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域

楔子

夕陽從天啟城的城頭緩緩墜下,大地慢慢被黑暗籠罩。兩個男人站在天啟城的高處,俯瞰著這座華燈璀璨的萬年帝都。藉助著晚霞殘餘的微光,可以看清楚,這兩個人一個穿著白色的長袍,右手的衣袖下半截空空蕩蕩的,另一個則一身黑服,但他們的臉型卻非常相像,確切地說,就像孿生兄弟一樣。

「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了,看到你這張臉,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白衣男子說,「為什麼不換回你自己的臉?」

「時間已經過得太久了,我都忘了我自己的臉到底是什麼樣的了,」黑衣男子嘆息一聲,「不過也不用擔心會混淆,你喜歡穿白色,我就天天著黑,這樣的區別夠醒目的了吧?說真的,我不太喜歡白衣服,太容易髒了。」

白衣男子輕笑一聲:「那就隨你了。今天約我出來是為了什麼?」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從懷裡取出了一個銀色的小瓶遞給他,白衣男子接過來看了一眼:「這麼說,噬腐草已經徹底成熟了?」

「喝下去,然後,忍住痛,」黑衣男子說,「我知道,你曾經忍受過心之花、纏龍鎖和五毒血的折磨,但你要相信我,這一回的痛楚也許會超越你承受的極限。」

「試試吧。」白衣男子淡淡地說,然後取下瓶塞,把瓶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過了片刻,他的身體猛地一抖,雙腿也搖晃起來,臉上的肌肉不斷扭曲著,額頭上出現了黃豆粒大的一棵棵的冷汗。但他一直強忍著,沒有哼出一聲。

「果然了不起!」黑衣男子稱讚道,「面對著這樣蝕心腐骨的劇痛,居然連聲音都不出,不愧是你!」

他高舉起雙手,彷彿是在吸引著遠在天際的月光,嘴裡發出一陣古怪的吟唱聲,讓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隨著這一陣吟唱,白衣男子的痛苦彷彿加劇了,右臂更是劇烈地震顫著。突然之間,一聲若有若無的好似骨骼斷裂般的聲音響起,他右臂那隻空蕩蕩的衣袖突然被填滿了!

一隻慘白的、佈滿粘液的右手,從衣袖裡緩緩伸了出來。

「巫術果然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技藝,」白衣男子活動著這隻新長出來的右臂,「完全沒有任何不適應的感覺,非常靈活。」

「我答應過的事情,自然要算數。」黑衣男子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過了許久,白衣男子忽然開口說:「現在那兩個人已經陷入絕境了。你還準備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等著。」黑衣男子微笑著說。

「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你這樣做的用意,」白衣男子搖搖頭,「動用那麼多資源,把兩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逼入絕境,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那正是我所期待的,」黑衣男子說,「我希望他們不會令我失望。」

「期待什麼?失望什麼?」

「你很快就會看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宛州,一對青年男女正在山道上氣喘吁吁地狂奔著。跑著跑著,年輕的女子向著旁邊做了個手勢,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從懸崖邊拉著幾根藤蔓滑了下去,躲在山崖旁。不久之後,頭頂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概有七八個人跑了過去。

腳步聲消失後,男子舒了口氣:「總算躲過去了,還是你機靈。」

女子嘻嘻一笑:「論逃命的本事,我可是第一流的。不過……我們倆就這麼不停地逃下去?」

男子搖搖頭:「當然不會,事實上,我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了。」

「什麼計劃?」

「慢慢告訴你,這只是基於我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想,還需要先證實,」男子說,「我一直在想,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天驅,甚至還不是七宗主之一,為什麼我會莫名其妙收到這樣的冤屈?那個陰謀可是精心策劃的,而且牽動了很多的力量,花費那麼大代價來對付我,究竟圖的是什麼?不弄明白這一點,我們將始終處於被動中。」

「是啊,我也沒想明白,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女子一攤手。

男子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黯淡的殘月:「可是現在,我有了一點判斷了,也開始明白我應該怎麼做了。試試吧,這樣無休止的逃跑不是辦法,我一定要想辦法反擊的,而且絕對是他們完全意想不到的反擊。我決不會容忍被人當成傻瓜一樣的玩弄,我會讓他們也嚐到傻瓜的滋味……」

「但是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得先逃跑,不然命都沒了拿什麼去反擊……」

「你說對了!」男子抱著頭哀鳴一聲,「這苦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一 天驅武士程昭給同伴連昆吾的信(一)

昆吾兄: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踏上了越州的腹地了。我又有了新的任務,去追捕一個名叫黃小路的天驅叛徒和他的手下林霽月。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責怪我太過隨意,天驅的機密不應該隨隨便便寫在信裡云云。別那麼擔心,我早就和你說過了,現在沒有誰顧得上抓捕天驅了,皇帝和北陸大君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分心的。我想你們也一定會趁著這個時機有所活動。

現在我正坐在北邙山腳下的一座小客棧裡。這間客棧狹窄而吵鬧,空氣裡總是漂浮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清水煮麵條的氣息,但卻很有可能是未來若干個月我所能住上的最好的一家客棧了。一旦進入越州、尤其是越州南部,環境之惡劣可能會超乎想象,這裡多年來被外人稱作南蠻之地,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更何況,越州的南蠻和河絡也在蠢蠢欲動,密切關注著華族和蠻族的這一場大戰。這樣的大規模戰爭,已經幾百年沒有出現在九州大地上了,他們一定會根據時局的變化想辦法從中分一杯羹的。

我不喜歡越州,這裡的空氣總是潮溼得能滴出水來,多山、多雨、多匪患、多刁民,還多各種毒蟲猛獸,壓根就不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但身為天驅,我沒有選擇的餘地。黃小路這個叛徒幹出了種種駭人聽聞人神共憤的事情,能夠得到親手抓捕他的機會,實在是我的榮幸。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地找到他、抓住他,當然如果他反抗激烈,我也被授予了當場格殺他的權利。事實上,這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會提著叛徒的腦袋向北辰之神祝禱,一切敢於玷汙「天驅」這個驕傲的稱號的人,都必須要得到懲處。

明天一早就得趕路,先寫到這裡吧,祝萬事順利。

鐵甲依然在

昆吾兄:

現在我正在一間山間的農舍裡給你寫信。前方突發泥石流,至少半天之內沒有辦法前進了,我們只能暫時在這座越州小山村裡安歇下來。不過正好,我得到了給你寫信的機會。

我們進入越州已經十天了,這十天來的種種辛苦一言難盡。我的腿上現在還有幾個小小的傷疤,那是吸血的水蛭給我留下的紀念。雖然被泥石流阻擋了行程,使得我們和黃小路與林霽月之間的距離不得不又拉開半天的里程,但我必須很不光彩地承認,我總算是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並且吃上五天以來的第一口熱飯了,儘管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趁著這半天的時間,我可以給你寫一封稍微長點的信,講一講我正在追捕的這個黃小路。我想天驅內部多半已經大概知道了一點這個人做過的事情,卻不太詳細,我正好給你說個明白。

這傢伙大概是在兩年前加入天驅陣營的,身份來歷都無人知曉。剛開始的時候,他的武功並不高,但運氣卻不錯,再加上女搭檔林霽月確實很能幹,連續完成了不少的任務。有些奇怪的是,隨著一次次任務的完成,他的武功進展非常迅速,完成的任務越來越重要,在組織里的地位也不斷地提高,終於升到了旗領的位置。

你得知道,這樣的上升速度是非常不尋常的,過去的時間裡,只有龍焚天才完成過那樣的成績,他受到重視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也把他當成了我的榜樣,希望我能夠以他的成就來激勵自己。我當然並不是看重什麼旗領、宗主之類的地位,而是出於對天驅的信仰,希望能夠更多的做出貢獻。

但我實在沒有想到,這個黃小路其實是一個隱藏很深的奸細,他一步一步地在組織里爬得那麼高,其實只是為了更好地竊取天驅的機密情報。今年三月的時候,天驅在宛州青石城召開了一次密會,商議應對辰月教所煽動起來的戰爭形勢的各項計劃,黃小路就在那時候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先是利用已經成為他的下屬的林霽月暗中偷襲長溟宗宗主萬斯年,把萬宗主打成重傷,然後搶走了一份至關重要的名冊——九州各地天驅支援者的簽名名錄。那些人一個個要麼位高權重,要麼富甲一方,都是極有身份的人,如果名錄落到了皇帝的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當時林霽月分明已經在現場被抓住了,但名單卻已經交給了他們的同夥,而那兩名同夥已經迅速逃竄。正因為如此,加上黃小路的花言巧語,幾位宗主也一時被迷惑了,聽信了黃小路的辯詞,反而將他和林霽月也加入了追趕敵人的名單。

而黃小路事先早已做好了精密的佈置,他和屍舞者相勾結,在青石城以西的合江鎮誅殺了自己的同伴,其中包括了樊引、巫雲汐等天驅精英。更加令人髮指的是,他們還散佈了瘟疫一般的毒藥,毒殺了合江鎮的全體鎮民,試圖以操控喪屍的方法來阻截其他後援的天驅。這樣駭人聽聞的大屠殺,近百年來都是極為罕見的。而萬斯年宗主也通過黃小路過去的上司謝子華找到了確鑿的證據,證明此人一直在和辰月教暗中勾結。事實上,黃小路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辰月教徒。

所以宗主們十分震怒,一定要求抓到黃林二人,如果不能活捉,就地剷除也可以。作為除奸隊伍中的一員,我的心情很複雜,既為接受這樣的任務而感到榮耀,也能體會到它的沉重性。但更重要的是,我難以抑制一種憤怒,想要把黃小路活活撕成碎片的憤怒。我不能容忍有這樣陰險狡詐的惡徒把天驅玩弄於股掌之間,我一定要替天驅洗雪恥辱,消滅叛徒!

