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一掌拍在氣勢衰竭的袁庭山胸口,腳步連綿踏出,抓起空中袁庭山的一隻腳,轉身就是猛然砸在地上。
一個大坑。
袁庭山顯然已是奄奄一息。
一直眯眼觀戰的顧劍棠終於踏出一步。
要袁庭山死在京城,還得過他顧劍棠這一關。
微風起,安靜站在廣場上的白頭年輕人,蟒衣大袖隨風飄飄搖搖。
一如他身世那般風雨飄搖。
當年那個誰都不看好的徐家長子,終於徹底撕去了敗絮外衣。
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倫風采。
徐鳳年望向坑中袁庭山,咧嘴一笑,「就你?都不配我拔刀。今天算你走運,有個好岳父,下一次,我親手剝你的皮。
顧劍棠瞥了一眼躺在坑中不動彈的袁庭山,手中仍是死死握有南華刀,顧劍棠並不覺得北涼世子膽大包天到膽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擅殺官員,教訓一頓早有舊仇的袁庭山,手法稍微過火,掌握不住火候,京城這邊也不至於真跟徐鳳年斤斤計較,反正他的荒唐行徑早就讓太安城耳朵磨出了繭子,更有御道之上獨當一萬太學生,還吐了口水,也算是給今日打鬧一場埋下伏筆,見怪卻也不算太怪。藏拙二十幾年,天道酬勤,終歸是有莫大好處的,換作一個歷來口碑極好的藩王世子如此舉動,早就給拖下去剝掉世襲罔替的恩賜了。真正讓顧劍棠感興趣的其實只有兩件事,鄧太阿十二柄飛劍為何輾轉到了徐鳳年之手,第二件則是那頭將柳蒿師撲落城頭的朱袍陰物根祗所在。一般陰物根本進不了紫黃龍氣瀰漫的皇城,自從佔據半壁江湖的魔教於斬魔臺一役徹底煙消雲散之後,世間公認再無一頭天魔。顧劍棠剎那恍惚之間,擔任了十八年兵部尚書的養氣功夫,仍是驟然暴怒,那徐家小兒竟然出爾反爾,跟他玩了一手欲擒故縱,不見動作,僅是心意所至,一柄劍胎圓滿的飛劍便直刺袁庭山頭顱。這讓顧劍棠驚怒得無以復加,天子腳下,你一個異姓藩王世子仗著趙家虧欠徐家的糊塗賬去討要幾筆老債,挑了個最佳時機火中取栗,顧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隨你肆意妄為,可你不知輕重,還敢當著離陽所有重臣權貴的面折損我顧劍棠,真當顧某是一條人人可打的落水狗了?
顧劍棠一袖馭氣揮掉飛劍桃花,正要抬手御回南華刀教訓這喪心病狂的北涼小蠻子,無意間看到徐鳳年嘴角笑意一閃而逝,在宦海沉浮中歷練得八風不動的顧劍棠,眨眼時分便收回濃郁殺機,平靜道:「袁庭山出刀攔劍,對北涼大不敬,確實失禮在前,這頓教訓,天經地義,可你若要殺袁庭山,不管是今天還是下一次,顧某都會對你拔刀一次。」
一輩恩怨一輩了。這是寥寥幾位廟堂柱石獨有的傲氣。顧劍棠若是今日對年輕了一輩的徐鳳年動手,註定要為天下人詬病。顧劍棠是天下用刀第一人,贏了絕無半分光彩,又不能重傷了他,礙手礙腳,只會助長了北涼世子註定要水漲船高的氣焰。顧劍棠對兵部嫡系,素來不吝嗇於錦上添花的饋贈,可身前這位人屠的嫡長子,顧劍棠擱在平時,正眼都懶得瞧上一眼。
徐鳳年抖了抖蟒衣袖管,十二柄飛劍入袖歸位,然後雙手輕輕插袖,這個充滿市井氣的動作,跟徐驍如出一轍,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徐鳳年輕笑道:「顧尚書可殺三教聖人的方寸雷,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以後是要領教領教。」
顧尚書,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玩味稱呼。
顧劍棠沒有故作大度地一笑置之,徐瘸子可以當著雙方將領的面,把一柄北涼刀擱在他肩頭,肆意拍打,辱人至極,顧劍棠可以一忍再忍。可面對徐鳳年,顧劍棠就沒有了那份鎮定。這與度量大小無關。辭任兵部尚書授予大柱國頭銜的春秋四大名將之一,顧劍棠這一生是頭一次如此認真凝視著徐家長子,「顧某等你來兩遼祭祖,只要你敢來跟我爭用刀第一人的名頭,遼地境內,除了顧某會與你光明正大一戰,沒有誰敢對你耍陰謀詭計。」
徐鳳年依然雙手插袖,一副懶散無賴的姿態。
顧劍棠一揮手,兩名宦官帶著一批羽林衛從坑中抬走一身鮮血淋漓的袁庭山。顧劍棠看了一眼面容死寂眼神死灰的年輕瘋狗,猩紅血跡順著南華刀滴落在廣場上,他平淡道:「南華刀今日起就屬於你袁庭山的私物,就當北湖的一份嫁妝。」
