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華襠下有些憂鬱了,伸手掏了掏,嘆息道:「萬一,萬一真是,我那春宮圖可就拿不出手了啊。」
小院外的巷弄,積雪深沉,一腳踏下便會吱呀吱呀作響。
一輛尋常裝飾的馬車停下,簾子掀起一角,坐著一個老頭,和一名被譽為「聲色雙甲」的絕美女子。
入評胭脂榜的女子微笑道:「讓他殺徐鳳年?」
正是那黃老頭的老人,臉色平靜點了點頭。
絕色美人腰間掛有一隻白玉獅子滾繡球的香囊,得到答案後輕輕嘆氣。
老人姓黃,名龍士,自號黃三甲。
他面無表情道:「見過了溫華,儘量表現得賢良淑德,晚飯由你親手下廚。他給你送行時,就無意間‘多嘴’說一句你仇家在北涼,但具體是誰,先別說,省得弄巧成拙,壞了我佈局。」
這頭天下名妓奪魁的白玉獅子嫣然笑道:「那北涼世子那邊,我該如何做?」
黃三甲笑道:「我自會安排你在合適時間合適地點與他見上一面,到時候你的清白身子,徐鳳年就算不要,你也不能再有。」
李白獅收斂笑意,平淡道:「我的性命都是恩師你給的,何妨那點清白。」
老頭兒盤膝坐地,說道:「溫華不重義,只重情。可天下‘情’之一字,分男女私情和兄弟之情,我倒要看看,這小子舍不捨得拼去他有望成就陸地神仙的劍,捨去他心愛的女子,去換一份短短一年結下的兄弟情。」
她下車後,攏了攏披在身上的雪白狐裘,默唸道:「可憐。」
院中「福」字已不見。
大雪不願歇,好似哪家頑劣孩子的哭不停休。
下馬嵬驛館後院,龍爪槐掛銀裝素裹。
少年死士戊在院子裡堆了個雪人,取了兩塊木炭做眼睛。
徐鳳年見軒轅青鋒躺在藤椅搖搖晃晃,十分愜意,不讓她獨樂樂,便託童捉驛添搬了一條藤椅進院子,兩人在簷下躺著閒聊。
童梓良送椅子的時候,徐鳳年問了幾句有關兵部侍郎盧白頡跟人比劍的盛況,此時躺在椅子上,自言自語:「姓溫,挎木劍,你孃的該不會是溫華吧?」
軒轅青鋒冷笑道:「就他?」
徐鳳年不樂意了,斜眼道:「溫華怎麼了?當年你我他三人在燈市上碰頭,我手無縛雞之力,你好到哪裡去了?如今我又如何?竊取所謂的儒家浩然,來養刀意,再借力于丹嬰,就在御道上一氣撕裂了兩百丈。再說說你自己?」
軒轅青鋒默不作聲。
徐鳳年突然笑道:「這次帶你來京城,躲不過那些躲躲藏藏的眼睛,也算你第二次遞交投名狀,回頭我找機會補償你。」
軒轅青鋒轉頭玩味笑道:「才發現跟你做生意,實在是不怎麼虧。」
徐鳳年微笑道:「那是。」
軒轅青鋒好奇問道:「你這次入京帶了一柄北涼刀,為何不帶春雷了,而只是帶了那柄春秋。」
徐鳳年平淡道:「才二品內力,帶那麼多兵器做什麼,當我是開兵器鋪子的嗎?」
軒轅青鋒嗤笑道:「你這話真是睜眼瞎話了,十二柄飛劍算什麼?」
徐鳳年無奈坦白道:「春秋劍在我手上,很為難。」
軒轅青鋒刨根問底道:「怎麼說?」
徐鳳年輕輕吐氣,吹走幾片斜飛到簷下的雪花,平靜道:「不知為何,春秋時不時會有顫鳴。」
軒轅青鋒不再追問,她對那柄劍沒有半點覬覦之心。
徐鳳年自顧自說道:「這柄劍,我一開始是想送給羊皮裘老頭的,後來他死了,我想著送給鄧太阿也好,也算回禮。不過估計他也不會收下,而且這輩子也未必能見上一面了,就想著萬一,萬一見到了溫華那小子,乾脆送他好了,出門擺闊,他也容易拐騙女子。」
一襲紫衣的軒轅青鋒躺在椅上,閉上眼睛,「真不知道你堂堂北涼世子,為何那麼在意一個沒出息的浪蕩子。」
