦辣,真要讓這幽州將軍倒苦水,你都不忍心聽。」
裴南葦平淡道:「我也不想聽。」
徐鳳年唏噓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也就只有無故翻書的清風知曉了。」
裴南葦愣了愣,笑道:「看不出來,你也會傷春悲秋?」
徐鳳年白眼道:「我好歹是一年作出佳詩百篇的才子好不好。」
裴南葦斜眼拆臺道:「買詩抄詩也算?」
徐鳳年笑道:「如果不是我重金買下這些北涼寒士的詩篇,你以為他們有足夠盤纏去千里之外的京城趕考?」
裴南葦反問道:「可曾有一人說你的好話念你的恩情?」
徐鳳年撇了撇嘴,有點罕見的尷尬,「大概是說了我沒聽到而已。」
裴南葦冷笑道:「再者,北涼貧瘠,士子更是凋零,結果都被你雙手奉送給了朝廷,你這個世子殿下,真是好大的肚量!」
徐鳳年摸了摸能撐下兩大青花碗青精飯的肚子,自嘲道:「肚量是不小。不過好人有好報,當下不就有近千外鄉士子來北涼紮根了?」
幽州青案郡再往北便是邊境胭脂郡了,之所以被稱為胭脂郡,在於胭脂的婆娘出了名的俊俏,哪怕在中原地帶也久聞其名,江南道一些富貴老翁都以納了一房正值妙齡的胭脂郡女子為榮,許多有些姿色又不甘受苦的胭脂郡女子,大多喜歡離開邊關前往富饒的中原,一去不復還,即便其中許多可憐女子淪落風塵,也絕不回頭,被離陽朝廷嘲笑為牆裡開花牆外香。胭脂郡又有一座同名的胭脂縣,更是盛產水靈美女,能娶個胭脂縣婆姨回家熱炕頭,那真是男人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幽州官員若是沒一房胭脂女子當侍妾或是通房丫鬟,那都沒臉面出門跟同僚打招呼。
裴南葦可能是厭煩透頂了那累贅的帷帽,在黃昏中進入胭脂郡城客棧過夜時,捨棄了帷帽,被有幸認清她容顏的男女都驚為天人。今天是祥符元年的元宵佳節,元宵是大節日,官民同樂,一同出門賞燈。幽州境內顯然與有個糧倉的陵州有大不相同,街上燈市熱鬧歸熱鬧,卻瞧不出幾分輝煌氣勢,男女衣飾也以簡約居多,不如陵州那般喜好豪奢。幽州既不是徐家所在的涼州,也不是相對安穩舒適的陵州,一直被幽州官員自嘲為後孃養的,有點出息和門路的都削尖了腦袋往陵州那邊搜刮刮油水,當然不會忘記捎帶上一兩位重金購得的胭脂郡縣女子。作為陌生官場進階的敲門磚,送銀子多俗氣,萬一送少了還遭白眼,送女子才能既雅氣又實惠嘛。
徐鳳年和裴南葦並肩而行,有點郎才女貌的味道。夜幕中只能藉著燈火映照,稍遠一些,便看不真切裴南葦的姿容,這才沒有引起太大轟動,只是一些見過她臉龐身段的,就都再不肯遠去,不是自己碗裡的,湊近了多看幾眼別人碗裡的,也能將就著解饞。幾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地痞膽子不小,想要趁著人頭攢動過來揩油,被徐鳳年一腳踹出去老遠,這幫人都是些色厲內荏的宵小,敢怒不敢言,而且理虧在先,這之後就收斂許多,本來是要裝模作樣喊人來圍毆那公子哥的,只是沒誰樂意少看幾眼那壁畫上腴美飛天般的婦人,也就悻悻然作罷,加上幽州境內尋常時候鬥毆官府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但是在元宵燈市上鬧事,肯定得被巡城甲士抓起來剝掉好幾層皮。
