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八章 徐鳳年一刀鴻溝,溫不勝為義折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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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無事,整個王朝已是疾風驟雨。今日任何一次單獨提拔,都足以讓京城津津樂道上幾月半年,可一次當頭潑下,就容易讓人發矇了。數百位朝臣起身,緩緩走向殿外,大多數老人都向轉任門下省左僕射的桓溫桓老爺子道賀,對於坦坦翁的官升數階,都可以稱之為喜聞樂見,無人嫉妒眼紅。年輕一些的當紅朝臣則擁向晉蘭亭,稱兄喚弟,好不熱鬧。本以為晉蘭亭會在天子近侍起居郎的位置上再打磨幾年,才復出擔任要職,不承想一躍成為了宋二夫子遺留下來的國子監右祭酒,這可是才三十歲出頭的堂堂從三品啊,更是當上了數萬太學生的領袖,一舉成名天下知,所有人都知道晉蘭亭這個外來戶註定要在官場上勢如破竹了,不禁猜想難道真是下一個模板的張首輔?

晉蘭亭還禮給眾人後,加快步伐,走向桓老爺子和新任左祭酒的姚氏家主,畢恭畢敬作揖致禮,兩老笑著同時扶起這位已經不足以用「新貴」二字形容的年輕人。三人出入國子監,本就是一脈相承,無形中關係也就親近幾分,況且晉蘭亭早就是姚白峰半個座下門生。出殿佇列圈子,這三人為一個核心,另外一個是張鉅鹿、顧劍棠、陳芝豹三人,竟是無人敢於湊上前去客套寒暄半句,再就是盧道林、盧白頡兄弟和盧升象這「三盧」,以後兵部便構成了雙盧雙侍郎的有趣情景。

幾大藩王都各自散開,偶有跟京官們的攀談,也是蜻蜓點水,不痛不癢。膠東王趙睢找到了世子趙翼後,回首看了一眼孤苦獨行的白頭男子,也沒有上前去說幾句,可當這位在兩遼勢力越削越弱的藩王投去視線後,那名腰間佩刀的北涼世子卻輕輕抱拳低頭,畢恭畢敬行了無聲一禮。趙睢面無異色,轉頭前行。倒是同為藩王世子卻籍籍無名的趙翼有些愣神,聽到父王輕輕一聲咳嗽,迅速跟上。徐鳳年走得耳根清淨,瞥了一眼前方被人簇擁的晉蘭亭,當年被自己嚇得要死要活的小小縣官,如今真是春風得意步子疾了,升官之快,幾可媲美宰輔張鉅鹿。對於這個投機鑽營一等高明的傢伙,徐鳳年沒有半點好感,上樑拆梯,就怕你以後再想下,就下不來了,只能直接跌摔而下。

除了晉蘭亭,還有叛出北涼後便成為皇親國戚的嚴傑溪,嫁出一個女兒,得手一個外戚身份和實打實的殿閣大學士,這筆買賣,賺大發了。這老頭補上了三殿三閣大學士中的洞淵閣,桓溫封為三閣為首的文亭閣大學士後,當下只剩下那個留給張鉅鹿死後才會送出的武英殿,依舊空懸。何況還有家族根基靠近北涼的姚白峰給扯入京城,得享高官厚祿,如此一來,北涼文官恐怕就要蠢蠢欲動了。徐鳳年本想這回返回北涼借道去一次姚家,試著能否「慫恿拐騙」姚家子弟入仕急需大量中層文官的北涼。以往姚家抱著只跟北涼眉來眼去卻打死不上床的嬌羞姿態,如今乾脆正大光明入了天子趙家床幃,徐鳳年倒也光棍省事了。

不知不覺徐鳳年落在了所有人身後,跨出大殿門檻後,站在臺階頂端,停下身形。看見新補黃門郎的嚴池集跟在父親身邊,幾次想要往回走,都給嚴傑溪不露痕跡地拽住。徐鳳年笑了笑,也虧得有個馬上就是太子妃的姐姐撐腰,否則以這小子的懦弱淳善,早就給京城貴胄子弟吃得骨頭不剩了。

徐鳳年舉目望去,沒有看見許多年沒碰面的孔武痴,想必是官階仍舊不夠,沒有資歷參與朝會。徐鳳年一手扶在雕龍欄杆上,清楚這次廟堂上七人不跪,其實多半歸功於自己,準確說是皇帝賣了個天大顏面給徐驍,不過給了甜棗以後,就是幾下十分結實的棍棒伺候了。挖姚家牆腳納入京城囊中,用破格提拔晉蘭亭來噁心北涼。至於陳芝豹暫掌兵部,也不會耽誤他外封蜀王一事,無非是趙家天子太過青眼此人,才有錦上添花的舉動。這種行為,就像一個男人千辛萬苦追到手一個思慕已久的女子,恨不得把胭脂水粉金釵華裳一股腦都用在她身上,才能顯得自己心誠。再者,朝廷也萬萬不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讓陳芝豹接手鐵桶一個的兵部,既能夠服眾,壓制那群桀驁不馴慣了的兵部官吏,也算給朝廷給顧劍棠都有臺階走下,否則哪怕封爵顧劍棠為本朝僅有的大柱國,可兵部尚書如此權柄煊赫的高位都交出去,若是無人接過燙手山芋,那也仍是太打顧劍棠的臉面了。歷來廟算之事,就要講究一個環環相扣。

