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一向以戰法粗鄙簡單著稱的夸父大軍,這一次卻被指揮得井井有條,頗得東陸兵書中所描述的大將風範。擁有戰術的夸父幾乎是無敵的,砍瓜切菜一般一舉擊潰了華族軍隊。幸好在精銳的御林軍的拼死護衛下,皇帝勉勉強強逃過了一劫,狼狽不堪地退回到了東陸,之前的意氣風發轉眼化為了無限的哀傷和憤恨。
而夸父的出兵,只是這場席捲整個九州世界的宏大戰爭的序曲而已。很快,寧州羽皇也按捺不住寂寞了。他率領著三萬雄兵,一舉蕩平了一向和他不睦的三大寧州城邦,並且馬不停蹄地渡過海峽,兵發瀾州。他的目的,其一是要掃平瀾州北部的羽族城邦,完成統一羽族的偉業,其二就很可能是要繼續南侵,趁著華族皇帝無暇他顧的時候,佔領整個瀾州。
所以秋葉城的空氣中都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很多有錢人都已經選擇了舉家搬離。但蘭田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相熟的鄰居忍不住勸他:「蘭老闆哪,你開客棧這麼多年,應該也攢了不少錢了吧?該考慮考慮逃命的事兒了。」
「我為什麼要逃?」蘭田冷不丁地問。
「呃……為什麼要逃?」鄰居一愣,「不逃的話,等著鳥人們把秋葉城打下來嗎?他們可是長著翅膀的,說飛過來就飛過來,到時候想跑都來不及了,兩條腿能跑得過翅膀嗎?」
「可我們該往哪兒逃呢?」蘭田繼續不緊不慢地問,「據我所知,越州的河絡也已經和人類交惡,戰爭在所難免;宛州的幾個大公國在起初皇帝起兵的時候就並沒有響應,仍然儲存著實力,現在很有可能會掀起一場叛亂,趁著皇帝元氣大傷的時候推翻皇朝。我們往哪兒逃?向北是羽人,向南是河絡,向西是東陸的野心家們,哪裡會沒有戰爭?也許只能向東出海了,然後等待著被海盜或者是……」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啦!」鄰居苦惱地一抱頭,「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九州那麼大,我們這些平民就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了嗎?」
「除非提前阻止戰爭,」蘭田回過身,慢吞吞地走回櫃檯,「現在已經太晚了,戰火已經燃遍了整個九州,再沒有一寸土壤是和平安穩的了。」
這之後的一段日子裡,秋葉城裡的居民仍然跑掉了三分之一,不管怎麼樣,南方和宛州暫時還沒有開打,逃到那裡去總算可以苟延殘喘一陣子。蘭田哪兒也沒有去,只是遣走了手下的夥計們,關閉了店門。然後他每天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堂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所整理的那厚厚一摞與這場戰爭有關的所有資料。與此同時,整個九州大陸完全陷入了戰爭的泥潭中,如同蘭田所說,每一寸土地都不得安寧。
羽人入城的那一天,蘭田終於開啟了大門。和那些惶恐地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的居民不同,他踱到了空無一人的街上,仰起頭,看著羽人潔白的羽翼出現在晴空中,形成的群落擋住了太陽的光輝,把征服的陰影投射到秋葉城的土地上。他輕笑了一聲,說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退出。」蘭田輕輕念道。
一切讓人等到心癢難搔的重大事件都總會有到來的那一天。當冬雪慢慢開始融化的時候,九州棋界最偉大的對決終於展開了。在幾個月時間內幾乎橫掃九州的神秘的棋手顏行復,終於要和他最大的對手——宛州王族之後百里華音進行最後的對決了。
雖然戰爭的陰影籠罩了整個九州,但人們似乎更能夠在這樣的時刻苦中作樂,給惶恐不安的生活增添一些亮色。這場對局在百里華音的露天棋臺上進行,吸引了宛州、中州、瀾州等各地的一流棋手們前來觀戰。
「在過去,只有武林高手的比武才能吸引那麼多看客!」一位自詡見多識廣的南淮城老人不住地重複著這句話。
人們匯聚在了南淮城,期待著、議論著、猜測著,南淮各大賭坊給雙方開出的賠率相差無幾,說明他們也很難確定此役的勝負。在不斷湧向南淮城的人流裡,夾雜著一個並不起眼的身影,那是一個相貌平凡的中年人,名叫歐陽澄,表面上的身份是一個遊歷天下的旅行者。
但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個辰月教徒。
百里華音的露天棋臺在百里家龐大祖宅的一處別院裡,原本就是百里華音專門修建來與各地知名棋手對弈的。棋臺並不高,吸引人注意的是棋臺背後的那堵高牆,上面可以用各種顏色的板塊復刻棋局上的變化,方便圍觀者看棋。
棋局採取七戰四勝制,第一天的對局在上午進行。這一天天還沒亮,就有很多性急的人湧入了別院佔位置,唯恐錯過了這場最高水準的對決。但歐陽澄並沒有性急,他只是趕在棋局開始之前一刻鐘才趕到,一個人站在擁擠的人群之外,顯得孤單而不合群。
主人百里華音首先出現,然後顏行復才現身,和一身貴胄之氣的百里華音相比,顏行復看起來樸素平常並且年紀輕輕,讓人幾乎不敢相信他是最近幾個月九州最炙手可熱的新棋王。兩人寒暄客套了幾句後,棋局終於展開了。從顏行復的第一子落下之後,那些從來沒有見過他下棋的人就開始低聲地驚呼起來。
「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落子那麼快?」
「簡直就像是在照著已有的棋譜擺放棋子一樣,他難道完全不需要思考嗎?」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用這種速度下棋的人!」
是的,光用「落子如風」似乎都很難形容顏行復下棋的速度。他真的就像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樣,不停地把棋子放置在棋盤上,讓旁邊負責復刻演示的百里華音的家僕都忙不過來。而百里華音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額頭上慢慢有冷汗冒出來。他每落一子,都比顏行復要慢許多,但顏行復閃電般的速度給他造成了越來越大的心理壓力。
而圍觀的人們更是看得分明,顏行復看似隨手而落,但每一子都彷彿經過長時間的思慮謀劃,每一子放下都顯得那麼精確合理、意義深遠,簡直是滴水不漏。人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即便是這些旁觀者,都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跟上顏行復若干子之前的思路。
即便是對顏行復的棋力已經有相當瞭解的歐陽澄,此時此刻也難以掩飾眼神里流露出來的驚訝與不可思議,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隱隱的狂熱,並不是對顏行復個人的狂熱,而是看到了他身後所蘊含的價值。
百里華音畢竟經驗豐富,很快從起先的驚慌中擺脫出來,穩住心神,全力應對。對他而言,只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落完所有的棋子就可以了,完全沒必要一定要和顏行復比拼速度。但顏行復絕不僅僅只是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議,對棋局的運籌佈局也近乎完美無缺,令百里華音找不出絲毫破綻。最終,他被迫延長了自己的思考時間,並且每落一子所費的時間越來越長,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
最後,百里華音無奈地投子認輸,人群一片死一般的靜寂,甚至於連歡呼聲都沒有。百里華音的脆敗震驚了所有人,他們彷彿從顏行復的棋藝裡看到了一片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嶄新世界。沉默了很久之後,場中才響起了第一聲鼓掌。
那是顏行復的好朋友歐陽澄。
人們連忙跟著鼓掌和歡呼,以此沖淡之前怪異的氣氛。神色慘然的百里華音依舊風度不減地向對手錶示了祝賀,然後他來到棋臺前,高聲說:「餘下的比賽,不需要再進行了。顏先生的棋藝遠高於我,我輸得心服口服。我將承諾我的賭約,百里氏的一切,都歸於顏先生名下了。」
百里華音真的在這一天下午就離開了,除了一些隨身的物品,他甚至沒有牽走一匹馬,反倒是過意不去的顏行復強塞給他一沓銀票。入夜之後,白天熱鬧喧囂的百里宅終於安靜下來,顏行復和歐陽澄對面而坐,喝著百里家儲藏室裡拿出來的香茶。
「你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啊,」歐陽澄說,「下午的時候,我看到你去向百里華音贈送銀票,本來那些財產全都應該屬於你了。」
「那不是善良,只是強者對失敗者應有的憐憫。」顏行復的臉上閃過一絲驕傲。
「憐憫……」歐陽澄輕聲地笑了,「神的眼裡沒有憐憫。讓世界按照神的意願執行,就是他所能賜予世人的最大憐憫。」
「看起來,我的確需要更深入地瞭解一下你們的神了。」顏行復放下茶杯,莊重地說。
歐陽澄也莊重地點了點頭:「請相信我,我的朋友,你也會拜倒在神的腳下的。我們明天就出發。」
「去哪裡?」
「中州,天啟城。」
一切漫長的追蹤總有終結的時刻,不是追蹤者失敗,就是被追蹤者終於落網。在天驅和黃小路林霽月之間的這場追逐中,現在看起來,勝利者可能會是天驅。
程昭無比地相信這一點。作為一個女性的天驅武士,她在這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死亡競賽中付出得比旁人更多,但對信仰的執著和連昆吾愛情的激勵鼓舞著她一路堅持了下來。現在,黃小路和林霽月遇到了大麻煩:前方發生了瀾州人類軍隊的譁變,已經被劃為軍事禁區,兩人不可能從千軍萬馬中穿越出去,而只能轉而從森林中繞道,那樣的話,他們就沒辦法騎馬了。
這對程昭而言是一個好訊息,因為林霽月的腿上有傷,確切說,似乎是在越州的沼澤中被毒蚊子咬傷了。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休息調養,傷口始終不能癒合,讓她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進入瀾州後,黃林二人一直騎馬,倒還不礙事。現在被迫鑽入森林,用雙腿逃命,就必然會影響速度了。
其實程昭從內心深處還是挺佩服林霽月的,面對著眾多天驅精英的追捕,她能逃亡數月,還利用陷阱反擊讓天驅們多多少少身上都掛了點彩,著實不易。她有時候也忍不住想,林霽月如此堅韌、如此執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辰月教的信仰嗎?還是僅僅是因為,她和黃小路那個該死的叛徒是同伴,所以一定要對他不離不棄呢?