徐鳳年笑眯起那雙丹鳳眸子,這些天心中陰霾一掃而空,輕聲道:「不懂就對了。」
狐裘女子輕叩門扉,始終蹲在簷下發呆的吳六鼎皺了皺眉頭,鬆開以後懶洋洋說了一聲「請進」,李白獅低頭跨過柴門,朝吳家劍冠施了一個萬福,風情萬種,卻媚而不妖。吳六鼎朝屋裡頭喊了聲「溫不勝有人找」,正趴在床上欣賞霸秀古劍的溫華挎好木劍,罵罵咧咧走出,看到院中女子,愣過以後大驚喜,也不掩飾什麼,訕笑著小跑過去,在她身前幾步停下,說道:「李姑娘怎麼來了,事先說一聲,我也好跟六缸借錢,找個大些的地方待客。反正借他十兩是借,一百兩也是借,江湖兒郎相逢是緣,就不能小家子,你說對不對,路邊撿來的六隻缸?」
吳六鼎看到那個朝自己使勁使眼色的無賴遊俠兒,只是翻了個白眼,側身望向另一邊院牆。李白獅手裡挽著一竹籃子新鮮果蔬,籃子裡還有幾尾用鑿冰出湖沒多久的鯉魚,一根草繩串鰓而過,都還能活蹦亂跳。她柔聲道:「吃過了沒,要是沒吃,這趟我不順路,不過可以順手給你做頓飯。」
才兩碗酸菜面下肚的溫華撓頭道:「吃了兩碗麵條,不過不頂事。」
李白獅嫣然一笑,「這就給你做去,不合胃口就直接說,下回也好將功補過。」
溫華嘿嘿道:「放心,我這人最不矯情,向來有話直說。」
她輕輕看了他一眼,溫華想起兩人初見,啞然失笑。她往裡屋走去,恰好跟劍侍翠花擦身而過,女子之間也就是點頭即止,京城名士見上一面都難的李白獅竟然真下廚去了。
吳六鼎蹲著,翠花站著,溫華手足無措地在房門口進退失據,猶豫半天還是來到吳六鼎身邊,靠著紅漆早已斑駁剝落的廊柱。
大雪紛飛,溫華練劍以後,成就高低自己不知,但最不濟如今不懼這份寒意,但仍是下意識收了收袖子。過慣了窮日子的小人物,每逢冬季大雪,衣衫單薄,無處可躲,那可就是恨得牙癢癢,恨不得把老天爺揪下來揍一頓。別說李白獅身上那件價值千金的裘子,寒苦人家一爐子炭都捨不得燒。溫華當年寄人籬下,跟哥哥嫂子一起熬歲月,嫂子嫌棄他不務正業心比天高,哥哥總護著他,但難免被嫂子嘮叨,而溫華也知道自己的德行,嘴巴刻薄,說話毒辣,從未說過幾句好話給嫂子聽。其實她人不壞,那麼多年讓自己白吃白喝,就是說話難聽一些,卻也從未想過真把他趕出家門去吃苦,於是哥哥就裡外不是人。溫華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偷雞摸狗的勾當幹了不少,然後就撞見了小年。
當時一起在瓜農地裡偷瓜,雙方都心虛,鬥智鬥勇了半天,才他娘知道是一路貨色,那塊瓜地就徹徹底底遭了災,這算不算不偷不相識?廝混在一起後,小年總取笑他見了任何一個有胸脯有屁股的女子就餓虎撲食,這樣的一見鍾情不值錢,溫華對情情愛愛哪裡懂,只是就跟餓瘋了的人見著饅頭就是天底下頂可口的美食一個道理。那次慘淡卻不孤單的遊歷中,一見鍾情的次數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兩人離別時,小年說了一句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文縐縐的。溫華當時眼睛泛酸,加上也覺得總跟著他蹭吃蹭喝不算個事,也就痛痛快快轉過身,獨自遊歷江湖,一路往西北走去,然後在襄樊城附近遇上了此時鳩佔鵲巢的李姑娘。初次見到她,是她從一輛豪奢富貴的馬車裡走下,將一塊銀子彎腰放入斷腿小乞兒破碗中。