我們花了幾個月才找到這兩人,然後這十天來,我們追蹤著黃小路和林霽月的蹤跡,不斷深入越州腹地。他們兩人十分機警,而且也有著相當豐富的逃亡經驗,我想那大概是因為林霽月出身天羅、受過這方面的嚴格訓練的緣故。我們好幾次眼看就可以跟上他們了,最後還是被他們甩掉了。不過我們不會氣餒的。就算跑遍整個九州,我也一定會抓住他們,我以我的天驅指環立誓。

就寫這麼多吧。我需要抓緊時間睡一覺,也讓我僵硬的雙腿稍微放鬆一下。以後進入越州更深,通訊也會很不方便,不過我會盡量找到機會給你寫信的。

鐵甲依然在

昆吾兄:

抱歉隔了那麼久才給你寫信。我們在越州的山區裡追趕黃小路,幾乎半個月的時間裡都是一直在山區裡轉悠,根本沒有郵差可以送信。不過現在,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座小鎮子,雖然它看上去比一座宛州的村莊還要破落,但這裡總算有人可以送信。每十天,郵差會來這裡一次,所以我會把這封信留給客棧主人,回頭讓他轉交給郵差。我知道你又要嘮叨什麼安全第一了,放心吧,這種小地方寄出的信,鬼才會去查呢。倒是我需要擔心他們會不會把信弄丟,聽說那個郵差是個挺粗心的人。

是的,我想你也猜到了,我們追了黃小路半個月,像猴子一樣在山裡轉了半個月,還是讓他跑掉了。他比猴子更靈活,比狐狸更狡猾。或者我需要說得更精確一些,林霽月比猴子更靈活,比狐狸更狡猾,兩人的逃亡行動基本都是由她指揮的。她總會製造各種各樣虛假的痕跡,欺騙我們走向岔路,還會利用陷阱進行反擊。我曾經差一點被木樁所擊中,而陳孜兄比我不幸得多,他在一次下山的途中踏中了林霽月佈置的獸夾,腳上的骨頭被生生夾碎,不得不退出了這場追逐。

但這件事並不會影響剩下的人們計程車氣,正相反,我們在憤怒中變得更有鬥志。林霽月再奸猾也畢竟是人,也一定會有疲累的時候,我們會耐心地等到她失去力氣的時候。到那個時侯,陳孜的仇,樊引的仇,巫雲汐的仇,所有天驅的仇,都會一起報的。

馬上就要出發了,就寫那麼多,希望那位十天才來一次的郵差不負所托。

頌安。

二 旅行者歐陽澄給朋友顏行復的信(一)

顏先生雅鑑:

很高興能收到你的信。雖然和你僅僅是在淮安城有過一面之緣,但你我一見如故,傾心相交,十分難得。

回想起淮安城初遇的情景,仍然讓我時不時的心生感慨。我和淮安天一棋館的伍館主也算是相識多年,對他的棋藝有著相當的瞭解,在過去的十餘年中,向他挑戰的棋手數不勝數,但能夠戰勝他的實在寥寥無幾。尤其是快棋,一向被伍館主引為生平絕技,自稱「快棋九州第二」,如此自信,可見一斑。但顏先生和他的那場對局,讓他輸得無話可說,也令小弟欽佩不已。

我還記得,那一場驚世駭俗的對局之後,伍館主立即邀請顏先生留下,成為天一棋館的一員,甚至不惜讓出館主之位,那時候圍觀人群的驚歎想必顏先生也聽得十分清楚了。天一棋館是淮安城最大的棋館,出過無數頂尖的棋手,也是全宛州最大的棋館,論規模、論歷史、論實力,大概只有中州的雲啟棋館可以與之相提並論。

但是顏先生竟然果斷拒絕了這個足以令天下棋中人豔羨不已的位置,聲言「我所愛者,只是棋道本身,而不是身外的虛名。我惟願走遍天下,遍訪九州棋道高手切磋交流,無意於坐鎮某個棋館固步自封。」如此境界胸襟,實在比先生的棋藝更加令我感佩。

當然,那一天的棋局的確是精彩之極,我現在一閉上眼睛,顏先生和伍館主所走出的每一步棋都歷歷在目,栩栩如生。我生性愚鈍,頭腦反應不夠快,向來只敢下慢棋,對於快棋只有在一旁欣賞旁觀的份。而兩位的對弈,甚至超出了我對快棋的想象,達到了難以置信的境界。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人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對棋局做出那樣精確的判斷,簡直就像能從時間中脫離出來一樣。

請原諒我囉囉嗦嗦地重複了那麼多當天的場景,因為非此不足以表達我的驚訝與敬意。先生在信裡說,你還將繼續在宛州周遊,尋訪棋道高手與之對弈。若要祝福你一路取勝,未免顯得太俗氣,有失棋道的真諦,所以小弟只能祝先生一直享受下棋的快樂。當然,如果能擊敗那個不可一世的人,我會痛飲三大杯為君慶祝。

盼即賜復。

歐陽澄

行復兄:

回信收到,胸懷大暢。從信中看到,行復兄又在青石、白水等地的棋館與棋壇人士手談並取得全勝,真是不勝欣慰,同時也很遺憾,我沒能親眼目睹那些精彩的戰局。不過你現在的聲名已經越來越響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在天啟城裡也能看到流傳出來的你的棋局棋譜了。

你在信中問到,我上次在信裡提到過伍館主自稱九州快棋第二,那麼第一究竟是誰。其實這個問題,稍微向宛州的棋壇高手們打聽一下,就能知道答案,甚至一些普通的棋手也知道那個人。沒錯,他也是我在上封信的末尾所說的「那個不可一世的人」。不過我和那人略微打過交道,對他的瞭解可能比一般人更多一些,所能提供的資訊也更詳細一些,那就由我來解答吧。

我說的這個人,就是宛州南淮城的大貴族百里華音。他的先輩是昔日下唐國國主百里氏,乃是君王的後裔,家業龐大,富可敵國。可想而知,這樣衣食無憂的貴族之後,總會有一些特殊的癖好,百里華音所沉迷的就是棋道。據說,他年幼時就經常聽長輩講述祖先的顯赫威名,十分羨慕祖上的榮光,但現在的百里氏空有錢財,早已失去兵權,不可能再有戰陣建功的機會,所以他只能寄情於弈道,希望能在棋盤上找到縱橫山河的感覺。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棋手,從七歲開始就已經嶄露頭角,十三歲擊敗了南淮著名的南安棋館的宋館主,從此名揚天下。但十七歲時,他遭受到了一次重挫。當時他和有棋聖之稱的大國手梁正源進行了七番棋的較量,竟然連敗四局,一場未勝。他事後總結經驗,認為自己輸在不夠穩健,性情略微急躁了一些,對中盤之後的佈局缺乏考量。這一個弱點涉及到他天生的性格,一時間很難更改。也就是說,如果遇上沉穩老辣、目光長遠的對手,他的勝算就會小很多。

百里華音那時候很是苦惱,卻也並不氣餒,苦思著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最後他選擇了劍走偏鋒——那就是專下快棋。誰也沒想到,他竟然就此走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快棋最大限度地彌補了他不擅長長遠計劃的缺陷,或者反過來說,最大限度削弱了敵手在這方面的優勢,使他的勝算大大增加。結果從二十歲開始,百里華音的快棋在宛州就幾乎找不到對手了。

在那之後,他經常離開宛州出門遊歷,足跡踏遍了宛州、中州、越州、瀾州,到處尋訪知名棋手對弈。我想如果羽人也喜歡下棋,夸父也喜歡下棋,他大概還會跑到寧州和殤州去。他用了五年的時間,幾乎訪遍了九州所有的知名棋手,從來沒有敗過。也就是說,在快棋這方面,他已經是無可爭議的九州第一了。

你必須要知道,高處不勝寒的感覺是寂寞的。現在百里華音已經不再四處遊歷。他只是呆在南淮城華麗的祖宅裡,等待著偶爾有不自量力的挑戰者上門,無精打采地打發掉他們,然後更加無精打采地對著棋譜發呆。他難以忍受那種無人可以與他抗衡的失落感,於是在三十歲那年發下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誓願:只要有人能在快棋上擊敗他,他就會把自己全部的家產相贈。是的,全部的家產。