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要親手抓住她,抓住黃小路,程昭對自己說。天驅們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進入了瀾州的森林中。這一路的追蹤都很順利,林霽月往常最擅長的森林陷阱這一次也佈置得很粗糙,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被看穿了。可想而知,她和黃小路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相比之下,天驅們雖然也疲憊不堪,至少不必像兩人那樣走到哪兒都要提心吊膽躲躲藏藏,所儲蓄的體力總要充足一些。經過了一天一夜的艱難跋涉後,天驅們追上了黃林二人。
看來一場惡戰在所難免。程昭並沒有挑選同為女性的林霽月作為對手,而是拔劍直撲黃小路,那是她一向的脾氣,打架要挑硬手。她知道,黃小路原本武功平平,但卻進步神速,到叛變之前已經是天驅內排得上號的高手了,同為使劍的人,她一定要見識一下這個對手。她的同伴知道她的脾氣,兩名天驅衝上去對付林霽月,其他人則在附近監視,防止兩人逃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黃小路的武功遠不如程昭想象中那麼強。由於忌憚黃小路的實力,她一上手就使出了自己最強的劍招,這一招可以在瞬間連刺二十三劍,其中蘊含的攻勢虛虛實實,虛實互化,讓對手難以捉摸。但這一次,黃小路僅僅是應付之前的兩式虛招就顯得手忙腳亂,程昭的第三式實招遞出後,穩穩地刺中了他的肩膀。她緊跟著一腳把黃小路踢翻在地,用劍尖抵住了他的脖子。緊跟著,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裡蹦了出來。這個過於好對付的黃小路讓她產生了一個令人崩潰的推理。
「你不是真的黃小路!」她脫口而出,「黃小路的武功不可能有那麼弱!」
趴在地上的黃小路並沒有回答,倒是林霽月替他回答了。由於腿上有傷,加上身體太虛弱,她也很快被擊倒。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害怕,反而帶著勝利者的笑容。
「你說對了,這個黃小路是假的,」她微笑著說,「你們上當了。」
一切堅忍不拔的努力總有見到結果的那一刻,要麼成功,要麼失敗。對於黃小路而言,已經來到了這個成敗分界的關鍵路口。
終於考完了這學期的最後一門試。由於前一天晚上覆習的時候睡著了,有半本書都沒顧得上背,幸好這位老師相當仁慈,出的題出乎意料的簡單,所以黃小路估計自己及格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也不必按照之前的計劃買條好煙去勾兌老師了。
黃小路收拾好書本文具,跑到食堂稀里呼嚕吃了一碗麵,又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個肉夾饃。他很困,眼睛都睜不開了,走路像是在扭秧歌,但他還不能休息。半個小時之後,他必須和他所僱傭的私家偵探談一談,有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需要商談。
黃小路啃完肉夾饃,搖搖晃晃地騎著車來到兩人約見的小咖啡館。那是一間面向學生為主的校園咖啡館,裡面已經坐了不少成雙成對的情侶,黃小路一個人坐在桌旁,灌下去一杯黑咖啡,覺得稍微精神點兒了。
有時候他真希望九州世界從來不曾存在,否則不會讓他過這一年多狗一樣的生活,可有時候,他又很希望自己是在九州世界中,至少那個世界裡扮演私家偵探角色的「遊俠」什麼都敢做,而不像現實生活中,連刑事案件偵查權都沒有,調查點事情總像是在做賊,甚至總能讓他產生一種「我是不是在僱人犯罪」的錯覺。但不管怎麼說,這位偵探還算是相當靠譜,替他調查出了很多關鍵性的資訊,對得起這筆他想方設法硬湊出來的委託費。
偵探劉重準時到來,把黃小路最後需要知道的那些訊息都告訴了他。黃小路謝過了劉重,付清了最後的費用,然後他騎上車,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這間房子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當年房東很為此屋的裝修而自豪,所以堅決不肯在租金上有絲毫退讓。而現在,屋子的大多數角落都佈滿了灰塵,廚房裡扔滿了泡麵袋子,遍地都是垃圾。
還算乾淨的地方大概就剩下床和那臺虛擬現實遊戲機了。黃小路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那臺遊戲機,眼神里流露出種種複雜的情緒。然後他脫掉鞋子,也不脫衣服,把被子拉過來往身上一蓋,一分鐘不到就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睡得驚天動地氣壯山河,睡醒時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時分,也就是說,他睡了超過二十四個小時。黃小路搖晃搖晃腦袋,覺得精神好了很多,除了肚子正在餓得提抗議。於是他很奢侈地打電話叫了外賣,要了幾個他最喜歡吃的四川菜,大快朵頤。
吃過了飯,他就像是要去趕赴和漂亮姑娘的重要約會一樣,洗了個澡,換了一套乾淨衣物,仔仔細細地把頭髮梳到一絲不苟。然後他下樓騎上腳踏車,來到了李彬家。
此時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李彬和往常一樣,呆坐在落地窗旁,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一言不發。黃小路走進門後,直截了當地對李煒衡說:「叔叔,能不能請你稍微迴避一下?我有些話想要對李彬說。」
李煒衡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我去取一下乾洗的衣服。」
李煒衡出門了。當他關上門的一剎那,李彬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裡不再有那種茫然無神的痴痴呆呆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機敏、銳利、充滿侵略性的光芒。
「你都猜到了?」李彬用輕快的語氣說,「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終於找出了真相了?我實在是等得太心焦了。」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黃小路徑直走向那臺一年以來一直放在客廳中央沒有挪動過的虛擬現實遊戲機,「但我光是揭穿它又有什麼意義?我們倆都是遊戲玩家,遊戲玩家用來解決問題的方式,最好的還是在遊戲裡。」
「遊戲裡?那個被追得跑遍全九州屁滾尿流的可憐叛徒?」李彬的笑容裡充滿了譏誚。
「我已經計算好了,九州時間的明天正午,就是我去見你的日子,」黃小路淡淡地說,「因為根據我的算計,到明天正午,那個訊息就會抵達天啟城,送到你的手裡。到那個時候,我就會去求見你,把我們之間的賬好好地算個清楚」
李彬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來到黃小路身邊。兩人一起坐了下來,幾乎同時戴上了頭盔。這是一年多以來,李彬第一次主動戴上這具頭盔。
「天啟城見。」李彬說。
「終於要結束了……」黃小路感嘆了一句。藍色的光芒正在填滿他的視界。
十二 面對面
中州。天啟城。九州大陸的萬年帝都。
最近幾個月以來,這座宏偉的城市一直都被戰爭的陰霾所籠罩著。皇帝御駕親征,親率大軍越過天拓峽,想要效仿歷史上的風炎皇帝,去征討那些北陸的蠻子們。而他所想要做到的甚至比風炎皇帝還要更進一步,他不只是想要擊敗蠻子,他還要徹底地征服他們,把北陸也納入皇朝的版圖。
一直以來,人們都關心著北陸的戰局,但又始終無法得到最精確的戰報。誰都知道,官方口徑是慣例的報喜不報憂,斬殺了一個蠻子也會渲染成一百個,佔據了一寸土地也會誇張成一丈。所以人們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確定無疑的最終戰果傳回來。
而在天啟的皇宮裡,有兩個人比其他人都更心急,也比其他人都能更精確地掌握戰報。他們是皇帝的兩位國師,在皇帝御駕親征之後,他們留在天啟城運籌帷幄,繼續排程,因為他們的目光並不僅僅停留在皇帝和北陸大君這兩股勢力上,還有更多的東西需要他們去操心。
他們就是辰月教的兩位教長:厲忘歸和巫王。
這一天的正午時分,幾份斥候的傳書遞到了兩人的手上。兩人閱覽了這幾份傳書,眉頭都慢慢地皺了起來。用一句通俗的形容,他們的臉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瀾馬部和朔北部背叛了他們的諾言,」厲忘歸說,「他們只是一直按兵不動,並沒有向大君的部隊發起攻擊。正相反,在北都城的攻城戰進行到最緊要關頭的時候,這兩個部落出兵向東陸軍隊發起了攻擊。皇帝的軍隊遭到了重創,皇帝本人也受傷了,不得不連退數十里。」
「而夸父族的軍隊,也並沒有按照承諾進入瀚州,」巫王扔下手裡的紙頁,「現在草原上連夸父的鬼影子都見不到。他們根本就還呆在殤州的那些山洞裡,烤著獸肉看著我們的笑話。」
「河絡和羽族也都沒有按原定計劃出兵,東陸的幾位國主同樣猶豫不決,」厲忘歸嘆息一聲,「看起來,我們籌劃得如此完美的這場戰爭,已經不可能和我們設想的一樣完美了,甚至於會完全煙消雲散。」