溫華當時看到她不光給了銀子,還笑著摸了摸小乞丐的腦袋,那會兒,溫華就告訴自己這次一見鍾情,是他最後一次了。因為最喜歡講歪理還讓人服氣的小年說過一句話,女子漂亮一些不算了不起的大事,漂亮女子心地好,不搶回家當媳婦好好心疼,活該天打雷劈!溫華當時奮不顧身就衝了上去,當街攔下馬車,照舊是市井潑皮調戲良家女的三板斧路數,沒啥新意,小姐芳名小姐芳齡家住何處。不過溫華還添了一句,說自己是立志於練劍練成絕頂劍客的遊俠兒,他不耍無賴,只想著姑娘能多等上幾年,等他練出個大名堂,若是幾年以後杳無音訊,那就不用等他了。溫華一開始覺得傻子才信自己這番誠心話,可那姑娘還真就自報姓名了,還問他自己是青樓女子,不嫌棄?溫華說不嫌棄,然後她就說等他三年。她果真等了他三年,再見面,已是泱泱京城,他遭受白眼無數的溫華哪怕被嘲笑溫不勝,可好歹再沒有小魚小蝦都可以不把他當盤菜。溫華練劍,不求利不求錢,只求名,只求那一口憋了太多年的氣。徐鳳年說人這輩子吃喝拉撒還不是最平常的事情,而是那一呼一吸,什麼時候最後一次只呼不吸,便是人死卵朝天了。那會兒,那死前撥出的一口氣,得爺們兒!好像還有「酒入豪腸吸劍氣,張口一吐摧五嶽」的說法。前半段說得直白,溫華記得一清二楚;後半段酸文了,他也就記不太清楚。跟黃老頭練劍以後,他便一直狠狠憋氣,咬牙想著如何他日一口吐氣,就讓江湖震動,讓那李姑娘青眼相加,讓小年覺得他溫華這個兄弟沒有白結交!
新劍神鄧太阿的桃花枝是舉世無敵的殺人劍,溫華不想學。老劍神李淳罡的劍為後人逢山開山逢水開水,他又學不來。溫華只想練自己的劍。想練了劍,娶上心愛的媳婦,過安穩日子。再跟兄弟徐鳳年好好相聚,把那一年欠下的酒欠下的肉欠下的情,都慢慢還上。
李白獅做了一桌子飯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溫華不餓也餓了,狼吞虎嚥。
她僅是夾了幾筷子素菜,便不再動筷子,只是看著這個年輕男子,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
倒是溫華給她夾了一筷子,笑道:「多吃一些,身體要緊,吃胖了也無妨,反正你長得太好看了,稍微不好看一點,不打緊。」
李白獅這回終於笑了。
陋巷陋室一頓飯,很快臨近尾聲,她不忘如勤儉持家的婦人收拾乾淨碗筷,只挽了那隻籃子離去,溫華當然要送行,可她只讓他送到院外巷子。
一路無言。
拐角之前,她柔聲說道:「溫華,記得要當天下最有名的劍客,你答應過我的。」
溫華重重點頭道:「這個你放心,我就算去殺皇帝也敢,大不了跟你一起浪跡天涯。」
他笑著趕忙補充一句:「只要你願意。」
李白獅點了點頭,低下頭去,神情複雜,抬頭以後眼神便清澈,輕聲道:「不許送了,可以做到?」
溫華笑道:「聽你的,不過你自己路上小心一些。」
李白獅嫵媚一笑,「當年我所乘馬車動了以後,我偷見你在後頭站了半天,這回你先走,我等你。」
溫華大笑著轉身離去,也不拖泥帶水,拖雪帶泥才是。
李白獅輕輕捧手呵出一口氣,等溫華進入院子,這才走過拐角,進入那輛馬車,看到老人還在,有些愕然。
黃三甲語氣平淡道:「我不過去了一次下馬嵬附近,就給元本溪那半寸舌給盯上了,有些事情得提前一些。」
李白獅顫聲道:「這就要去跟溫華直說?可院子裡還有吳家劍冢的劍冠、劍侍二人啊。」
黃龍士笑道:「襄樊城蘆葦蕩截殺徐鳳年,這兩人本就是我挪動劍冢的一次落子。陪我坐一會兒,約莫個把時辰後我去院子,你等訊息,回去後開啟這隻錦囊。」