從那之後,他的挑戰者反而更少了,人們都知道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事實也是如此。今年百里華音四十歲,十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任何人能夠戰勝他,贏取那一份人人為之心動的財富。

我知道行復兄不是世俗中人,不會對那些財富產生什麼貪念,但還是可以考慮一下,在適當的時機去會一會百里華音。我有一種感覺,以行復兄的棋力,百里華音也許是唯一一個能和你相抗衡的棋手了,而你也是唯一一個有機會動搖他的統治地位的挑戰者。

期待著這場令人熱血沸騰的巔峰之戰。

謹祝秋祺兄澄拜上

三 秋葉城客棧老闆蘭田的生活(一)

戰爭時期的秋葉城似乎和平日裡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大概是因為秋葉已經經歷過太多的戰火,見證過太多的攻打、佔領、撤退乃至於摧毀和重建,對戰爭這種玩意兒早已習以為常了。瀾州歷來都是人族和羽族對抗最激烈的地方,秋葉城更是不知道易主過多少次了。眼下的這座秋葉暫時屬於人類,不過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還是能看出隱藏的危機。比如說,過去還能進城和人類進行商貿交易的羽人都消失了,因為時局緊張,羽皇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出兵攻打人類,兩族又不得不互相給對方貼上「仇敵」的標籤。

秋葉城裡有一家老字號的客棧,叫做同歸客棧,雖然店面不大,但是一向收拾得乾淨整潔,服務也好,很得南來北往的旅客行商的青睞,向來都是十分熱鬧。但現在戰爭即將爆發,客流量大大減少,同歸客棧也顯得冷清了許多。

不過同歸客棧的老闆蘭田很沉得住氣,生意的下滑並沒有讓他表現出焦急。相反,他有了更多的空閒時間和南來北往的客人們閒聊交談,瞭解戰爭的最新動向。蘭田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小老頭,額頭上的皺紋很深,手裡總是握著菸袋和煙桿,不過吞雲吐霧的時候卻很少。

「年紀大了,嗓子不好了,不敢多抽,」他解釋說,「所以只能捏在手上過一過乾癮了。」

據蘭田說,他其實是一個很喜歡旅行的人,但接掌了同歸客棧之後,再也找不到什麼時間可以脫身,於是一輩子都被拴在了秋葉城裡。九州如此廣大,他幾乎哪兒也沒去過,現在年紀大了,更是有機會也跑不動了,實在是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因此,他一有空就喜歡和客人們閒談,打聽九州各地的風物人情,在頭腦裡完成他的旅程。

這一天秋葉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秋雨慢慢帶來陣陣的寒意。這樣的雨天倒是拖住了不少本來打算遠行的人們的腳步,於是同歸客棧稍微顯得熱鬧了一些。蘭田照舊提著菸斗坐在大堂裡,和客人們交談著。如今時局緊張,話題總是離不開戰爭。

「我聽說,宛州的駐軍有三分之二都已經被調到了中州,據說已經在海峽那邊集結好了。要打,這一仗鐵定要打,跑不了的!」一個來自八松城的小商人說。

「真要打起來,受苦的還不都是咱們老百姓,」另一名從中州泉明港而來的客商說,「不瞞各位說,我就是看出了皇帝要北伐,泉明港肯定不安全,這才舉家搬遷到瀾州來的。蠻族人可不是好惹的,他們的男人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論舞刀弄槍,華族的軍隊根本不是對手,不過就是仗著兵器和鎧甲更精良罷了。可是光有兵器頂什麼用?那是在蠻族的地盤上作戰,在人家的家門口!」

「歷史上北伐的皇帝也不是沒有,有誰最後征服了瀚州、征服了蠻族嗎?半個也沒有!」一位從九原城來的旅客說,「就算是偉大的風炎皇帝,最後不也不得不退回到東陸嗎?風炎皇帝都不行,誰還能行哪!」

「既然這樣,為什麼皇帝還執意要打這一仗呢?」一直在一邊靜靜旁聽的蘭田忽然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當然也有可能是出於膽怯,畢竟談談歷史也就罷了,要直接抨擊皇帝還是有風險的。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從夏陽城來的客人緩緩地開了口:「其實,未必是皇帝想要打這一仗的。也許在背後,還有一些特殊的力量在推動。」

大家都看著他,另一名客人問:「老張,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老張的臉色猶猶豫豫,顯然想說而又不敢說。蘭田果斷地站了起來,揮了揮手:「各位,禍從口出,有些話題可能帶來風險,咱們還是別說下去了——隔牆有耳。」

人們雖然還是有些好奇,但想想蘭田說得有道理,身處亂世,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於是紛紛轉換了話題,聊起九州各地的風物來。

午飯過後,大家還是無事可做,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賭兩把打發時間,有的索性回到客房小睡。夏陽城的老張對賭博沒什麼興趣,也早早地回到了房裡。但還沒來得及躺下,門就被敲響了,開啟門,客棧老闆蘭田正站在門口。

「我有話想要問你。」蘭田說,手上除了菸袋之外,還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壺酒和一碟小菜。老張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兩人在桌旁坐下,對酌了幾杯,老張說:「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想要問今天被你打斷了的那個話題吧?」

蘭田點點頭:「那種事情,不適合在人多的地方說,容易引起麻煩。不過我還是挺有興趣的,想要聽你講一講。」

「我也是碰巧遇上的,」老張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回憶起了一些極不愉快的往事,「你知道,我來自夏陽城,但最早的時候,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風裡來雨裡去地做一個辛苦的行商。五年前,我還是一個衣食無憂的大戶人家的管家。我的主人,是夏陽城赫赫有名的鹽商張敬之。」

「這個名字我聽說過,」蘭田說,「他在夏陽城好像很有名,不但賺的錢多,還一心做慈善,修橋鋪路什麼的,很得民心。」

「的確是,做善事是張家歷來的傳統,」老張說,「不止如此,少爺……就是張敬之,還是一個很喜歡結交朋友的豪爽之人。他父親死得早,接管家業的時候才二十來歲,生性喜歡與人結交,認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五年前的一天,他突然帶了一個人回來,說是他的莫逆之交,要在家裡小住一段日子。那是一個白衣翩翩的男人,年齡已到中年,臉看上去卻很年輕,而且氣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那個人自稱名叫厲忘歸,是一個鐘情山水的旅行家,常年在九州各地遊歷,據說和張敬之一見如故,所以就被請到了夏陽城做客。」

「厲忘歸……」蘭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和我的客棧名字倒是挺相配的。」

「這個厲忘歸和少爺好像的確交情很不錯,」老張說,「那一段時間裡,少爺把生意全部交給手下人處理,家裡的事情則扔給我,自己每天都和厲忘歸泛舟出海,談天說地。不過他每次結交新朋的時候,幾乎都是那樣的,所以我也並不以為意,只是安心替他管家。只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現了一些不大對勁的地方。」

「什麼不對勁?」蘭田問。老張講了老半天,也還在說著一些五年前發生在張敬之身上的瑣事,聽起來和蘭田所問的「戰爭背後的特殊力量」沒有太大關係,但他卻顯得很有耐心,似乎已經聽出了其中的聯絡。

「首先,厲忘歸呆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一些,」老張說,「他在家裡住了一個多月,比其他任何朋友的時間都要長。此外,少爺那段時間的神情顯得很奇怪,好像一方面的確和厲忘歸相談甚歡,另一方面,卻又在沒人的時候時常顯露出很苦惱的神色,像是在被什麼心事所折磨。」

「既然是‘沒人的時候’,你是怎麼看到的呢?」蘭田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老張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皮:「這個麼……哈哈,我也不瞞你了,老哥。那時候我實在有些害怕,害怕少爺和厲忘歸的關係……那個……不太正常……」

蘭田恍悟,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也難怪,大概你也很少見到兩個男人那麼親密吧。」

老張老臉一紅:「我有些擔心,所以偷偷地窺視過幾次,倒是沒發現什麼異常。不過也因此看到了少爺一個人獨處時的情景,好像確實有什麼大事,有什麼重大的決定在讓他十分的為難。所以我又有了新的擔心,決定冒險偷聽一次他們的談話。」

「看來你是聽到了些什麼不一般的東西吧?」蘭田問。

老張一仰脖喝下一杯酒,又接連倒了兩杯,手微微有點發抖:「不一般的東西?那簡直是噩夢。那個厲忘歸,他竟然一直在勸誘少爺加入一個很奇怪的組織。他對少爺說,那個組織是……是什麼‘神的僕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奉神的旨意’,又說九州大地上的一切根本就無足輕重,神在彈指間就能讓所有的東西都灰飛煙滅,人們與其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浪費光陰,還不如聽從神的吩咐行事。」

「聽起來還有點意思。」蘭田若有所思。

「事不關己,你當然可以覺得有點意思,」老張苦笑一聲,「我當時可是臉都嚇白了,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看上去如此有氣度的厲忘歸竟然是這樣可怕的角色。更可怕的是,少爺顯然被他說動了,一直都在認真考慮著他說的話。厲忘歸勸他,把全部家產奉獻給那個組織,從此為了神效力,和他一樣一起做‘神的僕人’。」