巫王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最後他擺擺手:「事已至此,只能再行謀劃了。我先回去了,今天中午,我要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巫王回到自己的驛館。作為國師,他得到了一個單獨的院落供他居住,外面有重兵把守,以防止外人打擾他。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書桌的後方摸到一個小小的旋鈕,轉動了它。一陣機關的響聲,他身後的一面牆裂開了,露出了一個隱秘的房間。巫王走進了房間,關上門。
房間很小,裡面只擺放了一張床,床上放置著一個人。這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雙目緊閉,只有輕微的呼吸,看來像是陷入了昏迷。
巫王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長久地一動也不動,彷彿時間都凝滯在了這間小小的暗室中。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轉身走出門去。恰恰就在這時候,他手下的一名辰月教徒敲響了門。
「歐陽澄求見,還帶了一個陌生人,說是希望您見一見。」這名教徒在門外匯報說。
「把他們都帶到天台,」巫王說,「我很快會去那裡見他們。」
片刻之後,巫王來到了天台。所謂天台,其實是天啟城城牆上的一處瞭望臺,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天啟城,將帝都壯麗的景象盡收眼底。歐陽澄已經帶著那個陌生人在那裡等候著。見到教長出現,歐陽澄走上前,畢恭畢敬地跪拜為禮。
行過禮後,他向巫王介紹了他帶來的這個人:「這是九州最好的棋手顏行復先生,我希望能接納他進入我們的宗教。」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我和顏先生談談。」巫王並沒有多問,直接說。歐陽澄有些驚訝,但還是絕對服從命令,拍了拍顏行復的肩膀,立即離開了。
當歐陽澄的背影消失後,巫王來到顏行復身邊。兩人彷彿很有默契一般,站立著對視了許久,最後還是巫王先開口:「小路啊,我實在沒有想到,你居然也會這樣使詐,而且一直騙過了我。一年的時間,你整整騙了我一年,可憐我還在努力地裝瘋賣傻。」
「你也不差,李彬,」顏行復回答說,「我也應該早點想到,你除了自建角色龍焚天之外,還有一個隱藏起來的角色,直接扮演了巫王。龍焚天是李彬,巫王同樣也是,你一直在這兩個角色之間切換。」
「不只你懂得往進度裡安插資料,我也會的,」巫王說,「在技術方面,我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好在現在我們終於會面了,」黃小路說,「雖然外形都有些改變,總算是我們在九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面對面。」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就好像只是在欣賞著腳下天啟城的盛景,最後依然是巫王——也就是李彬先說話:「你有很多問題,我也有很多問題,我們倆到底誰先說?」
「也許還是我先說吧,」隱藏在顏行復軀殼中的黃小路說,「如果讓你先說,也許我會忍不住動手打你,那就沒有心情再說下去了。」
「就憑你的實力,想要打倒我也不容易,不過,還是你先說吧,」李彬說,「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麼變成了一個棋手、而且還擊敗了全九州最優秀的棋手們?那個一直在被追趕的黃小路又是誰?」
「自從上一次被天驅宗主萬斯年陷害之後,我就始終在想,到底是誰這麼熱衷於對付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黃小路回答說,「我仔細地想過了,對於九州世界來說,我實在是沒有什麼重要性可言的,除非這個世界裡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外來者。只有同樣來自真實世界的人,才可能對我產生特殊的興趣。而另一方面,我覺得我和林霽月在一起還算挺機警的,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們倆的行動總是被敵人摸得那麼清楚。那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我總把我在九州世界裡的一切行蹤都告訴一個人——那就是你。所以我終於開始懷疑你了,但我還需要證實。」
「你證實的方式,就是故意告訴我錯誤的資訊?」李彬問。
「不能錯得太離譜,否則你也會馬上起疑,」黃小路回答說:「我只是故意混淆了一兩次地名,而我發現,一旦我告訴你錯誤的地名,天驅的追捕就鬆了許多了,於是那時候我就明白了。萬斯年其實是聽命於你的,你才是幕後的操縱者。」
「所以你那時候就決定要找一個替身了,」李彬說,「你用那個替身假扮成你的模樣,自己改扮成了這個顏行復……巫寨!是巫寨的人幫你易容的!」
「沒錯,就像你當年改扮成厲忘歸的樣子,以至於現在你們看起來都像孿生兄弟一樣,」黃小路聳聳肩,「那是用巫術進行的永久的改變,不是在臉上抹一些亂七八糟可以被擦掉的玩意兒。只有那樣,那個假扮成我的巫民才不會在長期的逃亡中失去臉上的偽裝,露出破綻。」
「看起來,巫寨裡的人對你很好啊。」李彬哼了一聲。
黃小路搖搖頭:「那隻不過是他們對我的感謝方式,畢竟我替他們解決了一個陳年的問題……由你造成的問題。不過,遊戲時間裡的十五年,那可是相當長了,我不明白你怎麼有時間消耗在上面的。」
「我當然有辦法稍微快進一點點的,」李彬回答,「我說過了,我的技術並不差,何況我還有一個厲害的父親。」
黃小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厭惡的神情:「真沒想到,他竟然也是你的幫兇。」
「這你倒誤會他了,我父親並不知情,所有問題我都是拐彎抹角經過掩飾之後問的,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稍後再討論,我會給你最詳細的交代,以此獎勵你能來到這裡,」李彬說,「還是先講清楚你的招數吧。找一個替身吸引我的目光,這一點你做到了,但你為什麼要假扮成一個棋手?當然,我記得你提過,你學過圍棋。」
「不是假扮,而是我的確就是一個棋手——我曾經是業餘五段。」黃小路說。
「業餘五段就可以稱霸九州了嗎?」李彬皺起眉頭。
「顯然你的心思都撲在了遊戲上,對圍棋缺乏最基本的瞭解,」黃小路說,「你肯定不知道圍棋這種遊戲究竟有多複雜,早在計算機可以擊敗國際象棋大師的年代,人們就發現,電腦這玩意兒對圍棋幾乎無能為力。即便是現在,虛擬現實技術都已經成熟了,最好的圍棋程式仍然最多能和業餘級別的棋手抗衡一下,而遊戲機的計算能力更加不可能和巨型計算機相比。對於我而言,圍棋就是這個世界裡的一個bug,唯一可以被我利用的一個bug。」
「這個世界就算做得再真實,也一定會有破綻留下來……」李斌喃喃地說,「你果然是真正的遊戲高手。」
「沒錯,那些所謂的了不起的九州棋手,所能表現出來的水準,充其量也就是業餘低段棋手,可我畢竟也很久沒有下過棋了,為了求百分之百的穩妥,我選擇了快棋,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每下一步之前,都可以退出遊戲,在真實世界裡慢慢地琢磨,與此同時,遊戲時間根本就不會流逝,」李彬微微一笑,笑容頗有些苦澀,「這就相當於你擁有無窮的思考時間,而電腦的計算時間卻極其有限,所以以你業餘五段的水準,已經可以保證必勝了。」
「我選擇圍棋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百里華音的存在,」黃小路說,「以前我在南淮城為天驅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因為我們在他家附近發現了監視他的辰月教徒。而百里華音本人只是一個棋痴,並無其他的本事,所以我明白,辰月教大概是很看重百里華音的那個賭約。因此我選擇了百里華音作為突破口,只要我表現出圍棋方面的過人‘天賦’,表現出我有擊敗百里華音的實力,我堅信一定會有辰月教徒來想辦法拉攏我的。而我,就能依靠著這一層關係,直接見到你。這是我能和你面對面的唯一方法了。事實上,我相信我給顏行復的那些回信一定深深地打動了他,讓他覺得我是一個天生的辰月教徒。」
「歐陽澄看來是給我幫了倒忙啊,」李彬退後兩步,在一張石桌子旁坐下,「他的確是在四處尋找一個足以擊敗百里華音的棋手,不過我們並不是為了百里氏龐大的家產,而是……」
「類似於夏陽張氏和海盜的契約那樣的東西,對麼?」黃小路冷冷地問,也慢慢來到他身邊坐下來。桌上已經放好了一壺茶和三個茶杯,黃小路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渴死了……」他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感覺過分真實的遊戲就是這點不好啊。」
李彬沒有搭理他這句話:「看起來,你所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得多。我不記得你說過你也去過夏陽城。」