在徐鳳年跟裴南葦身前走著三名士子,聽口音是赴涼的中原士子,十有八九是聽聞胭脂郡美女如雲,滿大街唾手可得的良人美眷,就跑來碰運氣了,北涼女子風氣豪放,他們保不齊就有一場露水姻緣了。三位年輕士子早就看見身後那少婦年歲的絕美女子,礙於禮數和自矜身份,沒好意思搭訕,只得放慢腳步故意大放闕詞,嗓門奇大,像是在那裡比誰更語不驚人死不休:有說跟陵州某位官老爺是親戚,很快就要進入郡城官衙擔任官員;有說一直都是離陽王朝心懷叵測在看北涼的熱鬧,如今西楚復國在即,北涼終於也可以端板凳嗑瓜子,坐下來瞧一瞧朝廷的笑話嘍;也有說自幼便嚮往邊塞的鐵馬金戈,自古無有書生因文治而封萬戶侯,這才放棄了觸手可及的功名,要來這貧苦之地從軍入伍。
徐鳳年聽到一位書生提到那叨叨不休西楚復國的勝負手,笑了笑,加快步子上前,主動問道:「這位公子,你怎知西楚復國註定會在半年之內慘淡收場?」
那確有幾分清雅氣質的書生沒有答覆徐鳳年,牛頭不對馬嘴,瞥向裴南葦,自我介紹道:「小子是江南道浣紗郡範氏子弟。」
徐鳳年也順水推舟故作驚訝道:「浣紗郡範氏,那可是舊北漢南邊最著名的郡望大族,不承想範公子家世如此煊赫,整個北涼也挑不出幾家啊,必然是咱們北涼的那些太守大人也要當成座上賓的,榮幸,見到範公子真是榮幸!」
其餘一名士子也趕緊自報家門,是東越道上的石藻周氏。剩下一名讀書人大概是出身平平的緣故,憤懣無言。其實浣紗範氏跟石藻周氏在春秋期間枝葉繁茂,也不是什麼門檻高不可攀的一等門閥,只要在當地姓範姓周,多半都能攀上親戚,沒誰會真的當回事。這兩位,顯然也是來到眼界不寬的北涼扯大旗,以便濫竽充數。在這個富貴人家奴僕都能眼尖到憑藉一根腰帶看穿家底深厚的年代,這樣的拙劣伎倆實在不值一提,他們顯然小覷了北涼官員的道行。北涼是窮,可窮的都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當官的,真不窮。
徐鳳年本來還想套話找樂子,沒料到裴南葦的言語才算毋庸置疑的石破天驚,「你們姓甚名誰,關老孃屁事?!老孃只喜歡兩百斤以上的健壯漢子,你們仨都滾一邊涼快去!」
三名讀書人如遭雷劈,然後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走掉。
徐鳳年朝裴南葦伸出大拇指。她捋了捋鬢角青絲,轉頭時翹了翹嘴角,一臉「老孃不出手則已,出手必無敵」的稀罕表情。
徐鳳年哪壺不開提哪壺,嘖嘖讚歎道:「北涼真是塊風水寶地,裴姐姐也染上豪邁氣概了。」
裴南葦橫眉冷對,一腳踹在徐鳳年鞋背上,往死裡擰了擰。
徐鳳年吃軟不吃硬,更不吃痛,自顧自喃喃自語道:「才半年?曹長卿和孫希濟兩大西楚遺民聯手,不至於如此不濟事吧?」
裴南葦冷淡道:「會死很多人的。」
徐鳳年眼神冰涼,緩緩說道:「是啊,是會死很多人。可你也要知道西楚有那麼多剃髮逃禪的,不惜自閉於地窖的,遁入山林做野老的,失心瘋了大半夜敲更巡城叫嚷著都是鬼都是鬼的,都是生不如死,這群念念不忘西楚王朝的孤魂野鬼,恨不得拖家帶口一起死得壯烈些。這樣愚忠的遺民,你都不知道如何去評價。」
裴南葦恨恨道:「他們想要死得其所,沒誰攔著,但是別連累只想著過安穩日子睡安穩覺的無辜百姓!」
