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金刀侍衛踏出三步,抽刀出鞘幾寸。
徐鳳年繼續前行,侍衛一步跨出,裹黃金刀迅速出鞘,刀光乍現。
可眨眼工夫,徐鳳年就站在他面前,一手按住刀柄,將即將全部出鞘的刀塞回刀鞘。近乎二品實力的御前侍衛眼神一凜,抬膝一撞。徐鳳年左手鬆開刀柄,輕輕一推。侍衛膝撞落空,驚駭之間,徐鳳年一記旋身鞭腿就砸出,呼嘯成勁風。侍衛顧不得註定佔不到便宜的倉促拔刀,猛然千斤墜,身體往後倒去,一手拍地,正要向後一丈然後扶搖起身,就給徐鳳年欺身而進,一掌仙人撫大頂,直接轟入地面,口吐鮮血,掙扎著站不起來。
沒了偽境指玄的內力,更沒了偽境天象,卻已是讓徐鳳年親眼見證了長卷鋪開的恢宏,哪怕只是可憐撿得那鳳毛麟角,也遠非一個不到二品實力的侍衛可以叫板。
另外一名金刀侍衛一躍而過同僚身體,舉刀當頭劈下。
雨巷激戰目盲琴師,曾有胡笳十八拍。
徐鳳年側身在刀身連拍六下而已,刀勢就蕩然無存,一袖揮去,把這名大內侍從揮到牆壁上,然後馭劍黃桐與青梅,釘入肩頭在牆壁。
餘下十劍俱是瞬間一瞬刺透。
侍衛倒在桌上後,牆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十二攤血跡。
徐鳳年轉身一手掐住大皇子趙武的脖子,低頭獰笑道:「你趙武除了姓氏,拿什麼跟我比?」
徐鳳年往後一推,陳漁給直接撞得倒地,這個北涼世子竟是將離陽大皇子掐在牆壁上喘不過氣。徐鳳年一字一字問出口:「你就算姓趙又如何?!」
「徐鳳年。」
門口一位婦人輕輕喊出聲,容顏不過平平,卻不怒自威。她身邊還站著一位跟大皇子趙武有幾分形似的年輕男子,不過比起趙武的粗獷氣息,多了許多內斂的儒雅氣,一看就是對養玉極有心得的行家老手。受辱滔天,本該惱羞成怒的莽夫趙武嘴角一絲弧線稍縱即逝,只有徐鳳年敏銳捕捉到,恐怕連一門心思盯住北涼世子的婦人都不曾留心。徐鳳年本想甩竿釣出藏頭躲尾的韓貂寺,卻沒有想到是皇后趙稚和四皇子趙篆浮出水面,笑著慢慢鬆開趙武脖子,轉身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可稱呼則大不敬至極:「侄兒見過趙姨。」
趙稚神情複雜,壓在內心深處的愧疚都浮上心頭,冷冷道:「這是你第一次如此喊本宮,也是最後一次,好自為之。」
徐趙兩家上一輩人已是恩斷義絕,原本對徐家還有一絲惻隱之情的趙稚,也徹底親自掐滅那點飄忽不定的香火,突然轉頭望去。臉色陰沉的白頭男子復又笑容如和煦春風,這讓趙稚心中掠過一抹不為人知的陰霾。她不怕這個年輕人成為第二個徐驍,徐驍得勢,是馬蹄下的春秋六國成就了他,後人再想憑藉戰功位極人臣,難如登天。趙稚更不怕他隨那名女子的磊落性格,唯獨怕他不管不顧,跟瘋了的野狗一般咬人。趙武扶起兩名傷勢各有輕重的金刀侍衛,四皇子趙篆走上前去,攙扶其中受傷較輕的一人,讓那名大內扈從頓時感恩戴德。兩位同父同母的皇子悄悄相視一笑,趙武更是轉頭咧嘴,朝北涼世子做了個刀割脖子的血腥手勢,趙篆則輕輕按下趙武的手,對徐鳳年微微致歉一笑。