「夏陽城麼,我去過,在另一個世界裡。」黃小路詭秘地一笑。
李彬一愣:「另一個世界?」
「是的,另一個世界,」黃小路放下茶杯,「正是憑藉著另一個世界裡的努力,我才打敗了你。」
「打敗了我?打敗了我什麼?」李彬又是一愣。
「你的戰爭企圖,把整個九州大陸化為神的戰場的企圖,」黃小路說,「我說了,今天中午來找你,因為在這個時候,你應該已經得到了你的失敗通知書了。」
李彬霍然站起,但接著又慢慢地坐下來,一直以來繃在臉上的那種優雅高貴一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眼裡深沉的兇光。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下去,放下茶杯時,似乎情緒已經得到了控制,說話的聲音已經毫無波瀾了:「我的失敗……是你造成的?瀾馬部和朔北部的背叛,夸父的失約,還有羽皇、河絡和那些國主們……都是你乾的?」
「我只是給天驅發信,把你的所有計劃都提前告訴了他們而已,」黃小路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既然知道了你要幹什麼,天驅們自然會想方設法去化解,他們和辰月一樣執著,一樣堅定,一樣無所畏懼。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給他們送信的人是他們要緝捕的叛徒。」
「但你是怎麼知道我所有的計劃的?」李彬沉聲說,「難道你在我的身邊還埋伏了奸細?」
「不,我已經告訴你了,」黃小路搖搖頭,「和我知道夏陽張氏的契約一樣,都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獲知的。」
李彬不說話了。他站起身來,來到城牆的邊緣,靜靜地站立了足足有十分鐘,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十分古怪:「你找到了他們?」
「我只找到了一個,但幸運的是,他的遊戲機沒有被他悲傷的父母扔掉或者砸碎,因為他們還在期盼著有朝一日能用兒子最喜歡的電子遊戲使他恢復神智,」黃小路的語氣十分憤怒,「李彬,你這個混蛋!那些發了瘋的遊戲者,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李彬聳聳肩,神色如常:「那也是遊戲的一部分而已,輸家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不過我也明白了,你能找到我故意留給你的那根記憶棒,自然也能找到其他那些發了瘋的倒霉蛋們留下的記憶棒。你切入那些失敗者的進度,從頭到尾觀察了這場戰爭的全部程式,弄清楚了我的手法。」
「是的,我找了你父親之外的另一位程式高手切入了那段進度,扮演一個客棧老闆,蒐集了一切與戰爭程式有關的資料,」黃小路回答,「我分析了你推動這場戰爭所用的一切手段,然後回到這段進度中,提前向天驅發出了全部的預警。儘管如此,我還是很佩服你的,能夠同時在九州各地點燃那樣大規模的戰火,也許你是九州歷史上最偉大的辰月教徒吧。而站在遊戲的角度上,你更是一個勝利者。」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關於我的一切,我都告訴你了,輪到你說了。」
「從哪裡開始說呢?」李彬眯縫著眼睛,彷彿正午的陽光太過耀眼,「關於這個《九州》遊戲開發的歷史,你調查清楚了嗎?」
「瞭解得差不多了,」黃小路回答,「我知道了,你的父親李煒衡過去就是那個開發團隊的核心成員,所以你和這遊戲之間的淵源很深。不過我不明白那些精神失常的實驗者究竟是怎麼回事,都是你乾的嗎?」
「我其實是那個遊戲的第一批測試者,」李彬說,「在虛擬現實遊戲在市場上正式亮相之前好幾年,我就已經在a公司的遊戲實驗室裡享受過樣機和這款遊戲了,那不過是我父親的一點小小的特權。他開發的任何遊戲,我都是嚐鮮者。你可以想象,這個遊戲立刻讓我瘋狂地著了迷。是的,從一開始,我就享受到了最好的虛擬現實遊戲,足以讓其他任何遊戲都變得索然無味。」
「我在最短的時間內就摸清楚了這個遊戲的基礎設定,並且開始嘗試著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征服各種高難的任務,但那種過程不久之後讓我覺得不夠過癮。我已經把它完全當成了一個真實的世界去體驗,而它也的確在絕大多數的地方都和一個真實世界毫無差別,除了一點……」
「這個世界沒有傷害,沒有死亡,對嗎?」黃小路冷冷地打斷了他,「那樣一點也不符合你的性格,對嗎?據我所知,你的父親之所以從來不禁止你玩遊戲,甚至於主動誘導你玩遊戲,就是試圖通過遊戲來減少你和身邊同齡人的交往。按照道理來說,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多多和同齡人一起玩耍的,你的父親卻是一個例外,只因為你……」
他這句話並沒能說完,因為李彬已經忽然揮了揮手,黃小路身前的空氣彷彿忽然間擁有了實體,狠狠地把他撞了出去。黃小路摔在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發現自己的鼻子已經被李彬的這一記秘術撞破了,正在流出鮮血。
「因為我從小就有非常嚴重的暴力傾向,甚至於在九歲那年為了一隻橡皮擦差點把自己的同桌打成腦震盪,」李彬陰陰地一笑,「我喜歡把痛苦施加到別人的身上,喜歡看別人流血,喜歡把腳踩在別人的臉上。我父親幾乎每天都得處理其他孩子的家長的抱怨甚至於索賠,所以當他發現電子遊戲能夠把我栓在屋裡不出去惹是生非的時候,簡直是如獲至寶。他甚至為我聘請了家教,讓我在家裡就能上學,不用到學校裡去和別的孩子打交道。」
「所以你喜歡九州世界,唯獨不喜歡這個世界不能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黃小路忍痛用汗巾擦著臉上的血跡,「於是你就偷偷在源程式里加了一些東西,對嗎?」
「我不過是違反了虛擬現實遊戲的最基礎準則,把虛擬世界對人腦的反饋加強了一千倍而已,」李彬笑得很歡暢,「我修改的是最底層的資料,還做了許多掩護,所以他們是查不出來的。因而在這個世界裡受到重傷或者被殺死就會變得非常致命了。就是要這樣,我才能找到一個真實世界的感覺,有風險才能有刺激。」
「但是別人的死活,你就完全不顧了?」黃小路咬緊了牙關,「那些人被弄到精神失常,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看到失敗者遭受懲罰,我會很快樂。」李彬再度催動秘術,一道雷電憑空而生,劈向黃小路的頭頂。這一次黃小路早有準備,側身在地上一滾,躲開了這一擊,雷電打在地上,將天台的地面劈裂了一大塊。
「看來你並沒有變瘋,」黃小路取下腰帶,腰帶化為一柄軟劍,這是他從女天驅巫雲汐手裡奪來的,「你只是一直都是個瘋子而已。」
十三 神的遊戲
天台上強風陣陣,吹得兩人衣帶飄飄,李彬使用的是巫王的身體和厲忘歸的面容,更加顯得氣度儼然。而黃小路則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那是他易容後改扮的棋王顏行復。兩個昔日的好友在虛擬的世界裡虎視眈眈地對峙著,卻又都找不到對方的破綻,只能暫緩進攻。經過那麼長時間的磨礪,李彬的秘術和黃小路的武功都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越是高手相爭,越是需要謹慎。
「那麼後來呢?」黃小路終於開口問,「你改變了這個遊戲,導致專案無法進行下去,整個團隊都辭職了。接下來你又幹了些什麼?」
「《九州》被銷燬了,但我保留了複製,」李彬回答,「我父親原本不同意,但他經不過我的苦苦哀求,誰叫我是他唯一的兒子呢?我覺得很高興,如果一個並不真實的九州世界呈現在玩家們面前,那簡直是一種恥辱,與其那樣,還不如讓我一個人享受好了。那之後,我把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投入到了九州世界裡,原有的任務都被我完成了,我扮演的皇帝統一了九州,我甚至打破了天羅殺人的記錄——我開始覺得怎麼玩都不過癮了。幸好在這個時候,在我百無聊賴地試驗巫王這個角色的時候,我遇上了厲忘歸。我和他長談了許久,一點一滴地打聽清楚了辰月教的教義,並且發現了辰月教的妙處。」
「毀滅這個世界。」黃小路介面說。
「不只是毀滅這個世界,單說毀滅,當皇帝也能做得到,甚至當河絡的夫環都有可能辦到,」李彬搖搖手指,「我喜歡的是辰月教躲在一切事物的背面,推動毀滅之輪的那種感覺。真的就像是……世界是一個碩大的棋盤,蒼生萬物都只是沒有生命的棋子,任由神的手指把它們任意擺放排列。」
「神?」黃小路一怔,隨即臉色有點發白,「原來這才是你真正享受的。你想要在九州扮演一個神。」
「是的,生殺予奪卻又不在眾生面前露面的神,」李彬看起來十分的陶醉,「讓那些皇帝、那些君王、那些名將都自以為自己能主宰一切,但到了最後,一切其實都在我的支配之中,那種感覺遠遠勝過自己去衝鋒陷陣開疆掠土,那才是真正的神的遊戲!」
「辰月教真他媽的是個超級大邪教啊……」黃小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並且突然發現自己也產生了那種莫名的嚮往。把一整個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那種感覺,一定很美妙,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在「另一個世界」扮演客棧老闆蘭田時的最後一幕。那時候他站在空蕩蕩的秋葉城的街道上,看著羽族潔白的羽翼從空中掠過,想象著偌大一個九州都在李彬的謀劃下陷入紛飛的戰火,在喊出「退出」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李彬真是了不起啊。