徐鳳年按住腰間那柄北涼刀,自言自語笑道:「師父,難怪你講廟算有一刀一劍兩件法寶:袖裡藏刀的刀,口蜜腹劍的劍。」

徐鳳年走下臺階,回頭望了眼大殿屋簷,當年有三人曾在屋頂對酒當歌。廣場上有幾名宦官來來回回,打掃地面,其中拾得幾名粗心官員的遺失玉佩,他們見到最後走出皇城大門的白蟒衣男子,都有些畏懼,不管此人聲名狼藉如何,畢竟是個帶刀早朝的主兒,不是他們這些小宦官可以招惹取笑得起的。何況傻子也知道陳芝豹離開北涼後,異姓藩王北涼王落在誰手也就毫無懸念。徐鳳年走出大門以後,就看到明顯是在等自己的那一襲鮮紅蟒衣,許多官員都故意離遠了停腳,就等著看一場好戲。

孤身赴蜀的陳芝豹,又單槍匹馬入京師,眾人只會覺得這位新任兵部尚書手握再重的權柄,都不唐突。

人屠加三十萬鐵騎都扶不起的徐鳳年,眾人一邊倒以為這小子早點當個優哉遊哉的駙馬,就萬事皆休。

徐鳳年走近以後,兩人並肩在牆根下行走,徐鳳年輕聲笑問道:「上次你入蜀,我沒來得及送行,不見怪吧?」

陳芝豹溫和道:「無妨,他日你做上北涼王,我也未必能去觀禮,兩不相欠。」

徐鳳年一笑置之。

陳芝豹不再白衣,換作身邊白頭男子一身白蟒華服,真是世事難料。離開北涼偏隅之地,一遇風雨便化龍的陳芝豹淡然道:「做得好北涼世子,有信心做得好北涼王?」

徐鳳年反問道:「如果做不好,難不成你來做?」

陳芝豹轉頭看著這個本就交集不多的北涼世子,笑道:「你的性子脾氣,的確像大將軍。」

徐鳳年開門見山問道:「當幾年兵部尚書才去蜀地封王?到時候還會遙領兵部?」

雖是生死大敵,但陳芝豹十分光明磊落,平靜道:「先是封王卻不就藩一兩年,然後就藩封王再違例遙領兵部一兩年,因此你還幾年時間積蓄實力。不過等我沒了耐心,北莽差不多也要大舉南下,到時候腹背受敵,你要是還沒能打通西域,就等著把大將軍積攢下來的家底都消耗殆盡吧。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只要守業失敗,徐家不得不逃亡西域,我肯定第一個截殺你。你死在梅子酒下,好歹對得起你的身份,總好過被朝廷暗中襲殺。」

徐鳳年一手滑過城牆,沒有說話。

原本公認油嘴滑舌的北涼世子沉默寡言,反而是常年不苟言笑的陳芝豹說話更多,「我等了那麼多年,沒有等到你死於橫禍,也不介意再等幾年,等你死於兩朝爭鋒的大勢。北涼三十萬鐵騎,該是義父的,就是他的,我作為曾經的義子,不好爭也不敢搶,可你一個連春秋戰事都沒有經歷過的人物,不是你如何精於韜光養晦,不是如何敗絮其外金玉其中,就可以輕輕鬆鬆拿到手上的。天底下有很多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惜這一件,不算在內。」

徐鳳年手指觸碰著微涼的牆壁,平靜說道:「我等你。」

陳芝豹輕輕一笑,轉身離去。

既沒有罵起來,也沒有打起來,這讓旁觀看熱鬧的官員們都大失所望,紛紛急匆匆散去,以免落在新任兵部尚書眼中,給惦念記仇上。

徐鳳年則繼續沿著牆根走去,然後遇上了喬裝打扮過的隋珠公主,她在這裡守株待兔,然後很沒有驚喜地出言譏諷道:「就怕貨比貨,兩個人站在一起,真是雲泥之別,我都替你害臊。」

徐鳳年直截了當說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隋珠公主勃然大怒道:「姓徐的,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徐鳳年突然手指了指牆頂,「快看,又有一隻麻雀。」

隋珠公主走過去就給徐鳳年踹了一腳,結果吃疼得還是她自己。出下馬嵬驛館的回宮路上,亡國東越的皇室成員張桓坦言北涼世子身手不俗,可趙風雅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死犟性子,哪裡願意相信。

