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九章 下馬嵬奇人有約,九九館龍蟒相爭

b臨近立冬,下馬嵬驛館多了一名神出鬼沒的奇怪老頭子,兩條白眉修長如垂柳。軒轅青鋒只知道這老人前幾日闖入院中,跟徐鳳年說了幾句話,然後出院一趟返回後,徐鳳年這幾天就變了樣,飯還吃,話還聊,覺繼續睡,可軒轅青鋒總覺得不對勁。/b

大雪漸停,少年戊把那個原本搬到了廊道中的雪人重新放回院子。

今天雲開一線,天地間驟放光明,徐鳳年躺在藤椅上。

身份不明的白眉老祖宗神龍見首不見尾。

雪人立在龍爪槐樹下,徐鳳年看得怔怔出神。軒轅青鋒搬了藤椅在邊上,躺下後搖搖晃晃,咿咿呀呀。女子站立時挺起胸脯讓雙峰高聳,那不算什麼,平躺時尤為壯觀,才顯真風采,橫看成嶺側成峰,跟文章喜不平是一個道理。軒轅青鋒問道:「那老頭兒是誰?」

徐鳳年這些天有問必答,沒有板著臉給誰看,脾氣反而漸好,「他只說跟李淳罡互換一臂。」

軒轅青鋒又開始挑事,「李老劍神不是你半個師父嗎?仇家在眼前,這都不拔刀相向?」

徐鳳年輕聲笑道:「一劍恩仇一劍了,李淳罡何須別人替他報仇?再說了,老黃還是他徒弟。」

軒轅青鋒皺眉道:「缺門牙的劍九黃,是這老傢伙的徒弟?」

徐鳳年點了點頭。

軒轅青鋒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徐鳳年直直望著那座雪人,在軒轅青鋒忍耐到極限前一刻,緩緩說道:「軒轅青鋒,你的夢想是成為王仙芝那般的武夫?成為離陽江湖的女帝?可我知道這是牯牛大崗一戰後的事情,更早的夢想是什麼?」

軒轅青鋒平靜道:「我爹能走入我孃的院子,中秋團圓,一起喝自釀的桂子酒。」

徐鳳年投桃報李,微笑道:「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做一個懲奸除惡的大俠,用刀用劍都無妨,但一定要仗義恩仇,先給我娘報完了仇,然後去江湖上闖下很大的名聲,最好是能在江湖上找到一個像我娘那樣好的女子。那會兒還沒想過以後是不是要當北涼王,因為從沒想過徐驍會老。」

然後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雪人,「夢想就是那座小雪人,賣不了錢,只有小孩子才把它當個寶,覺得金山銀山也不換。可到了你我這個歲數,大多不愛談夢想了,覺得矯情,也不實在。就像我,哪裡還對什麼江湖俠客夢有指望。跟你也是爾虞我詐,相互買賣,以後所作所為,那些投靠北涼的江湖人士,也不過被按本事論斤兩賣錢買官。我先前在御道上說的那番話,不叫夢想,是責任。你如今的夢想,也不是夢想,是野心。我認識的人裡,就只有兩個人真的有夢想,而且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變過。而我們的夢想,一到太陽底下,雪人消融,沒了也就沒了。他們兩人的夢想,今年雪人沒了,就還會等明年的大雪,再做一個雪人,年復一年。」

軒轅青鋒笑道:「一個是一門心思想殺你的姜泥,一個是隻想當上劍客買得起鐵劍的溫華。」

徐鳳年點頭道:「對。長大以後,覺得自己夢想很幼稚的,那些其實都不是夢想。」

徐鳳年平靜道:「溫華是一個把夢想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傻子,因為他身上有我沒有的可貴東西,所以我才佩服他。聰明人都喜歡笑話別人不見棺材不掉淚,溫華就一直是那個被笑話的笨蛋。小時候刻竹劍,可能是被家裡人笑話,大起來還挎木劍,是被鄉里鄉親笑話,跟我遇見以後,我也隔三岔五就笑話他一根筋,活該沒出息。分開以後,我有些時候想起溫華,覺得這小子哪天行走江湖萬一真給人宰了,我一定去給他報仇,滅他仇家滿門。這次京城裡出現那個溫不勝,我其實不希望就是溫華,不是我怕自己兄弟搶了風頭什麼,而是我自己也練刀也習武,比誰都清楚想要獲得什麼,就得付出什麼。我徐鳳年是北涼世子,許多聽上去很嚇唬人的付出,可因為我家底雄厚,不至於以後爬不起來;但溫華是誰,不過就是普普通通的升斗百姓,他能付出的,除了比命還重的夢想,還能有什麼?北涼基業,尚且在離陽、北莽虎視眈眈之下,一次敗仗輸不得,就更別提溫華了。」

軒轅青鋒淡然道:「所以溫華就是溫不勝。」

徐鳳年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蹲下。軒轅青鋒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後。徐鳳年伸手從地上挖出一捧雪,堆在雪人身上,輕輕拍了幾下,「溫華的兩劍是黃三甲代為傳授,就是成就溫華他夢想的大恩人。黃三甲要他殺我,換成是你,殺我,不論功成與否,都有很大機會全身而退,有滔天大的名聲,有胭脂評上的女子做媳婦。軒轅青鋒,你會怎麼做?」

