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十章 太安城青衣觀禮,下馬嵬真武見我

b中軸三大殿第二殿中和殿,冊立太子頒詔時,皇帝需要先至此殿著龍袍袞冕,再到前殿升座。當今天子望著身邊不遠處的皇后趙稚,對其輕柔一笑,盡在不言中。原本皇后與天子同姓,於禮不合,只是皇帝仍是不被器重的皇子時,與這位統率後宮的女子便相敬如賓,奉為知己,私下曾發誓他日登基稱帝,定會立她兒子為太子,趙稚偏愛小兒子趙篆,皇帝更是不惜有違立嫡長不立豎幼的祖訓,可見在以英明神武著稱朝野的天子心中,皇后趙稚是如何的分量。如此抉擇,言官清流更是破天荒沒有一人質疑,顯而易見,趙家對江山的掌控,達到了空前強大的地步。幾位誕下皇子成年的娘娘也都臉色如常,不敢流露出絲毫異樣情緒。六位皇子中除了最為年幼的六皇子趙純才十二歲,可以留在京城等到及冠,其餘四位無望太子之位的皇子,今日封王,三日以後就要出城就藩,就藩之前,必須與新太子辭行,叩頭三次,行如此大禮,用以彰顯太子尊崇。/b

武英殿內靜候朝會的六位皇子不露痕跡地分作兩撥,大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聚在一邊。趙武即將封遼王,並且授鎮北將軍,在諸位皇子中得以獨掌兵權。二皇子趙文封漢王,他孃親是江南出身的淑妃聶元貞,並非那豪閥世族的女子,在後宮恪守禮儀,與世無爭,是極為嚴謹溫婉的性子;皇子趙文也頗為溫良恭儉,辭藻華美,被譽為筆硯有靈腕中有神,經常與青詞宰相趙丹坪相談論道,不負一個「文」字。三皇子趙雄封漢王,馬上會就藩於邊境薊州,孃親為德妃彭元清,北地世子集團執牛耳者之一遼東彭家的女子;趙雄也是皇子中最不讓皇室省心的一位,市井傳言曾多次為難皇子趙楷。五皇子趙鴻,封越王,其娘不在妃嬪之列,僅是一名婕妤,名薛筌,家世平平。

皇子妃中嚴東吳始終被四皇子趙篆拉住手。她的手沁涼如冰霜,清麗面容有些拘束,笑容溫柔的趙篆則手心俱是汗水,恰好互補。與大哥趙武低聲閒聊時,不斷側頭對她一笑。不知為何,初次赴京嫁入皇室,對於嫁給一個不被世人看好的四皇子,她日子過得心安理得,夫妻二人的日子如膠似漆,可當她察覺到一切都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直白閒淡時,嚴東吳反而越發如履薄冰。尤其是當半年前一次算是出宮省親,見到爹那張不管如何按捺都遮掩不住激動的滄桑臉龐,親眼看著爹喜極而泣,而他又什麼都不說時,嚴東吳就開始意識到一切態勢要野馬脫韁了。回宮以後她越發沉默寡言,慎言慎行,每次和夫君一起去問候皇后「婆婆」,都像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事,這讓嚴東吳很懵懂茫然,唯獨沒有要當太子妃的半分竊喜。落在了朝野公認宮鬥無敵的皇后趙稚眼中,心底越發欣慰,只是趙稚自不會將這份讚賞說給兒媳聽。

趙稚來到兩個兒子身前,分別理了理趙武趙篆、兄弟二人的衣領和袖口,一絲不苟。大皇子趙武咧嘴一笑,即將以太子身份被昭告天下的趙篆依舊是那玩世不恭的無賴脾性,握著母后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了一下,看得少年六皇子覺得四皇兄比他還要孩子心性,歪嘴輕笑。趙稚抽回手,在趙篆額頭敲了敲,佯怒道:「多大的人了,還沒臉沒臊。」趙武摟過弟弟的肩膀,打抱不平道:「再大,這輩子可都是母后的兒子嘛。」