「僅僅是為了家產嗎?」蘭田說,「我感覺,這個厲忘歸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一個人,不至於為了一個富商的錢財就在他身上耽擱那麼久的時間。」

老張狐疑地看了對方一眼:「你好像知道不少的事情。」

「不,我只是喜歡動動腦筋而已,」蘭田回答,「要知道,我在秋葉城裡憋了那麼多年,天天圍著這間客棧轉悠,再不多動動腦子,會發黴的。」

老張嘆了口氣,接著說:「你說得多,絕不僅僅是家產,最為重要的是一張夏陽張氏和海盜的契約。那是老爺,也就是少爺的父親過世前和海盜簽訂的,當時有一個著名的海盜頭子被官家抓住了,本來要判死刑。老爺以前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和那個海盜打過交道,很欣賞他的慷慨豪俠,於是花了不少錢,又動用了自己在天啟城的關係,救了他一命。那名海盜頭子為了感恩,就和老爺簽訂了那張契約,三十年之內,只要張家有什麼需要,夏陽海域的海盜無不遵從。」

「原來是看上了夏陽海盜的力量……」蘭田也幹了一杯酒,「眼光獨到啊。」

「厲忘歸還告訴少爺,神的手指已經在撥動這個世界,整個九州都難免陷於毀滅一切的戰火之中,所以他的家產原本也很難得到保全,」老張說,「他還說,即便是天啟城中的皇帝,也難免要遵從神的旨意行事。」

「我明白了,難怪不得今天上午你要說出那番話呢,」蘭田放下酒杯,「你是在懷疑,這場戰爭的背後,也是厲忘歸和他的組織在推動。」

「我的確是這麼懷疑的,」老張說,「因為後來,少爺真的完全按照厲忘歸所說的做了,讓夏陽張氏五代人的基業毀於一旦,而我……也只好另外想辦法討生活了。」

兩人喝光了這壺酒,蘭田告辭出去。他站在同歸客棧的門口,看著萬千銀線般不斷掉落的雨絲,喃喃地自言自語著:「厲忘歸……神的旨意……」

四 大學生黃小路的生活(一)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裡,散會。」被稱為「散花天女」的年級輔導員在唧唧歪歪了三個小時之後,終於說出了這句人民群眾翹首以盼的結束語,結束了他的天女散花。黃小路夾起書包,逃也似地鑽出了教室。他並沒有跟隨著人流去往學校的宿舍,而是騎上腳踏車出了校門。經過大約半小時的騎行後,他拐進了一座居民小區,進入了其中的一棟樓。

「小路,我已經說過了,你今晚應該好好去休息一晚上的,這些天太累了。」開門的李煒衡一邊招呼他進去,一邊有點抱怨地說。

「叔叔,您知道的,我沒辦法休息。」黃小路說著,眼光掃到了正坐在窗邊的同學李彬,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去。李彬斜靠在落地窗邊,雙目痴痴地凝望著遠方的璀璨燈火,但黃小路知道,他其實什麼都沒看。

李彬早已精神失常了。

黃小路和李彬是大學同學,彼此的關係因為對電子遊戲的熱愛而變得很親近。一年前,李彬向黃小路推薦了一款叫做《九州》的虛擬現實遊戲,但黃小路還沒試玩,李彬就因為玩這款遊戲而突然精神失常。為了想辦法救治李彬,黃小路毅然投入了這款遊戲中,並且請李彬的父親李煒衡,一位國內著名的軟體工程師幫助他把資料移植到了李彬所玩的進度中,以便帶著李彬一起重新進入遊戲,進入到這個遊戲所創造的架空世界「九州」,尋找李彬發瘋的真相。

但這個過程非常的不順利,他好容易在遊戲中找到了李彬所建立的那個角色,該角色卻很快被人劫走,而李彬的精神狀況並無絲毫好轉。而緊接著,黃小路自己也遭受到了沉重的代價,他同女搭檔林霽月一道被人陷害,成為了他們所屬的九州組織「天驅」的頭號叛徒,遭到了通緝追捕。

「很慘,簡直就是一敗塗地,」黃小路在李彬身邊坐下,對李彬說,「現在我成了天驅的大叛徒,九州的大殺人魔,人人慾誅之而後快。幸好林霽月是反追蹤的專家,我和她一起四處逃命……」

李彬其實未必聽懂了黃小路在說什麼,但至少,每次只有當黃小路講述起九州世界中的經歷時,他才會作出傾聽的姿態——能安靜地聽人講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所以黃小路也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一有機會就會把自己的遊戲過程講給李彬聽,哪怕只是看到李彬安安靜靜地作傾聽狀,也是很讓人安慰的一件事了。

這一年以來,他把大量的時間都花在了李彬家裡,除了絮絮叨叨地講述遊戲經歷外,就是帶著李彬一同進入遊戲,尋找醫治他的方法。李彬的父親李煒衡很感激黃小路,但也偶爾會暗示或者明示他:不行就放棄吧。

「實在不行的話,就讓他這樣吧,」李煒衡說,「其實他這樣也很好,我為他擔心的反而少一點。但是如果你也因為這個遊戲發生什麼事,我就沒辦法原諒自己了。」

黃小路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對他而言,這已經不光是挽救一名同學的事情了,還關係到遊戲高手的尊嚴。這個九州遊戲一次次把他耍弄得夠嗆,卻反而更加激發了他的鬥志。作為一個遊戲天才,一個從三歲開始就不斷擊敗各種對手的遊戲之王,黃小路絕不相信這世上有他征服不了的遊戲,更加不能容忍自己被一個遊戲玩弄於股掌之間。他要絕地反擊,他要爭取勝利,他要把這個該死的遊戲踩在腳下。

每一次進入遊戲,他仍然會帶著李彬一起。雖然李彬在遊戲裡的角色「龍焚天」的軀體到底在哪兒都還不清楚,他仍然不肯放棄希望。好在李彬也從來不抗拒,每一次都乖乖地把頭盔扣上,聽任黃小路替他選擇帳號進入遊戲。而他在遊戲裡到底能看到些什麼,誰也不知道,問他也從來不說。

黃小路顯得很累,很疲倦,比起大一時體重至少少了十五斤。他一方面要把大量的時間花費在這個遊戲上,另一方面還有學校裡無窮無盡的麻煩要應付。逃課不能太囂張,否則老師會直接給期末不及格;輔導員的大會小會必須參加,不然事後會有無窮無盡的小鞋穿;必要的班級活動也不能缺,他實在不想變成一個離群索居的怪物宅男;必要的體育鍛煉不能少,他也不想年紀輕輕就過勞死;臨近考期還得上通宵自習,他的家長相對較為開通,默許他在外租房而不住學校宿舍等事實,但只有一個死命令:考試必須全過,只要掛一科,一切都免談。

所以他不得不拼命,不得不全力以赴,不得不以分鐘為單位來安排自己的時間表。有趣的是,九州遊戲的風格雖然近似中國古代,但其中計量時間的單位居然也是分鐘,這讓他也能相對精確地按照比例把握九州世界裡的時間。他在真實世界和九州世界裡來回穿梭,經常會混淆兩個世界的界限:比如在校門口買肉包子的時候,他好幾次下意識地想要掏出銅錙——九州世界的通用貨幣。而他和李彬談話的時候,也漸漸開始有了一些新的內容。

「你說……如果我們掌握了九州世界的一切,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者,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他一邊揉著眼袋深重的雙眼,一邊用夢囈般的口氣對李彬說,「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可是在九州,我們能做到的卻多得多。如果真的能把世界都握在手心裡,那種感覺……是不是就接近於神了呢?」

李彬沒有回答,依然出神地看著遠處的燈火,看著這個和九州截然不同的真實世界。

五 私家偵探劉重給委託人黃小路的電子郵件(一)

黃先生你好:

你所委託的事項,我已經做了初步調查,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不過還是略微有一些收穫的。

收到你的委託之後,我就開始著手查詢你所描述的這款九州遊戲。我想,既然你已經嘗試過所有的搜尋引擎,都沒能找到相關遊戲的任何描述,說明這個專案是秘密進行的,公開層面上或許很難找到資料。

當然還是有很多蛛絲馬跡可以追尋的,比如說,按照你的敘述,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逼真而複雜的遊戲,遠遠超越目前市面上的任何一款虛擬現實遊戲。所以我認為,沒有足夠實力的遊戲公司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一個虛擬現實遊戲的開發費用是驚人的,所需要的技術門檻更是相當高,不可能靠小工作室小作坊攢出來,這可以大大縮小調查的範圍。

我通過各種關係,調查了幾家大公司最近幾年的一些開發內幕。這其中,與國內排名第三的a公司有關的一條資訊引起了我的注意。大約在兩年前,也就是虛擬現實遊戲機大規模上市之前,a公司的一個專案組集體辭職了。