純色衣裳,尋常女子極難壓下,黑白兩色還好,若是紅色紫色,可就難如登天了。軒轅青鋒能鎮得住大紫,可見她姿容氣質是如何出彩。她想了想,笑道:「廢話,肯定殺你,而且毫不猶豫。哪怕那枚傳國玉璽是你買賣於我,讓我佔了大便宜,但若換成黃龍士今天站到我面前,說能讓我幾年之內進入陸地神仙境界,還沒有後顧之憂,我殺你,就會殺得乾脆利落,撐死了念一份舊情,留你全屍。」

徐鳳年笑著抬頭,「你我還有舊情可唸了?」

軒轅青鋒太陽打西邊出來,沒有在他傷口上撒鹽,不過此時此景,用雪上加霜四個字去形容更合適。

徐鳳年給雪人不斷加上一捧捧積雪。軒轅青鋒不知為何湧起一股無名之火,一腳就踢碎了雪人。

徐鳳年站起身,見他那條藤椅上躺著那一夜前來傳信的滄桑老頭兒。軒轅青鋒揮了揮手,示意徐鳳年滾出院子,她則重新堆起雪人。

徐鳳年躺在老人旁邊的躺椅上,一老一少,年齡懸殊,恐怕得有四五代人。

雙眉飄拂,老人雙手搭在白眉上細攏慢捻,優哉遊哉,「我一生唯獨喜好問劍,而且只問敵手最強劍。吳家劍冢自詡天下劍術第一,劍招登峰造極,我便讓劍冢素王無地自容。鄧太阿年幼時在劍山苟延殘喘,我沒有教這娃兒任何一劍,只告訴他如果不去拿劍,可到底,鄧太阿還是走了術,這是打從孃胎就有的倔性,我也沒辦法。龍虎山斬魔臺下,我去問李淳罡的劍道,互換一劍道,也就互換了一臂,是仇家,也算半個知己。我第二個徒弟,也就是你北涼王府上的馬伕,跟你一起出門遊歷的黃陣圖,論天賦異稟,跟大徒弟相比,如同身份,一個鐵匠,一個西蜀皇叔,天壤之別,可我心底卻更器重一些黃陣圖,因為他的劍,更接近於道。事實上大徒弟以劍守國門,臨死之前,仍然沒有給出像樣一劍,倒是二徒弟,被你取名‘六千里’的劍九,第九劍,讓我深以為然。」

徐鳳年問道:「老前輩,老黃藏劍六柄,都是幫你做下酒菜的?」

老人心情舒朗,點頭笑道:「這痴兒沒有身份束縛,故而練劍來練劍去,都是練一個‘情’字。笨鳥先飛,反倒是比他師兄更有出息。兩次造訪武帝城,第一次他是想要讓世人知道他師父的名號;第二次則是希望我這個師父知道,收了他這麼個笨徒弟,不丟人。」

徐鳳年說道:「練的是劍,還的是恩情。」

老人笑道:「我這輩子跟黃龍士打過三個賭:他賭北涼王妃在皇宮一戰中入得劍仙境界,他賭在聽潮閣畫地為牢的李淳罡再入陸地神仙,第三賭賭溫華,我賭溫華不練劍。總算最後關頭贏了一次,要不然我也得有個‘隋不勝’的綽號。」

老人不用去看徐鳳年,就開門見山道:「不用去費神想我這個姓隋的老不死是何方神聖,黃龍士都不知我真實姓名。說來也怪,我跟黃龍士做了幾次交換,仍是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麼。當年京城白衣案,趙家要斷你們徐家的香火,元本溪和趙家老皇帝是主謀,楊太歲算是半個幫兇。黃龍士賭的是你娘吳素入劍仙境,仍是用一柄名劍換我出山,以防萬一,好護住你孃兒倆的性命。我這般洩露天機,也不是要你不記仇於黃龍士,這老頭兒,早就該死了,處處煽風點火,只不過我不希望他死在宵小手上而已。」

老人感慨頗深道:「天下招式,在我看來無非是好用的和好看的兩種。李當心掛一條黃河在道德宗頭頂,就屬於好看的,沒辦法,因為他終歸還是三教中人。吳家素王的星羅棋佈,也是好看不好用。真要解釋那便是,遇敵一萬,一招劍,殺三百人傷六百人,比不上一劍直接斬殺五百人。李淳罡的兩袖青蛇,有些不一樣,好看也好用,我當年問劍李淳罡,一開始想問的不是兩袖青蛇,而是劍開天門。但李淳罡當時心境受損,開不了天門,但論劍招威勢,兩袖青蛇仍在巔峰,我那一趟問劍答劍,哪怕互斷一臂,我仍算是乘興而去,乘興而歸,談不上仇怨。」

