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二章 新涼王校場閱兵,老涼王壽終正寢

文樓則由北涼都護褚祿山登樓。當那些外地士子看到褚胖子在樓外翻身下馬時,都嚇得半死,也都察覺到哪怕是經略使李功德這樣的正二品封疆大吏,見著了這尊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魔頭,臉上笑意也有些牽強。文樓內也就王大先生可以做到神色如常,黃裳這種出自離陽的骨鯁文士,則乾脆眼不見心不煩,避而不見。披一身重甲的褚祿山登樓時,這棟新樓也咯吱作響得厲害,讓人憂心階梯是否承受得住這一人一甲的重量,好在這個壯碩如山的肥豬登上五樓,就懶得再浪費氣力上樓了,見過了下樓到第五層的胡魁,相互點頭致意,瞥見了涼州刺史身邊的鬱鸞刀,這位北涼都護就打道回府。等到褚祿山終於上馬離去,士子書生們如釋重負,如果說以往世子殿下的惡名昭彰,不過是在北涼境內做紈絝行徑,那麼褚胖子的惡名可就是令人指了,割乳剝皮,開顱倒酒,哪一樣不該遭受天譴?可這頭肥豬仍舊笑嘻嘻樂呵呵當上了北涼最大的官,真是禍害才能遺千年啊!褚祿山回去途中,召來了遊弩手李翰林和陸鬥兩人,一人是世子殿下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一人沾光那馬上要與徐家結為姻親的青州陸家,都不能算作尋常的北涼甲士。

褚祿山揮散身後十幾騎心腹扈從,只帶著李陸二人走到冰河畔。冰塊已是碎裂,褚祿山扯了扯甲冑內的棉布衣領,望向河中,久久沒有出聲。把清涼山王府當成自己家的李大公子跟褚祿山打交道不算少,只是當上經常要與北莽馬欄子以命換命的遊弩手後,回頭再看這個當年把臂言歡的胖子,就多了幾分敬畏,很難再像以往那樣沒心沒肺開玩笑了——不是不想,而是委實不敢。唯有切身感受過戰火硝煙,跟數百敵軍接觸戰都會生死一線,才知曉這個輕輕鬆鬆千騎開蜀的三百斤肥豬,是何等狠辣凌厲。在北涼軍中,公認萬人以下的戰役,不管如何險境殘酷,陳芝豹都可以做到戰功最大,袁左宗可以做到戰損最少,而眼前這個文采才華全被赫赫兇名遮掩的胖子,則可以做到最快時間讓戰事落幕!褚祿山曾經在北漢霸水一役中,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吃光北漢精銳三千人,己方兩千部卒死了一千八百人!這類血腥戰事,在褚祿山手上不計其數。相傳褚祿山帶新兵時,都會說一句恭喜大夥兒,要麼明天就死了,要麼後天當上都尉滾去別的地兒享福。徐驍封疆裂土後,身為義子的褚祿山只在前五年在邊境上領兵,之後就離開邊塞,然後就很少有人能記起這麼一頭肥豬,率先登城插旗的次數在徐家將士中位列第一,至今仍然沒有人能打破這個記錄。

褚祿山想了想,終於開口說道:「有些事,還是讓北涼王親口跟你說好了。」

當徐鳳年穿上藩王蟒袍登臺,意味著北涼就已經在今日換王了。這當然嚴重不合離陽宗藩禮制,可靠著徐家才坐享江山的趙室敢說一個不字?就算你趙家天子吃飽了撐著要問罪北涼,那也得問過了北涼刀才行嘛。

被騙去南朝又差點被綁去薊州的李翰林蹲下身,捧著頭盔在懷裡,咧嘴笑道:「大致情況,大閱前末將那老爹被逼問得支支吾吾,末將不蠢,已經猜出七七八八了。」

李翰林繼續笑道:「年哥兒那些話啊,我不愛聽。別以為當上北涼王,就不是沒出息的李翰林的兄弟了,沒這樣的好事。反正這輩子,我打定主意就跟著年哥兒混吃混喝,萬一被我混出了名堂,他敢不給一頂天大的官帽子,看我不跟他撒潑打滾。」