袁庭山緩緩扭頭,望向這位頂替北涼王成為王朝唯一一位大柱國的大將軍,眼眸中炸起一抹神采,艱難咧了咧嘴。
顧劍棠沒有理睬,只是抬頭看向正南城頭上的曹長卿和御劍女子。對於西楚赴京觀禮一事,朝廷中樞早有預料,劍冢的吳家素王也是因此而出山。中軸十八門,以劍道大宗師素王坐鎮,之外還有不下六七名久居京城這座深潭的頂尖高手;前些時候顧劍棠曾自薦為朝廷鎮守一門,阻攔那位曹青衣,只是陛下並未允許。可以說曹長卿的出現對顧劍棠這一小撮人來說並不意外,西楚只要還想復國,今日無疑是最好的露面機會,這就跟徐鳳年想要在京城出一口惡氣只能在此時無理手一記,是同樣的「歪理」。但顧劍棠身為執掌兵部將近二十年的武將,對於西楚復國根本就不看好,甚至極有可能成為張鉅鹿疏洩暗流的奇佳切入口。紫髯碧眼兒執政離陽,整頓吏治,受到的阻力是外界根本無法想象的巨大,看似依仗皇帝陛下的信賴,氣勢如虹,可內裡如何,又在何時劇烈反彈,連顧劍棠都不敢設想。
這場觀禮,何嘗不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有靈犀?曹長卿自負於儒聖手段,太安城這邊若敢撕破臉皮,入聖時曾發有宏願以身死換天翻地覆的西楚棋待詔,當然真的就敢拼去身死,讓那名亡國公主御劍離去,而用他曹長卿的一條聖人性命,換來京城封王成為一樁官員死傷數百人的大慘劇。如果皇帝真想鐵了心讓曹長卿不入太安城,原本大可以讓他顧劍棠佩南華、陳芝豹帶梅子酒、劍冢素王老祖宗和柳蒿師分鎮四方城門,各自攜帶精銳勢力,只要遇上曹長卿,只需拖延上小半炷香,其餘三位就可以第一時間帶人趕來堵截圍殺。但是出乎顧劍棠意料,皇帝和張鉅鹿,以及那名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太安城的斷舌謀士,都沒有如此保守佈局,仍是讓曹長卿大搖大擺來到了城頭,昭告天下,西楚復國!
顧劍棠笑了笑,當初離陽、西楚南北對峙,是誰都猜不出結局的旗鼓相當,可如今二十年海晏清平,西楚幾乎是試圖用半國之力抗衡其餘春秋諸國聯手,蛇吞象?顧劍棠搖了搖頭,曹長卿到底還是書生意氣了。
離陽皇帝踏出一步,朗聲道:「朕希望有生之年,能跟曹先生平心靜氣地在這太安宮城內以棋會友。」
曹長卿灑然一笑,沒有附言。
姜泥御劍離開城頭十丈,讓廣場上文官武將又是一陣戰戰兢兢。她扯了扯嘴角,大涼龍雀高入雲霄,不見蹤影。
兩頰漩梨渦,是笑他白了頭?
曹長卿隨即也轉身掠去。
皇帝讓內官監掌印宋堂祿上階,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這位炙手可熱的權宦走到臺階附近,面對廣場沉聲道:「特許北涼世子徐鳳年退朝,何時出城,無須向朝廷稟報。」
徐鳳年聽聞聖旨後,仍是雙手插袖,轉身便走。
一直留心北涼世子下一步動靜的趙家天子眯了眯眼眸,但很快就釋然,臉色如常,幾乎在徐鳳年轉身同時,走向大殿,跨入門檻。
趙徐兩家,分道揚鑣。
大半官員都在徐鳳年轉身時,不約而同嚥了咽口水。尤其是那位本該意氣風發的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臉色頹廢如喪考妣。
徐鳳年走出城門以後,停下身形。陰物丹嬰與自己心意相通,比起早已不用耗費氣機去牽馭的飛劍也毫不遜色,它將皇宮裡的那條年邁蟄龍撲落城頭後,不到半炷香,悄無聲息之中就是無數次的生死來回,陰物最下雙臂頹敗下垂,一襲鮮亮紅袍也破爛襤褸了幾分,畢竟是陰穢之物,在太安城內進行天象境高手的巔峰對決,不佔天時,本是致命的劣勢,它能夠如此作為,已是足夠驚世駭俗。傳言躋身天象境界年數比起常人一輩子還來得久遠的柳蒿師,安安靜靜站在牆根下,看不出半點氣急敗壞,只是眼神陰沉如毒蛇,死死咬住了北涼世子。
徐鳳年先對陰物展顏一笑,然後走向柳蒿師,相距十數丈後停腳,開口說道:「你可別老死得太快。」
老人笑聲沙啞,如老驢拖磨盤磨漿,伸出一掌,一次翻覆動作,「老夫當年殺不得大的,殺個小的,不過如此而已。」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嘴角,「老王八躲在深潭裡,我暫時是奈何不得,不過春秋十座豪閥,尊你為老祖宗的南陽柳氏,還有好些有望報效朝廷的英才俊彥,我這就讓人去斬草除根,你救還是不救?我先前故意不做這些髒事,就是想著進京以後,親口跟你好好說上一聲。」