「可是就是這樣的遊戲,都還不能讓你滿意,對嗎?」黃小路甩甩頭,趕緊驅走腦子裡不該有的危險念頭。
「是的,我囚禁了厲忘歸,假扮成他進入辰月,用戰爭毀滅了世界。之後我又找到了新的玩法,在新進度裡建立了龍焚天這個天驅的角色,開始玩左右互搏——用巫王推動辰月的程式,用龍焚天推動天驅的程式去阻止辰月,可是那樣依舊不過癮。無論扮演哪個角色,我都知道對方的意圖是什麼,有時候還得故意露點破綻,也不能說超越了之前的玩法。幸好後來我想通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真正的神,應該操縱真正的人,」李彬張開雙臂,在風的吹拂下衣袂翩翩,「遊戲裡的一切角色,畢竟只是虛假的,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也並不是特別值得誇耀的事情。所以到了虛擬現實遊戲正式上市、也差不多是我們進大學的時候,我開始尋找真人來陪我玩這個遊戲。為此我提前用了半年時間做準備,在我父親面前裝出一副開始轉性、不再和人動手鬥毆的樣子,但事實上,這個時侯我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對他人施加暴力的慾望了。把人打得頭破血流這種小兒科有什麼意思,把他拖進九州被我戲弄才是最高的成就。」
「於是我變成了一個合群的人,順利進入大學,也順利得到父親的允許,在校外租了房子,理由是隨時可以去玩遊戲。這樣的理由在別的父母眼中是開玩笑,對我父親卻很適用,他畢竟還是擔心我離開了遊戲會舊病復發,沉迷遊戲總比打架打到坐牢強。我自己租了房子,有了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可以結識一些愛玩遊戲的人,帶他們一起玩這個遊戲。根據他們的選擇,我就跟著選擇相應的對手,並不直接向他們挑戰,而仍然像辰月操縱世界那樣,調動遊戲裡的元素去而他們做對,去嘗試傷害他們,甚至於殺死他們。」
「他們顯然都不是你的對手,」黃小路面露不忍之色,「所以都發瘋了。」
「他們個個都自稱遊戲高手,但面對這個遊戲,都還缺乏足夠的能力,」李彬輕蔑地說,「儘管這樣,真人的智慧畢竟還是高過電腦一籌,我仍然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這使我更加渴望得到更高層次的挑戰。就在這時候,我認識了你。你是一個真正的遊戲天才,我用很短的時間就確認了這一點,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在這個遊戲裡對我造成威脅,讓我體會到旗鼓相當的對手的樂趣。」
「所以你就故意裝瘋,想把我騙進這個遊戲裡來?」黃小路嗤之以鼻,「你可真捨得犧牲自己。」
李彬的回答讓他大為震驚:「你還大大低估了我犧牲自己的程度。其實我那是真的發瘋。」
「真的?」黃小路瞠目結舌,「你故意的?」
李彬輕輕點頭:「我讀取了我之前玩的包含有龍焚天和巫王這兩個人物的進度,把它存進了這根記憶棒,然後我故意用龍焚天去激怒女巫民安語,故意讓情蠱發作。遊戲裡的龍焚天失去了神智,真是世界裡的我,自然就發瘋了。」
「你這是為了……破釜沉舟,逼得我不得不進入九州遊戲去救你。」黃小路明白了,心裡十分震駭,愈發覺得李彬的思維方式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和你認識雖然時間並不長,卻已經對你做過心理分析了,」李彬說,「你雖然外表靦腆怯懦,但在內心深處,是那種非常堅韌、非常有毅力的人,而且心腸也很軟,見不得別人受苦。我是你在學校裡最好的朋友,如果我發瘋了,你一定會想辦法幫助我的。」
「你還真瞭解我……」黃小路咕噥了一句,「可是你有沒有想到,萬一我沒能聯想到這款遊戲上,萬一我沒意識到那根記憶棒的重要性,或者萬一你父親把它丟棄了,你又該怎麼辦呢?」
「我父親是不會丟棄它的,因為他知道這遊戲怎麼回事,肯定不會輕易扔掉讓他兒子復甦的希望,」李彬一笑,「至於你會不會如何如何,那就是個賭局了,我選擇了相信你,把我的頭腦壓上去作為賭注。要賭就賭大點,那樣才刺激,要知道,如果不能儘快從遊戲裡找到新的樂趣,我覺得我自己能把自己憋瘋,沒有刺激的生活根本就是了無生趣。」
「你就是個變態,」黃小路徹底地無可奈何了,「那麼,你是從我們一起進入雙人遊戲的那一次甦醒過來的?」
「是的,我在去往巫寨之前,就以巫王的身份囑咐了謝子華,如果你打聽龍焚天的下落,就告訴你真實的去向,並且一路跟隨你,想辦法把龍焚天的軀體奪走。而我看準的,就是你帶著我一起進入遊戲時的那一丁點時間差。我專門對自己進行過頭腦訓練,可以保證自己在半分鐘之內就接駁成功進入虛擬世界,而你的速度,我估計會在五分鐘左右。四分半的時間,足夠我找到謝子華,把龍焚天的軀體交給他,然後切換到巫王的角色裡。現在龍焚天的身體就躺在我的密室裡,不過他似乎已經沒有太大作用了。」
「這樣的話,我就明白了,」黃小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真正清醒過來了,但還是裝出發瘋的樣子來麻痺我。可是我在天驅內部還沒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還並不能對你施加什麼威脅,為什麼你就急於對我下手了呢?」
「因為你太讓我失望了,」李彬搖搖頭,「我忍受著失去理智的痛苦,希望在回到九州世界時能發現你已經成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可事實和我的預期差得太遠。你的確很努力,很用心,但你太循規蹈矩,等到你慢慢累積功勞成為天驅宗主的時候,大概黃花菜都涼了。你並沒有找到在九州里最好的生存模式,而且你的女搭檔顯然也消磨了你的銳氣,讓你安於平庸。」
「也許我應該像你那樣,直接變身成為辰月的教長?」黃小路苦笑一聲,「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當我陷入絕境的時候,正是林霽月讓我重新燃起了勇氣和鬥志,並且想出了這一連串的計謀,讓我今天能站在這裡,告訴你,我打敗了你。有時候,你不能太小看虛擬的人物,也許她在你的眼裡就是一串字元,但是對我來說,她是這個世界裡最重要的。」
「所以現在我既憤怒又高興,」李彬咧嘴笑了笑,「我為我的大計被你破壞了而憤怒,我也為得到你這樣的對手而高興。我曾經失望過,但現在我很滿意。這樣的遊戲才叫有意思。」
黃小路簡直覺得自己快要無話可說了:「你這個……受虐狂!不過,你是怎麼做到讓萬斯年那樣的宗主和謝子華那樣的旗領都聽命於你的呢?」
「因為我是神嘛,」李彬笑得更加開心,「連你都懂得通過另一根記憶棒來揣測我的行為,我自然也會牢牢記住九州在不同時間段的一切變化。想想看,在這個星相學家還只能說一些模糊而模稜兩可的狗屁預言的世界,有人能精確地告訴你下一個對時發生的所有事件,你會不會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背後,的確隱藏著神的手指?」
黃小路說不出話來。他手裡平舉著軟劍,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現在,所有的謎底都揭開了,罪魁禍首就站在他的身前,可他應該拿李彬怎麼辦?他可以冷漠無情地斬殺一切遊戲中虛擬的敵人,就像最初扮演狂血戰士依馬德的時候那樣。可現在,自己面對的不是虛擬的人物,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好朋友,雖然該好朋友欺騙了自己,戲弄了自己,讓自己過了一年苦哈哈的日子,但他畢竟還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怎麼了?下不了手?」李彬嘲弄地說,「你這心軟的毛病還是改不了。」
「我只是不知道下手為了什麼,」黃小路想了一會兒後,回答說,「你是一個瘋子,一個變態,一個惡毒的人,你害了很多人……但是,我並不是正義使者,我無權審判你。我所知道的是,至少你並沒有害到我,雖然我過了辛苦的一年,但我熬過來了,而且未必沒有收穫。所以我沒有什麼必要和你拼個你死我活。」
他想,也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退出,把一切真相告訴李煒衡,然後把剩餘的事情交給這父子倆自己去解決。
「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打算退出遊戲,然後像打小報告的鼻涕小鬼那樣去找我父親?」李彬看出了他的心思。
「不然還能怎麼辦?」黃小路放下劍,撇撇嘴,「你是個罪犯,但我沒有能力、也不想審判你。現在我要走了,把這個瘋狂的世界留給你,你願意對它做什麼都隨便你吧。」
「於是你的女人你也可以不管了,是嗎?」李彬陰沉地說。
黃小路渾身一震,手裡的軟劍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幸好李彬並沒有藉機發起攻擊,他連忙伸手抓起了劍。他發現自己的確疏忽了,竟然沒有想到這個致命的問題:林霽月該怎麼辦?