徐鳳年膽大包天地伸手捏住她的精巧鼻子,遮住了那些星星點點的俏皮雀斑,打趣道:「這下子終於好看點了。」

趙風雅張牙舞爪,亂打一通,徐鳳年鬆手後不知死活地說道:「就別一而再再而三對我使用名不副實的美人計了,我又不可能娶你當駙馬,難道你想嫁入北涼做王妃?」

趙風雅呸了一聲,氣勢洶洶道:「照鏡子瞧瞧你德行!」

徐鳳年眯眼笑道:「小心你被嫁給陳芝豹。」

隋珠公主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秋水眸子中流溢著無法掩飾的恐懼慌亂。

徐鳳年轉身前行,說道:「我就是隨口一說。不過我向來烏鴉嘴。」

趙風雅追上去,對著徐鳳年後背就是狠狠一拳。

徐鳳年沒有反應,折向馬車方位。

隋珠公主咬牙切齒道:「你可知欽天監有六字讖語?鼠吃糧!蜀吃涼!」

徐鳳年轉頭笑道:「那你還不趕緊去做蜀王妃?」

趙風雅冷笑道:「你真能任由這種事情發生?陳芝豹一旦成為皇親國戚,你就算當上北涼王,能有一天好日子過?」

徐鳳年眨了眨眼睛,返身在她耳邊悄聲道:「徐驍還讓我捎話給你,萬一真被逼著送去西蜀,跟他說一聲。」

隋珠公主破天荒沒有針鋒相對,跟著眨眼,低聲道:「沒騙我?」

徐鳳年一本正經說道:「當然是騙你的。」

趙風雅差點氣昏過去,嚷著「打死你」,好好一件雍容華貴的白蟒袍子,印上了無數腳印塵土。

她頹然無力地靠著牆壁,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混蛋漸行漸遠,咒罵道:「鼠吃糧,吃光你!蜀王殺涼王,殺死你!」

殊不料那個王八蛋走出去不遠,轉身張了張嘴,傳遞出無聲無息三字。

「是真的。」

趙風雅發現自己從未如此的不反感眼前仇家。

她告訴自己那是可憐他,誰讓他年紀輕輕就白了頭。

而且白頭以後,不難看,反而更好看了。

趙風雅皺了皺鼻子,沿著牆根蹲下發呆,有些想哭有些想笑。

想要天下誰人不識君,很簡單,彈劾人屠。想要一夜之間享譽京城,很簡單,還是罵北涼王。躋身朝廷中樞的晉蘭亭無疑是最好的例子。皇城門外趙家甕兩座牌坊,退朝以後武臣入振武,文官入敷文,井然有序,各自去衙門處理朝政事務,不過很快就去而復還,除去一些京官大佬穩坐釣魚臺,沒有理睬中軸御道上的紛擾,甚至大批恩蔭子弟都調轉馬頭,因為有大熱鬧可看了。國子監太學生先是幾十人攔住了白頭佩刀男子的去路,繼而是百人,千人,洶湧如過江之鯽。明日才入主國子監的晉蘭亭穩如磐石,安靜坐在路旁馬車內,袖手旁觀。已經卸去左祭酒的桓溫笑眯眯站在路邊,沒有刻意阻擋這股士子民心所向,只是不輕不重說了幾句類似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長輩嘮叨。國子監建築連綿不絕,規模在皇城和內城之間首屈一指,便是六部衙門也無法與之抗衡,歷來太學生一旦群情激奮,都成為朝廷極為頭疼的一樁事情,本就是朝廷自家孩子,罵了沒用,太學生中多的是飽讀詩書舌燦蓮花的高人,打重更是打不得,也不捨得,國子監已經隱約超過江南道士子集團,成為離陽第一大輸出朝臣的魚龍之地。

別說京城,就是整個離陽朝廷也從未出現過如此有趣的一場對峙。

御道上聚集了數千名太學生,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樑,不出意外,其中佼佼者更會成為離陽的中流砥柱,而且人數不減反增,陣形越來越壯大,佔盡天時地利,自當氣勢如虹。國子監內許多天策祭酒根本勸說不住這些豪閥寒門出身皆有的得意門生,何況勸說得也遠遠稱不上不遺餘力,大多數還是樂見其成,只是督學授業傳道的職責所在,才懶洋洋提上一嘴;幾個不拘小節喜歡跟太學生打成一片的祭酒,還打趣說著得空兒就去京城某地某街購買幾份解饞吃食回來。國子監官員的不作為,無形中助長了太學生的氣焰,如此一股巨大的書生意氣,震動朝野,一些個毗鄰趙家甕的西楚老遺民見聞以後,也禁不住悲喜交加,難免感慨一句春秋大義轉入趙甕,理當離陽得天下。

這一方權重勢大,那一邊就越發顯得孤苦伶仃惹人厭了。

北涼世子徐鳳年站在天下地軸線之上,摘下那柄從徐驍手上接過的北涼刀,刀不出鞘,雙手放於刀柄,拄刀而立。

他曾一人一劍守敦煌。他今日則是一人一刀站御道,獨當萬人。

小半座國子監士子都擁入御道,堆積得密密麻麻,本以為這名紈絝子弟見著己方恢宏聲勢後,就會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哪曾想還真打腫臉硬扛上了,正好,要不然他們也沒了發揮餘地。聽聞退朝返回的國子監祭酒們說此子竟然佩刀上殿,簡直就是荒謬至極,他們惹不得二皇帝徐瘸子,惹不起離涼入蜀再赴京後眾望所歸的陳芝豹,還不敢教訓這個順杆子往上爬的無良世子?今天不說唾沫淹死他,也要讓他留下那柄臭名昭著殺人如麻的北涼刀!