李白獅接過一隻錦囊。
手腳冰涼。
一個時辰後黃龍士緩緩走下馬車,馬車漸漸遠去,消失於風雪中。
黃龍士沒有急於入院,而是在巷弄來回走了兩趟,這才推開門扉。
短短一炷香後,一名年輕男子斷一臂,瘸一腿,自斷全身筋脈,只存一條性命,只拎上那柄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木劍,離開了院子。
巷中雪道上長長一條血線。
「在老子家鄉那邊,借人錢財,借你十兩就還得還十二三兩。我溫華的劍,是你教的,我廢去全身武功,再還你一條手臂一條腿!」
他在院中,就對那個黃老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這個雪中血人在拐角處頹然蹲下,手邊只剩下一柄帶血木劍。
年輕遊俠兒淚眼模糊,悽然一笑,站起身,拿木劍對準牆壁,狠狠折斷。
此後江湖再無溫華的訊息,這名才出江湖便已名動天下的木劍遊俠兒,一夜之間,以最決然的蒼涼姿態,離開了江湖。
刺骨大雪中,他最後對自己說了一句。
「不練劍了。」
今年立冬前的這場京城大雪尤為磅礴,依然不停歇,京城裡許多孩子歡天喜地的同時,都納悶住在天上的老天爺這到底是養了多少隻大白鵝哦。
這座可以用「有龍則靈」形容的小院中,原本住著三名皆是有望為劍道扛鼎的天縱之才,一夜之間就三去其一?吳六鼎無趣時,就喜歡拿過那根只比劍略長的青竹竿,此時蹲在簷下,肩上扛竿,有些寂寥,哪怕青梅竹馬的翠花就站在身邊,這位不學王道劍卻學霸道劍的年輕劍冠也有些戚容。吊兒郎當溫遊俠那句話字字入耳,只留一條苟活性命出院,斷一臂斷一條腳筋,自行毀去竅穴,就這樣走了。溫不勝,你不是說要成為天底下有數的大劍客嗎?你不是才見過你愛慕的女子嗎?殺一個無親無故才一年交情的男子,然後名動天下不好嗎?
翠花察覺到年輕劍主轉頭,兩人心有靈犀,無須吳六鼎問話,她就開口道:「我也不懂。」
蘆葦蕩一役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是老靖安王趙衡拿此人與春秋名將王明陽的兄弟情誼枷鎖,將其從那青山綠水山野幾畝田中套出江湖。
那溫華才入江湖天下知,怎麼就這般淒涼離開江湖了?
這些時日經常跟溫不勝拌嘴的吳六鼎鬆開手,竹竿滾落在地上,他狠狠揉了揉臉頰,「我沒有兄弟,也沒有朋友,一心問劍道,可這輩子都會記住這個笨蛋了。要不咱們送送溫華?這冰天雪地的,他離得了院子,離不開京城的。」
翠花默不作聲,天天被綽號六隻缸的劍冠吐出一口積鬱深重的濁氣,平靜起身,「別管屋裡頭那個算計來算計去不知道到底算計誰的老王八,真惹惱了我,大不了撕破臉皮,一拍兩散。我不喜歡京城這地方,沒有江湖味也沒有人情味,好不容易才發現一點吳家劍冢都不曾有的劍味,可又太晚了。翠花,要不咱們護著溫不勝出京以後,再去南海那邊走一走?聽說鄧太阿出海訪仙,說不定能遇上。」
翠花只是拍了拍身後所背的素王劍,吳六鼎大笑出院。
黃三甲從屋中緩緩走出,手中提了那柄遺留下來的古劍霸秀,面無異樣,不見絲毫情緒起伏,只是將霸秀劍朝牆頭那邊一拋。