趙篆輕聲道:「母后,要不讓大哥晚些時候出京?」

趙稚怒容瞪眼道:「混賬話!」

臉皮奇厚的趙篆怡然不懼,吐了吐舌頭,揉亂了少年趙純的頭髮,「還好有小純兒留在京城陪我玩耍。」

少年皇子拉住趙篆的袖管,一臉期待道:「四哥四哥,啥時候把那隻常勝將軍送我唄?」

嚴東吳擰了一下信誓旦旦騙她不再鬥蛐蛐的四皇子,對趙純柔聲笑道:「小純,回頭都送你。你四哥敢私藏一隻,你就跟我告狀。」

年幼皇子對一臉苦相的四哥擠出一個陽光燦爛的壞笑,然後裝模作樣彎腰朝欽定太子妃作了一個大揖,「純兒謝過嫂子大恩咧。」

趙稚眉眼泛著笑意。

皇帝陛下已經穿好正黃龍袍,來到他們身旁,看到這幅眾人打心眼裡融融洽洽的溫馨光景,也是欣慰滿懷,面朝嚴東吳,威嚴而不失長輩慈祥,「東吳,以後該怎麼管束篆兒就怎麼管,他要敢給你臉色看,朕給你撐腰,替你收拾他!篆兒就是敲一棍子走一步路的憊懶混子,不過有一點篆兒不錯,隨朕這個當爹的,可能會讓自己媳婦受累,卻絕不會讓媳婦受氣。」

嚴東吳正要恭敬謝恩,被趙稚拉住雙臂,「都是自家人,只在外人面前客客氣氣就行了。」

趙篆委屈道:「父皇母后,我好不容易找到個幫我說話的好媳婦,你們可別教壞了!到時候看我不天天去你們跟前唸叨!」

趙家天子笑而不語,皇后趙稚抬手作勢要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大皇子趙武幸災樂禍道:「四弟,你真慘,以後我可沒機會陪你喝悶酒了,你找六弟去。」

六皇子趙純慌張擺手道:「別別別,我一聞酒氣就醉。」

皇帝爽朗一笑,環視一週,然後對所有皇子沉聲道:「這次分封你們為王,是要你們分鎮各地,夾輔皇室,他日出京就藩,不許有半點懈怠!」

除趙篆以外,所有皇子都一絲不苟躬身領命。

兩位皇妃和一位婕妤幾乎同時都望向那位太子殿下,這麼多年在皇宮裡頭對誰都和和氣氣,哪怕是對她們幾位也都恭敬有加,甚至她們身邊的心腹宮女都頗為心生親近,原本誰都以為是個心無大志打算老死在藩地上的風流名士,不承想一不留神就封為太子了,當下心裡都有些五味雜陳。她們不約而同望去,四皇子趙篆眼神清澈地望來,輕輕點了點下巴,依然是沒有半點得志便猖狂的浮躁作態。這讓三位後宮娘娘中某些有些猶然不肯服輸的,也有點無奈。對上這樣憎惡不起來的對手,確實不能憤懣遷怒於自己的親生兒子不爭氣。

今日朝會時,大概是自得於將近二十年的文治武功,離陽皇帝恩典特賜那些殿閣大學士和上柱國文官可有所逾矩。幾位頂著四鎮四徵爵位的年邁大將軍都得以佩劍上朝,武將中顧劍棠更是佩有那柄極少露面的南華刀,陳芝豹尤為出彩,持有一杆梅子酒。北涼世子徐鳳年照舊,腰間懸有那柄樸拙北涼刀。只是今日不同往日,文武百官都不得急於入殿,需要等到皇帝和皇后皇子都登殿,才可進入。近千人便都在大殿以外城門以內的白玉廣場上耐心靜候。不同於新封為王的皇子,還有三日逗留太安城的時光,五位宗室藩王在朝會以後就要立即出京趕赴藩地。