她只是一個遊戲中的角色,一個虛擬的存在,卻是黃小路在這個九州世界中最寶貴的財富。現在她應該還在帶著那個冒牌貨黃小路奔走在逃亡之路上,又或者已經被天驅抓住了。如果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她將會承受怎樣的命運?她的未來會如何?自己還有可能見到她嗎?
一想到以後也許會再也見不到林霽月,他就覺得喉頭像是堵上了什麼東西,一陣強烈的酸楚從心裡湧起。也許已經不僅僅是在虛擬的九州世界裡了,他想,林霽月就是對我最重要的人。
李彬對黃小路陰晴不定的表情看來相當滿意:「喜歡上了一個虛擬世界裡的妞,很痛苦吧?如果我回頭把這根記憶棒毀掉,你就永遠只能在夢裡回憶她了。」
「你不能這麼做!」黃小路脫口而出。
「那就陪我較量一場吧,」李彬舉起右手,一團深綠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你是第一個能夠破解我的計劃的對手,我非常高興,也更加渴望和你來一場對決,死亡對決。」
「死亡對決?」黃小路不解。
「也就是說,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殺死為止,」李彬冷冷地說,「在遊戲裡被殺死了,也就意味著在現實中從此發瘋,很好的結局。」
一股寒意湧上了心頭,黃小路知道,眼前的李彬已經不可理喻。他想要不顧一切地強行退出遊戲,但轉念一想,在真實世界裡,自己的強壯程度比李彬差得太遠,更何況從小就開始使用暴力的李彬必然有著比自己豐富一百倍的打架經驗。如果兩人一起退出遊戲然後在李家的客廳裡展開打鬥的話,李彬能夠輕易地把自己揍成一團肉泥,而自己更加不可能在那樣的格鬥中還完好地保護那根記憶棒,那根儲存著自己和林霽月全部感情的記憶棒。反倒是在遊戲裡,自己和李彬的差距也許會小一些,還能有獲勝的可能性。
「到了最後還是得靠遊戲來解決……」黃小路深深地嘆了口氣,「這他媽到底是什麼世道啊!」
他揚起軟劍,迎風一抖劍身,向著李彬刺了過去。
十四 神滅
在九州世界裡,武術家和秘術師之間的戰鬥是非常講究技巧的。秘術勝在沒有實質的形體可以把握,並且可以遠端攻擊,但秘術的施放需要一定的準備時間,並不是隨心所欲就能放出來的。所以一名武士如果想要和實力相近的秘術師過招,「纏鬥」二字是十分必要的,要纏住對方,以速度壓制對方,儘量讓對方難以集中精神施術;相對的,秘術師則必須要通過躲閃騰挪來獲取出手的空間。
黃小路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一齣手就招招搶攻,軟劍化為一團炫目的劍光,不斷攻向李彬的全身要害。他之前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出手,但一旦出手就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他很清楚,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林霽月,就看這一戰的成敗了。而如果輸了,自己甚至可能成為無數因為這個遊戲而發瘋的倒霉蛋中的一員。
李彬卻並不慌亂。他花在九州的時間比黃小路更長,而且既扮演過秘術師,也扮演過龍焚天那樣的武士,對於武術和秘術都有研究。面對著黃小路的狂攻,李彬腳下踩著穩健的步伐,近乎輕鬆地躲開了那些犀利的劍招。
「你還可以做的更好,再試試。」他甚至臉上帶著笑容,不斷地撩撥黃小路。
黃小路當然知道李彬是在試圖激得他心浮氣躁,但他很難控制住情緒。李彬的身法有如鬼魅,看起來甚至有點慢吞吞的,卻總能在千鈞一髮的兇險時刻及時閃避開。而與此同時,他的手指一直在繪製著秘術印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反擊。
李彬的秘術一旦施放出來,那就很難招架了,黃小路明白這一點,所以手上劍招舞得更快,出劍更加兇狠。但他卻因此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的腳步。當他連環三劍刺向李彬的雙肩和胸口時,腳步已經幾近虛浮,李彬忽然一彎身,腳下已經飛快地掃出一腿,黃小路猝不及防,被掃倒在地。
「別忘了,我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個武士。」李彬陰笑一聲,手上已經放出了第一個秘術。隨著他的手指揮出,身前的一團空氣驟然間變了顏色,就像是一層稀薄的泥漿一樣,竟然在半空中流動起來,迅速化為了一長條。那是一條蛇的形狀。
這條半透明的古怪的蛇張開嘴,猛地向黃小路撲來,黃小路趕忙一劍向著蛇頭斬下去。但這一劍下去,僅僅是從蛇身上劃了過去,就像是用劍砍向一股青煙一樣,沒有半點作用。而就在此時,蛇嘴已經觸碰到了黃小路肩頭的衣服。
他立刻覺得左肩像被烙鐵燙了一樣,令他意識到其中有劇毒。大驚之下,黃小路揮劍向自己的左肩削去,不但削掉了外面的衣物布料,也削去了一大片皮肉。一陣劇痛傳來,但肩頭流出的血是紅色的,說明他下手夠快,毒質沒能蔓延開就已經被切掉了。
「壯士斷腕,夠堅決!」李彬獰笑著,「再換換口味吧。」
隨著這一句話說出口,那條劇毒的怪蛇倏地從空氣中消失了,而李彬的手上燃起了青色的火焰。他略略揮手,幾團碩大的火球向著黃小路飛速地撞擊而去。火球帶著灼熱的高溫,黃小路雖然勉力躲過,也感覺頭髮都被燒焦了一大叢。
更糟糕的是,那幾個火球竟然能拐彎,掠過他的身體後,很快又變向飛了回來。他不得不狼狽地就地打滾,才能躲過那幾團火球。而當他重新站起來時,秘術又發生了變化。
他的頭頂出現了一片雲,白色的、看起來溫柔無害的雲朵,就在距離他只有兩三丈的高度。黃小路正在奇怪,忽然覺得從頭頂到肩膀都灼熱無比,像是被火焰灼燒一樣,衣服甚至開始冒煙了。他忽然反應過來,那是陽光!這片雲似乎是將陽光的效果放大了無數倍,足以把他燒成焦炭。
他只能在天台上不停地高速奔走,努力躲開這片跟隨著他移動的雲。李彬就像是在看一隻掙扎在囚籠中的老鼠,滿臉邪惡的快意,整張臉都因為興奮而扭曲。
「這就是我的遊戲!最好的遊戲!」他大喊道,「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我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決定你的生死!」
李彬不斷變換著各種秘術,彷彿是貓捉到老鼠之後的殘忍玩弄。他一方面是辰月教的教長,另一方面還精通巫術,手裡放出的秘術夾雜著巫術的邪惡詭秘,並不求一擊致命,卻不斷在黃小路身上製造新的傷口。很快黃小路就已經遍體鱗傷了。
黃小路一面全力躲閃著,一面心頭有些後悔。在最初那一陣他發起的搶攻中,其實是故意留了兩分力,倒不是手下留情,而是預留了後著——他的懷裡還有一個毒針筒,那是林霽月的天羅武器,特地留給他防身的,比之前的迷煙筒威力更大,毒性猛烈。他想要趁李彬不備時放出毒針,偷襲於他。事實上他也曾經抓住過一次這樣的機會,但出手時卻猶豫了一下,覺得用這麼陰毒的暗器對付自己的朋友未免有點不地道。就是這瞬間的猶豫,讓他失去了勝機,被李彬當成了練手的沙袋一般的蹂躪。但高手相爭,所差的本來就是那一點點稍縱即逝的機會,既然沒有抓住,也就不可能再翻盤了。
最後,當李彬捲起一股夾帶著碩大冰粒的寒冰風暴時,他終於躲不開了,被捲進那團寒冷到極點的氣團,在空中翻滾了幾下後,重重摔在地上。雖然他馬上就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但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關節彷彿被凍住了,除了勉強站立之外,什麼也做不了了。
「我還期待著你能給我多一些驚喜呢,太沒用了,」李彬搖著頭,慢慢走了過來,「那我就送你去你該去的地方吧,我的朋友。」
黃小路猛然感覺到腳下一軟,低頭一看,腳底踩著的青磚地面已經變成了水銀狀的汩汩流動的物質,而自己的雙腳陷入其中後,瞬間失去了知覺。
——它們彷彿已經溶化在這片水銀之中了!