隋珠公主趙風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摔了一跤的陳漁依然雲淡風輕,養氣功夫也不俗。
三名女子坐入馬車,大皇子趙武和四皇子趙篆騎馬護駕。
這樣的車隊,實在是驚世駭俗。
隋珠公主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嘴上卻罵道:「一介莽夫!」
趙稚搖搖頭道:「梯子是你四哥架上去的,徐鳳年也聰明,如此一來,兩家人都走下了梯子。」
趙風雅一頭霧水道:「我不懂。」
趙稚掀開簾子,瞪了一眼自作聰明的兒子趙篆,後者嬉皮笑臉做了個鬼臉。
趙稚平淡道:「徐鳳年藉此告訴我們趙家,徐家以後只為離陽百姓守國門,跟趙家沒關係了。」
趙風雅怒道:「膽子也太肥了!」
趙風雅猶不解氣,冷哼一聲,然後自顧自笑起來,差點笑出眼淚,「母后,我要是有李淳罡的本事就好了,就學老劍神去北涼邊上喊幾聲‘錢來’‘馬來’‘刀來’,嗖嗖嗖,徐鳳年的家底就沒啦,一乾二淨!要不就學白衣僧人掛一條黃河在他頭上,嘩啦一下,淹死他!」
趙稚愛憐地摸了摸女兒腦袋,「孩子氣,總長不大。」
趙風雅好奇問道:「那老闆娘誰啊,上次我跟徐伯伯來這兒吃羊肉,也有說有笑的。」
趙稚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惆悵,搖頭道:「算不清楚的老賬本。」
趙風雅撲在當今皇后懷裡,低聲壞笑道:「母后,你跟我透底,你比徐伯伯小不了幾歲,當年有沒有暗戀過徐伯伯?」
趙稚一愣,擰了一下荒唐言語的女兒耳朵,「無法無天,早點把你嫁出去才行!」
跟母女二人顯然隔閡極深的陳漁一直一言不發,不聞不問不聽不說。
有的地方劍拔弩張。
有的地方其樂融融。
龍虎和武當爭天下道教祖庭數百年,也許很多人都忘了這之前,一百二十年前曾有一名野狐逸仙般的年輕道士在太安城畫符龍,傳言點睛之後便入雲,這株無根浮萍,呼召風雷,劾治鬼物,以一己之力力壓龍虎、武當,獲得當時的離陽皇帝器重,封為太玄輔化大真人,總領三山符籙,主掌一國道教,奉詔祈雪悼雨,無不靈驗。在離陽先帝手上敕加崇德教主,當今天子登基以後又贈號太玄明誠大真人,層層累加,恐怕龍虎山那些老天師牌位都難以媲美。可兩甲子過後,這位與天子同姓的仙人修道之處便日漸頹敗,香爐不見插有半根香火。蒼松翠柏,在冬日裡格外青翠欲滴,只是沒有仙氣,反而顯得陰氣森森。一株老柏樹下襬了張小桌,兩人對飲,身後站了五名婢女,一名豐腴婢女溫酒,一名清瘦婢女煮茶,酒壺茶爐,劃桌而放,涇渭分明。喝酒之人面容枯肅,瞧著四十歲左右,大概是氣色不佳的緣故,暮氣沉沉。飲茶之人就要風流倜儻太多,相貌清雅,哪怕是魚龍混雜的京城,也少有這般氣質一眼望去便給人超凡脫俗感覺的出彩男子,保養得比婦人還要精心小心。
六十七顆元本溪。六十四顆納蘭右慈。
納蘭右慈五位貼身婢女,天下皆知,酆都東嶽西蜀三尸乘履,綽號取得氣吞萬里,煮茶女子便是三尸,溫酒丫鬟則是乘履。
納蘭右慈躺在檀木小榻上,鏟了鏟香料,笑問道:「元本溪,真要把晉蘭亭那隻白眼狼當第二個碧眼兒栽培?小心血本無歸。我雖未親耳聽過親眼見過,可聽旁人說其言行,不像是能讓你安心託付大任的英才,一部尚書撐死了。貧氣徹骨,寡情在面,不是個好東西,讓他輔政治國,你就不怕辛苦一世,臨了滿盤皆輸?」