離陽皇帝若是此時高踞龍椅,一眼望去,群英薈萃,確有一種天下英雄豪傑盡入吾家甕的豪氣。

膠東王趙睢挪步十幾,來到徐鳳年身邊,一起望向正南城門。再往南至外城,將近十八里路,總計豎立有十八巍峨城門。

趙睢不像是與人言語,只像是獨自感慨道:「一晃三十年,當年一起喝酒說葷話的年輕人,都老了。」

徐鳳年平靜道:「徐驍說過一直對趙伯伯你愧疚得很。」

趙睢灑然笑道:「愧疚什麼,也就是欠了幾頓酒,等你們都成家立業了,再過些年,老頭子們都閉了眼,有的是機會在下頭一起喝酒。」

徐鳳年點了點頭。

趙睢轉頭說道:「以後有機會去兩遼看看,記得找趙翼,這小子這兩年不仰慕那些飛來飛去的江湖高手了,只仰慕你。他對你,就兩個字,服氣。」

徐鳳年一頭霧水。

趙睢微笑道:「是實誠話,可不是嘴上客套。前些年聽聞你在大雪坪上對龍虎山天師府的言語,這小子天天在我這個爹面前說‘放屁’,如今都成口頭禪了。只要誰跟他提還錢,他就這麼說:‘還個屁!’」

徐鳳年一臉尷尬。

不遠處膠東王世子趙翼也大致猜出對話內容,對投來視線的徐鳳年含蓄笑了笑。

膠東王趙睢望向南方,「這次冊立太子分封皇子,肯定要防著西楚曹長卿來京城啟釁,就是不知武帝城那個天下第二會不會坐鎮十八城門之一。」

知曉癖好吃劍的隋姓老劍客前往東海武帝城,徐鳳年搖頭道:「應該不會。」

趙睢不問理由,深信不疑。只是輕聲笑道:「不過聽說吳家老祖宗,‘素王’會帶劍八百柄,鎮守其中一門,其餘城門也多有高手把守,不知攔不攔得下那位儒聖曹官子。」

一陣譁然聲轟響開來。

徐鳳年循聲抬頭望去。

他咬了咬嘴唇,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血絲。

中軸御道某座城門,飛劍近千,拔地而起。

一襲青衣裹袖破劍陣,瀟灑躍門前行,無視飛劍身後追殺。

太安城,滿城轟動。

曹長卿由城門內以勢如破竹之勢,長掠而來。

更有一名風姿可謂舉世無雙的年輕女子御劍,直過十八門。

一劍懸停眾人頂。

站在那柄大概二十三年前也曾如此入宮城的名劍之上。

大涼龍雀。

百無聊賴在中和殿側殿武英殿臺階上跳著玩的隋珠公主,瞪大眼睛,幾乎驚掉了下巴。

那長得絕美的女子,可不就是武當山上,那個把一塊破爛菜圃當寶貝的寒酸丫鬟嗎?

就她?

會那御劍三萬裡的劍仙神通?

曹長卿掠至城門外,一躍上城樓,站在御劍女子身邊,朗聲道:「西楚曹長卿,隨公主姜姒觀禮太安城!」

老話勸人都說事不過三。

可這位西楚遺民已經是第四次來皇宮了。

只是官子曹長卿這一次踏足太安城,身邊多了一名年輕女子。

她御劍懸停,衣袂飄搖。稍有名士風采的文官都有瞬間失神,女子傾人城傾人國,不過如此了吧?

千餘人齊齊回神過後,文武官員瞬間由東西劃分,變成了南北割裂,武將以兵部兩位侍郎盧白頡、盧升象以及多位老驥伏櫪的年邁大將軍為首,往南急行,文官則後撤北方。還有兩百餘人腳步極快或者極慢,步伐急促者都是西楚下一輩遺民,見風使舵,十分靈活,只想著撇清關係,生怕惹禍上身。老一輩則截然相反,幾乎同時潸然淚下,轉身後撤時抬袖掩面,步子踉蹌;更有數十位年邁老人當場老淚縱橫,其中有膽戰心驚的家族後生想要去攙扶,無一例外都被老人甩袖,怒目相向,這讓好不容易在廟堂上佔據一席之地的年輕俊彥都有些赧顏,無地自容。