褚祿山伸出一隻手掌,揉了揉李翰林的腦袋,笑道:「當遊弩手是好事,可別死啊,否則就是殿下拿我這個北涼都護出氣了。翰林,你我是自家兄弟,我就把醜話說前頭了,你小子敢死在你老爹前頭,我就敢拿你爹出氣!」

李翰林站起身,呸呸呸了幾聲,白眼道:「都護大人,別仗著官大說晦氣話啊!」

褚祿山大手一揮笑罵道:「死小子,滾你的!」

李翰林很不客氣地一溜煙跑走,天生異象重瞳子的陸鬥不忘行禮告辭。

褚祿山看了眼東方,一路東去就是那座天下善的太安城了,冷笑道:「好大一塊肥肉!」

褚祿山低頭走向戰馬時,發出一陣桀桀笑聲,「吃肉什麼的,咱們胖子最喜歡了。」

邊關風雪中,兩架馬車終於碰頭。

馬伕分別是才成為北涼王的年輕人,與那北莽軍神的拓跋菩薩。

乘車男女,可想而知是何等人間至尊的身份。

北莽慕容女帝,舊涼王徐驍。

馬車同時停下馬蹄,徐驍連北涼當之無愧的武道第一人徐偃兵都沒有捎上,只帶上換了一身普通衣飾的嫡長子。說到底,仍是兩輛馬車,兩人對兩人。

徐驍彎腰掀起簾子,跳下馬車,對面馬車內的老嫗很默契地同時下車。徐驍斜眼瞥了一下武評第二的男子,望向「姍姍而來」的老婦人,嘖嘖譏笑道:「慕容,當年那麼慘,一個沒臉沒臊哭著喊著跟我要餅吃的女子,如今可真是氣派了啊,都讓拓跋菩薩給你當馬伕了,瞧瞧我,也就帶了自己兒子,可比不上你的架子。」

老婦人披了那件老舊裘子,沒戴貂帽,任由風雪打在滄桑臉龐上,聽著徐驍的挖苦,也不反駁,笑意吟吟,這樣的模樣,在偌大北莽南北兩朝,能讓人活生生瞪出一雙眼珠子。

徐驍冷哼一聲,「有屁快放!老子沒心情跟你喝風吃雪。」

老婦人伸手攏住額頭雪白頭髮,笑道:「老瘸子,跟你說多少遍了,我姓慕容,不叫慕容。」

徐驍急眼道:「老子哪裡知道一個人的姓還能有兩個字!以前不知道,以後還是不知道。」

老婦人也不惱火,走近幾步,柔聲道:「你們中原春秋有十大豪閥,其中兩個複姓,如果我沒有記錯,可都是栽在你徐驍手上,不記得了?它們都給你吃了?徐驍啊徐驍,你真是老了。好在你這輩子也就沒有俊過,年輕時候是如此,年老就更難看了。」

徐驍嘿嘿道:「我一個爺們兒跟女子比什麼姿色,再說了,你以為在遼東那會兒你就好看了?你跟我媳婦比,差了十萬八千里!也就北莽那老色胚當年豬油蒙心加上瞎了狗眼,才瞧得上你這種身段的醜娘們兒。」

老婦人仍是半點不生氣,微笑道:「我年輕時候,好看不好看,各花入各眼,不好說,可真的不算醜。何況女子年老色衰,猶可金釵斜立小蜻蜓,只是誰信人間尚少年哪!徐驍,你說是不是?」

徐驍雙手插袖,打了個哆嗦,嘲笑道:「酸,真酸。」

老嫗鬆開撫住額頭的手,雙手攤開身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凝視了一眼徐驍臉上的老人斑,平靜說道:「咱們都老了,我難看了,你也駝背了,就別非要爭出個高低了。我呢,這輩子就獨獨輸在勝負心太重,輸給了自己而已,是不好。你太念情,也不好,就算早已位極人臣,也照樣活得不痛快。否則肯低我一頭,來北莽,哪裡需要看誰的臉色,你應該知道,就算是我,也不會給你臉色看的。」

徐驍扭頭重重吐了口口水在雪地裡。

北莽女帝一笑置之,說道:「沒什麼大事要跟你商量。當年在遼東,想說的話都說清楚了,這趟南下,就是想趁著你沒死,見一見還活著的徐驍。想說的就一件小事:我才下定決心,等你死後,先打殘你們北涼,再順勢南下,最後將太安城付之一炬,就當給你上墳燒香了。」

這是付於三言兩語談笑中的小事?