一名儒生踏出一步,怒容詰問道:「聽聞北涼放出風聲,你在弱水河畔殺北院大王徐淮南,在柔然山脈殺提兵山第五貉,你可敢對天發誓,所傳不假?!」

徐鳳年默不作聲。

儒生向前走出三步,痛打落水狗,掐住七寸,追問道:「別說殺二人,你徐鳳年何時去的北莽?可否說來一聽?」

眾人眼中的北涼世子,絕大多數人皆是頭一次親眼目睹,若非是知曉人屠嫡長子的身份,又有無數北涼境內士子赴京,訴說痛罵此人的荒唐行徑,否則換成平時路上偶遇,恐怕都要心生嫉妒,或是暗贊幾聲好風流的俊哥兒,委實是皮囊好得無法無天了,尤其是當他身穿一襲御賜五爪九蟒的藩王世子補服,真是有那麼點卓爾不群的味道。只是這人劣跡斑斑,罄竹難書。先帝駕崩時,清涼山上竟是燈火輝煌,歌舞昇平,滿城皆知。上次遊歷江南,竟是用馬拖死了一名性情淳厚頗富才氣的名流士子,更在廣陵道上指使扈從大開殺戒,血流成河。及冠之後,也不見任何收斂,身上全無半點溫良恭儉,只聽說北涼王府梧桐院每日都有投井自盡的貞烈女子;只聽說近年來尚未等到世襲罔替,就已經開始販官賣爵,按官帽子斤兩去賣,再拿去青樓一擲千金買笙歌。這樣的膏粱子弟,如何有資格佩刀上殿?豺狼當道,置天下讀書人於何地?

那位在國子監中一直以擂臺辯論無敵手著稱的儒生,沒有因為那白頭男子雙手拄刀的虛張聲勢而絲毫露怯,只是覺得滑稽可笑。這裡是天子腳下,是天下拱衛的泱泱京城,豈能容你一個腹中空空的外地佬來這裡抖摟威風!儒生再次重重踏出三步,其不畏權貴的文士風采,令人傾倒,身後不斷厚實的陣形隨之上前三步,聲響沉悶。春秋那些只知爭搶權勢的武夫讓神州陸沉,我輩書生就要拔回神州齊五嶽!儒生只覺得胸中浩然正氣要直衝雲霄,抬起手臂直指不作聲的白衣男子,厲聲道:「大秦皇帝坐擁天下全盛之力,仍受制於匹夫,我離陽豈可步其後塵?!朝廷處處敬你北涼一丈,北涼何曾一事敬朝廷一尺?天禍小人,使其得志!」

北涼刀悄然入地一寸,徐鳳年淡然笑道:「刻薄之見,君子不為。」

聲音不大,卻是整條御道都清晰入耳。少數識貨者頓時刮目相看。

儒生朗聲譏笑道:「‘君子’二字從你口中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鳳年,你既然不願正面回答我那兩問,我便再問你一問,你可想知道自己這些年在北涼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果不其然,國子監近萬太學生只見那傢伙啞口無言,根本不敢接話,更沒有膽量反駁。

晉蘭亭提著車簾子,嘴角冷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徐鳳年也有今天。當年在北涼境內,讓我那般受辱,活該你有今天被萬人唾棄白眼!等我進入國子監,更要讓你徐鳳年和徐驍父子二人一同在史書上聲名狼藉,遺臭千百年!以後等我晉三郎也如張首輔這般有了遍佈朝野的門生,再去編撰史書,少不得讓你們二人淪為奸佞賊子!

老爺子桓溫個頭不高,只得揀了個石墩子站上去,伸長脖子望去,也沒誰會覺得這位老翁是在幸災樂禍,只是覺得桓祭酒一如既往的詼諧聰慧。連初入國子監的太學生都對那北涼世子無比輕視,自覺高過一等,何須坦坦翁桓溫上心?不過瞧著桓老爺子言笑晏晏,外人也不知在官場上老而彌堅的老人心中真正所想。

北涼刀卻已入地三寸,徐鳳年雙手僅是虛按刀柄。

儒生如得天助,雖仍是無官家身份的一介書生,但氣勢驚人,繼續前行,距離那北涼世子不過百步路程,正要再出聲聖人教誨和道德文字,不承想那裝聾作啞的白頭世子竟然率先發難:「入釘唯恐不深,拔釘唯恐不出。」

太學生多的是善於言語含蓄的聰明人,一聽就知道這是在譏諷朝廷對北涼卸磨殺驢。徐鳳年繼續平靜說道:「我只知春秋之中,徐驍麾下士卒戰死沙場三十多萬,嘉和年間征伐北莽,馬革裹屍又十餘萬,隨後十年中,又有八萬餘人戰死。你們罵我徐鳳年無才無德無品無志,都無妨,可又何曾記得這五十萬人埋骨何處?國子監數萬讀書人,終年佳篇頌太平,可曾為五十萬人做祭文一篇?」