老人漠然無情,冷笑一聲,「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詞。」
徐鳳年笑道:「大好河山,騎驢走著瞧。」
白頭年輕人雙手插袖,緩緩走在御道上,朱袍陰物歡喜相望向這個落寞的背影,悲憫相看著那個辛苦隱忍殺機的柳蒿師。
徐鳳年走出一段路程後,拔出雙手,沒有轉頭突然問道:「以後你叫徐嬰,好不好?」
陰物伸出一臂,輕輕扯住他一隻袖子。
徐鳳年單獨走向偏離中軸御道的馬車,馬伕自然是青衣青繡鞋的青鳥。身懷傳國玉璽的軒轅青鋒一襲紫衣,側身坐在青鳥身後,雙腳垂在馬車以外。見到徐鳳年如此之早退朝,軒轅青鋒雖有疑惑,卻也沒有詢問。一起坐入車廂,徐鳳年落座後,微笑道:「西楚還了我一劍,咱們遲些時候出京,讓曹先生多等上幾天,順便嚇唬嚇唬那位不知在哪兒守株待兔的韓貂寺。這位儒聖不會在京城裡取回陽璽,你這幾天抓緊時間汲取氣運。」
軒轅青鋒皺眉道:「才納入四五分。」
徐鳳年笑道:「做人要知足,能到手四五分就差不多了,過猶不及。氣運一事,神鬼莫測,萬一出了差池,說到底遭罪的還是你,不是我。來,掏出來給我瞅瞅,好幫你掌掌眼。」
軒轅青鋒欲言又止,冷哼一聲,終歸沒有動靜。徐鳳年一頭霧水,無奈道:「真當這枚玉璽是你禁臠了?借錢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以往你跟我蠻橫不講理,那是我好說話,不跟你一般見識。這幾年我在藏私,陳芝豹比我更狠,早已經悄然入聖。鐵門關一役,陳芝豹正值武道巔峰,尚且敵不過曹青衣,你要是惹惱了這位西楚棋待詔,耽誤了他的復國大業,註定沒好果子吃。再說牽扯到玉璽的氣數讖緯,你比你爹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個門外漢,遠不如我,我替你掌眼,查漏補缺,你還不滿意?」
軒轅青鋒猶豫再三,死死盯著徐鳳年,終於慢騰騰伸出纖細兩指,歪了歪臉龐,從脖子裡捻住一根串住玉璽的紅線,輕輕一提,看那胸口風景,應該是從羊脂美玉的雙峰之間,拎出了玉璽。徐鳳年哭笑不得,心想難怪你扭扭捏捏,到底是在這類事情上臉皮厚不起來的女子。徐鳳年立即故作正經古板,省得她惱羞成怒,心平氣和地接過仍然留有絲絲縷縷體溫的紅繩,低頭凝視這枚西楚玉璽。軒轅青鋒撇過頭,捂住心口,看不清她容顏是慍怒還是嬌羞。繩墜下的玉璽呈現出晶瑩通透的圓潤景象,其中又有黃紫兩氣急速流轉,如夏季汛期的江河,如雛鳥離巢,心之所向,仍是軒轅青鋒。氣運外洩於玉璽,一起飄蕩滲入軒轅青鋒七竅三丹田。徐鳳年哭笑不得,抬頭望向那個仍在跟自己置氣的娘們兒,氣罵道:「這哪裡是四五分,分明已經給你偷竊入六七分,以前說你只會敗家,真是冤枉你了。」
軒轅青鋒如徐鳳年所說是貨真價實的門外漢,得手玉璽之後,只是埋頭汲取玉璽蘊藏的氣運,聽聞真相以後,也有些雀躍驚喜,「當真有六七分?」
徐鳳年點頭道:「你試著將全部氣機都傾瀉出來。」
眨眼之間,車廂內氣海扶搖,兩匹馬驟然停蹄,一副雷打不動的架勢。徐鳳年髮絲飄拂不定,發出嘖嘖聲,眯眼感慨道:「用道門練氣士來說,便是氣蒸雲夢澤,波撼玉皇樓,搖動崑崙山。跟武當老掌教的大黃庭也差不離了。」
軒轅青鋒閉上眼睛,攤開雙臂,臨近宮城的太安城一帶,肉眼不可見的氣機以馬車為圓心,迅猛匯聚而來。她一臉陶醉自然。
徐鳳年見手中玉璽搖搖晃晃,幅度越來越大,沉聲道:「收手,打住!」
軒轅青鋒迅速回神,收斂氣機,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舉止太過溫順,狠狠瞪了一眼發號施令的徐鳳年。
徐鳳年對她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驕橫刁蠻,並不以為意,也沒想著如何用心打壓調教。女子都給磨去稜角,如青州陸丞燕般個個如鵝卵石似的圓滑世故,不論是江湖還是府邸,那得多麼乏味無趣?
徐鳳年遞還給她紅繩玉璽,「趁這幾天再汲取一分半分,別人心不足,一口吃成胖子也不好,尤其是女人,太胖了不好看。」
軒轅青鋒安靜凝視著這個傢伙,不領情道:「一點都不好笑。」
徐鳳年雙手插袖,笑了笑,「是真的冷。」
今年入冬以後,太安城的確格外的冷。
徐鳳年等軒轅青鋒轉過身塞回玉璽到那峰巒凹陷之中,突然問道:「軒轅青鋒,你有沒有發現你其實很有謀算天賦,別人靠腳踏實地的學問積累,和官場上的經驗累積,你靠的是直覺?」
軒轅青鋒一臉不屑道:「你休想我給你當北涼豢養的鷹犬,我與你做買賣,一樁是一樁!」