恐怕連黃龍士和趙家天子以及張鉅鹿、顧劍棠聽到了,都要覺得太他孃的滑天下之大稽了!

徐驍眯起眼,冷笑道:「那北涼等著你們就是了。可別到時候反過來被北涼鐵騎一路砍瓜切菜,殺到你的老窩啊。」

老嫗一手捧腹輕聲笑,抬頭望著飛雪,「遼東分別,身上這件裘子是你用二十兩銀子買下的,我當時兩次回頭,都只看到你徐驍的背影,事不過三,就不願意再轉頭了。有些時候就想,是不是再回頭一次,就看到你轉頭做鬼臉了。」

徐驍轉身徑直離去,平淡道:「不會。」

一架馬車先行掉頭遠去,南下消逝於北地沉重飛雪。

老婦人駐足原地,沉默不語,當那馬伕正要開口勸說之際,只聽到這位北莽女帝怒聲道:「閉嘴!」

老婦人雙手捧面,看不清她表情。

風雪嗚咽如女子泣訴。

老婦人鬆開手,抬起纖細臂,理了理兩邊霜白鬢角,低聲笑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笑它像只喪家犬。」

南下馬車,徐鳳年緩緩駕馬,閒來無事,往嘴裡塞了一塊雪,身後徐驍跟他討要,徐鳳年沒搭理他。

徐驍揉了揉臉頰,笑道:「帶著兒子來見一個思慕老爹的老孃們兒,是不太像話啊。」

徐鳳年沒有作聲。

徐驍伸出手,輕輕放在徐鳳年肩膀上,也沒有說話。

許久過後,徐鳳年語氣堅定道:「我扛得下。」

成功世襲罔替,就意味著離陽王朝出現了一位新藩王,除了冊立太子以及新帝登基這兩件,就再沒有什麼大事比得上這個了,何況這位藩王還是北涼王,不光是涼州,幽陵兩州也都張燈結綵,幾近瘋狂,氣勢猶勝元宵佳節的燈市,以此來討好新王,尤其是那些豪橫家族,都在暗裡較勁誰家燈籠更大更多,感覺像是誰家膽敢掛少了的話,第二天就得被告密,然後拉出去砍頭。不斷攀比的結果,就是不缺銀子的門戶裡,喜慶的大紅燈籠越掛越多,多到讓人滿眼通紅,深感膩味。清涼山王府,倒沒有如何可勁兒鬧騰,燈籠是臨時添掛了些,卻比往年過節都要簡陋許多,不過府上管事僕役都滿面春風,走路都輕快了幾分,這些人自是打心眼裡歡喜,誰不喜府上新當家的有份大出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如果王府新王鎮不住北涼,淪為客大欺主的境地,王府上下也就沒啥滋潤日子過了。

徐家父子從邊關大閱返回涼州城後,可以經常看到得改口稱涼王的年輕家主帶著大將軍在府上散步,眼尖心細的人,就偷偷扳手指算著兩位未來王妃,誰陪伴那父子二人的次數更多,後來就乾脆不去計較了,因為青州陸姓女子的次數屈指可數,輸給那位女文豪的王東廂太多,倒是時不時撞見陸家千金會幫著二郡主推動輪椅,只是兩者相比,孰輕孰重,府上眾人怎會拎不清?清涼山有遣派伶俐婢女伺候兩位年輕女子,長久以往,在王東廂院落做事的婢女,就瞧不起陸丞燕院子裡的丫鬟,而「陸院」裡的王府丫鬟又有了內訌,開始用斜眼看待那幾個陸家捎帶進府的外人丫鬟。自古而然,女子一多,就哪兒都是渾水江湖了。