眾多為離陽朝廷不計前嫌納入朝廷的遺民官員,也有些唏噓感慨,神情複雜。春秋八個亡國,盡數慢慢融入離陽,唯獨西楚至今仍是「餘孽猖獗」,一心想要那死灰復燃。

離陽皇帝率先踏出大殿,出人意料,三番四次被忤逆龍鱗的趙家天子沒有震怒,只是大聲笑道:「曹先生好一個西楚觀禮太安城!」

曹長卿一襲普通青衣,雙鬢霜白,若非此時高立於皇宮城頭,也就與一名翰林院寒酸老儒無異。

趙家天子繼續豪爽笑道:「我離陽王朝既有白衣僧人掛黃河於北莽道德宗,又有曹先生連過十八門闖城而來,自是我朝幸事。」

此話一齣,廣場上原本惴惴不安的文武官員都吃了顆定心丸,笑逐顏開。

一代雄才帝王當如此氣吞天下。

曹長卿平淡道:「靜等還禮。」

這位曹官子腳下頓時罵聲一片,大罵他不知好歹,多半是出自文臣之口,多數武將氣惱得怒髮衝冠,只恨手無兵器,加上忌憚曹青衣的儒聖名頭,不敢造次,生怕立功不成,反被恥笑。

嘩啦一聲,不知誰率先轉頭,然後眾人一起轉過身,望向紅蟒衣的偉岸男子拖槍,拾階而上,一杆梅子酒槍尖朝地,來到皇帝陛下身側後,槍身一旋,槍柄插入地面。

一夫當關。

梅子青轉紫。

有兵聖陳芝豹護駕,趙家天子更是豪邁氣概橫生,眯眼望向階下的大將軍顧劍棠。離陽軍伍第一高手的寶座,迄今為止無人撼動,當陳芝豹入京以後,眾人翹首以盼,想著兩位分出一個高下,不承想兩位新老兵部尚書非但沒有勢同水火,反倒是有顧劍棠親自提酒去陳府聚頭對飲的傳言。顧劍棠看到天子投來視線,輕輕點頭,按住刀柄,大踏步前行,武將相繼後退。顧劍棠並未直接拔出那柄南華刀。世人皆知顧劍棠有雙刀,這柄南華出自東越皇宮大內珍藏,說是符刀也不假,曾被東越歷代道教國師層層符籙加持。東越自古便是名劍產地,仍是被南華一刀奪走兵器魁首的稱號,與王小屏手中那把武當符劍神荼並稱「雙符」。