那個專案組一直是a公司業績最好的精英團隊,在非虛擬現即時代開發出了多款知名而暢銷的遊戲。但他們集體辭職了,並沒有說明任何原因,更為離奇的是,在虛擬現實遊戲進入市場之前的三年裡,這個以效率著稱的團隊竟然沒有開發出任何一款遊戲,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公司裡究竟做了些什麼。那之後曾經有記者試圖採訪他們,但無論是公司還是離職的人員,都對此事諱莫如深,半句話也不肯透露。我有一種直覺,這一起集體辭職事件很可能與這款還不知道出處的九州遊戲有關。

另外,仍然是根據你的說法,這個遊戲在地下一定範圍內流傳著,否則你們也不可能得到那些光碟。我想,得到光碟的人一定得到了某種嚴厲的警告,所以沒有任何人把玩這個遊戲的經歷公佈到網路上,但那並不意味著沒有人在私下進行交流。我將會使用駭客技術進入一些需要認證的私密論壇,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定的線索。

對近些年精神失常者的排查也在進行中,但這個數字是很驚人的,即便把範圍縮小到青少年,仍然是一個很巨大的工作量,而且調查會受到各種各樣的阻礙。這方面需要更多的時間,所以你必須耐心地繼續等待下去。不過運氣不錯的是,我恰巧有一位昔日委託人的家屬認識這樣的一位精神病人,我把他的地址附在後面。

說真的,這項委託真的很有意思,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很可能會從那張光碟的背後挖掘出一些駭人聽聞的真相。希望能一切順利。

劉重

六 天驅武士程昭給同伴連昆吾的信(二)

昆吾兄:

對黃小路的追蹤已經進行了一個半月。這真是不堪回首的五十天,作為天驅武士,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狼狽過,天天在越州山區的泥水裡打滾,在崎嶇不平的山道上蹣跚前行,忍受著雨水、蚊蟲、泥石流和該死的越州刁民。我發誓,等到這一次任務結束了,我將終身不再踏入越州的土地。

唉,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已啦,身為天驅,總是會被派到任何一個需要我的地方的。只是這一次的任務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林霽月實在是太奸詐了,想要追上她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三天之前,我們差一點就能追上他們了。畢竟經過了那麼久的逃亡,我們很累,他們更加吃不消,黃小路好像是生了病,影響了兩人逃跑的速度,使我們終於得到了追上他們的最好機會。當時我們進入了越州東部的中白山,前方有一段長約十里的路程只有一條山道,沒有其他岔路,我們決定一鼓作氣在這條山道上捉住他們。

我們幾乎用盡了全力在那條崎嶇危險的山道上狂奔,甚至有那麼兩三次差點兒一不小心滑進萬丈深淵,但這樣的窮追猛打是有價值的。經過一個對時的追趕,我們終於能看到他們的背影了,黃小路的確顯得腳步沉重,甚至經常在不好走的地方要靠林霽月的攙扶才能走過去。我們都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決意要一舉擒獲這兩個叛徒,終結這場讓人難受的追逐。

但是沒想到,就在我們之間相差只有半里,眼看很快就可以追上了的時候,意外的情況發生了。黃小路和林霽月突然停住了腳步。我本以為那是他們放棄逃跑束手就擒的標誌,結果林霽月從身上摸出一枚古怪的哨子,把它吹響了。那枚哨子發出一聲尖利而奇特的聲音,剛剛響過,他們的身前就飄來了一股白霧。是的,那是一團突然出現的白色霧氣,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並且迅速地把兩人包圍了起來。等到我們趕上前去之後,霧氣慢慢散去,而兩人已經不見了!他們就像在霧裡溶化了一樣,完全消失不見了,地面上也沒有他們倆的腳印,而是留下了很多看上去比成年人小得多,就像是孩子一樣的足跡。

「那是河絡的腳印!」我的同伴和頭領錢立鳴蹲下身來,仔仔細細地檢視了那些腳印之後,對我們說,「據我所知,黃小路過去曾經來到過越州,並且來到過我們現在所在的中白山,幫助這裡的河絡族剷除了一名叛徒,為他們和天驅建立了不錯的友誼。」

「也就是說,他們刻意跑到這條路上來,就是為了尋求河絡的庇護了?」我恍然大悟。

「看起來,我們還是低估了黃小路,」錢立鳴陰沉地說,「我們都以為這兩個人眾叛親離,已經成為了天驅的眾矢之的,不可能得到什麼幫助的,但卻忘記了,他曾經藉助著天驅的身份和外人建立過良好的關係。現在,他的第一個關係已經用上了。」

「我們為什麼不找到這個河絡的部落,向他們講明白一切,請他們把黃林二人交給我們呢?」我問。

錢立鳴搖了搖頭:「不大現實。河絡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人類不一樣,有些死板,或者說,相當死板。他們把黃小路當做有恩於他們的朋友,就一定會庇護他的,我們打上門去也許反而會引起他們的不滿。更何況……河絡的秘術你們剛剛也見識到了,我們就算想要找到他們,也得有這個本事。」

「可是我們應該怎麼做?」另一位同伴閔超很焦急地說,「就這樣放過他們?」

「他們不會在河絡部落躲一輩子的,」錢立鳴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他們做出那麼大的事情,背叛了天驅,必定還有別的圖謀,一定會重新出現的。現在離下山已經不遠了,我們只能先到山下休息,然後輪流派人在這裡監視,一旦黃小路病養好了重新上路,我們再繼續追蹤。」

也只能如此了。所以現在,我們已經在山腳的驛站裡住了三天了,雖然這裡的伙食很糟糕,床褥和被子都帶著一萬年也去不掉的黴味,卻已經是半個月來最好的休息地方了。我也終於找到了大塊的時間,可以給你寫信。而就在今天,我聽到了壞訊息:戰爭終於爆發了。

鑑於越州的交通狀況,這個訊息傳到這裡的時候,至少已經晚了七八天了。我不知道你那裡怎麼樣,只能全心全意地祝福你平安。戰爭一旦到來,我們天驅就必須要投入到制止戰爭的行動中,願北辰之神保佑你。

鐵甲依然在

昆吾兄:

收到你輾轉託人帶來的回信,喜不自勝,在這樣的亂世中,平安就是最大的福分。

天氣漸漸進入了冬季,越州變得十分陰冷,夜風已經有了刺骨的涼意,我懷疑住在這裡的居民每一個身上都有風溼的病痛。戰爭也已經進行了一個月了,不過這裡畢竟偏遠,在北陸的草原上展開的金戈鐵馬似乎與本地人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依然平靜得近乎淡漠,過著自己的生活。當然這可能是因為黃小路和林霽月一直在山區裡轉悠,只是我們不得不緊隨他們的原因,據說在越州的城市裡,君王們也在秣馬厲兵,準備迎戰。

錢立鳴的判斷是正確的,黃小路只在河絡部落裡躲藏了五天,大概是養好了病,然後又帶著林霽月出發了,我們自然是一路追上去。這一次,他們又領著我們兜了幾個大圈子,然後突然取道向北,如果不再更換方向的話,很有可能會翻越雷眼山進入瀾州地界。

瀾州雖然還是不能和宛州相比,但相比起越州來,已經好很多了。錢立鳴正在召喚我們出發,這封信就寫那麼多。不知道下一次我們倆看到彼此的來信會是什麼時候了,只能祈求真神保佑。

昆吾兄:

這麼長時間居無定所,至今也只收到過你一封信,心中頗為惆悵,但也沒有辦法。我想,只要你能收到我的信,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上一封信裡,我告訴你,我們可能會進入瀾州,而事實上,現在我們已經在瀾州的土地上了。我們原本以為,離開了崎嶇多山的越州,我們的追蹤會更加便利一些,卻沒想到,黃小路已經從朋友那裡得到了兩匹快馬,令我們的追蹤反而變得更困難了。

幸好瀾州沿路也有我們天驅的同伴,通過他們的幫助,我們始終沒有跟丟。現在我們已經來到了晉北走廊附近,在一座小鎮上暫時安歇,我也終於可以再找到機會給你寫信了。雖然不知道戰爭的局勢會不會影響到通訊,但是不給你寫信,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這些日子裡,我們聚在一起,也忍不住要討論一下戰爭的局勢。皇帝出兵之前,宣稱自己必然會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蠻族,但現在看來,他的自信有一些沒有根據。蠻族人畢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民族,就算兵器不夠精良,戰士的素質卻高出許多。儘管如此,這樣的戰爭還是讓人難以預測。

這種時候,我難免有一些微微的悵然。其實我更情願投身到這個以天下為熔爐的宏大戰場上,為了九州生民出一份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疲於奔命地追趕著兩個叛徒。我希望能像其他的天驅一樣,在瀚州草原上舉著刀和蠻族戰士們一同抵抗侵略,或者在皇帝的軍隊中尋找著暗殺的機會。

很多時候我實在是不明白,像黃小路和林霽月這樣的辰月教徒到底想要做什麼,或者說,他們所信仰的「神」到底想要做什麼?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世界,為什麼要把它推向戰火,為什麼要把它送入毀滅的深淵?難道所謂的神,都是以毀滅為最大樂趣的嗎?