從邊境回府小半旬時光,今天徐家兩輩人除去練兵演武的黃蠻兒,都聚在聽潮湖上的涼亭裡休憩,比以往也多了王初冬、陸丞燕這兩位即將嫁入徐家的準兒媳,加上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又缺個徐龍象,此消彼長,就有點陰盛陽衰的味道了,不過看得出來,徐驍的氣色極好,神采奕奕,想必是對兩個兒媳都順眼滿意的緣故。一個才情享譽朝野,一個天生持家有道,重要的是兩女沒有任何爭風吃醋的跡象,因為一個是完全不懂,一個是聰明到不去做,兒子有她們把守後宅,出不了亂子,也生不出清官難斷的是非。離經叛道擅自卸去涼王身份的徐驍懶洋洋靠著亭子紅漆廊柱,聽著徐鳳年跟王大家俏皮諧趣的一問一答,讓老人笑聲不斷。王家小丫頭說半句「問君能有幾多愁」,徐鳳年就補上「恰似缺錢買那綠蟻酒」,王初東笑眼眯成一對月牙兒,問了「驀然回首」,徐鳳年就答「那廝在爬樹」,女文豪說那「衣帶漸寬終不悔」,已經貴為離陽最大藩王的年輕人就笑著說「去給寡婦挑缸水」,而那位安靜坐在輪椅上比王初東還要更文豪一大截的女子,嘴角也有了些不易察覺的溫暖笑意,豪閥家世精心浸潤出的閨秀陸丞燕則笑不露齒,實在忍不住時,就抬手遮攔。

只是眼力再不好的人,也能分辨出王初東的位置,很自然而然地靠近徐驍徐鳳年父子二人,陸丞燕卻只能有意無意偏向掌管一院子「批紅女翰林」的二郡主。

徐驍笑道:「年兒,你送一送丞燕,我再跟你姐還有初冬嘮叨嘮叨。」

徐鳳年嗯了一聲,跟聞言起身的陸丞燕一起走出亭子。只是一路行去院子,兩相無言,陸丞燕嘴唇抿起跟在他身後,等到在院門口轉身時,她已是笑顏相向。徐鳳年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輕笑道:「你記得多出門散心,總悶在家裡不好。北涼不比江南風景旖旎,不過咱們北地也有北地的獨到景緻,不親自騎馬去看一看,可惜了。我本來該陪你,只是如今事務纏身,憊懶不得,而且很快就要出門一趟,去西北那邊收拾十數萬戴罪流民的爛攤子,要是回來的時候,你還有心情,我帶你去武當山走一走。」

陸丞燕由衷開懷後眉眼泛起嫵媚,才脫口說出「鳳」字,就趕忙把那個理當緊隨其後的「年」字硬生生咽回肚子,柔聲道:「北涼王,不用這麼客氣。」

徐鳳年屈指做了個要敲打她額頭的手勢,一臉無奈道:「你憑良心說,誰更客氣?」

陸丞燕翹了翹嘴角,徐鳳年笑著轉身,再轉身,果然看到她雙指擰袖站在門口沒有挪步,朝她揮了揮手,這才離去。徐鳳年沒有在聽潮湖看到徐驍,就走向一直冷冷清清的王妃陵,輕輕走入這座外界都說是「重門列戟高過藩王」的陵墓後,伸手劃過一座座姿態森嚴的石像。盡頭有一位駝背老人斜坐墓碑之前。陵墓內古樹極少,北涼都傳聞是由於女子劍仙的孃親劍氣太盛,便是她去世了,仍留有女子劍仙的雄渾氣象,所以原本古樹蒼蒼的王妃陵沒能剩下幾株。徐鳳年在年少時聽說成仙后便可撒豆成兵,甚至可以讓人起死回生,那段時日挑燈夜讀,幾乎翻遍了聽潮閣內的佛道古籍,然後就被素來不信鬼神的師父李義山罵得狗血淋頭。似乎如今便是想要討罵,也沒人罵了,以後就更沒人敢罵他北涼王徐鳳年了。徐驍聽到腳步聲,笑著說了句「來了啊」,就再沒有下文。此時此地的一家三口,他站著,徐驍坐著,北涼王妃躺著。

徐鳳年沒有流露出什麼悲慟神色,僅是默然站在碑前。初春時分,古樹枝頭有了嫩黃淺綠,徐鳳年走去樹下,伸手摘下一片樹葉,吹了那支小時候孃親教他的《春神謠》,若是哼唱出言詞的話,那麼大概意思是說有個鄉野女子離家下山,見著了一位心儀男子,一起白首。佝僂老人閉上眼睛,聽著再熟悉不過的小曲子,一隻手悠悠然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一曲小謠完畢,父子又是默然走出陵墓,徐驍突然說道:「年兒,你可以讓黃蠻兒回家了。」