徐鳳年好奇問道:「那王仙芝自稱天下第二?」

老人哈哈笑道:「自謙的說法,哪怕是呂祖轉世的龍虎齊玄幀和武當洪洗象,也就都是打個平手,唯獨五百年前過天門而返身的呂祖親臨,才有七分勝算。」

徐鳳年閉口不言。

老人輕聲道:「我們所處的江湖,哪有越混越回去的江湖,都是要潮頭更高一些的。」

老人輕輕一伸手,被徐鳳年拋在城外然後被收繳入皇宮大內的春秋劍,一閃而逝,瞬間來到老人手中,「我當年跟李淳罡沒有分出勝負,一直有心結,你既然身負李淳罡的兩劍精髓,尤其是還有那劍開天門一劍,我就教你一劍,以後分出高下,去李淳罡墳頭敬酒時,說給他聽。這柄劍,我只拿一鞘,劍你替我留著,我要去一趟武帝城。春秋何時歸鞘,也就是我何時教了你那一劍。」

老人將劍鞘丟入空中,御劍而去離京城。

朗朗笑聲傳遍太安城。

「天上劍仙三百萬,遇我也須盡低眉。」

徐鳳年哭腔沙啞,哭著哭著,哭彎了腰。

京城上空雲層低垂,一大片絢爛的火燒雲。

女子紫衣拖曳雪地中,終於還是被她堆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徐鳳年躺在藤椅上笑問道:「你帶了幾套紫衣?我當年聽聽潮閣裡的老人講述江湖傳奇,總是很好奇那些白衣飄飄的劍客,如何打理自己的行頭。上次去北莽在倒馬關,就見著一個。我這會兒就納悶以後你軒轅青鋒行走武林,也就鐵了心只穿紫衣?不過說起來也是,天下顏色繁多,可純色畢竟就那麼幾種,青衣有曹長卿了,白衣有陳芝豹,輪到你這個晚輩,也沒幾種可以挑選。」

軒轅青鋒似乎對那座小雪人很滿意,笑了笑,站起身拍拍手,斂去笑意,「你就不去想為何姓隋的吃劍老頭前來下馬嵬驛館,是不是沒安好心?退一萬步說,黃三甲號稱官子功夫更在曹長卿之上,除了溫華的折劍,傷口猶在出劍之上,黃龍士真就沒有其他鬼蜮伎倆?你要是被人殺死在京城,不管是仇恨北涼王的春秋遺民亂黨,還是北莽潛伏勢力,相信都會拍手叫好,何止是浮一大白?再者立冬朝會觀禮,封王就藩立太子,都沒見你怎麼上心,這些天就只會窩在這座驛館,你不嫌憋氣憋得慌?」

徐鳳年看了眼那一坨可憐兮兮的雪人,坐起身笑問道:「那出去走走?徐驍說過一些絕妙的小吃食,我也想嚐嚐,不過我估計你瞧不上眼,落個座都嫌髒。」

軒轅青鋒本想下意識為了反駁而反駁,可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下肚子,輕聲笑道:「你跟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徐鳳年點頭道:「對,你跟下馬嵬外邊街上酒樓客棧,那茫茫多的京城士子是一路人。」

軒轅青鋒懶得理會,只是記起一事。前兩天這傢伙突然來了興致,要出門買一種不易見到的黃酒,仍是大雪連天地,街道兩旁院落樓閣早已給京城吃飽了撐著的三教九流霸佔,軒轅青鋒跟徐鳳年一起出行,除了劉文豹繼續在龍爪槐樹下瑟瑟發抖,離下馬嵬遠一些的地方,還有比起有破落裘子裹暖的劉文豹更慘的一對老幼乞兒。軒轅青鋒當時見徐鳳年朝他們走去,本以為是打賞銀錢的惺惺作態,不承想只是踹了老乞兒一腳,似乎嫌棄老傢伙惡狗擋道,與一般紈絝子弟的惡劣行徑無異,軒轅青鋒當時沒有深思,可兩人走出一段路程後,就看到多人跑出樓房屋子,不光是大把銀子丟下,還有送狐裘的送狐裘,送飯食的送飯食,先前空無一物的破碗,立即堆滿了白花花銀子,連銀票都有好幾張。再後來,兩人買酒歸來,聽下馬嵬驛館童梓良說那個在這條街上乞討了好些年數的爺孫,已經給一位豪紳接去朱門高牆的華美府邸,給老乞丐打賞了一份衣食無憂的閒適差事,而那豪紳當天便博得將近半座京城的讚譽。軒轅青鋒聽聞以後啞然失笑,再看只是當初輕輕踢出一腳的徐鳳年,就有些明白。軒轅青鋒走在雪掃得乾乾淨淨的路上,街道兩旁蹲滿了從其他地方蜂擁而來的乞丐,其中又以遊手好閒的青壯居多,眼睜睜望著那個北涼世子,只恨自己不敢攔住去路,被他踢一腳或者捱上一耳光。

軒轅青鋒記起自己年幼時看爹釀酒時,他曾說過一番話:「侯家燈火貧家月,一樣元宵兩樣看。一直被認為極見世情。侯家燈火亮卻驟,貧家圓月千百年。才見真世情。」

徐鳳年聽到軒轅青鋒喃喃自語,問道:「你在唸叨什麼?」

軒轅青鋒淡然道:「可憐你。」

徐鳳年輕輕笑道:「我需要你來可憐?」

直達下馬嵬的街道盡頭拐角,跟徐鳳年、軒轅青鋒一行人相反的路上,停有一輛馬車,簾子掀起一角,女子容顏堪稱絕代風華,四字分量,顯然比起所謂的沉魚落雁傾國傾城還來得重。