徐鳳年搖頭道:「別緊張,我沒有到飢不擇食的地步,只是難得心情好,所以口頭嘉獎你一次。」
軒轅青鋒一語中的,「你跟京城白衣案的柳蒿師挑明瞭?擺好了擂臺?這次出京,跟趙家天子那邊也徹底結清,以後各憑本事,公開劃下道來?」
徐鳳年笑著點點頭。
廟堂之上很多事情,深深重重帷幕後的佈局,步步為營,錙銖必較,可放到檯面上,最終落在朝臣眼中,其實往往也就那麼回事,很難一眼看出高明之處。徐鳳年以藩王世子身份赴京觀禮,明面上佩刀入殿可不跪,趙家天子無疑給了天大面子,可給了這顆甜棗之外,幾大棍子下來,都結結實實敲在了北涼頭上:破格提拔晉蘭亭為國子監右祭酒,「勾搭」理學大家姚白峰入京任職,擢升北涼都護陳芝豹為兵部尚書,陵州牧嚴傑溪更是一舉成為當朝最為殊榮顯赫的皇親國戚。這正大光明的四大棍子,可都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敲打在徐鳳年身上,徐鳳年怎能不借勢大鬧一場?看上去是慪氣行徑,可未嘗不是徐鳳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極力安穩北涼鐵騎軍心。
馬車緩緩回到下馬嵬驛館,腐儒劉文豹已經跟一個老叫花子無異,依舊在龍爪槐下苦苦等候,等北涼世子給他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此時正蹲著啃一個冰涼生硬的饅頭,雖說衣食住行那一塊吃了苦頭,但看他的精氣神還不錯。這些個人下人之人,大多如此,只要有丁點兒盼頭可以去期待,就可以表現出驚人的韌性,這與心氣有關。劉文豹無疑是口氣極大心氣更大的那一類人物。徐鳳年下車以後,仍是正眼都沒有一個,斜視一眼都欠奉,尋常自恃腹中才學韜略不輸他人的讀書人,早就轉投別家明主去了,不過劉文豹一生坎坷,傲骨猶在,寒窗苦讀聖賢書讀出的傲氣,也幾乎全部消散,自然有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大毅力,不過準確說來,咬定身旁徐家槐樹不松嘴,似乎更合適一些。
看到徐鳳年要徑直走入驛館,劉文豹小跑過來,輕聲說道:「徐公子,有人找你,是個姓李的小姑娘,也不進驛館,只是與我閒聊,她等了半天,結果熬不住餓,這會兒買吃食去了。」
徐鳳年愕然,笑道:「她是不是說家住在一座寺裡,寺是她家的?」
劉文豹使勁點頭笑道:「對的對的,小姑娘可也有趣,我正納悶呢,還有女子住在寺裡的。」
徐鳳年這次是真的心情大好,對劉文豹說道:「你去驛館裡找個暖和的地方,童梓良問起,就說是我讓你住下。」
不承想老書生不知好歹,搖頭道:「不在乎這一兩天,劉文豹吃得住苦,這麼多年都撐過來了,想著以後苦盡甘來才大。」
徐鳳年也不刻意與五十幾歲都沒有成家立業的老儒生客氣,軒轅青鋒已經直截了當進了驛館,就讓青鳥先進去,自己單獨留下在門口迎接李子姑娘。
劉文豹小心翼翼好奇問道:「公子為何這麼快就退朝?」
徐鳳年半真半假道:「差點跟顧劍棠動手,給趕回來了。」
劉文豹咋舌,不敢再問。
遠處,那個立志要做行俠仗義江湖女俠的少女蹦蹦跳跳,往下馬嵬驛館這邊跳著方格。
她好不容易打聽到徐鳳年住在下馬嵬,自覺歷經千辛萬苦翻山越嶺跑來了,這份江湖兒女才能有的行徑,實在是沒二話!
她這趟出門,倒也帶了幾張銀票,可都叮囑笨南北去逢人便送禮了,沒想著如何購置衣裳脂粉,身上只有一些可憐的碎銀銅錢。今天破天荒起了個大早,火急火燎就趕來下馬嵬外邊,大清早都忘了填飽肚子,給凍得渾身直哆嗦,終於拗不過肚子打鼓,就買了一屜白饅頭,就因為這八九個饅頭,對太安城的印象糟糕到了極點,太貴了!當年跟徐鳳年要是在京城行走江湖,十有八九早給餓死了。狠狠咬著一個在家裡山下能買好幾個的昂貴饅頭,小姑娘蹦跳著向驛館慢慢推移。
遠遠看到一個熟悉身影,可瞧那人一身白,白頭白衣白鞋子,怎麼跟雪人似的,就有些不確定,不會是徐鳳年吧?
都說羈旅之人才會近鄉情怯,可下馬嵬也不是她家鄉,只不過因為他,就不蹦跳了,慢慢挪步向那棵龍爪老槐走去。
走近了,認清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孔,小姑娘愣在當場,口裡還咬著一口饅頭,怔怔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子,顧不得女俠風範和淑女禮儀,轉身就跑,手裡饅頭丟了一地。
劉文豹一臉匪夷所思,這小姑娘是給身邊世子殿下嚇傻了?