儒生漲紅了臉怒道:「五十萬人為國捐軀,死得其所,與你徐鳳年何關?」

徐鳳年平聲靜氣道:「我將為中原大地鎮守西北,北涼三州以外,不受北莽百萬鐵騎一蹄之禍。」

儒生正要詰難一番,徐鳳年卻已經輕輕拔出北涼刀。

借萬人之憤,養一刀之意。

御道一瞬撕裂兩百丈。

御道中央人仰馬翻,好不熱鬧,許多太學生艱難狼狽地爬出溝壑,罵聲喧沸。

徐鳳年懸好涼刀,沿著那條養意一刀劈就的鴻溝邊緣,緩緩前行。

經過那名戰戰兢兢的儒生身邊,徐鳳年目不斜視,只是輕輕笑道:「我殺沒殺第五貉,等你死了自己去問。」

儒生嘴唇鐵青發紫,一屁股坐在地上。

車廂內晉蘭亭好像看到那北涼世子冷眼瞥來,嚇得手腕一抖,甩下簾子。

國子監右祭酒大人臉色蒼白,色厲內荏道:「徐鳳年,我晉蘭亭有今日成就,與你無關!你休要恃力猖狂!」

站在石墩子上的桓溫揉了揉臉頰,喃喃自語:「雖千萬人吾往矣,不是儒士勝儒士。好一個坐鎮西北,只為百姓守國門啊。」

暢通無阻輕鬆穿過萬人太學生,白衣白頭男子步入馬車前,這個曾經對六百北涼老卒久久彎腰不肯起的北涼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面朝先前意氣風發的國子監萬人,重重吐了一口唾沫。

尚未立冬,便已是一場鵝毛大雪,給太安城這位雍容婦人披上了一件白狐裘。

這小半旬內,京城轟動不止,各種封賞擢升不提,還有北涼世子膽大包天破壞御道,言官彈劾奏章飛似天上雪,都石沉大海,沒有一次被御筆硃批。城內道觀真人都說是徐鳳年憑恃假借陰怪之力,必不為舉頭三尺神明所喜,言之鑿鑿,讓忙碌著補冬習俗用以感謝老天爺的市井瓦舍百姓們都深信不疑。除此之外,還有一場轟動京城的盛事,兵部侍郎盧白頡跟三戰三敗的外鄉遊俠兒在按鷹臺比劍,天子親自准許盧愛卿告假一日,雙方登上按鷹臺比劍之前,恰好落雪伊始,一身寒儒裝束的盧侍郎負劍霸秀飄然而至,不愧一劍滿仙氣之說,一些個原本覺著這位江南盧氏成員不夠資歷擔任兵部權臣的京城人士,那一日也都為尚未出劍的盧白頡文雅氣度折服。然後便是那吊兒郎當的劍士登臺,總算換了一身不那麼邋遢的光鮮行頭。這傢伙先敗於吳家劍冢女子劍侍,再敗於京城劍術宗師祁嘉節,三敗於東越劍池白江山,已經有了溫不勝的名頭,說來奇怪,這傢伙相貌氣度不討喜,尤其是不得女子青睞,可灰頭土臉連敗三場以後,在市井底層卻是極為受到歡迎,甚至許多軍卒甲士也都高看一眼。

當溫不勝慢悠悠登臺時,圍觀百姓中便有中氣十足者高聲吆喝「溫不勝這次總該贏一次了吧」,姓溫的落魄劍客當場便回罵一句「去你孃的」!觀戰人士三教九流,女子不管年幼年長,大多皺眉嫌棄,倒是粗糲的大老爺們兒都轟然喝彩,為其搖旗吶喊。

這一次比劍,按鷹臺本就是賞雪觀景的好地方,加之盧白頡有顯赫的官家身份,更有傳言幾位皇子都會微服輕車簡從悄悄來到按鷹臺,更有聲色雙甲的大美人李白獅大張旗鼓親臨,故而比起前三次較技都來得人聲鼎沸。但誰都心知肚明,其實他們都在好奇期待那名佩刀的北涼世子露面。那日朝會退朝以後,姓徐的藩王子弟僅是跟國子監鬥了一場,對升斗小民來說怎麼能過癮夠勁,就想著這次會大鬧按鷹臺,被京城官宦子弟糾纏上,惡人惡狗鬥成一團才精彩。

徐鳳年在比劍之前,本來已經走出下馬嵬驛館,準備乘車前往按鷹臺湊個無傷大雅的熱鬧,驀地卻看到一個窮酸至極的老儒士蹲在龍爪槐下,惴惴不安。徐鳳年啞然失笑,猶豫了一下,返回驛館後院,讓青鳥溫了一壺黃酒。徐鳳年過目不忘,記得驛館外頭守株待兔的老書生是誰。當年離開徽山船至江畔,恰逢二姐徐渭熊從封山五百年的地肺山攜龍砂去往上陰學宮,這個叫劉文豹的南唐遺民得到徐渭熊一個「雜而不精」的評點,毛遂自薦時張口閉口便是張鉅鹿、趙右齡、王雄貴、元虢、韓林等諸位當朝顯貴權臣,揚言要以相權入手剖析廟堂大事。徐鳳年當時不喜老書生的語不驚人死不休,給他吃了閉門羹,沒料到這老兒落葉歸根返鄉以後,就腿腳麻利地跑來京城堵自己了。其功名利祿心之重,可見一斑。