古劍入一人之手,一隻袖管空蕩蕩的老者蹲坐在牆頭之上,單手接過了棠溪劍爐最後一柄存世鑄劍,捨棄了劍鞘,手掌攤開,將古樸名劍擱在手心上,拇指食指一抹,鋒芒不入天下名劍前三甲,堅韌卻高居榜眼位置的霸秀劍瞬間彎曲,劍尖劍柄鏗鏘撞擊,如一條龍蛇頭尾相咬,雙指劍氣所致,這柄當世名劍竟是硬生生從中崩斷,一作二,二作四,四作八截,以此類推,霸秀寸寸斷,寸劍都落入斷臂大袖之中,然後老頭兒揀選了一截劍尖,丟入嘴中,如嚼黃豆,嘎嘣脆,嚼勁十足。老人未必真實無名無姓,卻實實在在籍籍無名了一甲子,這些年偶爾入世,也都是跟黃龍士做買賣:他殺人傷人,黃龍士都要負責給他一柄好劍入腹。
要說他做了什麼壯舉,江湖上從無半點渲染,可他畢生極痴於劍,幾近百年歲數,不過收徒兩個半,「半個」是那讓他大失所望的木劍遊俠兒,一個則是名頭更大一些——西蜀劍皇。可老人也曾對黃三甲明言兩個大徒弟也比不上一個半路徒弟溫華,與天賦無關,天賦不全等於根骨,江湖千年,近乎天道的劍道,便不興驚才絕豔便可成事那一套。因此即便收下了慢慢下嘴入腹的霸秀劍,老頭兒也十分不滿,這柄劍的滋味本就不夠,他是衝著那柄春秋劍來的;劍冢的素王劍其實也不錯,可這二十年最為念念不忘,仍是那柄大涼龍雀劍。老頭兒缺了一臂,可由於身材魁梧,也不顯得如何年邁衰老,尤其是雙眉極長,紮了一根雪白長辮,就好似那北涼、離陽、北莽三足鼎立。
雙眉長如柳枝的老頭兒桀桀而笑,嗓音沙啞如同一頭夜鴞,陰森道:「黃龍士啊黃龍士,天底下自有你算不準的人,料不準的事!」
黃三甲平淡道:「天下哪來算無遺策的人。種下莊稼,長勢如何,本就既靠人力也靠天時。我黃龍士也沒自負到要人比天高的地步,溫華樂意自毀前程,無礙大局。」
身份不明的老頭兒顯然很樂意見到黃龍士吃癟,繼續在傷口上撒鹽,「溫華這小子在京城殺北涼世子,不讓北涼、離陽有半天如膠似漆的日子,最不濟也要讓徐鳳年那苦命小娃落下心上病根,好讓你繼續渾水摸魚,這種狠辣算盤也就只有你打得響。怎的,你還是看重那陳芝豹?覺著他才是兩座江山的天命之主?這些事情我懶得多想,但有眼下一筆賬我得跟你算清楚。你請出了劍冢老吳出山,我不好對素王劍下口,不過溫華,我這半個徒兒可不止只值一柄霸秀劍,既然素王劍下不了腹,那說好了的徐鳳年那柄春秋,你該如何滿足我的胃口?」
黃龍士步入院中,望著頭頂紊亂落雪,「我從不覺得誰是天命所歸,我只是見不得暮氣沉沉的春秋,見不得這天下那麼多的理所應當。於我而言,沒有什麼仇家沒有什麼恩主,此生所作所為,不過都是要拿朽木之上發新芽。」
難得聽到吐露心事,脾氣不算好的老頭兒也破天荒沒有追問那春秋劍的事情,繼續慢悠悠一次一截斷劍放入嘴中。
黃龍士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公平’二字最難得,既然曹長卿敢帶著亡國公主姜姒,壞了我多年安排的白衣並斬龍蟒這一場大局,我就能讓徐鳳年吃不了兜著走。但徐鳳年贏了,我也不是糾纏不休的人,春秋劍你就別想了,我自能讓你填飽肚子。走,咱們去武帝城。你敢不敢?」
老頭兒吃光了霸秀劍身,丟去劍柄,「那兒開胃菜倒是真多,有何不敢的。王老二自稱天下第二一甲子,早就看不順眼他了,什麼狗屁天下第二,天下第三還差不多。」
黃三甲點頭笑道:「確實,天下也就只有你敢跟李淳罡互換一臂。」