徐鳳年忍俊不禁,走過去撿起不算太髒的饅頭,都捧在懷裡。
小姑娘跑出去一段路程,又跑回來,梨花帶雨,「徐鳳年,你是要死了嗎?我爹本事大,我回去跟他說說,你等著,一定要等我啊!」
然後她又轉身打算跑路。
徐鳳年騰出一隻手,按住她的小腦袋,把她擰轉身,「死不了,我這是覺著出門在外,想要引人注目,得劍走偏鋒,就染成了白髮。」
小姑娘性格天真爛漫,卻不笨,氣壞了,「你騙我!」
徐鳳年把一個饅頭塞到她嘴裡,自己也叼了一個,含糊不清道:「你家南北和尚呢?」
李子姑娘拿著饅頭,抽泣道:「笨南北去宮裡等著面聖了,又要跟那個什麼青詞宰相,還有白蓮先生吵架。」
徐鳳年伸手幫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小女俠小臉蛋凍得兩坨通紅,十分滑稽可愛。徐鳳年沒有妹妹,一直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看待,看著她溫柔笑道:「好不容易見了面就跟我哭得稀里嘩啦?也不怕被南北笑話。」
李子姑娘悶悶不樂道:「他那麼笨,我都不笑話他。」
徐鳳年牽起她的冰涼小手,走向下馬嵬。
人生一大喜,他鄉遇故知。
徐鳳年轉頭抬起,輕輕望去。
有人來時,入江湖,意氣風發。去時,出江湖,問心無愧。
徐鳳年轉過頭,低頭看了眼小姑娘,平靜道:「可惜溫華沒機會跟咱們一起行走江湖了。」
「為啥啊,他練劍還是那麼沒出息?還是挎了柄木劍?」
「大出息了,不過他不練劍了。」
「不在京城嗎?他去哪兒了?」
「我在找。」
「哼,溫華都不等我!不仗義!以後被我見到,罵死他!」
「好的,要是我先找到那小子,連你那份,一起罵。」
觀禮封王第二日。
太安城海納百川,對於一個揹負桃木劍的年輕道人入城,城門校尉甲士都不曾上心。龍虎山道士便經常入京畫符設醮,京城百姓也見過不少天師府上與天子同姓的黃紫貴人,城門這邊唯一刮目相看的是這位素樸道士,既不是出自道教祖庭龍虎山,也不是尋常洞天福地的真人弟子,而是來自數百年來名聲不顯的武當山。天下道士戶牒統轄於掌管天下道事的羽衣卿相趙丹霞,唯獨這座武當山是例外,這讓城門衛士放行後,忍不住多瞧了幾眼,也沒瞧出如何真人不露相,只當是尋常身份的道人,熬不住武當的清規戒律,來京城走終南捷徑了。這名道士入城以後,問了下馬嵬驛館的方位,步行而往,不小心繞了遠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看到驛館外頭的龍爪槐,對守門驛卒通報了身份,言說武當山李玉斧,求見北涼世子徐鳳年。驛卒不敢耽擱,一頭霧水地趕往後院稟告。僅靠兩條腿從武當走到京城的李玉斧也沒有道人風範,坐在驛館門外的臺階上稍作休憩,按照玉柱峰心法輕輕吐納。老儒生劉文豹瞥了一眼就沒有再去理睬。徐鳳年正在後院跟李子姑娘堆第八座雪人,聽到童梓良的稟報後,皺著眉頭走到門口。李玉斧起身打了個稽首,略顯拘謹。徐鳳年眉頭舒展,笑道:「李掌教,我可當不起你如此大禮啊。」
武當山李玉斧,繼修成大黃庭的王重樓、呂祖轉世洪洗象後,又一位武當掌教。
結果李玉斧似乎比徐鳳年還緊張萬分,連客套寒暄的言語也沒憋出口,有些赧顏臉紅,不像是武當眾望所歸的大真人,反而像是見著了英俊男子的小娘,這讓徐鳳年身陷雲裡霧裡,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幾次上山,除去騎牛的年輕師叔祖和一些頑劣小道童,也就只見過脾氣極好的王重樓和神荼一劍示威的王小屏,甚至沒有見過一面李玉斧,談不上過節恩怨,都說洪洗象對此人抱以厚望,怎的這般靦腆內秀?徐鳳年按下心中好奇,領著李玉斧往後院走去。之所以開始不喜,是怕那雪上加霜的最壞結果,擔心李玉斧象徵武當山進京面聖,為趙家天子招徠入囊中。北涼內部被朝廷東一榔頭西一鋤頭挖了太多牆腳,若是再加上一個武當山,就真是讓人恨不得破罐子破摔了。再者有一點至關重要,武當山對徐鳳年來說有著極為特殊的情感寄託,大姐徐脂虎當年在那裡遇上了騎牛的膽小鬼,他也曾在那裡練刀,受過王掌教一份天大恩惠,那裡,還有一塊不知是否已荒蕪的菜圃,和註定已經消散無影蹤的《大庚角誓殺》帖。若是武當山叛出北涼,就算北涼可以忍,徐鳳年也獨獨不能忍。
徐鳳年入了院子,對正在拿木炭點睛雪人的小姑娘笑道:「李子,給武當山新掌教搬條凳子。」
小姑娘趕忙伸手在雪人身上擦了擦炭跡,去屋裡搬了條凳子出來。李玉斧仍是矜持害羞道:「殿下,小道站著說話就可以了。」
徐鳳年認認真真打量了他一眼,率先坐在本就擺在屋外簷下的藤椅上,打趣道:「你怎麼跟洪洗象半點都不像,那傢伙臉皮比你厚了幾百重雲樓。」
李玉斧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鼓起勇氣坐在凳子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兩條藤椅一條凳,徐鳳年居中,軒轅青鋒躺在他左手邊椅子上,氣息全無如活死人。
徐鳳年也不急於詢問隱情,躺下以後,只是柔聲笑道:「我跟你小師叔是老交情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還欠我好些禁書沒還,總騙我說你大師叔陳繇給統統收繳了去,泥牛入海。我也不跟他一般見識,也不知為何每次見著他就來氣,手腳就有些管不住,他也喜歡嚷嚷打人不打臉踢人不踢卵,也不知他從哪裡聽來的江湖俗語。」
李玉斧偷偷抹了一把汗。大冬天的,這位年輕道士身邊竟是霧靄蒸騰,如海外仙山一般的玄妙光景,讓見多識廣的李子姑娘都目瞪口呆,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徐鳳年搖起藤椅,閉上眼睛,「老掌教真是好人,我這輩子見過一些上了年紀的道士,真正像神仙的,還真就只有王掌教。」
挺溫情的氛圍,可惜被軒轅青鋒一聲冷哼給弄得煙消雲散。李玉斧本就提心吊膽,此時更是被嚇得嚥了一口舌底津液。修道如入金山,能撿回多少金子得看天賦根骨機緣,李玉斧天賦為師父俞興瑞相中,這才被與號稱玉柱峰內力第一人的俞興瑞從東海帶到武當山。根骨秉性一事,上山以後,更是被所有師叔師伯看好,至於機緣如何,便是陳繇、宋知命等人都不敢妄自揣度,只有一人遺留下了八字讖語:武當當興,興在玉斧。
李玉斧其實膽子不小,可他這輩子最崇拜敬畏的便是那位曾經仙人騎鶴劍斬氣運的小師叔,打心眼裡都是無以復加的佩服,而上山以後,方方面面,老老小小說的都是掌教師叔跟那位北涼世子是如何命理相剋,幾位師伯也都說過小師叔的的確確經常捱揍,怕北涼世子怕得沒有邊際。小師叔明明都已經修為如九天高了,這讓此生所作所為都是追趕小師叔的李玉斧,如何能不心懷忌憚?