胭脂評上,她不輸南宮。

除了這位美女,還有一對姿色要遠遜色於她的母女。女兒鼻尖有雀斑,對她不掩飾敵意;婦人神態平靜,母儀天下。

相貌平平的婦人輕聲道:「原來真的白頭了。」

京畿之地一場鵝毛大雪,瑞雪兆豐年,京城內外百姓進出城臉上都帶了幾分喜慶,哪怕是向來以謹小慎微作為公門修行第一宗旨的城門甲士,眉眼間也沾了快要過年的喜氣。太安城海納百川,城門校尉甲士巡卒見多了奇奇怪怪的人物,可今日一對男女仍是讓城門士卒多瞧了幾眼。少女長得並不如何傾國傾城,京城美人亂人眼,她頂多就是中人之姿,讓人很難記住;不過少女身邊的年輕和尚可就不一般了,袈裟染有紅綠,在京城也不多見,得是有大功德加身,才能披上的說法高僧。小和尚唇紅齒白,一路上惹來許多視線,當今天下朝廷滅佛,和尚跟過街老鼠沒兩樣,這小和尚的神態倒是鎮定。

他臨近城門,跟城衛遞交了異於百姓的兩本戶牒。身後少女躡手躡腳抓捏了一個不算結實的鬆軟雪球,跳起來啪一聲砸在他腦袋上,許多都濺射到袈裟領口內,凍得小和尚一激靈,轉頭一臉苦相,少女做了個鬼臉。城衛拿過戶牒後,使勁看了幾眼小和尚,不敢造次,趕緊上報給城門校尉,核實無誤過後,禮送入城。乖乖,這位小和尚可是正兒八經的兩禪寺講僧,而且如此年輕,誰知道以後是不是佛陀?燒香拜菩薩心誠則靈,這些城衛都畢恭畢敬,小心翼翼護送,心裡都想著多沾一些佛氣,好帶回去庇佑家人。滅佛,那都是朝廷官老爺們的計較,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可吃罪不起菩薩們。

小和尚見少女又要去路邊捏雪球,一臉苦相問道:「東西,下雪開始你就砸我,這雪都停了,還沒有砸夠啊?」

「夠了我自然就不砸你,需要你問?你說你笨不笨,笨南北?」

小和尚抱住腦袋,讓她砸了一下。

「不準擋!」

說完了,她又去捏雪球,這一次一口氣倒騰出兩個。

笨南北壯起膽子說道:「我就這麼一件袈裟,弄髒了清洗,就要好幾天穿不上,耽誤了我去宮內講經,東西,我可真生氣了。」

「我讓你生氣。」東西不懷好意地瞄準笨南北光禿禿的腦袋,「讓你生氣!」

啪啪兩聲,不敢用手遮擋的笨南北那顆光頭,又捱了兩下雪球。

笨南北揉了揉光頭,看到她鼓著腮幫的模樣,用心想了想,「不生氣。」

少女認真瞅了瞅他,好像真不生氣,這讓她反而有些鬱悶,又跑去捏雪球,笑著跳起來,又是一拍。

笨南北見她自從老方丈圓寂後第一次有笑臉,應該是真的不生氣了。

李東西拿袖子擦了擦手,這些天一路瘋玩過來,都在跟雪打交道,雙手凍得紅腫,望著一眼看去好像沒有盡頭的御道,嘆息問道:「你說咱們怎麼找徐鳳年啊?聽爹說京城得有百萬人呢。」

笨南北笑容燦爛道:「進了宮,我幫你問啊。」

「你行不行啊?」

「行!」

「要是你找不到,信不信我讓你從咱們身後的城門口開始滾雪球,一直滾到那一頭的城門?」

「我答應是可以答應,可我又不會武功,滾不動那麼大的雪球。」

「就你這麼笨,能做咱們寺裡的住持?」

「唉,我也愁啊。」

「咦?快看,胭脂鋪!」

「愁啊。」

「笨南北!把頭轉過來,說,你愁什麼?」

「……」

「我讓你愁!站著不許動,拍死你!」

「李子李子,快看快看,胭脂鋪快打烊關門了。」

「啊,趕緊!」

徐鳳年一行人安靜走在小巷中,屋簷倒掛一串串冰凌子,少年戊折了兩根握在手裡,蹦跳著耍了幾個花架子。途經一座兩進小院子,恰好房門沒關,興許是院裡孩子還在外邊瘋玩,還沒來得及趕回家吃飯,一眼望去,屋裡八仙桌上擱了一隻紅銅色的鍋子,下邊炭火熊熊,煙霧繚繞,因為是小院子小戶人家,涮羊肉沒太多花樣,能祛風散寒就行了,比不得大宅門裡頭涮鍋子的五花八門。少年戊聽著炭裂聲和水沸聲,抽了抽鼻子,真香。太安城有太多家道中落的破落戶,這些人千金散去不復來,可身上那股子刁鑽挑剔依然轉不過彎,這就讓京城有了太多的規矩,不時不食,順四時而不逾矩,吃東西都吃出了大講究。