徐鳳年咬住嘴唇,停下腳步又迅速跟上,點了點頭。

太安城,仍有元宵燈市過後的餘韻,街上游人如織。宮內,當掌印太監韓生宣「暴斃於皇宮」後,接任成為大內宦首的大貂寺宋堂祿年輕到足以讓人感到可怕,祥符元年宮內城門貼春一事,都出自他手,滴水不漏。原本在十二監人緣很好的他在辭去內官監後,專心處理司禮監掌印太監所負有的職責,跟許多熬資歷熬到「貂寺」稱呼的年邁大太監也逐漸疏遠,以至於那個當初賜下名字的師父,宋堂祿也未曾去春節拜年。既然進宮淨身當了宦官,尊師必須遠勝尊父,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宋堂祿辛苦攢下的口碑名聲,也就如僅此一次的銅漏壺中水,滴滴答答,總有漏完的一天。不過看上去聰明至極的宋堂祿對此毫不在乎,今日小心翼翼跟著一對父子前往那座高樓——欽天監,是一個每逢幾年就要傳出幾句讖語的地方,而這些隻言片語無一不是被鄭重其事寫在泥金符紙上,裝入一隻被趙家傳承百年的古舊黃泥盒子,最終交到沐浴更衣後的皇帝手上,看完之後,皇帝還需親手燃燒成灰。

宋堂祿當上掌印太監後,一個時辰前是他生平第一次從欽天監捧回泥盒,然後陛下就面無表情趕往欽天監,可伴君近侍有些年月的宋堂祿知道,自打他見到陛下後,就從未清晰察覺到這位九五至尊如此開心過。這次前往那棟高樓,陛下喊上了太子殿下,在樓外,一行人高高低低老老幼幼,參差不齊,老監正死後,接管欽天監的竟然不是那聲望足夠的挈壺大人,而是一個幼齡稚童,以往被老監正暱稱為「小書櫃」,欽天監內外也跟著就喊得順嘴了,忘了這孩子的原名。除了本該是私塾蒙學年紀的監正和德高望重的挈壺宋玉京,還有個時下京城炙手可熱的新貴人——一身帶紫道袍的青城王吳靈素,如今這位除徐驍之外的「異姓王」已是北方道門的道首,與趙丹坪同為羽衣卿相,再沒有人嘲笑他的異姓王名不副實。尤其是離陽大舉滅佛,浩浩蕩蕩,北方佛門經歷了一場滅頂之災的浩劫,吳靈素不負皇命,親自到兩禪寺給正門貼上了那一紙封山符籙!北地大小萬千座寺廟,生死存亡都盡數操於吳靈素之手,南北兩道首,哪怕龍虎山天師府兩大真人飛昇,在處理南北交界的廣陵道佛寺一事上,吳靈素依舊咄咄逼人,龍虎山竟然只能步步後退,在天下人眾目睽睽之下,與天子同姓的天師府黃紫貴人可謂灰頭土臉到了極點。

欽天監有面聖不跪的殊榮,看著就像得道真人的青城王吳靈素也有這份待遇,不過他看到皇帝陛下跟太子殿下後,仍是畢恭畢敬跪了下去,欽天監幾位原本都遵循常例站著作揖便是,結果看到北方道首都這般作態,只好也跪下叩聖。唯獨小監正始終沒有屈膝,趙家天子不生氣,反而很高興,太子趙篆還快步上前,捏了捏小孩子的臉頰。綽號「小書櫃」的監正大人有些懊惱,天子見狀開懷大笑,斂去笑意後,率先入樓,到了頂樓的通天台。太子趙篆在需要架梯子才能拿到上方書籍的書櫃前閒逛,吳靈素跟宋玉京小心相伴,不過太子殿下是太安城出了名的好說話好脾氣好心腸,吳宋兩人倒是沒有太過拘謹。當太子笑話說他就喜歡閨女多些,詢問曾經以房中術獻媚京城卿士名臣的吳靈素,到底有沒有法子頭胎不生兒子生女兒,這讓青城王瞠目結舌,不知如何作答,性格古板的宋玉京會心一笑,心想太子殿下真是不減赤子之心,殊為不易,有如此儲君,必定是本朝大福啊。