每到這種時候,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邊。作為一個女人,無論外表多麼堅強,都難免會有軟弱的時候。當我軟弱時,我就希望得到你的支援。你之前多次向我提出婚約的請求,我都沒有明確答覆,因為我對婚姻本身還並不瞭解。但是現在,當我發現世界也許會在朝夕之間就被顛覆的時候,我忽然對個人的渺小產生了極度的恐懼。我想要找到一個依靠,那個依靠就是你。

因此,你所提出的婚姻之約,我同意了。等到這裡的事情一了結,我就會回到宛州,和你成親。無論那時是冰封大地,還是春暖花開。

七 旅行者歐陽澄給朋友顏行復的信(二)

行復兄臺鑑:

收到你的回信,得知你決意去挑戰百里華音,實在讓我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多少年來,百里華音從來沒有遇到過可以挑戰他的真正對手,而現在,這樣的對手出現了。我衷心地預祝你取得最後的勝利,成為九州第一的快棋手。當然,我也同意你先擊敗其他的對手,更多地累積經驗的做法,面對著九州首屈一指的棋王,多幾分小心總是正確的。總之,我會期待著你和百里華音決定下對局之日的時刻,而我也一定會到場為你助陣。

唯一遺憾的是,這樣難得的盛事卻無法成為萬眾矚目的第一焦點,因為當前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許都放在了發生在北陸瀚州的那場戰爭上。如果說東陸的皇帝是一頭憤怒的雄獅,北陸的大君則像是一隻咆哮的豹子,這樣一場偉大的戰爭,真是足以讓天下震驚。

我經常在想,某種程度上而言,弈棋和戰爭其實有共通之處,都是憑藉著智慧在運籌帷幄間一決勝負的遊戲。對於那些君王和名將而言,手下的兵士就是棋盤上的棋子,握有的資源就是棋盤上的棋子,身後的城市就是棋盤上的棋子,臣服的百姓就是棋盤上的棋子。他們就像是對局的棋手那樣,以天地為棋盤,縱橫捭闔,決勝千里。在他們的眼中,或許一切的生命都已經不再重要,都化為了棋盤上冰冷冷的棋子,去和對面的旗手進行黑與白的絞殺。

可是我們能不能再進一步呢?那些聲名赫赫的君主,震撼天下的帝王們,他們難道又是完全自由的嗎?在他們的身後,會不會還有一些未知的力量在推動,在操縱,在決定著這世間的一切呢?那些了不起的皇帝、大君、羽皇們,在以自己的子民為棋子搏殺在棋盤上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也許他們自己本身也就是棋子,被人放置在一張更大的棋盤之上,只是一場偉大對局的傀儡呢?

呵呵,突然說起這些,你也許會感到奇怪,但這些就是我窮年累月都在不斷思考的謎題。我是一個旅者,從九州的某一處走向另一處,觀察著這個充滿謎題的天地,思索著常人很難觸及的問題。旅行能讓人放寬心胸,拋棄掉那些無謂的瑣事,而從本質上去探索世界的真相。旅行是一種很奇妙的經歷,當你只走過很少的地方時,你往往會自滿得意,覺得自己走過了那麼多別人沒有到過的地方,真是見多識廣太了不起了;但當你閱歷越來越豐富之後,你卻會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見識是何等的淺薄,而九州之大,讓你窮其一生也不可能得窺全貌。你更加會開始沉思,是誰創造了這樣一個宏大的世界?他創造這個世界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那些為了自己渺小的生命而掙扎奔走的芸芸眾生,在他的眼裡究竟是什麼?

也許,我們的世界就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棋盤,而我們,都只是造物者手中的棋子吧。

近日心緒不寧,落筆散漫,不知所云,行復兄多多見諒。

敬頌冬安

澄字

行復兄鈞鑒:

最近寫的幾封信信囉囉嗦嗦,拉拉雜雜,總是在講述自己的心靈體驗,每次將信寄出去後都甚為不安,擔心會讓行復兄不快,萬萬沒有想到,行復兄竟然與我有同樣的感受,同樣的困惑,真是令人大感欣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這句話果然是有道理的。

你在上一封信裡談到,你雖然在棋之一道上已經堪稱當世前三,對這個世界卻還有著很多迷惑。你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精美宏大的世界究竟是怎麼產生的,是什麼樣的力量形成了星辰的執行,形成了大地的穩固,形成了海洋和天空,形成了千姿百態的萬物。你總是禁不住在想,假如這個世界沒有神,那些不可思議的奇蹟怎麼才會出現呢?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當我們仰望星空時,總會發現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而對於那些隱藏在世界背後的力量有了更多的尊敬和好奇,有了更多的渴望。那不像是一個棋局,縱然再精緻再精彩,也只是在須臾間就由黑白兩色的棋子構建而成,那需要的是人力不可企及的智慧和力量。

也許我們可以把這種力量,稱之為——神。

是的,我是相信這個世界有神的存在的。他並不在某個具體的位置,卻又無所不在。他主宰著星辰萬物,決定著九州的最終命運。我信仰這位神,並且願意為了他奉獻出我的一切。

抱歉直到這一封信才告訴你這一切,因為我之前還不能確定是否可以向你分享我的信仰。你我在棋道上相識相知,並不意味著對世界的認知也是相同的。但是通過近幾個月來這些信件的往來,我驚喜地發現,你我的思維有很多共通之處。我再三權衡之後,認為你有接受我的信仰的可能性,或者至少不排斥它。

是的,你也許已經猜到了,一直以來,我都隱瞞了我的身份,但現在,我會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又我所信仰的神,長期以來,我都歸屬於一個教派,教派中的人將自己視作神的子民,神的僕人。我們,被世人稱為「辰月教」。

我不知道這三個字會不會讓你渾身一顫,因為在某些傳說中,辰月教象徵著黑暗和邪惡,是為了毀滅這個世界而生存著的邪教。如果你也有這樣的印象,我並不會怪你,因為世人的偏見早已形成,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消除的。

只是現在,我要告訴你辰月的真相:我們只是奉神的旨意行事的僕人而已。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毀滅之後的全新創造!那才是神的本意!那才是神對萬物眾生最大的恩賜!他對一切的生靈沒有憐憫,也沒有仇恨,只是為了創造新的世界而運用著他無上的力量,我們辰月,就是神在世間微不足道的代言人。

你看,現在我已經告訴了你真相,而我把這個真相告訴你的原因在於,我覺得你也許也能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我不會逼迫你,也並沒有在勸誘你,我只是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世界的本來面目,將來的一切由你自行判斷。

我的朋友,把這一封信寄給你,也意味著我下了決心。如果你不願意和辰月教有任何瓜葛牽連,從此不再和我聯絡,我決不會怪你。當你向百里華音發起挑戰的時候,我依然會是你最忠實的支援者。但是,如果那一絲可能會成為現實,你願意向神敞開你的懷抱,那將是我這一生中莫大的榮耀。

期待你的迴音。

你的朋友,神的僕人

歐陽澄

八 秋葉城客棧老闆蘭田的生活(二)

戰爭終於無可阻止地爆發了。

在多年來精心營造的戰船的幫助下,東陸皇帝的大軍渡過了天拓峽,東陸軍隊的鐵蹄百年來第一次踏上了北陸瀚州的草原。

但是關於戰局的進城,那就說法不一了。尤其當戰爭的新聞傳到瀾州,傳到秋葉城的時候,更是難保不會走樣得歪七八糟,甚至於各種自相矛盾的戰報都在同時流傳著。有人說,自從渡過天拓峽之後,皇帝的軍隊一路高歌猛進,在若干次戰役中都取得了勝利,已經推進到距離蠻族的都城——北都城不足百里的地方了。

有人則說,華族軍隊遭到了蠻子們最頑強的阻擊,在瀚州草原上步履維艱。雖然憑藉著裝備的精良和先發制人的優勢,他們仍舊佔據著上風,但幾場血戰之後,軍隊計程車氣已經低落了不少。反觀蠻族人,在面臨著這場可能導致滅族的戰爭的時候,以往一向和大君不和的幾個部落也放下內部的矛盾,主動調動軍隊,聽從大君的調遣。在抵達北都城之前,華族和蠻族的軍隊也許就會進行一場未知鹿死誰手的大決戰。

種種流言滿天飛的結果是,秋葉城同歸客棧的大堂總是顯得很熱鬧。雖然客流量已經少了很多,但那些坐在大堂裡的人們,一張嘴總是離不開戰爭局勢。

「我敢賭一個金銖,皇帝輸定了,」一個從木蘭城來的客人口沫四濺地說,「畢竟和平了那麼多年了,華族的軍隊恐怕早就已經忘記了打仗是怎麼回事了。而蠻子就不一樣了,他們就算不打仗,也還要打狼呢!想想看,他們天天在馬背上過日子,天天拿著刀子切烤羊肉,切順手了就去砍人……」

所有人都鬨笑起來,正在抽旱菸的蘭田笑得嗆住了,咳嗽連連,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你這小子,從來沒去過瀚州吧?淨在那兒瞎胡扯。」

「可你至少得承認我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這位客人毫不羞慚地說,「論打仗,蠻子天生就是比華族人強。」