徐鳳年笑道:「以前總覺得你死氣沉沉,像是那種出沒於深山古寺裡披著人皮的女鬼,今天才知道你還能說上幾句人話。要不你留在這胭脂郡?說不定以後你就徹底成為一個大活人了。什麼時候懷念聽潮湖邊的蘆葦蕩,再回去看就是了。」
裴南葦毫不猶豫道:「好。」
徐鳳年有了一瞬的失神,這個出口輕巧的字眼,他似乎也曾對人說過。只是徐鳳年很快就恢復常態,點頭微笑道:「那我就只能顯擺一下世子身份了,跟胭脂郡太守大人打聲招呼,給你置辦一座不會被人打攪的私宅。」
徐鳳年問路問到了太守府邸,不湊巧郡守大人也帶著一大幫家眷跟百姓眾樂樂去了,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門房見他氣韻不俗,就讓他在偏門小房內坐著,等了足足兩個時辰,連那位門房都有些佩服這個年輕人的耐性,期間多次殷勤噓寒問暖端茶送水,這自然是徐鳳年借了胭脂譜上裴美人的光。郡守洪山東乘興而歸時,揉了揉眼睛,他這輩子還沒踏足過北涼王府,沒認出那位公子哥,但認出那名只能站著的「扈從」,大將軍的貼身侍衛徐偃兵!有一年大將軍巡視邊關,途徑胭脂郡城,洪山東有幸見過一面,此人竟是有資格跟大將軍一同坐著飲食喝酒,所以記憶尤為鮮明深刻。徐偃兵都需要站著,那麼坐著喝茶的年輕人是誰,洪山東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頓時就斂神拂袖,撲通一聲跪地,拜見了這位蒞臨寒舍的世子殿下。一大堆擁擠在小屋門外的洪家子孫都瞪大眼睛,年齡稍大的,知曉了人情世故,有些畏懼;年齡小的,乾淨眼神里則充滿了童真童趣的好奇。別看一郡父母官的太守府邸門檻不算低,可府上迄今為止接見官員中官帽子最大的,也不過是上任幽州將軍。世子殿下是多大的官?等這個年輕人將來穿上正黃蟒袍當上北涼王,全離陽就都知道有多大了。
在書香濃郁的書房密談,洪山東從頭到尾都沒有膽子去看一眼裴南葦,知道這位沒有什麼明確名分的女子會在胭脂郡住下後,也是有驚沒喜。他洪山東倒是不介意把她當一尊女菩薩供奉起來,這是他應該做的,未必是什麼功績,可自古紅顏禍水,萬一出了丁點兒紕漏,那他原本還算一帆風順的仕途可不就走到頭了?只是世子殿下開了金口,那他洪山東就只能咬碎牙齒也得擠出笑臉應承下來。當夜太守大人就折騰出來一棟有山有水的雅緻宅子,徐鳳年順便讓死士寅暗中跟胭脂郡諜子打聲招呼,死士寅本就是個積威深重的大諜子,對此類勾當熟門熟路,自可辦得滴水不漏。然後徐鳳年棄了那輛已是多餘的馬車,跟徐偃兵兩騎連夜出城,趕赴並不陌生的倒馬關。
東海武帝城一直口口相傳有三怪,怪在城中永遠是外鄉人士多過本地居民,怪在那面插滿兵器的內城牆,怪在最後當然是怪在有一個活了百年來的天下第二。對離陽江湖而言,沒有來過武帝城,就等於江湖人沒有混過江湖。第一怪其實不奇怪,每年都有幾位二品小宗師甚至是一品高手嘗試登城,希冀著一舉成名。例如當年劍九黃登樓,就引來了曹長卿之流的頂尖高手從旁觀戰,如此一來,就給武帝城吸引了大量來此獵奇的英雄豪傑。第二怪就更加合情合理,若是登樓失敗,就得留下趁手兵器插在牆壁上。王老怪以舉世無匹的姿態雄踞武帝城一甲子,在頭十年中,往往一天就要迎接三四場挑戰,久而久之,那面牆也就擠滿了神兵重器,其中就有當年東越劍池宗主宋念卿的一份貢獻。唯獨第三怪,為何王仙芝明明是世間第一人,仍是自稱天下第二,始終無人知曉內幕。武帝城內有眾多的兵器鋪、典當行和校武場,這個就更好解釋了,來武帝城不靠著打架出名能做什麼?當世許多功成名就的豪俠,都是年輕時候這麼一架一架打出來的。只是最近城內校武場都寂靜下來,委實是前幾天的那場弔詭至極的入城一劍,太過讓人摸不著頭腦。去年北莽越俎代庖訂立了武評十人榜,劍客中僅有桃花劍神鄧太阿得以登榜,可他傳聞已是出海訪仙,杳無音訊。