樓外有一條八十一塊漢白玉打造而成的摘星路,突兀橫出閣樓六丈遠。趙家天子跟小監正前後走在潔白無瑕的「天地橫樑」上,眉目靈氣的孩子對於這個坐龍椅家天下的中年男子,似乎沒有什麼畏懼,而皇帝也絲毫不介意這點小事,天底下為他當牛做馬自甘為狗的人實在太多了,有一兩個不怕他的,又不對他有任何威脅,不是壞事是美事。而天下半點不怕他的,近的有這個小書櫃,遠的嘛,不談北莽蠻子,離陽朝野,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一手數目裡,能讓他忌憚的,又是隻有一個而已!然後這個傢伙馬上就要死了,他如何能不想笑,捧腹大笑?趙家天子伸出一指,指向王朝西北,然後縮回握拳,彎腰捧腹,卻壓抑著沒有笑出聲,眼光直直望向一座大殿的屋頂。在那裡,曾經有三個人喝酒論英雄,一起造就瞭如今離陽王朝的宏圖霸業,結果都是死人了!死得好!最老的那個,不死,他就無法登基!那個禿驢,死在了鐵門關,死得其所,不過死得有幾分可惜,最後那個即將躺進棺材的,當年皇子奪嫡,選擇了冷眼旁觀,更是讓他恨極!在他看來,這老傢伙死得還是太晚了。

趙家天子轉身摸了摸身旁欽天監監正的腦袋,微笑問道:「小書櫃,你說給他美諡穩妥,還是惡諡恰當?」

一個是穩妥,一個是恰當。

伴君如伴虎。

若是那些廟堂之上大半輩子都在潛心揣摩帝心的伴虎老狐狸,立即就能從君王措辭中咀嚼出真味了。

可小監正一板一眼說道:「監正爺爺臨終前說過,咱們欽天監新曆一齣,劫胡了那兩禪寺白衣僧人用心叵測的歷書,北涼王是被賜惡諡還是獲封美諡,都已無關大局啦。我覺著既然先賢有說君子有成人之美,給美諡也行的。不過皇帝伯伯,劫胡是啥意思?」

神情晦澀變幻極快的趙家天子最終露出一個和煦笑臉,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提高嗓音,笑道:「劫胡啊,是你那個監正爺爺的宿敵黃龍士第一個說出口的,想來與圍棋打劫差不多。對了,小書櫃,朕聽說你弈棋不俗,何時與朕在棋枰一較高下?」

小書櫃想了想,笑臉燦爛道:「監正爺爺教了我定式攻守死活收官翻盤五樣,前四樣我都會了,不過翻盤還不太懂。不過監正爺爺說了,這個不用急,反正什麼時候懂了,就可以喊那黃老兒來太安城手談啦。監正爺爺還說,如果想讓黃三甲被減去一甲的話,就只有兩個人有機會,我算一個。」

看著孩子自己指著自己的天真模樣,趙家天子龍顏大悅,摘下腰間所懸一枚足可稱之為價值連城的玉佩,笑道:「那朕就不自取其辱了。玉佩贈你,送人也無妨。哈哈,朕的離陽,確是人才輩出。黃龍士這狂人,理當老無所依,死無墳冢。」

小書櫃嬌憨輕笑一聲,雙手捧著玉佩,「那我見過一位宮女姐姐,看了一眼就喜歡,下次還能見著她的話,玉佩送她好了。」

以勤儉勤政勤勉奪魁歷代帝王的離陽明君笑了笑,點頭道:「皇帝伯伯告訴你啊,玉佩得等你長大後再送於她,然後你就有媳婦了。你放心,朕先幫你找出了那宮女,給你留著。」

小書櫃小雞啄米,使勁點頭。

春風拂面,趙家天子轉身走向閣樓,嘴角泛起冷笑。離陽按律賞賜封贈諡號,美諡分文武,文諡以「文」字打頭,又以「正」字牽頭,依次是貞、忠、端、康、義等二十四字;武臣諡號偏低,字數也少,但仍是分出了十八等,故有「讀書人當封二十四」和「大丈夫當封十八」這兩個說法。這幾年死去的廟堂重臣,文臣居多,這些老人雖說不至於誇張到獲封正、貞、忠、端幾個諡號,但在世人看來「文康」「文義」總是跑不掉的,像那宋家兩夫子,以及歷經三朝的青黨魁首、上柱國陸費墀,都在此列,可惜這些傢伙都晚節不保,雖在二十四諡之列,諡號卻極低,反倒是當初家族聲望遠遜宋陸的江南道「琳琅滿玉」的盧家,有望摘走這幾個大美之諡中的兩個。

徐驍?