「你在九州的肉體將會徹底消失,和這座偉大的城牆融為一體,而在真實的世界裡,你也會成為一個精神病人,多麼美好的結局!」李彬走到黃小路的身前,俯下身來,凝視著他的雙眼,「你是我所遇到過的最好的對手,我會深深地懷念你的。」
此時黃小路已經有一小半的身子都在那片水銀中消失了,他並不知道如果自己還能擊敗李彬的話,自己的雙腿能不能復原——好在這只是一副虛擬的身體而已。但他還是要做出最後的掙扎。
「等一等!」他咕噥著,「我還有話要說!」
「臨終遺言嗎?洗耳恭聽,並且保證幫你傳達到你想要傳達的人那裡去。」李彬微笑著說。
「不,這句話是對你說的,」黃小路說,「你說過,在我從巫寨救出龍焚天之前,你是真的失去了理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對嗎?」
李彬點點頭,黃小路嘿嘿一笑:「那麼你知道你那段時間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是‘把我的指環還給我’。李彬,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在這個遊戲裡最享受的,其實是你扮演龍焚天這個天驅的時刻。」
「放你孃的屁!」這番話似乎深深刺入了李彬的內心,他驟然間暴怒起來,剛才那閒適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無蹤。
黃小路偏要繼續刺激他:「怎麼樣,生氣了?我說對了吧?因為在你的潛意識裡,你一直在悔恨自己的暴虐陰毒,你一直在羨慕那些真正正直的存在,你希望自己其實並不是現在這樣的大混蛋,而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天驅——你是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可憐蟲……」
「放屁!一派胡言!」李彬鐵青著臉,咆哮起來,「你現在就死吧!」
他怒衝衝地將右掌變化為一把鋒銳的長刀,向著黃小路的脖子砍了下去。
就是這個機會了!黃小路猛地伸出手,帶著幽藍光芒的毒針像暴雨一樣的打了出去。
李彬大吃一驚,但在這樣的距離裡,他已經不可能用任何常規的方式躲開這些毒針了。生死繫於一線的時刻,他猛然間爆發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在一剎那間將自己的身形移到了數丈之外,那些毒針以毫釐之差沒能打中他,全都射向了空中。
黃小路懊喪地一揮拳頭,知道自己除了乖乖等死之外已經無能為力了。不,也許果斷退出,讓李彬在真實世界裡把自己打死比較好。他寧可死,也不願意變成一個瘋子,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那樣生不如死。
水銀的吞噬已經到了腰際。黃小路嘆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喊出「退出」,突然之間,他發現遠處李彬的身影變成了兩個。仔細一看,他呆住了。
李彬的背後多了一個人,一個和李彬的臉型一模一樣,只是全身上下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衣、與李彬的一身黑衣形成鮮明對比的人。黃小路立刻猜到了他是誰:這個人就是他在巫寨無意中放走的囚徒,也是李彬一直所冒充的人,辰月教的教長厲忘歸。十多年前,李彬所扮演的巫王和厲忘歸曾經是好朋友,但李彬為了直接進入辰月的核心階層,囚禁了厲忘歸,而自己用巫術改變容貌冒充了他回到辰月教。
黃小路還牢牢地記得,自己錯放了厲忘歸之後,厲忘歸所說的話:「如果以關押我十五年的代價,換來一位有作為的辰月教長,那對我而言不是苦難,而是榮譽和歡樂。我們辰月的教徒,只為了神的意志而活,是不會有那些無聊的私人恩怨的。只要是為了奉行神的旨意而活,巫王就不會是我的仇人,反而會成為我最好的同伴,如果他甚至地位在我之上,那也沒什麼關係。」
那時候那樣的話語近乎讓他絕望,可是現在看來,厲忘歸說的多半不是真心話,因為此人的雙手正按在李彬的後心,而李彬為了剛剛那一次躲閃已經耗盡了精神力,暫時失去了掙脫的力氣。
「你!你怎麼敢!」李彬驚怒交集,卻無力擺脫厲忘歸秘術的籠罩。
厲忘歸把嘴唇貼在李彬的耳邊,以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說:「我早說過了,我不會在意個人恩怨的,只是你當年能夠背叛我,以後未必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而背叛辰月,是一個絕對不可信任的人,所以我沒有一天不想著要除去你,只是在等待一個一擊致命的機會而已。很遺憾,現在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不!退……」李彬驚慌失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喊出「退出」的口令,回到現實世界中去。然而,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終究只喊出了第一個字。
厲忘歸的手心湧出了一道轉瞬即逝的黑氣,那黑氣迅速鑽入了李彬的身體。剛剛喊出一個「退」字的李彬立刻啞口難言,面容變得無比扭曲,臉和手上的皮膚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變黑、枯萎、剝落、粉碎。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整個人都像是被放在沙漠中曝曬脫水的死難者一樣,變得乾枯而萎縮,並且片片斷裂,最終化為一團無法辨認的渣滓。
枯竭,如同這一招的名字一樣,威力巨大,是九州最具殺傷力的秘術之一。李彬終於沒能完整地喊出退出,也沒有來得及把意識切換到龍焚天的身上,他在遊戲裡被殺死了。並不是被真正的「人」殺死的,而是被一個曾經完全被他像棋子一樣擺佈的虛擬角色。他像神一樣地玩弄這個世界,但到了最後,這個世界殺死了它的神。
「看起來,就算是神,也難免會被自己的棋子反咬一口啊。」黃小路喃喃地說。
李彬一死,他所釋放的秘術就消失了,身下又變成了堅硬的石板,而黃小路就卡在中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好不尷尬。好在厲忘歸遠遠地揮了揮手,一股大力把他彈了出來,又重重摔在地上。
黃小路揉著屁股,哼哼唧唧地站起來,看著向他走過來的厲忘歸,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會又要再來一架吧?」
厲忘歸一笑:「我還記得你,靠了你的幫忙,我才能從巫寨的地牢裡逃出來。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也找不到那麼好的機會殺死巫王。」
黃小路心頭一鬆,但厲忘歸緊接著又說:「不過我現在不殺你,並不是為了這一點,我說過,個人恩怨是無足輕重的。」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黃小路問。
「可能是一種好奇心,」厲忘歸說,「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但我猜測,你是來自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和巫王的來歷是一樣的。」
「你說得不錯,」黃小路嘆了口氣,「可惜我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的真相。」
「沒關係,」厲忘歸很是瀟灑地擺擺手,「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就把你當做神的特殊禮物吧。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厲忘歸離開了。黃小路看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我最好還是別和神扯上什麼關係了,我已經受夠了。」
十五 抉擇
退出遊戲的時候,黃小路發現李煒衡已經回來了。他看著取下頭盔的黃小路,淡淡地問:「怎麼樣?」
「對不起,我已經盡了全力,但我想……李彬也許只能那樣了。」黃小路低著頭說。
李煒衡沉默了一會兒,過了一陣子,忽然展顏一笑:「沒關係,這樣對他或許更好。」
黃小路心裡咯噔一跳,抬起頭時,覺得李煒衡的眼神里別有深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兒子的所作所為?黃小路禁不住想。那樣的話,他竟然一直聽任李彬胡作非為,豈不是也算是幫兇了?