但是卻有一劍長久懸停武帝城外,等到滿城江湖人都失去耐心的時候,這一劍終於動了。還是那個砸那柄劍、朝劍丟擲石子的稚童率先先現,等孩子興沖沖跑回家跟開藥鋪的老爹說完訊息,老爹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只當錯過了熱鬧。不說什麼陸地神仙的御劍,便是吳家劍冢的飛劍術,那柄劍估計也早就掠至武帝城的閣樓外了,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一劍入城不假,卻極為緩慢,慢到這柄劍飛了一個時辰,才從外城越過城頭,在這柄劍有所動靜的瞬間,閣樓中就有一名成名已久劍客掠虹般墜至城頭,正是王仙芝的四徒弟樓荒,四十六歲,佩劍「菩薩蠻。樓荒可謂驚才絕豔的劍術天才,走了一條棄道求術的歪路,這就像一個人瘸腿走路,但是樓荒一條腿行走,就已經在江湖上一騎絕塵。王仙芝曾經有意在劍池宋念卿二度登樓時,讓樓荒去守閣,只可惜宋念卿暴斃,但是樓荒的劍術造詣可想而知。樓荒盤腿而坐,橫劍在膝,靜等足足一個時辰,當那柄飛劍以龜速來到城頭,樓荒才彈鞘出劍,以劍尖抵劍尖,雖然那柄入城之劍來勢極不成氣候,但樓荒的菩薩蠻,依然不能撼動其絲毫。隨後樓荒起身馭劍菩薩蠻,身形跟隨出鞘劍一同步步後撤。三個時辰後,樓荒耗竭氣機,手筋寸斷,仍是沒能讓那柄無名長劍有纖毫停頓顫動。之後三個時辰,是城主三徒弟林鴉接過了擋劍之責。林鴉三十二歲,亦是胭脂評上的大美人,身材高大不輸北地男子,身段雄奇,偏偏別有韻味,令人歎為觀止,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拳法宗師。只是不論她如何蓄勢捶打長劍,仍是沒能擋下那柄長劍的勻速前行。最後一拳,林鴉拔地而起,高入雲宵,一拳砸下,長劍下邊方圓數十丈,樓房盡數坍塌粉碎。性格暴烈的林鴉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瘋癲一般,奔跑如雷,去校武場扛回一隻大鼎,狠狠砸在那把如同看她笑話的長劍上,依舊是無功而返。林鴉頹然坐地,目光呆滯。隨後便是練氣宗師宮半闕登場。作為王仙芝四名弟子中歲數最大的一位,宮半闕光頭,頂有九顆戒疤,不披袈裟卻穿道袍,城內揚言此人身具佛家金剛體魄,卻負六種道門指玄秘術,更精通練氣玄通。宮半闕的手腕也確實讓人眼花繚亂,他沒有像師弟樓荒、師妹林鴉那般近距離接觸長劍,而是站在內城閣樓,每次揮袖,就捎去牆壁上一件兵器,結果武帝城聽了足足三個時辰的鐘鼓雷鳴,一些內力孱弱的百姓,痛不欲生,紛紛逃出城外避難。宮半闕揮動一百零七袖,也帶去了一百零七件兵器,十之七八都在撞擊中毀掉,最終長劍臨近閣樓不過二十丈,整座武帝城都覺得恐怕城主親自出手,除非傾力而為,否則都擋不下這一劍入閣了。