徐鳳年轉頭瞪了一眼被打攪到汲取氣運而惱火出聲的軒轅青鋒。李玉斧都不敢側頭去看那名紫衣女子,只敢在心中哀嘆,山下女子都是老虎,小師叔說得沒錯。
徐鳳年笑問道:「我聽說北莽劍氣近去了趟武當山,要問劍呂祖之飛劍術,讓你們武當山代替呂祖答劍,一劍殺到了大蓮花峰峰頂,結果又給你一路逼回山腳。」
李玉斧低聲道:「我是氣昏了頭,意氣用事,其實劍術仍是比不過那位劍氣近。」
徐鳳年微笑道:「我估計你的劍術的確比不上黃青,可劍道高低,跟劍術有關,卻沒有絕對關係,黃青問劍問劍道,輸了也不奇怪。這就像女子有一張好看的臉蛋,能多加幾文錢的姿色,可到底有多少美豔動人,還得看最為重要的氣韻。」
李玉斧用心咀嚼一番後,誠心誠意道:「殿下所言甚是,小道受教了。」
徐鳳年笑話道:「你真當我是什麼得道高人了?你這麼聰明,我就是無聊放個屁,你也能悟出一二三事來。李玉斧,你也別疑神疑鬼了,我當年之所以敢打洪洗象,不是我真的就比他修為高道行深,那只是他膽子小氣量大。」
李玉斧一本正經道:「殿下好修養。」
徐鳳年捧腹大笑,「你啊你,拍馬屁的時候倒是跟騎牛的如出一轍,都異常真誠,不愧是一脈相承。」
李玉斧臉色微紅。
徐鳳年問道:「你就用兩條腿走到了京城?」
李玉斧點頭道:「中間去了趟地肺山。」
徐鳳年玩味道:「我二姐曾經在地肺山取過幾袋子龍砂,她說這座道教第一福地出了惡龍,你難道是斬惡龍去了?」
李玉斧微微一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徐鳳年心中震撼,瞥了眼武當新掌教背後的那柄桃木劍。
李玉斧撓撓頭,「小道確是見過了惡龍,卻沒有斬死,給人從中作梗。」
徐鳳年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太安城為了昨日觀禮大典,特地在中軸主要三殿之後奉祀真武大帝,雕塑身形巨大,如同小山,京城所奉神祇未有出其右者,天子親筆題匾‘統握中樞’四字,用以拔高武當山在道教的地位。這件事情,你我心知肚明。」
李玉斧深深呼吸一口氣,坦誠說道:「朝廷在太安城雕像真武大帝,武當山本無異議,可按照呂祖遺訓,山上道人一律不入京城謀權貴,可是不知為何,雕成真武大帝神像之後,卻無風自搖,小道這才奉師命入京一探究竟,一路東行時,察覺到與地肺山有所牽連,便先去了那座洞天福地,果然被小道發現了惡龍蟄伏,這才出劍斬龍。」
說到這裡,李玉斧起身沉聲道:「小道此生修行,願只為黎民百姓出劍斬不平。」
徐鳳年笑了笑,望向天空。
如此年輕的神仙啊。
徐鳳年笑著問道:「那你什麼時候去皇宮面見天子?」
李玉斧搖頭道:「既然已經斬過地肺山惡龍,中軸之上真武大帝塑像想必已經再無惡兆,小道也就不去宮城那邊自損道行。掌教師叔曾經對小道說過,我輩修道有七傷,其中有一事,便是不依科盟,洩露天真,犯了此戒,即便身具異相,一樣難以位列仙籍。小道雖不奢望過天門位仙班,卻也膽小,怕去那天底下龍氣最重陰氣亦是最重的地方。這次入京,只是想見一見殿下,多聽一聽有關兩位掌教的故事。出京以後,小道就要雲遊四方,不急於返回武當,想要十年之間行十萬里路,見一難平一難。」
武當山不出則已,一齣即仙人。
先有王重樓隱姓埋名行走江湖,扶危救困,一指斷滄瀾。後有洪洗象飛劍鎮龍虎,被天下練氣士視作可以力壓武夫王仙芝的存在。
徐鳳年玩笑道:「萬一你在江湖上遇上心儀女子,結成神仙道侶,甚至乾脆連道士都不做了,武當山也不回了,那麼你師父師伯們豈不是得氣得吐血。」
李玉斧漲紅了臉,「不敢的。」
徐鳳年抓住言語中的漏洞,「不是不會?」
李玉斧誠心誠意說道:「小道遠遜色於掌教師叔,不擅長占卜算卦,也就不懂天機,委實不敢妄言以後會如何,可小道雖不知天下許多事,卻最清楚自己該如何作為,真要遇上了喜歡的女子,也只敢相忘於江湖。」
徐鳳年默不作聲。
李玉斧不諳人情世故,不知如何暖場,只好站起身稽首告辭。徐鳳年回過神,跟著站起身,送到了門口。揹負一柄尋常桃木劍的李玉斧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老槐樹,輕聲說道:「殿下可知有練氣士在那棵龍爪槐動了手腳?」
徐鳳年搖了搖頭,眼神陰沉。李玉斧如釋重負,終歸沒有多此一問,凝氣一吐,七步踏罡,毫無殺氣的桃木劍悠悠出鞘,插於龍爪槐樹根處,這位當代武當掌教伸指掐訣,輕聲念道:「拔鬼攝邪。」