宮牆正南,是徒手徒步而來的曹長卿與御劍的亡國公主姜姒。

東側則是阻攔無果的吳家劍冢「素王」,身後是一隻被劍冢獨有馭劍術編織而出的大蜂巢,八百柄吳家藏劍匯聚而成。

西側,來自龍虎山的青詞宰相趙丹坪,這位羽衣卿相的大天師跟一名世人不知身份的魁梧老者並肩而立,老者斜背有一柄幾乎有尋常古劍兩倍長度的大劍。

牆腳兩排持有彩繡禮戟的御林軍巋然不動。

「顧劍棠先還一禮。」

顧劍棠說完以後一探臂,一柄禮戟從一名羽林衛手中脫手而出,天下用刀第一人顧劍棠大踏步奔出,握住急速飛來的禮戟,輕喝一聲,如一道炸雷轟向牆頭曹長卿。

曹青衣一步踏出,懸停天空,併攏食指中指,對著挾雷霆之勢而激至的戟尖輕輕豎起。

長達一丈半的禮戟根本不是寸寸折斷,而是毫釐崩裂,碾作齏粉。

曹長卿髮絲不曾拂亂些許。

「趙丹坪二還禮。」

仙風道骨的趙丹坪身穿黃紫道袍,飄飄欲仙,抬起大袖,祭出九柄貼有桃符的桃木劍,飛劍有九,竟然一齣手便是道門指玄問長生的仙家手段。

曹長卿冷笑一聲:「誦的是上古人語,做的是自家人。如何問道長生?」

天下風流獨佔八斗的大官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九劍之中有八劍自相殘殺,在空中砰然碎裂,最後一劍竭力來到曹長卿身前,便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文官也看得出來,相當強弩之末。曹長卿那根沒有收回的手指,順勢一撥,桃木劍調轉劍尖,朝趙丹坪一掠而去,速度快了太多,堪稱雞隼之別。趙丹坪眉頭緊皺,飛劍出袖去時卓爾不群,來時收劍狼狽盡顯,飛劍入袖歸入袖,可眾人都看到道袍大袖鼓盪搖晃,久久不肯安靜。都說這位大真人降妖除魔十分熟稔,可畢竟儒聖一劍充沛浩然氣,如何能輕鬆得了?

兩次還禮,都被青衣彈指之間化解。

曹長卿三過皇宮如過廊,可都不是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除去韓貂寺等少數皇宮內蟄伏的頂尖高手,都不曾親眼目睹,更別提領教。第二次闖入皇宮,曾有三百鐵甲御林軍橫在路前,便是直接被這位青衣裂甲三百而過,那一次若非韓貂寺有指玄針對天象的獨有優勢,恐怕趙家天子還姓趙,卻不是陳芝豹身邊這個皇帝了。佩刀出列的顧劍棠本就才還了一半禮,被那位青詞宰相打斷,眉宇之間本就隱約有不悅,可仍是敬他是龍虎山天師,強行按捺下磅礴氣機,等到此時二還禮結束,拔地而起,南華出鞘一刀,幾乎讓天地黯然失色。

一直浮空而站的曹長卿踏出三步,一手傲然負後,右手一手迎向那柄南華刀。

手掌直接透過刀芒,按住了南華刀鋒!