臨近中午時分,捉驛童梓良和小女兒童年端著幾隻分量十足的紅木食盒步入院中。快立冬了,京城這一塊時興燉羊肉和餃子,除了這兩樣還有一盆香氣流溢的嫩姜老鴨。徐鳳年換了一身便服,坐在屋簷下賞雪,看到父女二人送來午飯,便走去幫氣喘吁吁的清秀女子拿過略顯滾燙的食盒。尋常人家用不起這等幾近皇木材料的昂貴食盒,童梓良也是跟人借來,總得襯得上北涼世子的身份才能安良心。相貌不似童梓良那般五大三粗的婉約女子紅著臉交出食盒後,雙手纏扭在身後,微微抹去指尖的灼燒感覺。自打世子殿下知曉她的名字後,總拿「小年」來取笑自己,這讓她總是羞赧難當。青鳥已經搬出桌凳擱在簷下,徐鳳年笑著招呼童梓良和童年一起就餐,童梓良萬萬不敢,擺手推託,仍是敵不過世子殿下的堅持,只得逾越規矩地坐下,跟女兒正襟危坐在一條長凳上;徐鳳年、青鳥、軒轅青鋒各坐一方。

掀開食盒蓋子,熱氣騰騰。

童梓良拿起筷子前,小聲稟報道:「殿下,驛館外有名老儒生守在樹下。」

「來,小年,我是客人,你們主人先嚐。」

徐鳳年拿筷子撕開姜味不掩肉香的燉鴨,夾起一塊先放入年輕女子碗中,打趣了一句,然後對童捉驛點頭道:「我知道那人身份,驛館這邊不用理會。」

童梓良點了點頭,見身邊女兒怯生生紅著臉不敢動筷子,也有些笑意。之所以經常帶她來這座院子,沒有什麼心機,只是單純想讓自己孩子多見識見識大將軍的嫡長子。說來奇怪,童年前頭的幾個哥哥姐姐,來到院子一次以後,就不敢或是不願來了,這讓童梓良到家可是發火摔了碗筷的,可兒女長大成人,也就不再是小時候老爹一瞪眼一聲訓就能聽話的了,既然最小的女兒不怕,童梓良高興還來不及,自然樂得撮合機會;至於女兒那點情竇初開的思慕,童梓良一個粗人,即便看在眼裡知道在心裡,也不知如何去說破,只當殿下在下馬嵬住不長久,年歲一長,也就院中這場大雪一般,不用清掃,便自行化去。

吃過了豐盛午飯,童梓良起身離去,叮囑女兒慢慢收拾碗筷。徐鳳年望著院中老槐迅速鋪上了一層雪墊子,轉頭對青鳥說道:「拿一袋子銀錢,丟給院外的劉文豹,什麼都不要說。」

青鳥點頭,回屋裝了一小囊碎銀,輕輕出院。軒轅青鋒看著桌上還剩下的食物,問道:「一飯之恩,可比一袋銀子來得禮輕情意重。你就這樣收買人心?是不是拙劣了一些?」

徐鳳年笑著搖頭道:「豪閥養士,就如風流名士調教青伶小婢,或者熬鷹馴馬,如出一轍,得先磨去傲氣,但不能連骨氣一併磨去。我不可能對誰都廣開門路,總得先知道這些為榮華富貴奔波勞碌的傢伙,到底有幾斤傲氣有幾兩骨氣。那劉文豹要是摔下銀子氣憤而走,臨走不忘罵我幾句不識貨,那就是傲氣遠重骨氣,這種迂腐書生,活該他一輩子沒辦法出人頭地。可他如果收下了銀錢,卑躬屈膝,乞求青鳥見我一面,放話說自個兒有多少真才實學,我還真不稀罕。北涼不需要錦繡文章歌功頌德之輩,在那塊貧瘠土地上,死板書生活不長久,奸猾讀書人又於北涼無益。我們來賭一睹,這個劉文豹是何種作態?小賭怡情,一百兩黃金,怎樣?」

一旁豎起耳朵的童年聽到百兩黃金後,張大嘴巴,驚訝得說不出話。

軒轅青鋒冷笑道:「行啊,我賭這老腐儒根本不接過那份‘嗟來之食’,置之不理,繼續在雪地裡枯等。」

徐鳳年搖頭道:「那我賭他接過了銀子,然後繼續等我回心轉意。」

青鳥快步返回,輕聲道:「劉文豹收下了銀錢,說先回去填飽肚子買件暖和的貂裘子,再來等公子。臨行前還問我驛館內可有殘羹冷炙,要是有,他剛好省下一筆開銷。」

童年掩嘴一笑。

軒轅青鋒嘖嘖道:「這老頭兒臉皮硬是可以,跟你物以類聚,以後八成會相談甚歡。」

徐鳳年哈哈笑道:「就算咱們都沒輸沒贏。接下來我們再賭一場?賭注再添一百兩,就賭這個劉文豹能等幾天?當然前提是這之前我不理睬他。」

軒轅青鋒平淡道:「那我得先知道你會在京城逗留幾天。」

不等徐鳳年回答,她便胸有成竹地說道:「我賭老頭兒你留京幾日,他便等上幾日。」

徐鳳年站起身,伸出手掌接住沁涼雪花,「但願是我輸了。兩百兩黃金換一名真士子,北涼不虧。」

徐鳳年站在簷下,伸出手去接雪,不知不覺接了一捧雪。

同為「小年」的女子看得目不轉睛,怔怔出神,等他轉身望向自己詢問,她猶渾然不知。

軒轅青鋒揀選了一條藤椅躺著,搖搖晃晃,撫額觀雪。

徐鳳年伸手在溫婉女子眼前揮了揮,一臉暖意。她終於還魂回神,羞得恨不得鑽入雪堆裡。徐鳳年知她臉皮薄,跟身邊躺在躺椅上那位是截然不同,重複了一遍:「聽說你學琴,借我一次?」