「那也不一定啊,」一名從中州天啟城來的客人說,「至今在我們天啟城的茶館裡,最受歡迎的評書始終都是風炎皇帝北伐的故事。蠻子們天生會打仗又怎麼樣?還不是被風炎皇帝和鐵駟之車打得屁滾尿流。」

「屁滾尿流又怎麼樣?」木蘭城的客人故意模仿對方的語氣,「北陸打下來了嗎?瀚州從此姓白了嗎?沒有嘛!風炎皇帝還不是得退兵回去。」

「行啦行啦,別爭啦!」蘭田揮了揮手裡的煙桿,「這樣空口爭來爭去,爭到天黑也爭不完。還是具體說說戰局吧,現在流言滿天飛,到底哪條訊息才是可信的啊?」

自從戰爭爆發之後,蘭田就對戰局十分關切,而且他不止關心某一場戰役誰勝誰負,連戰鬥的細節都要一一問清楚。這是很困難的,畢竟戰爭時期的通訊會加倍困難,傳到秋葉城已經遲滯了不少時日,而國家考慮到民眾情緒穩定等等因素,即便吃了敗仗也可能會掩蓋訊息,報喜不報憂。

所以這個工程對蘭田而言十分困難,好處在於,蘭田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會把各種情報統統整理在一起,去粗取精,得出自己的判斷。漸漸的,一些外地人也聽說了,在秋葉城裡有一個客棧老闆非常喜歡收集戰爭情報,於是他們到了秋葉城的時候,會特意去同歸客棧住店,告訴蘭田一些新鮮熱辣的新聞,並且理所應當地獲取報酬。

「謝謝你,這些事兒真的很有意思,」蘭田會拍一拍給他帶來訊息的住客,「為了表示感謝,我會免掉你一天的住店費用。」

誰也不知道蘭田打聽這些戰爭新聞究竟是為了什麼,問他他也總是笑而不答,於是終於有一天,麻煩上門了。這一天上午,正當蘭田照例在大堂裡聽著南來北往的旅客們向他講述各種戰爭軼聞時,兩名捕快突然走了進來,打斷了大家的談話。

「二位官爺,光臨小店有什麼事嗎?」蘭田慌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你就是同歸客棧的店主蘭田嗎?」一名捕快反問道。

「沒錯,就是小老兒我。」蘭田點頭哈腰地說。

「那就沒錯了,跟我們走一趟吧!」另一名捕快面無表情地說。

於是蘭田就這樣被拘走了,在秋葉城的衙門裡被關了兩天。他所受到的待遇可不一般,從都城派出來的負責反間的官員親自出馬審訊他。

「你到底是哪國派來的斥候,快交代!」官員一拍桌子。

「大人哪,天大的冤枉哪!」蘭田一臉的苦相,本來就佝僂的老腰彎的好似蝦米,「我家世世代代都在秋葉城裡經營客棧,您可以去查戶部的記錄的啊!」

「世世代代?那你為什麼對戰局那麼關心,那是一個小客棧老闆該關心的問題嗎?」官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從戰爭爆發開始,你就在利用來來往往的客商蒐集各種情報,到底圖的是什麼?」

「哎喲大人您這可冤枉我了啊!」蘭田連連叫屈,「我這純粹是個人興趣,個人興趣啊!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可能搞間諜活動的啊!」

蘭田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強解釋清楚他這些特殊愛好的由來。隨後的背景調查證實,蘭田的確是家世十足清白的秋葉城土著,過去也從來沒有什麼犯罪記錄,這才被放了回去。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件事並沒有影響同歸客棧的生意,正相反,更多的人聽說了蘭田的「個人興趣」,都挺樂意到這裡來蹭點飯什麼的。

「蘭老闆,你不會是想要當一個歷史學家什麼的吧?」有一次,一名客人這樣發問道,「你是打算把這些戰爭的事蹟統統都記錄下來嗎?」

「歷史學家?這個麼,還真說不準……」蘭田詭秘地一笑,「歷史這種東西,就像是一面鏡子,最後照出來的是我們的真實生活。」

「您這話太有哲理了!」客人們紛紛贊曰。

九 大學生黃小路的生活(二)

「你最近到底在幹些什麼?」班長說,「青面獠牙,雙目無神,眼泡浮腫,走一步晃三晃,就像剛從戒毒所放出來的一樣!」

「沒事兒,就是有一點神經衰弱而已,不要緊。」黃小路疲憊地擺擺手,努力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笑得比哭還難看……」班長大搖其頭,「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不方便說出來的事情了?你可以告訴我們的,我們都能幫你。」

黃小路狐疑地看了班長一眼:「你不會覺得我是捲進了什麼犯罪事件了吧?」

「有沒有捲入你比我們更清楚,」站在班長旁邊的團支書這時候也開腔了,「不管什麼事,你都可以說出來,要相信組織,不管什麼事組織都會幫助你……」

「饒了我吧!」黃小路恨不能雙膝跪地仰天大哭,「我比相信地球是方的還相信組織,但我確實沒幹任何壞事,求組織放過我吧!組織萬歲!」

「你已經語無倫次了……」團支書長嘆一聲,「地球是圓的。」

「你也開始油嘴滑舌了,」班長則有些驚奇,「大一的時候,問你十句話你就能答一句。你不會真是被誰影響了吧?」

黃小路費盡唇舌才打發走了班長和團支書,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又開始疼起來了,他當然知道這兩位也是一番好意,但這世上最折磨人的往往也是好意。

而他這段時間確實有點臨近崩潰邊緣了。期末快要到了,這學期所學的十多門課都得備考,尤其是讓黃小路無限鬱悶的英語。一直以來,他所能熟練應用的英語僅限於英文版遊戲裡的各種術語,那些術語他看一遍就能記得住,不負遊戲天才之名。但脫離開遊戲世界,書本上的英語則一律面目可憎有若群魔亂舞,今天看似記住了的單詞,第二天就變了個模樣。偏偏這學期有三門課都和英語有關,有時候他忍不住要握著拳頭詛咒,覺得自己就算是到九州世界裡去學蠻語、學夸父語、學河絡語也比對付這鳥英語強。

「我要發動一場戰爭,就像東陸皇帝侵犯北陸那樣,」他在臆想中揮動著拳頭,「我要佔領所有說英語的國家,強迫這些蠻子改說中文!」

另一方面,九州世界裡的努力掙扎也到了最緊要的時刻了,李煒衡騰出了一個房間,擺上鋼絲床,專門供黃小路結束遊戲後在那裡休息。對這位可憐的父親而言,黃小路或許是幫助他的兒子復原的唯一希望了。他甚至還專門把李彬的書桌搬進了那個房間——反正李彬一時半會兒是用不上了——以便黃小路可以在那裡複習功課,節省在自習教室和李家之間來回奔忙的時間。

「但是你還是不能太拼命了,」李煒衡不無憂慮地說,「我也許能明白你所說的什麼‘遊戲高手的尊嚴’,但我更加明白一個兒子出事了的父親的心情,我不希望你的父母有一天也會有那樣的心情。」

「您放心吧,我沒問題的,」黃小路說,「我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會硬撐的。」

但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根本就是在騙自己。他過去愛喝那些甜得膩人的軟飲料,現在一律改喝咖啡,而且是不加糖的苦咖啡,就這樣還經常走著走著路撞到電線杆上去。一邊是關係著未來前途的現實世界的學業,一邊是關係著更多因素的九州世界的成敗,兩個目標沉甸甸地壓在心上,讓他經常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仗著年輕力壯,在透支著體力和健康,距離那些新聞裡常見的過勞死的可憐小白領其實一點也不遙遠,但他沒辦法停下來,心裡就像有一團火焰在熊熊燃燒,驅使著他向前行。

考完這學期的第一門科目後,他並沒有去李彬家,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這些日子以來,他有相當多的時間都消耗在了出租屋裡,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幹了些什麼。但那一天晚上,他卻差一點出事。

他本來是在用燃氣灶燒水,但水還沒燒開,自己就因為過度疲倦而靠在床邊睡著了,並且連水沸後水壺的拼命尖叫都沒有聽到。運氣不錯,由於太睏倦,他裝水的時候沒等裝太滿就把水壺扔到了爐子上,所以當水沸騰之後,並沒有足夠多的沸水溢位來把火焰澆滅——這讓他逃過了一氧化碳中毒的劫難。

不過火沒有熄,自然就會持續不停地燒下去,也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把水全部燒乾了,然後開始燒空壺。黃小路幾乎是被嗆醒的,醒來後覺得鼻子裡填滿了塑膠燒焦之後的惡臭味,他拍拍腦袋醒醒盹,猛然反應過來自己還在燒水,趕緊從床上蹦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廚房。此時室內已經瀰漫著一股灰色的煙霧,水壺上的壺把等塑膠部件完全被燒化了,不鏽鋼的壺身也已經變得焦黑。