老頭兒陷入沉思,黃三甲也不急於催促出城,「天底下風流子,為情為義為仁,大多難免作繭自縛。王仙芝自困於一城,軒轅敬城自困於一山,曹長卿自困於一國,李義山自困於一樓,李當心自困於一禪。真正超脫於世的,你,那個現在正四處找我尋仇的元本溪,出海的鄧太阿還算不上,屈指算來,只有騎鶴下武當的洪洗象,斷臂以後的李淳罡,再就是折劍不練劍的溫華了。江湖註定很快就會記不住溫華,但正是這樣的人物,才讓江湖生動而有生氣。我黃龍士輸了?可我輸得心甘情願。因為溫華,我會送給徐鳳年一份大禮,要不然這小子活得太淒涼了些,小小年紀,就要跟元本溪這種老狐精辛苦過招。」
手上無劍並且喜歡吃劍的老頭兒躍下牆頭,身高嚇人,足足比黃龍士高出兩個腦袋,「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黃龍士,你該不會是自知時日不多了?」
黃三甲淡然笑道:「你盼我死都盼了多少年了?」
老頭兒雙眉竟是及膝,「你死不死無所謂,我上哪兒去找好苗子繼承我那一劍?」
黃三甲輕聲笑道:「要我說,你用你的一劍去換他的春秋劍,正好。春秋已亡,還要春秋劍做什麼?」
老頭兒譏笑道:「這便是你給那小子的大禮?」
黃三甲搖了搖頭,走向院門,等那名曾經一人獨扛吳家劍冢聲勢的老頭兒率先走出院子,這才掩上門扉,「溫華與你不算師徒,只是我跟你做的一場生意。真算起來,你不過收了兩個徒弟,兩個徒弟都因北涼而死。」
老頭兒輕笑道:「這算什麼,劍士為劍死,再沒有比這更死得其所的幸事。既然挑起了我的興致,黃龍士,那你就別跟我藏藏掖掖,說吧,原先除了讓溫華去殺徐家小子,還有誰。我得去看看,李淳罡是我生平唯一視為大敵和知己的劍客,既然他教了那小子兩袖青蛇和劍開天門,我得去瞅瞅;那女子劍侍才學會半數兩袖青蛇,太少了。那小子若是真如李淳罡器重的那般有意思,我不介意求他學我這一劍。」
黃龍士一笑置之,這孤僻古怪的老頭兒教人學劍,你明面上的資質越差,教你反而越少。那位西蜀劍皇得授四劍,自悟百劍,結果畢生潛心劍道,卻無一劍入老頭兒法眼。後邊的徒弟才教了三劍,卻有一劍讓老傢伙讚不絕口。然後黃龍士拐騙了他兩劍傳給溫華,只可惜這一次沒能看到莊稼長成而已。到底那個小子還是選擇了黃粱一夢,而不是那有望登頂的名劍,以及天底下最美的女子。至於這口味刁鑽的老頭兒真見著了徐鳳年,是一言不合痛下殺手吃春秋,還是稀裡糊塗教那一劍,可就不是他黃三甲會去惦念的多餘事情了。之所以提起這一茬,只因為一句話,或者說是兩句話。
「我將為中原大地鎮守西北。」
「北涼三州以外,不受北莽百萬鐵騎一蹄之禍!」
黃龍士笑了笑,有點自己年輕那會兒的意思。
黃龍士望著白茫茫的小巷,彎腰抓起一捧雪,問道:「那咱們先出城,你再入城?」
老頭兒不置一詞。
世人不知天地之間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此氣勢磅礴,凜冽萬古存。
黃龍士仰頭微笑道:「元本溪啊元本溪,我如何死法,都不至於死在你手上,但你也要等著,自然有人收拾你。京城白衣案,新賬舊賬,看你怎麼還!」
吳六鼎揹著一個都半死不活了還唸叨要翠花揹他的王八蛋,怨念的同時也如釋重負,還會油嘴滑舌,說明沒心死。以我手中劍修天道,劍心通明最為可貴,身體這隻皮囊,反而是其次,劍心染塵垢,那就註定一輩子別指望入化境。吳六鼎在雪地上飛掠而過,前方翠花揹負素王劍開道。京城夜禁森嚴超乎常人想象,只是這一大片京畿轄境的巡夜甲士和一些精銳諜子早就得到上頭明令,對三人行蹤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做那殺人劫舍的行徑,一律不予理會,故而劍冠、劍侍違例夜行,一路仍是暢通無阻。