然後極少露面的王仙芝大弟子於新郎站在了那把劍前,只是當時城頭真實情況,無人親見,只有結局浮出水面後,以訛傳訛,才說成了於新郎出了一刀,擋下了那不求快反求慢的「無理」一劍。實則當時於新郎根本就沒有帶刀,而是孑然一身飄落長劍之前,繞著飛劍慢悠悠逛蕩了一圈又一圈,在飛劍劍尖相距閣樓不過六丈的時候,再次站在長劍之前,閉上眼睛,雙指輕輕壓在劍尖之上。
此時此刻,閣樓頂層,是一幅沒有誰能想象得到的場景,麻衣麻鞋的魁梧王老怪站在視窗俯瞰全城,閣內坐著那位吃劍怪物,更滑稽的是閣內毫無劍拔弩張的氣氛。緣於吃劍老祖宗盤腿而坐,在喝一壺酒,而一位半蹲著的綠衣女童在扯動這老怪的那兩縷垂膝白眉,在很認真地打結,小臉龐上的表情異常嚴肅,手上動作更是一絲不苟。而早已不被江湖知曉真名隋斜谷的吃劍老祖宗也不生氣,反而笑著任由小丫頭瞎搗亂,望向她的眼神,有些古怪。當於新郎雙腳離地,身體懸空,雙指終於將劍尖往下壓斜半寸,王仙芝點了點頭,轉過身,跟隋斜谷相對而坐。綠衣稚童抬起手搖晃了一下白眉系成的結,邀功一般對那武帝城城主燦爛一笑。在四名徒弟面前從來都不苟言笑的王仙芝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綠衣小丫頭搖了搖頭,顯然還是白眉老爺爺的眉毛更好玩些,繼續蹲著仔細打結。世間竟然還能有人不把王仙芝當回事?
吃劍老祖宗笑道:「你對李淳罡也算仁至義盡了,只是以他的犟脾氣,才不屑那佛道轉世之說,既不做什麼逍遙神仙,也不願來世續緣。李淳罡便是李淳罡,一世恩怨一世了,一世不平一劍平。這才是讓你王仙芝也願意佩服的劍神啊。李淳罡生生世世都死了,酆都綠袍兒也就隨之死了。鄧太阿嘛,哪怕訪仙歸來,劍術劍道都不輸給李淳罡,對你我來說,還是不如李淳罡更對胃口的。」
王仙芝平淡道:「於新郎只能藉著樓荒、林鴉、宮半闕的餘勢,擋下你半劍而已。怎麼停下了此劍?」
吃劍老祖宗沒有理會,低頭對那綠衣丫頭笑眯眯道:「小妮子,去牆上幫老爺爺取一柄好劍來下酒。」
長得靈氣盎然的女童抬起頭,哦了一聲,小跑出去,還真去老老實實撅起屁股趴在城頭,略顯吃力地就近拔出一柄長劍,雙手握住劍柄扛回了閣內。隋斜谷爽朗大笑,雙指掰下一寸劍尖,丟入嘴中。看到綠衣稚童眼巴巴望向自己,彷彿有些嘴饞,吃劍老祖宗哈哈笑道:「可別學老爺爺吃劍,否則等你長大以後,會嚇跑男人的。」
隋斜谷見孩子繼續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白眉上,對王仙芝說道:「既然你讓幾個弟子出手擋劍,明擺著是不想跟我打,也無妨,我暫時也沒穩勝的把握,估摸著鄧太阿也快回來了,相比跟你一戰,我更想知道李淳罡萬里借劍給他,到底借得值不值當。若是我贏了顛峰時的鄧太阿,再跟你打,勝算更大。不過按照你那來者不拒的脾氣,怎麼會讓徒弟露這個面?你不像是快要死的老頭子啊,怎麼做出了類似託孤的行徑?」
王仙芝平靜道:「我在等最後一戰,那之後我便會飛昇,等我走後,武帝城也就不復存在。起先韓生宣要學那高樹露,屠盡江湖上一品三境高手,許多散人都逃入本城,之後武評就有了個規矩,不把武帝城城中人列入榜上。於新郎在內四名弟子,我準備讓宮半闕和樓荒去京城,林鴉去南疆,於新郎何去何從,我仍是沒想好,不過綠衣多半要交給他照料。」