「斬的便是聖人。」

顧劍棠輕笑一聲,南華刀芒消失不見,任由曹長卿按住刀鋒,他左手與右手一起按住刀柄。

曹長卿微微皺眉,瞬間釋然,身體旋如陀螺,最終頭朝地腳朝天,右手不離南華,只見天空中一聲悶雷炸開。

轟隆隆不絕於耳。

天空晴朗,萬里無雲,真是好一場毫無徵兆的冬雷陣陣。

曹長卿握住南華刀,重新站定。顧劍棠並未強行奪刀,而是後撤兩步,飄然落地。

曹長卿一揮袖。

大袖撕裂。

天空中又相繼響起五聲雷。

曹長卿一笑而過,「原來是如此的出竅,不愧是讓刀超凡入聖的顧劍棠。」

言罷輕輕將南華刀丟向落腳在廣場上的顧劍棠。

顧劍棠也沒有胡攪蠻纏,懸好古刀南華,轉身前行。

這時候,所有人才看到曹長卿身後斜向九天的那條「路徑」,雲氣劇烈震動,尋常人也是清晰可見。

臺階之上,陳芝豹與皇帝竊竊私語,後者一臉恍然。

陸地神仙本就是世間所謂高高在上的天人,可曹長卿的儒聖,踏足時間不長,卻已是駭人聽聞地幾入地仙巔峰境,離數百年前呂祖過天門而返身,恐怕只差一層半境界。

接了傾力兩禮僅是一袖略微破敗的曹長卿臉色平靜。

廣場上許多文官都猛然記起此人西壘壁入聖時,朗朗乾坤下,他曾經對整個西楚所說的一句話。

「曹長卿願身死換翻天覆地,願身死換天地清寧。」

曹長卿已是如此近乎無敵。

可馬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凌厲劍意,刺骨冰冷。

御劍女子視線所及,那一條線上的文官武將都下意識左右側移躲開。

直到一人「浮出水面」。

北涼徐鳳年。

那一年,西楚亡了國。

那一年,她兩頰有梨渦。

那一年,他還不曾白頭。

九九館閉門歇業,洪姨就住在不遠處的一棟三進院子。女子身子骨本就偏陰,天冷便畏寒,她和一名年輕女子盤膝坐在炕上。婦人嗑著瓜子碎碎念,那女子安靜聽洪姨嘮叨,沒有半點不耐煩。尋常莊稼地婦人拾掇完家務事和田地活計後,稍有手藝的,大多喜歡抄起一柄精緻小剪來消磨閒餘時光,總不能光顧著天一黑就跟自己男人做那生娃的下流事,再說也養不起太多。洪姨是個雖然上了年歲但還算俏的寡婦,但沒誰敢來敲寡婦門生是非。她閒暇時就只喜歡剪紙,心靈手巧,街坊鄰居每逢喜事,都願意來跟洪姨這邊討要一些費時費力的喜字花和過門箋花。炕邊的窗子,就貼滿了洪姨的精美剪紙,應了老一輩推窗見喜的說法,陰天時候,洪姨還會在簷下掛一個「掃晴娘」,十分靈驗。洪姨嗑著瓜子,偶爾騰出手去手把手教身邊女子把剪,可那女子長得禍水無邊,手卻笨,惹來洪姨幾聲善意打趣笑聲,洪姨閒不住嘴,東扯葫蘆西扯瓢,說來說去,大多都是那一家子。

「這孃兒倆,都應該怨徐瘸子。

小傢伙也應該怨他爹孃。

一個捨不得徐驍,一個捨不得那些死掉的兄弟。到頭來苦的還是自己孩子。

更怨那些所謂骨鯁忠臣。徐驍不是那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可他做事磊落,何曾是狗屁君子能比的?徐驍什麼時候對不起任何一個該對得起的人了?

趙稚就是小心眼,見不得吳素比她出彩,見不得徐驍又比他的男人爺們兒。誰認識她,誰倒霉!」

年輕女子在剪一隻喜鵲登梅,成形後蹩腳而滑稽,赧顏一笑。洪姨笑著安慰道:「不錯了,你才第一次拿剪子。」

女子放下小剪的紅紙,嘆息一聲。

洪姨望向窗欞,怔怔出神。

西壘壁僵持不下,馬嶺在內的京城北涼舊部十四人,一起撞死宮門前,替大將軍徐驍平息將與西楚劃江而治的沸沸謠言。白衣縞素擂戰鼓,一戰定天下。那一年,春秋八國,雖然尚留西蜀、南唐仍自苟延殘喘,實則早已難逃離陽徐顧兩家鐵騎的破竹之勢。徐家鐵蹄離西楚皇城僅剩三百里,徐驍被一天四道八百里加急聖旨赴京受賞,等待這位功臣的卻是那一樁京城白衣案。導致西楚被圍三年而不亡。當時尚未封藩廣陵王的皇子趙毅本想趁機撈取潑天戰功,不承想連敗兩仗,損兵折將,大傷元氣,最後只得繼續由徐驍領兵南征,終於攻破巍巍天下第一雄的神凰城。那三年,年幼徐鳳年作為質子,被「軟禁」在太安城以南七百里的丹銅關,關內駐兵六百,關外鐵騎萬餘,只為了針對女子劍仙和年幼稚童孃兒倆。

女子突然問道:「洪姨,你不後悔遇上荀平叔叔嗎?」

婦人搖頭笑道:「陳漁,等你真死心眼喜歡上誰了,就不會問這種傻問題。」

女子也是搖頭,「可惜遇不上。」

洪姨突然想到什麼,拉下臉陰沉道:「活該楊禿驢跌境,死得好,什麼時候宰了元本溪和柳蒿師才大快人心。」

陳漁問道:「誰能殺?」

洪姨笑道:「反正總不會是我這麼個婆娘,小剪子也就剪剪紙。」

陳漁拈起喜鵲登梅,抬起放在頭頂,光線透過縫隙,映照在她那張可以禍國殃民的容顏上。哪怕是年輕時候也曾閉月羞花過的洪姨,也有些豔羨和感慨。陳漁,沉魚,真是有先見之明的取名。