徐鳳年笑著說道:「我知道龍鬚溝有個吃羊肉的好地兒,咱們嚐嚐去?」

軒轅青鋒皺眉道:「我不吃羊肉,聞著噁心。」

徐鳳年搖頭笑道:「那是你沒吃過好吃的,太安城的好羊肉都是山外來的黑頭白羊,用的肉也是羊後脖頸子那塊肉,一頭羊出不了幾兩這樣的肉,吃起來那叫一個不腥不羶不膩,你們徽山那邊就算有錢也買不到。再差一些的,就是羊臀尖的肉了,接下來幾樣俗稱大小三叉磨檔黃瓜條的羊肉,都進不了講究人的嘴裡。咱們去的那家館子,只做前兩樣,掌勺師傅一斤肉據說能切出九九八十一片,所以館子就叫九九館,樣樣都地道,就是價錢貴了些,吃飯點上,也未必有咱們的座位。」

一行人走到了鎮壓京城水脈的天橋邊上,沿著河邊找人問,跟幾位上了年紀的京城百姓問著了去處。館子藏得不深,門外街道也寬敞,停了許多輛瞧上去貴氣煊赫的馬車,光看這架勢,不像是涮羊肉的飯館,倒像是一擲千金的青樓楚館。徐鳳年抬頭看去,「九九館」的匾額三字還是宋老夫子的親筆題寫,館子開得不大,就一層,估摸著就十幾座的位置。徐鳳年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對羊肉反感的軒轅青鋒竟是抬腳就去,徐鳳年心想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心眼娘們兒,就這麼恨不得我跟京城地頭蛇的達官顯貴們較勁?四人入了九九館,青鳥和少年戊都瞧著像是正經人家,徐鳳年和軒轅青鋒就十分扎眼了,尤其是一襲紫衣的徽山山主,連徐驍都說確實有幾分宮裡頭正牌娘娘的丰姿,她這一進去,雖說是環視一週的動作,卻明明白白讓人察覺到她的目中無人。軒轅青鋒瞅準了角落一張空桌子,也不理睬桌上放了一柄象牙骨扇,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一揮袖將那柄值好些真金實銀的雅扇拂到地上。少年戊想著讓青鳥姐姐好跟公子坐一張長凳上,就要坐在軒轅青鋒身邊,被冷冷一斜眼,只得乖乖坐在對面,當初跟她還有白狐兒臉一起圍剿韓貂寺,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死士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徐鳳年本想跟戊和青鳥擠一張凳子,可青鳥嘴角一翹,故意沒給他留座位,徐鳳年也就只能硬著頭皮讓軒轅青鋒坐進去靠牆壁一些。她那被軒轅敬城驕縱慣了的臭脾氣,也就對著徐驍還能有幾分拘謹敬畏,對徐鳳年從來就談不上好臉色,左耳進右耳出,仍是坐在長凳中間,紋絲不動。

徐鳳年側著身坐下。小館子藏龍臥虎,往來無白丁。有官味十足的花甲老人,如同座師帶了些拮据門生來改善伙食;也有幾乎把「皇親國戚」四個字寫紙上貼在額頭的膏粱子弟,身邊女子環肥燕瘦,擺飾都很是拿得出手,美人身上隨意一件擺飾典當出去,都能讓小戶人家幾年不愁大魚大肉;還有一些江湖草莽氣濃郁的雄壯漢子,呼朋喚友。軒轅青鋒不講理在前,徐鳳年只得給她亡羊補牢,在九九館夥計發火之前拾起那把象牙扇,才發現扇柄上綠繩子繫有一顆鏤空象牙雕球,球內藏球,徐鳳年輕輕一搖晃,眯眼望去,竟然累積多達十九顆,這份心思這份手藝,堪稱一絕,哪怕見多識廣的徐鳳年,也忍不住仔細端詳起來。館內小二是個年輕小夥,年輕氣盛火氣旺,加之九九館見多了京城大人物,難免眼高於頂,雖說眼前這座男女不像俗人,可自家地盤上不能墮了威風,言語中就帶了幾分火氣,「我說你們幾個,怎麼回事,懂不懂先來後到?我不管你們是誰,想要吃咱們館子的涮羊肉,就得去外頭老實等著!」

館子夥計說話時眼睛時不時往紫衣女子身上瞥去,之所以如此大嗓門,不外乎有些想引來她注意的小肚腸小算計。

軒轅青鋒轉過頭,伸出雙指,指向夥計雙眼。徐鳳年不動聲色按下她的手,朝夥計歉意笑道:「後來佔了位置,是我們理虧,等扇子主人到了,我自會跟他們說一聲,要是不願通融,我們再去外頭老老實實等著。這會兒天冷,就當我們借貴地暖一暖身子。我這妹子脾氣差,別跟她一般見識。」

少年戊撇過頭,忍住笑,忍得艱辛,自家公子真是走哪兒都不吃虧,這不就成了牯牛大崗女主人的哥?