元本溪含糊不清道:「京城事自有我打理,不用你上心。」
納蘭右慈接過一盞黑釉茶杯,手指旋了旋杯沿,聞著沁人心脾的香氣,好像茶香也能讓人醺醉一般,眯眼道:「我看靖安王趙珣手下的謀士陸詡就不錯,你不挖挖牆腳?沒了年輕瞎子輔佐,控扼中原腰膂之地的襄樊,還不是盡在你手?陸詡也恰好可以接過你的縱橫術衣缽。」
元本溪面無表情,慢慢飲酒。
納蘭右慈一拍自己額頭,不只是自嘲還是笑人,舉目望向院中冬景,「差點忘了,你元本溪膝下無子嗣,跟宦官無異,而且不樹敵不朋黨,本就是讓趙家人放心,你要是有了繼承人,也就是你元本溪被卸磨殺驢的那一天了。如此說來,你真該羨慕我。」
元本溪看了一眼這位站在燕剌王幕後的男子。
納蘭右慈哈哈一笑,「陸詡真是黃龍士的一顆棋子?那命格清高的陳漁是不是?」
元本溪仰頭快飲一杯酒。
納蘭右慈知道這人的脾性,也懶得刨根問底,換了一個問題,「你沒能在自家院子裡逮住黃龍士這隻串門老鼠?」
元本溪搖了搖頭。
納蘭右慈感覺有些冷了,抬起手,身子滑膩如凝脂的婢女酆都便彎腰,輕柔握住主子白皙如玉的手,放入自己溫熱胸脯之間。納蘭右慈這才懶洋洋說道:「想想真是滑稽,你元本溪一手策劃了京城白衣案,又說服趙稚招那小子做駙馬,就是希望北涼一代而終。如今好不容易盼來了北涼世子赴京,在京城裡偏偏殺不得,還得當親生兒子護著,連韓貂寺都不許他入城搗亂,只許他在京城五百里以外出手截殺。」
元本溪因為當年自斷半寸舌,口齒不清道:「那徐鳳年耗贏了陳芝豹,這局棋我就輸給北涼,就當我敬酒給李義山了。」
納蘭右慈由衷笑道:「這點你比我強,願賭服輸,我呢,就沒這種氣度。要不然我這會兒還能跟姓謝的做知己,他死後,別說敬酒,我恨不得刨了他的墳。聽說他還有餘孽後代,不跟他姓,我挖地三尺找了好些年都沒訊息,虧得那份胭脂評,才知道叫南宮僕射。」
元本溪抬臂停杯,神遊萬里,根本沒有搭理這一茬。
納蘭右慈輕聲笑道:「藩王世襲罔替,按宗藩法例,需要三年守孝。我猜徐驍死前一定會啟釁邊境,再跟北莽打上一場大仗,好讓他嫡長子順利封王,以防夜長夢多。元本溪,我勸你趁早下手,釜底抽薪,早早打亂李義山死前留下的後手算計。」
元本溪一語蓋棺定論,「知道你為何比不上李義山嗎?」
納蘭右慈平聲靜氣道:「知道啊,黃龍士罵我只能謀得十年得失,你是半個啞巴,我則是半個瞎子。」
元本溪一笑置之。
納蘭右慈皺了皺那雙柔媚女子般的柳葉眉,「那小子果真孤身去了北莽,殺了徐淮南和正值武力巔峰的第五貉?」
元本溪點了點頭。
納蘭右慈嘖嘖道:「那你就不怕?」
元本溪搖頭道:「除非他滅得了北莽,才有斤兩借刀趙家殺我。」
納蘭右慈笑道:「若真是如此,拿你性命換一個北涼一個北莽,你也是賺的。」
「那陳芝豹,你不擔心養虎為患?」
「已不是春秋,莽夫不成事。天下未亂蜀地亂,天下已平蜀未平。佔據蜀地,與坐擁北涼一致無二,無望吞併天下。」
「元本溪,我得提醒一句,這是我輩書生經驗之談。春秋之中,誰又能想到一個才二品實力的年輕將領,可以成為人屠?」
「不一樣。」
納蘭右慈嘆息一聲,望著天空,喃喃道:「情之所鍾,皆可以死,不獨有男女痴情。據說北莽李密弼有一隻籠子,養有蝴蝶,我們說到底都還是籠中蝶,唯獨黃龍士,超然世外。元本溪,你有想過他到底想要什麼嗎?」