洪姨問道:「你就不怕進不了太安城皇宮,反而去北涼那種貧瘠地方吃苦受罪?」

陳漁直截了當問道:「嬸嬸是說我被賜婚給那位北涼世子?」

洪姨點了點頭。

陳漁淡然笑道:「不都一樣嗎?」

洪姨一笑置之,揮了揮小剪子,「來,教你剪鬥雞。」

陳漁愣了愣,洪姨笑著解釋道:「鬥雞,諧音‘都吉’,寓意‘都吉祥’。」

眾人痴痴望向那名橫空出世的西楚亡國公主,上了年紀的京官也不妨礙他們的愛美之心,委實是沒有見過如此出彩的女子,或許那名胭脂評上的陳漁可以媲美容顏,可陳漁終歸是隻提得起筆毫繡針的女子,絕不會御劍而來。

本名姜姒卻被一個王八蛋竄改成姜泥的女子,嘴中輕吐四字,敕天律浩然。

劍鞘不動人不動,大涼龍雀已經出鞘取頭顱去。

大黃大紫兩種劍氣縈繞修長古劍,朝廣場上一襲醒目白蟒衣掠去。

飛劍出鞘前一瞬,得以登龍門參與朝會的袁庭山一臉獰笑,望向未來岳父大人的顧劍棠,伸出一手,「大將軍,借刀!」

顧劍棠神情古井不波,不見任何猶豫,更沒有任何多餘動作,腰間南華刀如青龍出水,鏗鏘出鞘,草莽出身卻驟然享富貴的袁庭山非但沒有任何惜福心態,更想著在這太安城一鳴驚人,這些時日幾乎都想瘋了。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你們世家子坐享榮華,心安理得,老子就得次次搏命富貴險中求,誰攔老子誰去死!境界始終一路暴漲的袁庭山握住南華刀那一刻,整個人髮絲拂亂,如天人附體,有如走火魔怔,一刀在手,頓時知曉了大將軍不光借了南華刀,還蘊含了一股磅礴真氣,如此美意,袁庭山怎能讓天下用刀第一人的老丈人大失所望?

袁庭山轉為雙手握刀,眼眸泛紅,怒喝一聲,一刀朝畫弧墜地的飛劍劈去。

城樓之上,力敵顧劍棠、趙丹坪兩大高手的曹青衣視若無睹,只是平靜道:「西楚一還北涼禮。」

這才是真正的平地起驚雷。

惡名遠播的袁庭山一刀掄下,妙至巔峰,堪堪劈在了大涼龍雀劍尖,可飛劍仍是筆直掠去,劍身不顫分毫。

「雙符」之一的南華刀就這樣在飛劍身上一氣滑抹而過。

袁庭山腳下廣場龜裂得飛石四濺,聲響刺破耳膜,所幸這頭瘋狗身後都是有武藝傍身的將領,面對突如其來的禍及池魚,除了盧升象和盧白頡輕描淡寫揮袖散飛石,其餘大多都遮擋得十分狼狽。

徐鳳年左腳踏出一步,右腳後撤一步。

雙手抬起。

一手截大江,一手撼崑崙。

一劍直直破二勢,劍尖直刺徐鳳年胸口。

徐鳳年默唸一聲:「劍來。」

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叮叮咚咚十二響。

響徹皇城。

劍尖仍是不改方向,離徐鳳年心口僅剩一丈距離。

天地間風捲雲湧。

然後一抹刺眼大紅轟然墜地,如一道天劫大雷由天庭來到人間,試圖橫亙在飛劍和徐鳳年兩者之中。

這頭躋身天象巔峰境的朱袍陰物一腳踩在飛劍劍尖之上。

身具六臂。

以悲憫相示人,歡喜相獨望向徐鳳年。

自甲子以前仙人齊玄幀在蓮花臺斬魔以後,恐怕這是世人第一次真眼見到天魔降世。

陰物踮起腳尖,飛劍在它身前顛倒,順勢拋掠向空中。

姜泥面無表情,伸出一指,輕輕一揮。

曹長卿繼續淡然道:「西楚二還離陽禮。」

飛劍刺殺北涼世子無果,彷彿仍有餘力無窮盡,高過朱袍陰物和白蟒衣男子頭頂,朝臺階之上的離陽皇帝飛去,劍氣如漫天銀河挾星斗倒瀉人間。

趙家天子握緊拳頭,竟是一步不退。

陳芝豹伸手握住那杆梅子酒。

往下一按。

梅子酒瞬間消失不見。

敕地,伏兵十萬。

離趙家天子十步,梅子酒破土而出,撞在飛劍劍尖之上。

剎那懸停。

分明沒有任何聲響,文武百官不諳武藝之輩,頓時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一些體質孱弱的文官,更是有七竅流血的淒涼跡象。