劉文豹給嚇了一跳,趕忙遠離龍爪槐。老儒生所學駁雜,對於陰陽讖緯道門方術,將信將疑,不敢小覷,瞪大眼睛,結果只看到這年輕道人露了一手不俗馭劍術,之後就沒了動靜,雷聲大雨點小,讓劉文豹好生失望。李玉斧皺了皺眉頭,走近槐樹,右手拇指彎曲,在食指上一劃,血流不止,在樹幹上畫一符籙,輕輕一拍,符籙消散不見,李玉斧神情非但沒有閒淡幾分,反而越發凝重,一番思量後,雙手手掌交叉搭起,左手拇指曲掌內,其餘九指外露。
徐鳳年對道門符咒是門外漢,反倒是身後軒轅青鋒語氣平淡道:「這道士使的是太乙獅子訣,相傳太乙天尊坐騎是九頭獅子,故有此訣。先前他用的是劾鬼之術,獅子訣則是請神之法。龍虎山的道門真人想要一氣呵成,得要耗費一炷香工夫,足見這名道士本事不低,怎麼在你跟前如此低眉順眼,他真是武當山的當代掌教?」
徐鳳年沒有理睬,脾氣好到一塌糊塗的李玉斧似乎試探後抓住端倪,察覺到真相,竟是破天荒隱隱作怒,「分明正統,卻走旁門!」
李玉斧揮了一袖,腳下桃木劍拔地而起,掠向皇宮方向,雙手在胸口掐一個連軒轅青鋒都不認得的晦訣,面容肅穆,沉聲道:「武當第三十六代掌教李玉斧,恭迎真武!」
皇宮三大主殿之後有真武。
雄偉塑像高達三層樓,真武大帝鎮守北方,統攝玄武,以斷天下邪魔,身披金甲,仗劍躡踏龜蛇。自從李玉斧趕赴地肺山對敵惡龍之後,真武雕像不再晃動,原本一直守在此地的青詞宰相趙丹坪也得以空閒下來,不用整天守候此地,擔心塑像轟然倒塌。此時趙丹坪正跟隨皇帝陛下前往真武大帝雕像之地,瞻仰風采。除了這位大天師,還有被御賜白蓮先生的天師府外姓人白煜,以及凝字輩中一鳴驚人的趙凝神,正是這位經常在龍虎山逛著逛著就能走神迷路的年輕趙姓道人,當初擋下了登山的桃花劍神鄧太阿一劍,也正是趙凝神撰寫了《老子化胡經》,謗斥佛教,為朝廷滅佛造就大勢。
一行人不顯浩蕩,但氣勢無與倫比。趙家天子,三位龍虎山大小天師,除此之外就是已經兼任司禮監內官監兩大掌印太監的宋堂祿,還有幾位皆是而立之年的起居郎,新太子趙篆也在其中,正在與白蓮先生討教修道學問。剛才有過一場佛道爭辯,趙家天子不偏不倚,只是安靜旁聽,一言不發。說是辯道,其實那個古怪法號的一禪和尚更像是在跟白煜閒聊,若非趙凝神一錘定音,聽了將近兩個時辰嘮嘮叨叨的趙篆都要昏昏欲睡,幾次轉過頭去打哈欠,被當時在場的皇后趙稚眼尖瞧見,狠狠瞪了幾眼。
趙丹坪和趙凝神幾乎同時望向城南某地。
讀書太多,看壞了眼睛的白蓮先生半眯著眼,也意識到出現了緊急事態,瞥向身邊被他器重看好的趙凝神,後者隱秘伸出一手,迅速掐指。趙丹坪更是不遮掩一臉憤然,外人看來便是龍虎山天師一身正氣勃發,如天上仙人雷霆大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太子趙篆終於來了精神,左顧右盼。這般「輕佻」皇儲,要是落在市井百姓眼中,恐怕就得擔憂以後的世道是否還能太平依舊了。好不容易已經紋絲不動的真武塑像又開始搖晃,幅度越來越大,比以往還來得驚世駭俗,塑像四周地面上許多隱蔽符陣都給牽扯拔出,毀於一旦。宋堂祿顧不得失禮,護在皇帝身前,生怕雕像倒塌。趙丹坪一拂挽在手臂之間的白色麈尾,身形一掠,踩住陣眼,一腳踏下,試圖穩住精心設定的秘密陣法。可惜這一次終於力所不逮,真武大帝塑像竟是拋去根祗,緩緩向南方推移滑動。趙丹坪臉色蒼白,抬頭望去,有一柄桃木劍飛來,掉轉劍尖朝南,好似要跟真武大帝一起往南而去。
趙家天子臉色如常,輕聲道:「柳蒿師,毀去那柄劍。」
這名在白衣案中出力最多的天象境高手悄悄出現在皇帝身後。趙丹坪竭力鎮壓浮動不安的陣圖,轉頭憂心忡忡說道:「陛下,不可妄動那把已經入陣桃劍,否則恐怕塑像就有可能塌毀。」
皇帝面無表情,只是盯住這位擅長書寫優美青詞的羽衣卿相。趙丹坪額頭滲出汗水,尤其是太子趙篆輕笑一聲,格外刺耳。
一直給人萬事不上心憨傻印象的趙凝神緩緩走出,擋住塑像去路,仰頭望向那尊朝廷供奉最高神祇,問了一個聽上去極為荒誕無稽的幼稚問題:「你要去見誰?」
真武大帝塑像繼續向南滑行,趙丹坪腳步隨之被強行牽往南方。
皇帝輕聲問道:「白蓮先生,可否告之真武到底是誰?難道不是那天生具備龍象之力的徐家二子?」
一身素白麻衣麻鞋的白煜搖頭歉意道:「老天師趙希摶一直堅信如此,可白煜看著不像,覺著是一條出江惡蛟才對,至於具體是誰,白煜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實在猜想不出。」