元本溪站起身,「人生三不朽,立言立功立德。一世三大統,尚忠尚文尚質。恐怕數百年乃至千年以後,才能給黃龍士蓋棺定論。」
納蘭右慈沒有恭送元本溪,坐在小榻上,「最好是黃龍士死在你我手上,然後我死在謝家小兒手上,你死在徐鳳年手上,天下太平。」
元本溪突然轉身笑道:「都死在徐鳳年手上,不更有趣?」
納蘭右慈笑罵道:「晦氣!」
等元本溪走出荒敗道觀,納蘭右慈想了想,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字。
皇帝。
坐回桌位,軒轅青鋒冷笑道:「讓你意氣用事,是被大皇子趙武陷害了,還是被四皇子趙篆那隻笑面狐坑了一把?」
徐鳳年平靜道:「多半是趙家老四。趙武雖說故意隱藏了身手,但應該沒這份心機。」
「我聽說太子就是這兩個人裡其中一個,那你豈不是註定得罪了以後的離陽皇帝?」
「誰說不是呢。」
「呦,連皇后娘娘都動了真怒,可你瞧著一點都不擔心啊,裝的?」
「我說裝的,行了吧?」
「那女子就是胭脂評上的陳漁吧,是要做大皇子妃,還是宮裡新納的娘娘?」
「沒興趣知道。」
「我看著你跟她關係不簡單。」
「瞎猜。」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徐鳳年在鍋裡涮了幾片羊肉,分別夾到青鳥和戊的碗裡。
相由心生,女子十八變,軒轅青鋒是徐鳳年見過二十歲後還變化奇大的古怪女人,爛漫女子的嬌縱氣,家破以後的陰戾氣,懷璽之後的浩然氣。八十文,八十五文,九十文,步步攀升步步蓮。看著軒轅青鋒,徐鳳年就經常想起那個在大雪坪入聖的男子。徐鳳年對讀書人向來有偏見,第二次遊歷中見到的寒士陳亮錫是例外,軒轅敬城更是。徐鳳年當然對軒轅青鋒沒有什麼多餘的念想,只不過說不清是榮譽與共互利互惠,還是各自身處無路可退絕境下的同病相憐,對於驕傲得整天孔雀開屏的軒轅青鋒,總持有一些超出水準的忍耐。既然廟堂和江湖自古都是男子搏殺的名利沉浮地,女子被裹挾其中,徐鳳年大概對那些身世飄零又不失倔強的女子,總能在不知不覺中多付出一些,倒馬關許小娘是如此,北莽境內早早死了女兒的販酒青竹娘也是。
徐鳳年好似想起一事,笑著朝掛簾裡屋那邊喊道:「洪姨。可沒你這麼當長輩的!」
婦人作勢吐口水,「呸呸呸,小兔崽子,才喊了那女子一聲趙姨,我哪裡當得起一個‘姨’字,小心讓我折壽。來,給我仔細瞧瞧,嘖嘖,長得真是像極了吳素,虧得不是徐驍那副粗糙德行,否則哪家閨女瞎了眼才給你做媳婦。我這些年可擔心壞了,就怕你小子娶不到媳婦。」
「洪姨,第一回見面,就這麼挖苦我?徐驍欠你那幾頓飯錢,我不還了。」
「喊姨就喊姨吧,反正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怕被你喊老嘍。還什麼銀子,洪姨不是你那薄情寡義的趙姨。她啊,護犢子護得厲害,跟只老母雞似的,只要進了家窩邊,見人就啄,什麼情分都不講的。當年我跟你娘,加上她,三個女子姐妹相稱,就數她最精明會算計。可惜了,當年那點兒本就不厚的姐妹情誼,都給你們這兩代男人的大義什麼的,揮霍得一點不剩。」