差點就給軒轅青鋒剜去雙目的夥計猶然不知逃過一劫,不過他心底當然希望那冷冰冰的絕美女子能夠在店裡坐著養眼,見眼下這白頭公子哥說話說得圓滑周到,也樂得順水推舟,在九九館搶位置搶出大打出手的次數多了去,見怪不怪,九九館的火爆生意就是這麼鬧騰出來的。今年年初的正月裡,吏部尚書趙右齡的孫子不就跟外地來的一位公子哥打了一架,就在九九館外頭,好些家丁扈從都落了水,第二天九九館就排隊排了小半里路。老闆說了,打他們的,賣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和氣生財。

九九館內氣氛驟然一凝,四五位衣著鮮亮的錦衣子弟晃入門檻,飯館裡頭的事已經給通風報信,為首一人相貌長得對不起那身華貴服飾,看到軒轅青鋒的背影后,眼前一亮,來到徐鳳年身邊,屈起雙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陰沉晦暗,臉上倒是笑眯眯道:「喂喂,你摔了我的扇子佔了我的地兒,這可就是你不講究了啊。」

徐鳳年抬頭望去,笑道:「摺扇名貴,可還算有價商量,這象牙滾雕繡球就真是無價寶了,我妹子摔出了幾絲裂痕,是我們不對,這位公子宰相肚裡能撐船,開個價,就算砸鍋賣鐵,我們也儘量賠償公子。」

相貌粗劣的公子哥哈哈笑道:「宰相肚裡能撐船?」

身邊幫閒的狐朋狗友也都鬨堂大笑,其中一人給逗樂了,話裡帶話:「王大公子,咱們離陽王朝稱得上宰相的,不過是三省尚書令和三殿三閣大學士,先前空懸大半,如今倒是補齊了七七八八。這小子獨具慧眼啊,竟然知曉你爹有可能馬上成為宰相之一?」

公子哥擺擺手,貌似不喜同伴搬出他爹的旗幟「仗勢欺人」,依然跟那個長得「面目可憎」的白頭年輕人講道理,「談錢就俗了,本公子不差那點,不過這扇柄繫著滾繡球的小物件,是本公子打算送給天下第一名妓李白獅的見面禮,裡頭有大情誼,你怎麼賠?賠得起?本公子向來與人為善,本不打算跟你一般見識,既然你說了要賠,那咱們就坐下來計較計較?你起身,我坐下,我跟你妹子慢慢計較。」

徐鳳年笑道:「你真不跟我計較,要跟我妹子計較?」

一位幫閒壞笑道:「一不小心就計較成了大舅子和妹夫,皆大歡喜。白頭的傢伙,你小子走大運了,比出門撿著金元寶還來得走運,昨天去玉皇觀裡燒了幾百炷香?知道這位公子是誰嗎,戶部王尚書的三公子!」

徐鳳年嘴上說著幸會幸會正要起身,結果被軒轅青鋒一腳狠狠踩在腳背上,沒能站起來。徐鳳年不知道身邊這歪瓜裂棗的紈絝子弟叫什麼,不過戶部王雄貴倒還算是如雷貫耳。如劉文豹在船上所說,永徽元年到永徽四年之間,被譽為科舉之春,那四年中冒出頭的及第進士,大多乘勢龍飛,尤為矚目。進士一甲第一人殷茂春領銜,如今已是翰林院主事人,當朝儲相之首;除此之外更有趙右齡平步青雲,依次遞官至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尚書省中僅次於宰輔張鉅鹿和兵部尚書顧劍棠;再就是寒族讀書人王雄貴、元虢、韓林分別入主各部,一舉扭轉南方士子不掌實權的廟堂頹勢。永徽之春中年紀最輕的王雄貴當時座主是張鉅鹿,考《禮記》,房師便是閱《禮記》考卷的昔日國子監左祭酒桓溫,王雄貴的飛黃騰達也就可想而知,不過這永徽年間躍過龍門的庶寒兩族這十幾尾鯉魚,大多數後代都不成氣候,好似一口氣用光了歷代祖宗積攢下來的陰蔭,難以為繼。

王雄貴的幼子見那女子臉色如冰霜,非但不怒,反而更喜,吃膩了逆來順受的柔綿女子,都跟吃家養羔羊一般無趣無味,當下這位跟野馬般桀驁的女子,騎乘馴服的過程,想必一定十分夠勁。天子腳下,他由於家世緣故,也知曉許多輕重,強搶民女什麼的,少做為妙,就算要做,也得把對方家底祖宗十八代都給摸清楚再說,萬一牽扯到了不顯山不露水的暗礁,把深潭泥底的老王八老烏龜都給釣出來,就算他是戶部尚書的小兒子,那也遠不能隻手遮天。京城的圈子,大大小小左左右右,相互糾纏,極為複雜,何況這段時日爹和兩個在六部任職的哥哥都叮囑他不要惹是生非,提醒他如今事態敏感,他甚至連去青樓見白玉獅子的事情都給耽擱了,一想到這個,他就火冒三丈。不過今天在九九館偶遇了這位紫衣女子,就瀉火了大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真是渾身舒坦。覺著這般性子冷冽的女子,抱去床上行魚水之歡,偶有婉轉呻吟,真是滋味無窮;到了過些時節的炎炎夏日,見一面摸一下可不就是能在三伏天都透心涼?