隋斜谷瞪眼道:「聽你語氣,最後一戰不是我不是鄧太阿,也不像是曹長卿啊,難道是拓跋菩薩?」
王仙芝嗤笑道:「那個北蠻子?在我身後吃灰的命,我王仙芝在世一天,他就一天成為不了天下第一。他此時的武道修為,也不過是三十年前的王仙芝而已。即便被他取了那把兵器,也不過是二十年前的我。有何可戰?」
隋斜谷納悶道:「當初齊玄幀是不願跟你打,後來有望跟你一較高下的洪洗象也已經自行兵解,不過要我看,這兩位,哦,算是一個人,都不如他們在五百年的身份,恐怕那位呂洞玄之後的整整五百年,你王仙芝都是無敵的。像那劉松濤,我當初幫忙守關的逐鹿山教主,比起李淳罡尚且略微稍遜一籌。再往前推個兩百年,吳家劍冢的劍仙家主吳斗柄,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而已,稱霸江湖四十載,撐死了就是另外一個劉松濤。四百年前引起浩劫的大魔頭高樹露,把江湖上所有頂尖高手殺得七零八落,確是身手不俗,但也就是比如今的拓跋菩薩稍強。今兒的江湖,可跟以前大不相同,你,拓跋菩薩,李淳罡,鄧太阿,加上那個白衣女子,單獨拎出一個,除了高樹露所在的江湖,否則隨便丟在哪個江湖一百年裡,都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當然,我也是。」
王仙芝冷笑道:「還不是黃龍士造的孽。」
綠衣丫頭突然跑到王仙芝身邊,好奇問道:「爺爺,你怎麼不自稱老夫了?」
王仙芝揉了揉她的腦袋,用手指了指對面的隋斜谷,微笑道:「這傢伙比爺爺還老了二十幾歲,不過他啊,也就是年紀大,本事不大的。」
隋斜谷吹鬍子瞪眼,捏斷一截劍,丟入嘴中,怒道:「王仙芝,要不咱們現在就戰一場?!」
王仙芝僅是斜瞥了隋斜谷一眼,懶得理睬。吃劍老頭那兩縷被打了無數個大小結的白眉瞬間滑直,在空中激揚飄蕩。綠衣妮子一看急了,趕忙跑去蹦跳著扯下兩條高過她個頭的長眉,摟在懷裡,繼續耐心打結。隋斜谷無奈嘆息,問道:「你覺得陳芝豹藉著龍樹僧人圓寂的機會成就儒聖境界,是否已經打得過那藏藏掖掖的顧劍棠?」
王仙芝搖了搖頭。
隋斜谷一臉納悶道:「這小子天資卓絕,實為罕見,怎的跑去太安城當什麼兵部尚書了,為何不封王就藩西蜀,也好有好的心境和閒暇工夫去提升境界。」
王仙芝笑道:「陳芝豹在等同為儒聖的曹長卿戰死於西楚復國,到時候他才能‘借勢’,穩勝了顧劍棠,才有資格跟我一戰。」
隋斜谷愣了愣,隨即喟然長嘆,「後生可畏。」
王仙芝默不作聲。
隋斜谷笑問道:「且不說已經在武評上的十人,你覺得未來五十年,誰能出頭?」
王仙芝閉上眼睛,緩緩道:「就劍而言,被你吃掉棠溪劍的盧白頡,原本劍意不俗,可大器晚成,做了兵部侍郎,也就徹底廢了。王小屏原本誤入歧途,如今跟劉松濤形影不離,既有問劍也有佛道砥礪,前途不可限量。城內齊仙俠以往只有龍虎山那半吊子仙氣,卻無俠骨,去了趟武當山,下山後如今大有改觀,也有劍道扛鼎的可能。吳六鼎勝負心太重,註定不如女子劍侍翠花走得遠。說刀,袁左宗肯定可以躋身天象境界,早晚而已。至於江斧丁,不好說,性子太邪,但因為武道路數跟我最為相似,運氣不好,一輩子待在指玄,運氣好,等我飛昇,他不是沒有機會直入陸地神仙。吳家劍冢家主,北涼徐偃兵,爛陀山和觀音宗這兩位,登頂成為天下第一人,希望都不大,但都是有機會成為陸地神仙的人物。如今的江湖變數太大,我也不敢斷言他們的最終成就。不過這些人,撐死了也就是武評十人,僅是位置高低不同而已。但有兩人,變數尤其大——聽潮閣裡那用刀的南宮僕射,已經‘悟劍’的西楚亡國公主姜姒。只是後者,多半是曇花一現。」