婦人跟徐鳳年擠在一條長凳上,軒轅青鋒默默靠著牆壁而坐,眼角餘光看到婦人說話間,不忘伸手拿捏徐鳳年的臉頰,稱得上是愛不釋手,偏偏他還不能阻攔,如此有趣的場景,可真是百年難遇。
婦人揉了揉徐鳳年的白頭,柔聲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徐鳳年抿起嘴唇,搖了搖頭。
離陽更換年號前的最後一次立冬。一場瑞雪兆豐年,今冬麥蓋三層被,來年就能枕著饅頭睡啊。
這一天沒有早朝,皇帝率領規模更為浩蕩盛大的文武官員前往北郊登壇祭祀,不受累於早朝,官員們俱是神清氣爽,跑去沾官氣權貴氣的沿途百姓都大開眼界,一些跟隊伍中高官遠遠沾親帶故的市井百姓,都在那兒揚揚得意吹噓與之關係如何瓷實,身邊知根知底的街坊鄰里自然笑而不語,一些隔了好幾條街道的百姓則聽得一驚一乍。百姓中六成都是衝著新任兵部尚書陳芝豹而去,三成則是好奇北涼世子到底是怎樣一個年輕人。老百姓就是這樣,哪怕耳朵聽那位世子殿下的壞話起了繭子,可真當他在御道上做出了撕裂百丈地皮的壯舉,驚疑之餘,仍是心中震撼,即便京城道觀裡的大小真人們都說憑恃陰物所為,不值一提,可老百姓心底終歸還是無形中高看了那北涼世子太多——太安城耍劍玩刀的紈絝子弟沒有十萬,也有一萬,哪一個有這份能耐?看來這個從北涼走出來的白頭年輕人,還真不是人人可欺的善茬。
嘀咕的同時,老百姓心裡也有小算盤,以後跟風起鬨罵北涼,是不是嘴上留情積德一些?萬一落入涼王、世子這對父子耳中,豈不是要遭殃?
陳芝豹一襲大紅蟒衣,可惜不曾提有那一杆梅子酒,佇列中皇帝特意安排他宛如一騎獨行,京城女子不論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不論待字閨中還是已為人婦,都為之傾倒。
附近燕剌王趙炳,廣陵王趙毅,膠東王趙睢,淮南王趙英,靖安王趙珣,五位宗室藩王,風采幾乎全被陳芝豹一人奪去。
俱是身穿正黃蟒衣的皇子們,又跟一位穿有醒目白蟒衣的白頭世子刻意拉開一段距離。
一個年輕瞎子在侍女杏花幫忙下來到路旁,沒有非要擠入其中,只是安靜站在圍觀百姓蜂擁集結而成的厚實隊伍外緣,當徐鳳年在街上一騎而過,杏花輕聲提醒了一句,從襄樊城趕來的瞎子陸詡抬頭「望去」,臉色肅穆。永子巷對坐手談十局,從正午時分在棋盤上殺至黃昏,畢生難忘。杏花小心翼翼伸手護著這位老靖安王要她不惜拿命去護著的書生。老藩王只說要他生,她不希望有一天新藩王會要他死,最不濟也莫要死在她杏花手上。杏花與他之間極有默契,言談無忌,柔聲問道:「公子,你認得北涼世子?」
陸詡也不隱瞞,微笑道:「我是瞎子,也不好說什麼有過一面之緣,在永子巷賭棋謀生的時候,賺了徐世子好些銅錢。十局棋,掙到手足足一百一十文。」
杏花笑道:「他也會下棋?還不被公子你殺得丟盔卸甲?」
陸詡搖頭道:「棋力相當不俗,無理手極多,我也贏得不輕鬆。」
主僕二人停留片刻後,正要離去,杏花猛然轉身,死死盯住遠處走來的一名老儒生,認不清真實年歲的讀書人本身不足懼,但潛藏的氣機,如汪洋肆意湧來,讓死士杏花如臨大敵。
陸詡拍了拍她的手臂,作揖問道:「可是元先生?」
來者輕聲含糊笑道:「翰林院小編修元樸。」
陸詡站定後神情自若,驚奇驚喜驚懼都無。