她咬了咬嘴唇,點頭道:「我這就幫公子去取琴。」

徐鳳年溫顏笑道:「走慢些不妨事。」

女子雖然使勁點了頭,可仍是轉身就跑,顯然當作了耳邊風鬢角雪。

軒轅青鋒扯了扯嘴角,緩緩吐出二字:「痴心。」

女子捧琴跑得急促,摘去裹布時依然十指顫抖。徐鳳年一聲謝過,接了這把並不如何值錢的新琴,一抹袖,十二飛劍懸停做琴臺。

徐鳳年閉上眼睛,手臂懸空,不急於撫琴。

北涼參差百萬戶,其中多少鐵衣裹枯骨?

試聽誰在敲美人鼓,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星斗滿天,誰睡也?

徐鳳年低頭時,眼眶泛紅,不為人知地嘴唇微顫。

一手猛然敲響琴絃。

敲!

一支皇皇北涼鎮靈歌。

雪中琴聲陣陣,如那北涼鐵騎的馬蹄如雷。

下馬嵬驛館龍爪槐下,蹲著一位老儒士,拿銀錢從當鋪買了件掉毛老貂裘,正往嘴裡塞著肉包子,聽聞琴聲後,緩緩停下狼吞虎嚥,靠著冰涼老槐樹,閉上眼睛,輕聲道:「來一壺綠蟻該多好。」

僻靜小院,不醃酸菜時喜歡閉眼的劍侍翠花站在屋簷下「賞」雪,青衫劍客吳六鼎蹲在臺階上等那王八蛋比劍歸來。風雪漫天中,用他銀子去換了一身潔淨衣服的遊俠兒推門而入,吊兒郎當,入門後拍了拍肩頭積雪。吳六鼎哪壺不開提哪壺,問道:「溫不勝,又輸了?」

腰間多了一柄佩劍的木劍溫華瞪眼道:「怎麼說話的,六隻缸,你就是個吃娘們兒軟飯的,要是沒翠花沒酸菜,看我不削死你。」

對此並無異議的吳家當代劍冠笑眯眯道:「呦,哪兒撿來的劍,瞅著不含糊啊,給我過過眼。」

溫華大大咧咧道:「老子的劍,就是老子的小媳婦,你隨便摸得?」

翠花嘴角翹起,本就是玩世不恭性子的吳六鼎嘖嘖道:「那你這次弄了個新媳婦回來,不怕喜新厭舊,舊媳婦吃醋?」

溫華一拍木劍,「瞎扯,老子向來喜新不厭舊,不對,是喜舊不喜新。這把新劍的名堂大得很,說出來怕嚇死你。不過劍是好劍,比起我這柄相依為命十來年的木劍,還是差遠了。」

溫不勝終歸不負眾望,還是沒能勝下一場比劍,不過這一次相較前三次落敗,總算打了個平手,事後棠溪劍仙還將古劍霸秀相贈,那哥們兒也不含糊,二話不說就接過掛在了腰間。京城都習慣了這傢伙比劍前掏褲襠的不雅做派,跟祁嘉節比劍時還要傷風敗俗。找上門去比劍,遞了兩劍,穩居京城第一劍客多年的祁嘉節正要還以顏色,溫不勝就開始嚷嚷認輸不打,然後屁都不放一個,也不說什麼客氣話,一溜煙跑得沒影,不說觀戰的江湖人士目瞪口呆,就連祁嘉節本人都哭笑不得,被兩劍驚出一身冷汗,辛辛苦苦扛下劍勢劍意俱是出類拔萃的兩劍,之後就看到那小子招呼不打就滾遠了,觀戰的老百姓們笑成一團,往死裡喝倒彩。

吳六鼎瞥了一眼盧白頡的霸秀劍,笑道:「幾萬把木劍,也換不來一把棠溪劍爐的鑄劍。落在你手上,真是遇人不淑,可憐了霸秀,媚眼給瞎子看。」

溫華今天心情好,不跟六隻缸一般見識,小跑到屋簷下躲雪,抖了抖衣袖,然後轉頭望向明明不瞎卻裝瞎的女子劍侍,問道:「翠花,咋還不給你溫哥哥溫大俠上一碗酸菜面,你也太不講究了。以後等我出名了,你就算求我吃你的酸菜面酸菜魚,也得看我心情。」

平時不睜眼,蘆葦蕩一役睜眼便學得李淳罡兩袖青蛇六分神意的女子扯了扯嘴角,轉身就去下面。溫華蹲在吳六鼎身邊,小聲嘀咕道:「六缸啊,當你是小半個朋友,我才跟你說心裡話。翠花長得是一般般,遠比不上我喜歡的李姑娘,可翠花脾氣好,你又吃不膩歪酸菜,反正你小子一輩子沒的大出息,跟她在一塊湊成一對,算你佔了天大便宜。」