隋斜谷格外記住了一個名字,「江斧丁?」
王仙芝平淡道:「你可知我習武的心願?」
隋斜谷輕輕皺了皺眉,結果小妮子被雪白長眉拖曳得一個踉蹌,吃劍老祖宗轉頭歉意一笑,綠衣女童報以微笑,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王仙芝雙拳撐在腿上,「你可知李淳罡,你,拓跋菩薩,鄧太阿,曹長卿,你們這些人境界跟我相差其實不多,為何真要死戰,肯定是你們必敗無疑?」
隋斜谷氣笑道:「還不是你這老匹夫仗著皮糙肉厚!」
綠衣女童掩嘴一笑。
王仙芝直視隋斜谷,問道:「你信不信你們幾人聯手與我一戰,我仍可拼死殺盡絕了你們?」
隋斜谷眯起眼。
顯然不信。
但他不得不信!
王仙芝站起身,閣樓頂層東西兩向並無牆壁窗欄遮擋,故而東面可遙望東海,王仙芝輕聲說道:「在我王仙芝由武道而非那天道成功躋身陸地神仙境界後,始終自稱天下第二,並非世間有人可以與我作生死之戰,之所以如此,是懷念李淳罡無敵於世的那個江湖,那時候的王仙芝,仰視那一襲仗劍青衫,心服口服。正是他讓我悟得了何謂一個人的江湖,正是李淳罡,讓我走上了今天腳下這條走了一甲子的路。如果說江湖以為我那第二,是在以此嘲笑天下人,我也不會否認。誰有本事,就來做一個他們覺得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好了。」
隋斜谷靜待下文。王仙芝笑了笑,「但更重要的是,我心目中的敵人,是整個天下。」
王仙芝握緊雙拳,東海之上驀然浪潮滔天,只聽他道:「所以哪怕武評身後九人,加上全天下所有一品高手,盡數聚於武帝城,我王仙芝仍是不慮敗,只會勝!」
隋斜谷雙眉從稚童手中抽出,飄拂不定,綠衣丫頭蹦蹦跳跳,想要抓住那兩縷白眉。
王仙芝鬆開拳頭,負手而立,東海復歸風平浪靜,他接著道:「那江斧丁,若是不死在北涼,也就有了與整個江湖為敵的氣概,唯有此,才能有與世為敵的覺悟。到時候的江湖上也許就是他跟南宮僕射兩人的江湖了,至多加上一個洪敬巖,三足鼎立。你隋斜谷牽掛於劍,曹長卿牽掛於當年那觀棋女子,你們心中都有所執,反而不如那無情無義的江斧丁走得輕鬆。可你們的所執,恰巧是你們成為頂尖武人的根基所在,更無奈之處在於你們即便可以散去一切,東山再起,但是你們仍然不願放棄。」
隋斜谷譏諷道:「你以為誰都是你這樣一輩子心無掛礙的武痴?高樹露也不過是刻意讓自己走火入魔,才到了這種傳說中的天仙境界。王老怪王老怪,你還真是個怪物,我就納悶了,怎麼沒有天仙下來收了你,要不弄幾千道天雷劈死你也成啊。」
王仙芝一笑置之。
天仙?法相就算了,尋常陸地神仙都可以斬殺,根本不入他王仙芝的法眼,就算有真身到了人間,一樣也得講究他王仙芝的規矩。
隋斜谷雙手指尖抹過眉頭,問道:「那你到底是要跟誰打那人間最後一戰?」
王仙芝反問道:「你跟誰借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