皇帝哦了一聲,並不惱怒,繼續問道:「那到底是何人可以造就此番異象?」
白煜笑道:「這個白煜倒是知曉,看那桃木劍樣式,是武當山道人代代相傳的呂祖佩劍。我年幼時仰慕呂祖劍仙遺風,也曾親自雕刻過一柄,只是天賦所限,練不了劍。這位武當練氣士,不出意外,應該是在地肺山斬龍的新掌教李玉斧。」
皇帝臉色深沉,「這名道士入京不見朕也就罷了,畢竟武當自古便有不入宮城的祖訓,可洪洗象恃力闖城在前,此子無禮造次在後,真當朕的太安城是青樓楚館不成,仗著有些家底,便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白煜一笑置之,沒有細說。他雖半盲,卻也是當之無愧的世間明眼人。天師府前輩趙丹坪那些見不得光的手筆,聯手欽天監大批練氣士,以下馬嵬龍爪槐為餌料,以真武大帝塑像做藥引,試圖在北涼世子短暫居住驛館的這段時間,不光是鎮壓,還要狠狠消耗其氣運,如在頭頂擱置磨盤往死裡碾壓。這等帝王霸術,白煜談不上反感,但也說不上如何欣賞,他一心置身事外。兵法推崇奇正相間,這是一奇,相對隱蔽晦暗;剩餘一正則十分一見了然,間隙武當山和北涼之間的關係,若是武當識趣,藉機示好朝廷,那本就尊佛的北涼就徹底失去了道門支援,越發孤立無援。朝廷大力破格提拔叛出北涼的人,就是要讓徐家成為孤家寡人,只要徐驍一死,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徐鳳年除了拿三十萬鐵騎去填補西北門戶的窟窿,根本無法再起波瀾。
白煜嘆了口氣,可惜武當山還是那鑽牛角尖的糟糕脾性,一點表面功夫都不願做,也難怪式微落魄至此,爭不過後起之秀的龍虎山。
先是兩禪寺與龍虎山之間的佛道之爭。
武當鬥法龍虎。
這場則是道教祖庭之爭。
就算這場鬥法贏了,卻輸了整座廟堂,武當山贏少輸太多。
白煜對趙凝神喊道:「凝神,回來。」
趙凝神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側身走到真武大帝塑像南下路線之外。
說話間,白煜悄悄擺了擺手,旁人大多關注趙凝神的舉動,只有趙丹坪留心到了白煜的手勢,一咬牙撤去對陣法的鎮守。
下馬嵬驛館外,徐鳳年笑問道:「有人在龍爪槐動了手腳,是針對我的意圖不軌?」
李玉斧神情凝重點了點頭。
徐鳳年問道:「涉及氣運?」
李玉斧還是點頭。
氣運空蕩如雪白宣紙的徐鳳年幾乎要捧腹大笑,忍住笑意道:「行了,你就別惹惱了那幫趙家人,好好行你的十萬里路,這些腌臢事情,不用你管。收回桃木劍,趕緊出京。」
李玉斧一臉赧顏道:「桃木劍入了陣法,想收回來很難了。」
驛館外的長街盡頭出現一名中年青衫劍客。
負劍神荼。
緩行而至,面容古樸如上古方士,他對武當山新掌教打了一個稽首。
李玉斧趕忙還禮,畢恭畢敬道:「見過小王師叔。」
閉口養劍二十載的王小屏。
王小屏面有不悅,顯然對這位年輕掌教摻和王朝爭鬥有所不喜。李玉斧性子淳樸,卻不是真傻,當下便有些尷尬。
徐鳳年如何都沒有料想到武當劍術第一人王小屏會出現在下馬嵬。李玉斧亡羊補牢,解釋道:「王師伯曾經留下遺言,殿下何時入京,小王師兄何時入世。」
王小屏摘下符劍神荼,拋給徐鳳年,沙啞開口:「掌教師兄和掌教師弟都說過,京城見你還神荼。」
徐鳳年接過這柄天下名劍,顧不得猜想王小屏為何願意開口說話,愕然問道:「我能拿神荼做什麼?」
王小屏既然開口,難道證明其劍道已經大成?只是這個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啞巴」惜字如金,不再言語。
李玉斧撓撓頭道:「師叔曾說過我可一眼見真武,真武亦會見我。」
徐鳳年更是摸不著頭腦。
驀然之間,神荼在他手中顫鳴,如真武大帝親敕急急如律令。
鬼使神差,徐鳳年轉頭望北,輕聲脫口而出:「劍來。」
李玉斧桃木劍一瞬南飛歸劍鞘。
徐鳳年心中默唸,「劍去。」
神荼北飛,歸位真武大帝塑像之手。
自負清高如劍道不世出天才的王小屏,朝這名白頭年輕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天賦卓絕如李玉斧,在此時竟是都熱淚盈眶。
武當山八百年不見真武。
今日終於真武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