徐鳳年方才擋去軒轅青鋒的剜目舉動,此時給踩了腳背外加往死裡狠辣幾擰,也有些吃痛,別忘了身邊這一肚子禍水的歹毒娘們兒可真是指玄境的高手。徐鳳年見她沒有收腳的意圖,只得彎腰拍了拍,仍是沒有動靜,無意間瞅見她紫衣裙襬沾染了許多泥濘,如今徐鳳年過日子十分勤儉,見不得她糟蹋銀子,就幫她裙襬繫了一個輕巧小挽,既不耽誤行走,而且再走雪地泥路就不易沾帶泥濘,嘴上還不忘碎碎念,「真是不懂過日子的敗家娘們兒。」

「滾一邊去。」

軒轅青鋒桌下輕輕抬腳,刀子眼神剜的則是那邊抖摟家世的京城世家子,她一開口就驚嚇滿座食客。混江湖的豪客們尤為佩服,心想這位看不透道行深淺的小娘別的不說,膽識絕對是人中龍鳳了。江湖朝廟堂低頭已經有些年頭,敢在太安城跟一部尚書之子橫眉冷對,多半不會是純粹的武林中人,難道亦是分量十足的官宦子孫?王雄貴最不成材的幼子聽到這句謾罵後,捧腹大笑,挺直了腰桿,手上旋轉象牙繡球,眉開眼笑,竟是半點都不惱。女子只要長得禍水,便是潑辣驕橫一點,也別有風情。他王遠燃拾掇那些家世差自己一線的世家子弟毫不留情,對於京城裡頭哪些同齡人千萬不去惹,哪些見面要含笑寒暄,哪些要裝孫子,心裡都有譜。太安城百萬人,可檯面上,不過那一小撮千餘人,拋去老不死的退隱傢伙,加上他爹這一撥旗鼓相當的朝廷柱石,剩下那百來號年輕世家公子,能讓他心生忌憚,大多低頭不見抬頭見,熟稔得很,還真不認識眼下這對年輕面生的男女。他笑得胸有成竹,老神在在,瞥了眼那紫衣女子的胸脯,深藏不露啊,又居高臨下看了眼卑躬屈膝給她系裙成挽兒的外鄉男子,兄妹?糊弄小爺我?王遠燃心中腹誹冷笑,你小子以為白個頭,就當自己是那佩刀上殿還不跪的北涼世子了?

徐鳳年笑道:「好了,禮數買賣都兩清了,雙眼換繡球,怎麼看都是王尚書的公子你賺到了,再不走,我可不保證你會不會直著進來橫著出去。王雄貴自永徽年間入仕,彈劾徐驍大小十二次,冤有頭債有主,我不像京城某些人,不跟你這個當兒子的算這筆舊賬,你也不配。」

九九館內不管羊肉鍋如何熱氣升騰,都在這席話入耳後,變得格外應景飯館外頭的冷清刺寒。座師門生那一座有官家身份的食客,更是不約而同放下碗筷,本來沒有如何細看的花甲老人定睛一看,臉色泛白繼而鐵青。那一日早朝,老人身為正五品官銜的吏部諸司郎中,位置靠後,沒能近觀北涼世子的跋扈,後來此人獨自對峙國子監萬餘人,老人倒是走到敷文牌坊下湊了回熱鬧,遙遙看到白蟒衣年輕人的惡劣行徑,跟同僚都感嘆北涼確是盛產惡獠,不過才及冠,尚未世襲罔替,便已是如此大逆不道,以後當上了北涼王,朝廷邊疆重地的西北大門,真能指望這種誇誇其談的豎子去鎮守?

王遠燃氣得七竅生煙,伸出手指,怒極笑道:「小子,你真當自個兒是北涼世子了?就算真是又如何,你敢咬我?」

徐鳳年伸出一臂,五指成鉤,京城一流紈絝王遠燃就給牽扯得撲向桌面。徐鳳年按住他後腦勺往桌子狠狠一撞,桌面給尚書幼子的頭顱撞出一個窟窿。王遠燃直挺挺躺在地上,閉氣暈厥過去,那些個幫閒嚇得噤若寒蟬,兩股戰戰。作為在京城都排得上名號的世家子,勝券在握的前提下踩幾腳扇幾耳光還行,什麼時候真的會捲袖管幹架,那也太掉價跌身份了,他們做的光彩事情,撐死了不過在別人跪地求饒後,吐口水到了碗碟裡讓那些人喝下去,撒尿在別人身上的狠人也有,不過都是父輩權柄在握的將種子孫。眼前這哥們兒總不會真是那北涼蠻子吧?