吳六鼎到了一棟院落,不去叩門,想著直接翻牆躍入,結果院中大雪一瞬傾斜如同千萬劍,老老實實去推門的翠花根本就不理睬,吳六鼎被逼退回小巷,縮了縮脖子,只得跟在翠花後邊,由院門入雅院。院中無人,吳六鼎急匆匆嚷嚷道:「老祖宗老祖宗,急著出城,您老面子大,給帶個路?」
屋內只有一盞微小燈火,寂靜無聲,吳六鼎苦著臉望向翠花,後者平靜道:「還望冢主出手。」
一個平淡無奇的嗓音傳出:「那兩劍學了幾成?」
翠花睜開眼睛,緩緩道:「九成形似,六成神意。」
屋內之人輕輕嗯了一聲,清瘦老者曲出一根食指,身形傴僂緩緩走出,指尖上有那截下的一團燈火。他看也不看一眼吳六鼎,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吳六鼎正要開口,老者屈指一彈,那一小團燈火驟然而至,翠花無動於衷,吳六鼎更是閉眼等死。燈火悠然旋迴老者指尖,如一棵發黴枯樹死氣沉沉的老人「提燈」走出院子,步入一輛馬車。駕車馬伕是一名甚至比老人還要蒼老年邁的老傢伙,便是說他兩甲子的歲數也有人信。事實上此人四十歲自視己身劍道墜入瓶頸,便去吳家劍冢取劍,結果便成了吳家畫地為牢的枯劍士,甲子高齡成為馬車內老者的劍侍,如今年數,都可以跟武當山上煉丹大家宋知命去掰手腕較勁了。吳六鼎揹著溫華坐入車廂,翠花繼續領路奔行,馬車駛向中軸御道。老人輕輕彈指,燈火出車,猶在翠花身前,尺餘厚的積雪道路頓時消融。
老人枯坐,輕聲問道:「這就是溫華?」
吳六鼎是藏不住話的直性子,竹筒倒豆子說來:「這小子一根筋,黃龍士那隻千年王八教他練劍,是要他去殺那個北涼世子的兄弟徐鳳年,他不肯,不光從盧白頡手上贏來的霸秀劍留給黃王八,連那把看得比命還重的木劍都折斷了。斷了一隻手臂斷了一條腿就算了,畢竟有李淳罡珠玉在前,也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可這小子丟了木劍,毀了竅穴,如水潰堤,半點不剩,以後還練個屁的劍!說什麼借老子十兩銀子還十二三兩,你這是血本無歸了,二十兩都不止!溫不勝,你腦袋被驢踢了?」
溫華靠著車壁,渾身血腥氣,咬牙不出聲。
老人平淡道:「不這樣做,你以為黃龍士能讓他活下來?黃龍士那個瘋子,什麼時候與人念過舊情?他肚子裡的那些道理,沒有人能明白。既然是他的棋子,想要活著離開棋盤,就要跟死人無異。」
吳六鼎冷哼一聲。
老人始終閉眼,依然語氣和緩,「六鼎,換成是你,如他這般,就不能練劍了?那好,如果你是這般認為,我就斷你一手一臂,廢你修為,丟去劍山,什麼時候覺得可以練劍了再說。」
吳六鼎一點都不以為老祖宗是在開玩笑,趕忙賠笑道:「老祖宗別生氣,我只是替溫不勝不值而已。練得劍,一萬個練得劍!」
老人睜開眼睛,望向滿身鮮血淋漓的年輕遊俠,問道:「一人事一人了,你如今空空蕩蕩,正該否極泰來,可曾想過與我回劍冢?」
溫華一手捂住斷臂處,臉色蒼白如車外雪,搖了搖頭,眼神異常清澈道:「我知道你是吳家劍冢了不得的老祖宗,可我說過不練劍了,這輩子就都不會去碰劍。」
老人一笑置之,沒有再勉強,閉上眼睛。
街上那一粒浮游燈火是劍,車外無數雪是劍,甚至這座京城都可以是劍,本身更是劍,劍去劍來,豈是手上有無劍就說得清楚?
吳六鼎瞪大眼睛,一臉震驚,老祖宗竟然在笑?!