朕不給你什麼惡諡,但你早就被剝去大柱國頭銜,因此以武臣身份獲贈文諡就別想了,而且武臣十八,朕要「大大方方」送你一個最下等的「武厲」!

你死了後,膽子再小的牆頭草,也要用嘲笑聲送你徐驍最後一程啊。

這一夜,習慣了老涼王難掩疲態的清涼山王府並沒有什麼異樣,還覺著說不定明天一起床,就能在府上某時某地,遙遙望見老人跟年輕涼王一起散步散心的情景。

徐驍所住小院的內屋,徐渭熊的輪椅靠近門口,她的雙手擱在腿上,死死攥緊。匆忙趕回家裡的徐龍象腦袋低垂,紅著眼睛站在床頭。

從門外望去,只能看到一個坐在床邊的背影。

躺在床上的老人竭力壓下咳嗽,緩緩說道:「爹知道你不喜歡現在這個只知道絮絮叨叨講大道理的徐驍,是啊,你這個爹動刀動槍在行得很,確實不是個擅自講道理的人,爹也不怎麼喜歡,這麼多年來,爹就是個誰罵我我就打誰的粗人,是個在金鑾殿上佩刀站左站右看心情的老匹夫,可年兒啊,爹不說這些,不把話說完,就不放心你啊。記住,你既然坐上了北涼王這個位置,就要能聽得進去不想聽的話,要容得下自己不喜歡的人。一樣米養百樣人,各有各自的難處,也就有了各自的愛憎和脾氣,尤其是那些不記得別人好的傢伙,很多時候你也得忍著。誰讓你是北涼王了,不是輸給哪個人,而是得照顧大局。爹當了這麼多年的大將軍和北涼王,也有許多憋屈,跟誰都說不出口,這是沒法子的事情。記得當年我帶著一幫老兄弟出錦州下兩遼,被離陽一位實權校尉害慘了,死了好些兄弟,一氣之下就帶著四十幾個沒死的兄弟,殺到了他家,自然不是去蹭吃蹭喝,而是要殺他全家,把人都給捆成粽子拖到了院子裡,你知道然後怎麼樣了?那傢伙叫蔡青河,如今肯定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了。蔡青河在官場上的攀爬,不擇手段,這傢伙陰人的時候冷血無情,說好兩支兵馬共進退,結果眼睜睜看著我的八百人死扛兩千敵人,都沒有帶著他的千餘人投入戰場,事後還帶話給我,說他寧願不要軍功,也不想讓我徐驍上位。這麼一個梟雄,臨死前,就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說只要放過他妻兒,他願意領死自盡,千刀萬剮也不怕。最後,我當然沒答應他,滿門三十幾口老小,都當著他的面一刀斃命,因為我徐驍身後還站著四十幾個兄弟,而且不這麼做,以後註定還會有第二個王青河第三個宋青河跳出來坑害我。我徐驍可以不怕死,但怕兄弟為了我而死!打江山?打江山要死人啊,死很多人,只要我徐驍一日不死,就都是欠了那一個個早早走了的老兄弟。