徐鳳年對少年撇了撇嘴,「都丟出去。」

少年死士猛然起身,抓住一個就跟拎雞鴨似的,朝門外砸出去,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給丟擲出去的王遠燃幫閒又給擲回飯館,撞在了狐朋狗友身上,癱軟在地,估計是嚇蒙了,都忘了哭爹喊娘。徐鳳年轉頭望去,眯了眯眼,京城裡真正的主人之一駕到了。趙家都已家天下,自然也「家京城」,踏入飯館中的五六人中,就有兩位姓趙。隋珠公主趙風雅,一名高壯男子身形猶在她之前跨入九九館,多年以來一直被朝野上下視作下一任趙家天子的大皇子趙武!趙風雅一臉幸災樂禍,趙武則臉色陰沉,身後三人,一名女子姿色遠超出九十文——陳漁。還有兩名氣機綿長如江河的大內扈從,步伐穩重,腰佩裹有黃絲的御賜金刀。

已經打眼一次的吏部某司郎中臉色駭然,這一次萬萬不敢岔眼,正要跪迎皇子和公主殿下。以雄毅負有先帝氣概著稱的趙武皺眉擺手,阻止花甲老人的興師動眾。吏部郎中趕緊帶著得意門生匆匆彎腰離開飯館;江湖草莽也不敢在是非之地久留,放下銀子顧不得找錢就溜之大吉;王遠燃昏死過去,那些幫閒就結結實實遭了大罪,醜八怪照鏡子,自己把自己嚇到了,噗通幾聲,也沒敢喊出聲,就跪在那裡請罪。趙武挑了一張凳子坐下,也不看徐鳳年,冷笑道:「野狗就是沒家教,處處撒尿,也不看是什麼地方。」

徐鳳年轉過身,跟店夥計做了個端鍋上菜擺碗碟的手勢,然後輕聲笑道:「家狗在家門口,倒是叫喚得殷勤,見人就吠上幾聲,也不怕一磚撂倒下鍋。京城的大冬天,吃上一頓土生土長土狗肉,真是不錯。」

隋珠公主低著頭,看似大家閨秀,嫻雅無雙,其實臉上笑開了花,一手捂住腹部,肚子都給沒心沒肺地笑疼了。

新胭脂評上號稱姿容讓天下女子俱是「避讓一頭」的女子,聽聞兩人粗俗刻薄的對話以後,悄悄皺了皺眉頭。

兩名金刀扈從的氣韻自是尋常高門僕役難以比肩,屏氣凝神,按刀而立,只是安靜守在飯館門口,對小館子裡的針鋒相對,置若罔聞。

大皇子趙武平淡道:「也就只配跟王遠燃這種看門狗對著咬了,真是出息。」

九九館的夥計已經不敢露面了,飯館老闆是個徐娘半老猶存風韻的婦人,也不知是誰家豢養的金絲雀,遇上這種大風大浪,也是怡然不懼,嬌笑姍姍走出,雙手端了銅鍋在桌上,又手腳麻利地送來三盤透著大理石花紋的鮮嫩羊肉片兒,更有芝麻燒餅、酸白菜、白皮糖蒜等幾樣精緻小食,外加七八隻碗碟,產自清徐的燻醋,自家曬出的老抽,現炸的小辣椒,韭菜花兒,等等,紅綠黃青白,一碟是一碟一碗是一碗,清清爽爽,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她跟趙武那一桌招呼一聲說稍等,然後就去掛簾子的屋門口倚門而立,風情搖曳。她擺明了不會錯過這場地頭龍與過江蟒之間的惡鬥風波,別說小魚小蝦,就是幾百斤的大魚,在這兩夥人當中自以為還能翻江倒海,也得乖乖被下鍋去清蒸紅燒。

陳漁出聲道:「你們先出去。」

那些幫閒如獲大赦,感激涕零,可仍是不敢動彈,生怕這位仙子說話不算數,又讓他們罪加一等,那回家以後還不得爹孃剝皮抽筋。皇子趙武板著臉揮了揮手,幫閒們腳底抹油,頭也不回,直接就給王遠燃晾在冰涼地面上,共富貴共患難六個字,不是花天酒地幾句拍胸脯言語,或是喝一碗雞血就能換來的。趙武一語石破天驚:「聽說是你親自在鐵門關截殺了趙楷,我雖也不喜這個來歷不明的弟弟,可畢竟他姓趙。」

風韻猶勝年輕女子的老闆娘一聽這話,嘆息一聲,退回裡屋,放下簾子。這已經不是她可以聽聞的秘事了,哪怕她的靠山很大,甚至大到超出王遠燃這些富貴子弟的想象,可天底下誰不是在趙家寄人籬下?不識大體,在京城是混不下去的。不過她也是頭回親眼見到自幼便被偷偷送去邊陲重地歷練的大皇子,以前常聽說他每逢陷陣必定身先士卒,若非皇子身份,軍功累積早已可以當上掌兵三千的實權校尉,言談舉止雄奇豪邁,這次真是眼見為實,直來直往,確實是個爽利漢子。

徐鳳年轉過身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趙武哈哈笑道:「姓徐的,敢做不敢承認?」

徐鳳年跟著笑,「別的不好說,揍一條家狗,敢做也敢認。」

趙武點頭道:「一條野狗要是撒尿能撒到我腳上,也算本事,就怕滿嘴叼糞,光嘴臭不咬人。」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

趙武嘖嘖道:「就憑你,不喊其他人代勞?到時候可別自己給自己臺階下,說沒吃上飯,手腳沒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