黃小路手忙腳亂地關火,開啟所有門窗,屋裡的焦臭氣仍然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緩慢排盡。他嚇得一身冷汗,同時也感到無比的幸運——萬一燒開的沸水把爐火澆滅了,他就會在睡夢中一氧化碳中毒,成為一具躺屍,等待著鄰居們來發現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房間裡亂七八糟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可憐的人。常人不過是在一個世界裡飽受煎熬,他卻要經受兩個世界的折騰,還得頻繁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切來換去,直到把自己的腦子切換成一鍋漿糊。

「幸好已經快了,」他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說,「再這樣來上一個月,我就真的要發瘋啦。」

好在結束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九州世界,宏大精美的九州世界,撲朔迷離的九州世界,步步殺機的九州世界,我們終於要有一個了斷的時候了。

十 私家偵探劉重給委託人黃小路的電子郵件(二)

黃先生你好:

我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你這個好訊息:九州遊戲的源頭被我找到了。正如我上次所說的,它和那家a公司有關。你所詢問的「九州」,曾經是a公司全力打造的一款遊戲,但最終專案被放棄,專案組的人正是因此而離開的。他們是憤而辭職的。

這件事情的經過也很複雜,我經過多方打聽和整理,勉強得出了這個結果。由於各方面眾說紛紜,有些說法甚至於自相矛盾,我不能確定這個結果一定完全符合事實,但我想,至少八成以上是精確的。

首先,這款遊戲的名字叫《九州》,是一個a公司開發多年的專案——遠在虛擬現實遊戲進入市場之前,確切地說,距今大約十年前。是的,這個遊戲在開發初期並不是虛擬現實遊戲,只是一款上一個世代的體感3d角色扮演遊戲。當時正值a公司連續發售了三款市場反應和口碑都不佳的失敗之作,市場份額大幅萎縮,不但前方距離領先者越來越遠,後面的追趕者也在一步一步逼近,可謂是危機四伏。為了挽回敗局,他們在《九州》上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而且始終都處在秘密研發階段,甚至連測試版都沒有釋出過,下定決心要依靠這個遊戲來打一個翻身仗。

事實上,按照我搜集到的資料,假如虛擬現實遊戲沒有登上歷史舞臺,這款遊戲很有可能成為劃時代的鉅作。這個遊戲在設定和指令碼上的精細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其內容的豐富也遠遠超越了其他的任何一款rpg遊戲——這一點既然你已經進入過遊戲,自然會有所體驗。可以說,這個遊戲原本可能成為上一個世代的扛鼎之作,在遊戲史上寫下輝煌的一筆,但是就在遊戲開發到一半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虛擬現實遊戲的技術獲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它終於成熟了,成熟到幾年內就可以進入產品市場。

虛擬現實遊戲對遊戲業界的衝擊力是空前絕後,它完全改變了舊有的遊戲生態,改變了人們對電子遊戲的體驗方式。a公司在措手不及之下,做出了一個決定:沿襲原有的故事指令碼與設定,把遊戲改成虛擬現實遊戲。

這是一個無奈的選擇,誰都知道,當虛擬現實遊戲流行起來之後,舊有的遊戲模式生存都會很困難,所以這個遊戲半途進行了更改,改成了虛擬現實遊戲。這一個改動,把整個遊戲的上市時間又延後了兩三年,但總比把它半途廢掉好。據說當時公司內部也產生了激烈的爭論,但最後還是達成了共識:與其做一個上市就瀕臨淘汰的東西,還不如努力讓它在新世代的機型上獨佔鰲頭。

總而言之,開發班底在那段時間裡持續奮戰,幾乎拋棄了所有的休息日和節假日,不止一個人累到生病住院,終於在四年前——大概也就是虛擬現實遊戲機正式上市之前兩年——完成了遊戲的第一個測試版本。公司找了很多人來體驗這款遊戲,其中不乏遊戲高手。當然了,剛開始的時候,雖然遊戲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和一些bug,這款遊戲還是以其前所未有的宏大繁複贏得了測試者們的交口稱讚。開發組根據測試者們的反饋,逐步完善遊戲的各項細節,調整不合理的設定,清除bug,一切看上去都很美。不出意外的話,這款遊戲將會跟隨著虛擬現實遊戲的第一代家用機一起進入市場,從開頭就牢牢佔據新遊戲的頭把交椅,把其他粗製濫造的遊戲踩在腳下。

但是這時候,新的而且是致命的意外發生了:一名參與測試的遊戲愛好者在一次測試後突然昏迷,救醒之後,他被發現已經精神失常了。這時候人們才意識到,這樣的遊戲原來也隱藏著前所未有的風險性。

人們開始排查程式碼,試圖找出這危險的因素存在於哪一個部分,但面對著如此龐大的資料量,根本無從查起。在那之後,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發瘋的人,《九州》的危險性已經毋庸置疑了。

無從查起也只能硬著頭皮查,但如前所述,仔細排查每一行程式碼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況這樣的問題未必從那堆冰冷的資料上就可以看明白。當第四個測試者也出現了同樣的狀況後,這個專案被迫叫停了。

由於查詢不出風險究竟存在於哪裡,這個遊戲不得不面對著死亡的命運。那四名精神失常的測試者家屬都獲得了鉅額的賠償和大筆的封口費,使這件事並沒有被外洩,但失敗的命運不可避免。一款可能傷害玩家的遊戲絕不可能被容許上市,一旦出事,結果會是災難性的,甚至會導致整個公司的倒臺。所以沒有第二種選擇,這個專案被取消了,a公司空耗那麼多人力物力而沒能得到回報,度過了一段極其艱難的日子,從國內第二直線下滑到了第六,幸好最近兩年的幾款新遊戲還算相當成功,這才勉強回到了前三。

所以,從上面羅列的那些事實,你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幾乎開發完全、卻又功敗垂成的遊戲。至於為什麼你的同學以及其他的一些遊戲玩家會得到複製,暫時還不清楚,需要進一步調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這位朋友絕不是唯一一個因為《九州》而發瘋的玩家,在他之前,也還有過幾例,而且都集中發生在幾個月裡,都發生在本市。我在幾個隱秘的遊戲論壇裡看到了相關的帖子,但由於彼此之間沒有溝通,他們都將此事看做孤立的事件。但在我看來,這有可能是一個性質嚴重的連環犯罪案件,我建議你可以考慮報警,因為我們這些私家偵探是沒有刑事案件偵查權的,萬一遇到突發事件更加不可能有執法權。

最後,我經過一些特殊手段的努力,找到了幾個曾經是該專案組成員的人的資訊,見附件。你還需要一些其他資訊的話,請告訴我,我會盡力而為。

劉重

十一 以上幾個小故事的小結局

一切流言在真相的面前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刻。以這場戰爭為例,人們曾對於戰爭的程式有著各種各樣的說法和猜測,很多都是彼此自相矛盾的。但現在,戰爭漸漸走向了尾聲,它的全貌也一點一點地展現在了人們的眼前。而這一全貌遠比人們所描述過的每一種說法都要複雜,都要出人意料。對於一直全心全意關注著這場戰爭的同歸客棧老闆蘭田來說,他所得到的這些資訊,加在一起簡直像一幕精彩曲折的戲劇,足以讓人大呼過癮——假如你冷血到顧不得對戰爭中的受害者產生同情之心的話。

皇帝取得了大勝。原本從實力上而言,北陸的大君是可以和東陸軍隊戰個平手甚至於稍微佔據一點優勢的,但北陸九個大部落中的瀾馬部和朔北部卻臨陣倒戈,背叛了大君,導致雙方的力量對比失衡。內外交困的蠻族軍隊戰敗了,偉大的北都城終於第一次被華族的鐵蹄攻陷,東陸皇帝如願以償地把自己的名字寫入了史冊。

可惜他的這份榮光並沒有能夠持續太長時間。他進入了大君的金帳,登上北都城頭豪氣萬丈地眺望了一番,親自監斬了上千名被俘而又不肯投降的蠻族漢子。然而就在他準備班師回朝,在天啟城接受群臣的道賀時,一名信使渾身浴血地從西面打馬奔來,還沒有跑到北都城,胯下的馬匹就活生生累死了。他滾倒在草原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了那句噩夢一般的警告。

「夸父!夸父!」他大喊道,「西邊……夸父……」

然後他就圓睜著雙眼斷了氣。

斥候們很快帶來了確鑿的訊息:夸父出兵了。這個一向都被視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巨人的種族,一直冷靜地注視著瀚州草原上的動向。在雙方戰爭進行到最焦灼的時刻,他們的大軍悄無聲息地跨過雪山,進入了草原。而等到蠻族戰敗,華族的軍隊也陷入勝利後的倦怠與紀律鬆散的時候,他們才突然現身,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北都城襲來。

這是一場不用過多描述的戰爭。即便是軍容齊整、士氣高昂的時候,人類軍隊想要擊敗夸父也必須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更何況他們剛剛經過無數次鏖戰,除了兵力減少了一大半之外,士卒們心裡除了早日回到東陸和家人團聚的渴望,也並無其他的戰意了。此刻驟然面對著惡魔一般的夸父軍隊,他們握著刀槍的手都禁不住要顫抖。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1》《覺醒日4》《覺醒日3》《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九州:龍淵》《九州:木石之墟》《九州:登雲》《九州:黑暗之子》《九州: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