爹什麼時候開始怕死的?是娶了你娘之後。在爹所處的那個死了比活著容易太多的世道,怕死未必能不死,但不怕死的肯定死。爹見識過太多這樣的死人了,而且很多人就是死在爹手上。可爹年紀越大,就越不敢殺人了,爹告訴自己,不顧自己,總得給你們子女四人積德攢福哪,是不是這個理?爹再大老粗,也曉得天底下做父母的,能給子女十分好,萬萬沒有自己留下一分好的道理!爹呢,少時不懂事,比你小時候不懂事太多太多,就只知道混日子,成天想著外邊,恨不得離家萬里,哪裡會想什麼家。兩老走了後,就更沒覺著自己有家了,出兩遼的時候,就告訴自己要死也得風風光光死在外頭,打死也不回那個小地方了。後來遇上了你娘,把你娘騙進家門後,就覺著她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裡。再後來,有了你們,她走了,就覺得你們在哪裡,家就是哪裡了。咱家跟很多人的家不太一樣,咱家啊,倒過來了,都是你孃親唱白臉扮惡人,爹呢,就護著你們幾個。你娘很少生氣,有一次爹記得很清楚,爹小時候就跟你說,爹孃不在身邊的時候,誰欺負你,你就打回去,打不過就用石子砸,拎得起刀就拿刀砍。你娘就發了大火,一開始爹還覺得佔理,我兒子這麼心善的一個孩子,誰還敢欺負我兒子,不讓他去床上躺著怎麼行!我兒子讓別人家的兒子欺負了躺著,徐驍這個做爹的,就讓他們老子小子一塊兒躺著去,這就是老徐家的道理!你娘發火之後,就心平氣和跟我說,她不是捨得別人欺負小年,而是小年以後註定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若是養成了太凶煞的乖張性格,從不知道與人為善,半點不懂得吃虧是福,到頭來吃大虧的肯定是自家孩子。還說你徐驍總有老死的一天,到時候沒人護著小年,怎麼辦?你娘走得早,爹這麼個最不講規矩的傢伙,啥都不能教你,就牢牢記住了你娘講的一句話:慣子如殺子。年兒,那幾次對你發火,不是爹怪你啊,是爹在怪自己沒能盡好一個當爹的本分。以前你總不願意喊我爹,爹是真的不生氣,每次被你拿掃帚攆著打,每次挨在身上,越來越疼,就知道爹老了,你也長大了,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老人的言語斷斷續續,總是被大口喘氣和艱難咳嗽聲打斷。

那個年輕的背影,沒有言語,只是雙手握住床榻上老人的手。

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子女面前流過眼淚的老人,這個被朝野上下罵作「人屠」的老武夫,終於在此刻淚流不止,老人便是想要擦拭,精氣神早已如燈油枯竭,也沒有那抬手的氣力了。

而那個連姐姐弟弟都看不到神情的年輕人,甚至不敢抽出一隻手去幫老人擦去淚水,怕一鬆手,老人真的就走了。

「當了皇帝被稱為孤家寡人,那是君臣有別,況且做皇帝做久了,就真不把人當人看了,真以為是什麼狗屁天子。咱們徐家靠自己打拼出來的這個北涼王,跟皇帝也差不離,年兒,別的不說,孤家寡人的滋味,不好受。爹嘗過,就更不想你走這條老路。所以當初放走嚴傑溪一家子,讓他們去京城當皇親國戚,爹從不後悔,徐驍連老首輔都敢罵得他氣得半死,怎麼會將一個迂腐文人放在眼中?爹只是不想讓你跟嚴池集兄弟反目成仇罷了。即便你們註定當不成兄弟,讓你們餘下一份不壞的念想也好。爹這些年最開心的事情,一個是從邊境上回家,看到你們幾個都好,再就是偶爾夢到你們孃親。我徐驍從你娘答應嫁給我之後,這輩子就一直在虧欠她,爹唯一埋怨她的地方,就是走得早。夫妻兩人,其實是誰後走誰更苦,這份苦,不是說什麼為了家業勞心勞力,這都是咱們大老爺們兒應該做的,只是很多時候有好事情了,身邊都沒人能說上兩句,要麼是很想她了,也見不著她不是?天下很大,爹走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可在爹眼裡,就始終只有你娘一個女子啊。」

門口徐渭熊握拳擋住嘴唇,仍是泣不成聲。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是你娘到這兒後親手種下的,以後有了枇杷,恰巧又想爹和你孃親了,記得摘下一些放在墳頭。

「年兒,爹把你二姐和黃蠻兒都交給你照顧,還有咱們徐家,咱們徐家的三十萬鐵騎,以後就都得你一個人扛著了。你會很累的,別怪爹讓你接下這份擔子啊。」

年輕背影點了點頭。

黃蠻兒抬起手臂,遮住臉龐,輕聲嗚咽。

當老人說出今晚也是這輩子最後一句話後,徐渭熊撲出輪椅,號啕大哭。

年輕背影仰起頭。

背對姐弟二人的他只是張大嘴巴,哭卻無聲,生怕吵到了閉上眼睛的老人。

老人最後是說:「爹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