馬車尚未到達,城門便緩緩開啟,可見吳家劍冢也不全是江湖傳言的那般遠離是非。馬伕下車,韁繩交由同為劍侍的翠花,吳家家主下車前兩指一抹,車外燈火熄滅,說道:「溫華,我記下了這個名字。什麼時候想起了你缺一把劍,不妨來劍冢看一看。八百年藏劍收劍搶劍,劍山數十萬柄劍堆積成山,若是到時候沒有你想要的那一柄,再下山出冢也不遲。」
溫華仍是鑽牛角尖地慘然搖頭。
吳六鼎恨不得一巴掌把這個不識趣的溫不勝撂翻在地上,然後直接拿雪埋了。
被譽為劍道「素王」的吳家老人跟劍侍站在街道上,望著馬車出城遠去,身後大雪很快又鋪蓋嚴實了那條好似沒有盡頭的御道。
老人自言自語道:「外人誤以為吳家枯劍便是那無情劍,大錯特錯了,六鼎這一次,應該理解這個道理了。天道無情,從來不是說那世人涼薄的無情,而是‘公平’二字,人若無情,別說提劍,做人也不配。」
素王身邊劍侍巋然不動。
老人回頭望去,「不知為何,從這裡到皇宮,共計十八道門,總覺得以後有後輩可以一劍而過。」
馬車駛出京城半里路,車廂內溫不勝突然說道:「讓我再看一眼。」
翠花停下馬車,掛起簾子,吳六鼎扶著這個傢伙望向京城。
吳六鼎輕聲說道:「後悔了?還來得及,我家老祖宗這輩子入他法眼的劍客,撐死了一隻手,你小子要是想去劍冢,我送你。」
溫華正襟危坐,直直望向京城,「有句話很早就想跟你們兩個說了,以前是我小肚雞腸,怕你們聽了我的,劍道境界突飛猛進,就藏了私。既然我不練劍了,就多嘴兩句,有沒有道理,我不確定,你們聽不聽也是你們的事。六缸,你練的是霸道劍,可既然我知道了徐鳳年真是人屠徐驍的兒子,那我就更相信所謂的霸道,不可能真正無情無義,因為我相信能教出小年這樣的兒子,那位踏平春秋的北涼王,肯定是個不錯的老人。再有,翠花,北涼王妃的出世劍轉入世劍,你可以學學,如何顛倒,我就說不來了,自個兒費腦子,反正你除了聰明還是聰明,我其實哪裡知道什麼劍道,都是瞎琢磨掰扯的。」
吳六鼎罵道:「你小子跟我交代遺言?老子不愛聽!」
溫華搖頭道:「憑啥要死,我還得找媳婦,還得生娃。我哥不爭氣,生了一窩褲襠裡不帶把的閨女,還得指望我傳承香火。我這就回老家開小館子去。蔥花面,我拿手,可惜酸菜面,估計我家那邊沒誰愛吃,能酸掉牙,也就你六隻缸樂意吃。翠花,我說句心裡話,六缸不錯,別嫌棄他本事不如你,沒出息的男人才牢靠。還有,以後甭來找我,老子害臊,丟不起那人。等我傷好得差不多,隨便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分道揚鑣,各走各的。對了,六缸,在京城裡欠下你那些銀錢,我也還不起,不過不管你們怎麼看,我都當你是小半個兄弟,不與你們客氣,就當以後我娶媳婦你倆欠下的紅包了。」
吳六鼎呸了一聲,眼睛卻有些發澀。
溫華伸出獨臂,揉了揉臉,才發現自己竟然滿是淚水,咧嘴笑了笑,竭力朝京城那邊喊道:「小年,咱哥倆就此別過,認識你,老子這輩子不虧!你小子以後他孃的敢沒出息,沒有天下第一的出息,把兄弟那份一起算上,老子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溫華艱辛地嘿嘿笑道:「也就說說,哪能真不把你當兄弟。」
溫華伸手揮了揮,「小年,好走。」
他溫華,一個無名小卒到了泥土裡的浪蕩子,到了江湖,跟落難時的小年一起勾肩搭背闖蕩過,被人喊過一聲公子,騎過那匹劣馬還騎過騾子,練成了兩劍,臨了那最後一口江湖氣,更是沒對不起過兄弟,這輩子值了!
溫華有些睏乏了,閉上眼睛,嘴角輕輕翹起。
因為在他睡去之前,想起那一年,一起哼過的歪腔小調。
饅頭白啊白,白不過姑涼胸脯。
荷尖翹啊翹,翹不過小娘屁股。
……
溫華不知京城中,一人瘋魔了一般在中軸御道上狂奔,滿頭白髮。
他一掠上城頭。
「溫華,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誰他娘准許你不練劍的!」
一柄劍被他狠狠丟擲出京城。
「你不要拉倒,老子就當沒這把劍!」
白髮男子丟了那柄春秋。
低下頭去,淚眼模糊,嘴唇顫抖,輕聲哽咽,泣不成聲。
「誰準你不練劍的,我就不準。說好了要一起讓所有人都不敢瞧不起咱們兄弟的啊。
你傻啊,咱們以前合夥騙人錢財多熟稔,你就不知道裝著來殺我?徐鳳年就算給你溫華刺上一劍又怎麼了?那一年,我哪次不扮惡人幫著你坑騙那些小娘子?
就許你是我兄弟,不許我是你兄弟?有你這麼做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