一股憤怒的情緒又從心底升起,但李煒衡接下來的動作卻令他不禁有些心顫。李煒衡輕柔地替兒子取下了頭盔,把痴痴呆呆的兒子扶到一邊坐下,然後開始哄他吃飯,彷彿李彬只是個三歲的小孩。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天天都重複這樣的舉動,但那時的李彬只是偽裝,而現在,他真正地安靜下來,真正地失去了所有那些陰暗而危險的思維模式,變成了一個孩子,必須依賴父親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也許李煒衡的確知道兒子在做的一切,但無法制止兒子的瘋狂行為,他也一定十分懊惱吧?黃小路猜測著。無論怎樣,李彬不能再作惡了,而李煒衡終究只是一個可憐的父親,將要一個人照顧著他發瘋的兒子,直到老去,直到老死。
「請你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李煒衡忽然說。
黃小路一愣:「啊?」
「就把李彬所做的一切都算在我的頭上吧,」李煒衡說,「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安排好我兒子今後的生活。然後,我會去自首。」
黃小路沉默著,沉默著,耳朵裡只聽到牆上的時鐘在滴滴答答走個不停。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但最後他還是說:「該怎麼做,由你自己決定,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贖不了他的罪,而無論你們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他人所受的痛苦,也永遠不可能消除。」
李煒衡沒有回答。黃小路從虛擬現實遊戲機裡拆出記憶棒,轉身離開,關門的那一剎那,他聽到門裡傳出來的哭泣聲。
半個月之後的一個深夜,黃小路坐在自己的出租屋裡,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身前的虛擬現實遊戲機。遊戲機已經接通電源,九州近在咫尺。
此前的幾天裡,他在遊戲裡做了許多事情,現在九州世界的大規模戰爭已經不太可能爆發了,各地局勢漸漸歸於安定,於是他帶著那枚錄有萬斯年罪證的聆貝離開天啟城,回到天驅裡去,洗清了自己的冤屈,救出了林霽月。
「你們永遠不會明白神的偉大!」萬斯年被捆綁著押下去的時候已經完全失態,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謝子華則垂頭喪氣一言不發。黃小路有些憐憫地看著這兩個人,在心裡說:「你們永遠不可能見到你們的神了。」
應付完一大堆詢問、致歉、讚美、誇獎之後,暈頭轉向的黃小路拉起林霽月的手,走出了那間位於青石城的臨時總堂。林霽月的臉略有點紅,卻並沒有半點抗拒。
「這麼說你幹得不錯啊,總算沒讓我白白辛苦那麼久。」林霽月走路還是略有點一瘸一拐的,傷勢還沒有痊癒。
黃小路索性扶著她在路邊坐下,把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大致講了一遍,當然其中必然得新增很多謊話,否則無法解釋清楚蘭田的平行世界以及李彬的真實來歷等等元素。儘管如此,林霽月還是聽得驚歎不已:「你假扮那個棋手居然把所有人都騙到了?連辰月教徒都被你騙了?你居然還真做到了?」
黃小路一攤手:「這就叫趕鴨子上架,不行也得行。我發現,人真被逼到了那個份上,潛力是無窮的,我覺得自己可以去競逐奧斯……沒什麼。」
他正襟危坐,假裝面前就是棋盤,模仿了一下他和別人對弈時的神態,果然是一派江山我有的宏大氣派。林霽月開始看得笑嘻嘻的,後來卻又有些發愁:「可惜的是,你現在這張臉沒以前好看。」
「其實你只是看慣了而已,巫民們都說這張臉更帥一點……大不了我們去巫寨再讓他們施一次巫術,變回我之前的臉。」黃小路說。
「那倒並不重要,」林霽月說,「沒把心換掉就行。」
黃小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太高興?一直都鬱鬱寡歡的,連萬斯年被捆起來的時候也沒見你怎麼開心。」
林霽月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你是不是該走了?」
黃小路怔住了,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林霽月接著說:「你和你的朋友,不都是從很遙遠很神秘的地方來的麼?在我聽說過的那些故事裡,你們這樣的人,做完了該做的事情之後,都會離開,然後永遠永遠都不再出現。」
這該怎麼解釋?黃小路有點哭笑不得。林霽月大概是把他當成了傳說中的天賜救世主之類的角色了,他當然不是,但也不可能把真相說出來。這個世界對他的意義早就超越了一個普通遊戲的範疇,他不想用另外一種方式毀掉它。
「我不會走的,」他強笑一聲,「我們還有那麼多好玩的地方沒有去過,那麼多好吃的東西沒有吃過。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正好……」
「以後呢?」林霽月打斷了他,「你還能呆多久?一個月?半年?一年兩年?可是以後呢?你仍然是會離開的,不是嗎?」
這一連串的問句粉碎了黃小路臉上的笑容。他被戳到了痛處。這是一個他已經思考了很久很久的問題了,從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林霽月時起,他就不斷地拷問自己,卻始終沒有答案。之前他還能用「我要救李彬所以我必須玩這個遊戲」來搪塞,現在塵埃落定,他再也找不到什麼藉口了。
「我……我的確想要離開,」他囁嚅著說,「可我還沒想好。」
林霽月的眼神黯淡了下來,有那麼一個瞬間黃小路覺得她的眼眶裡隱隱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但很快地,她又展顏一笑:「那好吧。等你想好的時候,來告訴我吧,即便你真的要走……真的要走……」
她咬了咬嘴唇:「我也要看著你走遠,聽你說一聲‘再見’。我不要你在某一個下著霧的清晨突然消失,就此杳無音訊,那樣我會恨你一輩子。」
「我答應你。」黃小路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他覺得之前體會過的那種強烈的酸楚再次從心底蔓延開,流遍全身,讓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林霽月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忽然扳過黃小路的頭,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記住,一定要和我說‘再見’。」她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慢慢離開,那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楚楚可憐。黃小路幾乎忍不住就要追上去,但最後,他還是強忍住了。
「退出。」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充滿了落寞和孤寂。
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進入遊戲,但幾乎每一天都會坐在遊戲機前,像現在這樣經受矛盾的煎熬,就好像有兩輛火車在自己的腦袋裡相撞,一次,兩次,千次,萬次。他在想著那個已經反反覆覆思考了無數次的問題:是不是應該徹底離開九州了?
九州,這是一個多麼宏偉而美麗的世界,卻又是一個戕害了多少無辜者的罪惡的遊戲。他迷戀這個世界,卻又唯恐像李彬那樣,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他一會兒告訴自己說,這只是一個遊戲,不會有大礙的,何況我已經在其中留下了那麼多的足印;一會兒又告訴自己說,算了吧,這一年多的艱辛難道還不足夠嗎,難道真實的世界還不足夠讓人珍惜嗎?
他所知道的是,這個遊戲已經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就算從此不再進入遊戲,他也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他在那片叫做「九州」的大陸上體會到了太多太多過去從沒有體驗過的東西,責任、勇氣、熱血、友情、信仰……他忘不了自己站在巨大的夸父面前,勇敢地勸說他們放棄戰爭的情景;他忘不了自己揮起長劍,和辰月教徒殊死搏殺的場景;他忘不了天驅們聚在一起,高舉著戴有指環的拇指,齊呼「鐵甲依然在」的場景。他真的很難說服自己說,那不過是一些遊戲程式,那些有血有肉的人都只是一些0和1的組合。
更何況,無論他從哪一方面來解讀這個遊戲世界,都始終有一張面孔讓他無法繞開,那就是林霽月的臉。那個從他進入九州世界起就一直陪伴著他的女子,是他不可能從記憶中抹去的。從最初的殤州雪原,到神秘莫測的巫寨,再到步步危機的合江鎮,林霽月一直都在,對他不離不棄。剛開始他還會一再地提醒自己:這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她只是遊戲裡的程式碼而已,但越到後來,他越難以想起這一點。
事實上,即便是在真實的世界裡,他也從來沒有和哪一個異性親近過,林霽月是他這一生中和他走得最近的女孩。一想到今後將會永遠見不到林霽月,他就會感受到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到,他寧可拋棄掉真實世界的一切,也要和林霽月在一起。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在愛情的火焰當中,畢竟還有無法全部融化的理智的堅冰。黃小路不是一個虛擬人,他活在真實的世界裡,活在千頭萬緒的人際關係和親情友情中,那些是不可能拋棄的。他還將回到學校裡,繼續做那個普通平凡的大學生(或許比以前更加開朗一些),上課、考試、背地裡辱罵輔導員、熬到畢業、找一份工作、討一個老婆、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他將沿著凡俗的軌跡一路前行,在凡俗的世界裡度過凡俗的一生。那些如山的夸父、飛翔的羽人,那些高峻的雪山、宏偉的地下城,那些刀光劍影那些金戈鐵馬那些兒女情長,終究不過是幻境一場。
「不過是個遊戲!」黃小路狠狠地說著,扔下頭盔,伸手去按遊戲機的電源按鈕。但手指在按鈕上放了許久之後,他畢竟沒有按下去。遊戲機依然在運轉,那一根承載著複雜回憶的的記憶棒仍然在機器裡等著被讀取。那是一扇輕輕一碰就能開啟的大門,通往一個讓人魂牽夢繞的美麗世界,讓人熱血沸騰,卻又讓人無限沉淪。
那道藍色的光芒在誘惑著他,永遠地誘惑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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