吳六鼎笑道:「就許你溫不勝有出息,不許我吳六鼎有成就了?」

溫華也從不忌諱言語傷人心,說道:「你不行,比翠花差遠了,我溫華看人看劍,奇準無比。」

吳六鼎氣笑道:「要不咱們比一場?」

溫華如同野貓炸毛了,「呦,有翠花給你撐腰,膽氣足啊,比就比。不過事先說好,我一招輕輕鬆鬆贏了你,你別翻臉讓我搬出院子,也不許跟我提馬上還你買衣服的銀錢,還有,你得把你那間大屋子讓給我住。我溫華如今是名頭響徹京城的大劍客,衣食住行都得跟上……」

吳六鼎被溫華的嘮叨給折騰得完全沒了脾氣,那點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爭強鬥勝之心迅速煙消雲散,無奈道:「比個屁,不比了。贏了你溫不勝,我也沒半點好處,萬一輸了才是真掉茅坑裡。」

溫華哈哈大笑,一巴掌使勁拍在劍冢劍冠的肩膀上,「怕了吧,沒事,不丟人!」

吳六鼎懶得跟這傢伙廢話,閉口欣賞院中不斷撲落的鵝毛大雪。

溫華突然想到一事,摘下木劍,彎腰在積雪上一絲不苟刻下一字,轉頭問道:「六缸,認識不?」

雪地上一個「福」字。

吳六鼎白眼以對。

溫華自顧自笑道:「當年我跟兄弟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偷了地瓜烤熟大吃一頓後,一起在荒郊野外舒舒服服拉屎,閒來無事,他就拿樹枝寫了這麼一個字。你知道他是咋個說法?」

吳六鼎淡笑道:「一個福字也有說法?」

溫華一臉鄙夷道:「福字,便是衣,加上一口田。意思是啥,你懂?衣食無憂,就是天大福氣!這裡頭意思可大了,你六隻缸自然不懂的。我那兄弟別的不說,歪歪腸子多,相貌嘛,沒天理地比我還來得英俊。不過偏門學問也大,給他一身破爛道袍就能裝神弄鬼騙人錢財,還可以在小巷弄裡跟人賭棋,要不就是幫人寫家書,字寫得那叫一個漂亮!不是老子誇海口,咱們每次拉屎撒尿,都是那懂風水的小子指了塊風水寶地才解褲腰帶,你說我跟他那樣行走江湖,雖說窮酸了點,可牛氣不牛氣?」

吳六鼎看著大雪下墜要掩蓋那福字,都給身邊遊俠兒拿劍揮去,好似一劍斷了天地相接的元氣,輕輕笑道:「這些天除了聽你吹噓自己劍法如何厲害,再就是聽你說這個叫小年的公子哥,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溫華破天荒正兒八經道:「六缸,兩件事,你記住了:不許碰我的木劍,再就是不許說我兄弟壞話,我說他好話的時候你愛聽就聽,不愛聽就捂住耳朵。」

吳六鼎笑臉溫醇道:「愛聽,你說。」

翠花端來一碗筋道十足的酸菜面,溫華收回木劍,接過碗筷,幾嘴工夫就解決掉一碗,還給劍侍,覥著臉笑道:「再來一碗再來一碗,翠花你手藝,不去當廚子可惜了。練啥劍,以後跟六缸開一間小飯館,我天天給你們撐場子。你想啊,那時候我肯定是天下有數的劍術宗師了,我去給你們捧場,生意保準興隆,你們倆就等著晚上躲在被窩裡數白花花的銀子吧。」

吳六鼎撫摸著額頭,實在是很想一腳踹死這個王八蛋,才吃過人家的酸菜面,就想著慫恿翠花不要練劍,好不遮掩他的風頭。倒是翠花輕輕淺淺笑了笑,轉身又去給溫華煮麵。

望著大雪中那個漸漸消弭的「福」字,溫華抹過嘴,感慨道:「我答應過教我練劍的黃老頭,要替殺過一人,然後我就不跟他廝混了,好好跟李姑娘過日子,她說等我做成了天底下最有威名的劍客,就嫁給我。我想呢,跟翠花、祁嘉節和白長江都打過了,這不就成了京城第一齣名的劍師了嘛。其實也不算太難,再磨礪個幾年,出了京城找六七八九十個劍道宗師劍術名家,比完一圈劍,也就有臉面跟她提親了。我除了小年這麼一個兄弟,也沒啥朋友,到時候你要願意,就來喝喜酒,不願意拉倒,反正老子也不稀罕你那點禮金。」

吳六鼎點了點頭,平靜道:「我曾經在江面上一竿子掀船,攔截過一個年輕人,後來襄樊城那邊,又差點跟他對上,不湊巧,他也叫徐鳳年,是北涼的世子殿下。」

溫華哈哈笑道:「北涼世子?那我的小年可比不上。我這個兄弟啊,也就是尋常殷實家境裡的公子哥,出門遊學,混得跟我一樣慘。」

吳六鼎眯眼笑道:「萬一是同一個人?」

溫華大手一揮,毫不猶豫道:「不可能!」

停頓了一下,木劍遊俠兒笑道:「是了又如何,就不是我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