盧升象和棠溪劍仙盧白頡等人都高高躍起,將飛劍梅子酒和千餘人之間隔去那股雜亂如洪水外洩的無形氣機。

梅子酒終於彈回陳芝豹手中。

站在劍鞘之上的姜泥冷哼一聲,飛劍一閃而逝即歸鞘。

幾乎同時,嘴角血絲越來越濃的徐鳳年握住陰物一臂,狠狠丟擲向宮城一側牆頭。

朱袍大袖,如同一隻白日里的大紅蝠撲向趙丹坪身邊的魁梧老人。

鎮守皇宮的兩位高手之一,只論境界,猶在指玄韓貂寺之上。

柳蒿師。

徐鳳年丟出陰物之後,一步跨出將近十丈,飄向袁庭山。

江南道上,他曾想殺徐脂虎。

徐鳳年抬起手臂,五指如鉤,沉聲道:「劍再來!」

玄雷,太阿,桃花,金縷,黃桐。

五柄鋒芒最為劍氣沖斗牛的飛劍,一氣砸下。

仙人撫大頂!

袁庭山臉色劇變,南華刀撩起一陣眼花繚亂的刀芒,同時步步後撤,可手掌虎口裂血硬生生擋去五劍,才撤出三步,就橫向一滾,後背濺出一串血珠,被一柄懸停位置極為毒辣刁鑽的蚍蜉飛劍,劃破了那身他夢寐以求的官服。好不容易橫滾出殺機,又有五柄劍當頭如冷水潑灑而下。袁庭山臉色猙獰,大好前程才走出去沒幾步,豈會在這裡束手等死!一咬牙,袁庭山拔起南華刀,一鼓作氣擊飛三柄飛劍,腦袋一歪,躲過擦頰而過的一柄,借南華刀擊劍反彈之勢,在最後一柄飛劍穿心而過之前貼在胸口,本就沒有站穩的袁庭山一個踉蹌,搖搖欲墜,終歸是還是被他站定,伸手摸了摸血水,不怒反笑,桀桀笑道:「有本事再來!」

看得廣場上文官武將都咋舌,真是一條不怕死的瘋狗!

然後接下來幾乎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只見得徐鳳年緩緩前行,閒庭信步,但被這位北涼世子莫名其妙敵對的袁庭山,卻好似一尾不幸掉落在岸上的草魚,亂蹦亂跳,垂死掙扎。

已經不足五丈距離。

袁庭山不斷鮮血四濺。

世人只知桃花劍神鄧太阿小匣珍藏十二柄飛劍,都不知世間還有第二人可以馭劍如此之多。

終至三丈。

一直在等這一刻的袁庭山躲去致命三劍,任由兩劍透體,一刀劈下。

廣場上大氣不敢喘的官員都捏了一把冷汗,希冀著這條瘋狗一刀就劈死那個城府可怕的北涼世子!

可接下來一幕讓絕大多數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只有盧升象、盧白頡等人輕輕搖頭,有些惋惜,又有些驚豔。

袁庭山逆氣收刀偏鋒芒。

盧升象惋惜真正的生死關頭,袁庭山不惜福,可到底還是惜命了,沒有做那一命換一命的勾當。

盧白頡則是驚豔徐鳳年的膽大妄為,此人可以贏得相對輕鬆一些,但他沒有,他還是敢去賭袁庭山比他更先怕死,這樣的搏殺,帶給袁庭山的巨大心理陰影,恐怕一輩子都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