元樸,或者說是元本溪走近幾步,不理會如一頭擇人而噬母老虎的杏花,繼續用他言語模糊卻仍算地道的京腔說道:「陸公子作繭自縛,屈才了。」
陸詡搖頭道:「新廟新氣候,廟再小,香客香火也不至於太少。老廟廟再大,逢雨漏水,逢風漏風,你就是給我當住持,也不願意去的。何況老廟大廟,香火不論多少,紛爭註定要多。什麼時候被趕出廟都不知。何況陸詡眼瞎不知人,卻知自己斤兩,不想成為下一個宋家人。」
元本溪似乎被逗笑,即便跟智謀堪稱旗鼓相當的納蘭右慈也沒有這般想說話的興致,說道:「陸公子,別忘了宋家老夫子為何而死,宋家老廟為何而倒塌。」
陸詡平淡道:「尋常富裕人家,以貨財害子孫。宋家以學術殺後世,早就該死。再者,元先生也別忘了是誰借我的刀去扶持宋家雛鳳。」
元本溪微微會心一笑,繼而嘆息道:「我所選儲相多達十餘人,宋恪禮最不引人注目。這樁謀劃,恐怕連納蘭右慈也得離開京城才想得到。」
陸詡再次搖頭道:「納蘭先生所謀不在京城,甚至不在廟堂,與元先生各走獨木橋陽關道,自然不在這些事情上花心思去多加思量,難免會有遺漏。」
元本溪陷入沉思。
繼而緩緩問道:「北涼世子對你有引薦之恩,你當如何?」
陸詡反問道:「在其位謀其政,這難道不是一位謀士的底線所在?」
元本溪笑道:「別人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言語,我全然不信,你陸詡說出口,我信七八分。」
杏花只是偏居襄樊一隅的死士,就算才情不低,也萬萬想不到跟陸公子言談的老儒生,會是離陽王朝萬人之上並且不在一人之下的首席謀士,不過再如何孤陋寡聞,杏花仍是知曉納蘭右慈的厲害。不說那些納蘭與燕剌王有斷袖癖的傳聞,納蘭本身就是當之無愧的春秋一流韜略大家。杏花此時頭疼在於如何跟靖安王趙珣去闡述今日見聞,如何不苟私情,卻能又讓陸公子不被新靖安王生出絲毫的猜忌疑心。
元本溪問道:「為何你沒有去北涼?」
陸詡笑道:「我倒是想去,可徐鳳年沒有帶我走出永子巷。」
元本溪哈哈大笑,轉頭對杏花直接道出連陸詡都不曾知道的真實名諱:「柳靈寶,先前我與陸詡閒談言語,你儘管據實稟報給趙珣,要想跟你公子一起多活幾年,這句話就不要提起了。」
杏花臉色蒼白。
元本溪說道:「就此別過。」
陸詡猶豫了一下,對杏花說道:「謝元先生賞賜下的一張十年保命符。」
杏花一頭霧水,仍是學尋常門戶裡的女子施了個萬福。
元本溪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杏花嘴唇發抖,輕聲問道:「公子,保命符?此話怎解?」
陸詡坦然道:「咱們的靖安王生性多疑,發跡之前,可以隱忍不發,一旦成就大勢,難免得意忘形,就要與人清算舊賬。元先生則是他不管如何得勢,都不敢招惹的人物,這位先生今日見我,是贈我保命符,給我,自然也就是給你的。」
杏花面容慘然說道:「這句話也會爛在肚中,公子請放心。」
陸詡突然揉了揉杏花的頭髮,柔聲笑道:「柳靈寶,這名字有福氣。」
杏花驀地粲然一笑,「借公子吉言。」
陸詡轉頭一「望」,自言自語道:「北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