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詭域

一

室內瀰漫著刺鼻的藥味。

這間小屋裡沒有點燈,也沒有開啟半扇窗戶,悶熱得有如地獄。一個長髮男人赤裸著身子浸泡在一個大木桶裡,藥味就是隨著水蒸氣從木桶裡傳出來的。在他的身邊,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用手搭在木桶的邊緣上。好像只要他把手放在木桶上,就能保證木桶裡的藥水始終保持著滾燙乃至於沸騰的溫度,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但木桶裡的男人似乎並不覺得難受,反而顯得很愜意。他偶爾改換一下坐姿,露出水面的右臂少了一截,右手已經齊腕斷掉了。

「再過幾天,等到噬腐草成熟了,我就能給你一隻新的右手。」桶邊的男人說。

桶中人淡淡一笑:「那倒不必急,少一隻右手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不用覺得我是在施恩於你、補報於你或是別的,」桶邊人說,「當年做過的事情,我沒有絲毫後悔,你能活著回來是一個意外,而我能承受這樣的意外。」

「我早就和你說過了,不必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在神面前,個人恩怨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桶中人舒服地向後一躺,長髮漂浮在藥水上,「還是說說正事吧,無關的私事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好吧,我正有問題想要問你,關於你最新擬定的那個行動……這個計策能成功嗎?」

「任何計策都不可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但我很有信心,我這些年來被囚禁的是身體,腦子並沒有壞掉。」

「不要把話說得太滿。低估了天驅的智慧,難免是會付出代價的。也許會有人看破這個招數。」

「我並不擔心,那些天驅武士自詡見多識廣,其實不過是井底之蛙。事實上,即便他們真的瞭解這種技法,僵化的頭腦也可能根本不會像那個方向去想,等他們明白過來的時候,該死的人已經被他們殺死了。倒是我有點小小的疑問。」

「什麼疑問?」

「你為什麼這麼處心積慮地要對付那兩個小人物?他們的確近期在天驅內部攀升很快,聽說功勞不小,但終究連天驅的核心都還沒有進入,只是兩個好用的打手罷了。需要對他那麼重視麼?」

「我重視他們,自然有我的原因。不過我重視的並不是兩個人,只是一個而已。那個叫林霽月的女子,雖然很機靈,我還並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那你看重的就是那個黃小路了?那個呆頭呆腦的傢伙……他究竟是什麼人?」

黃小路究竟是什麼人?

黃小路是一個天驅武士——在一個叫做「九州」的虛擬現實遊戲裡。當從這個遊戲裡退出來之後,他就不再是威風凜凜的武士了,而只是一個平凡的大學生,一個和女孩子說句話都能結巴的遊戲死宅,身上唯一的長項似乎就是在電子遊戲方面的天賦了。

幾個月前,他的好朋友李彬介紹給了他一款神秘的遊戲,名字叫做「九州」。那張遊戲光碟上什麼都沒有印刷,也沒有任何公司介紹,但遊戲內容非常耐玩,包容了一個真實到不可思議的宏大世界。但正是由於這款遊戲,李彬離奇地精神失常了。

於是本來都快把那張遊戲碟忘得一乾二淨的黃小路拾起了它,試圖找出李彬發瘋的真相。他在遊戲中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天驅武士,並通過李彬的父親、一位軟體工程師的幫助,切入到李彬的遊戲進度裡,在雷州的巫寨找到了他失去知覺的身體。理論上,只要李彬重新進入遊戲,思維和遊戲進度相連,或許李彬就能夠清醒過來了。

「也就是說,讓他再進入這個遊戲就可以了?」李彬的父親李煒衡又驚又喜。

「我猜是這樣的,」黃小路摘下頭盔,「他在遊戲的過程中被人控制了意識,所以才會發瘋。現在那個蠱咒已經被解除了,我覺得只要讓李彬再回到遊戲裡喚醒那個角色,他的神智就可以恢復了。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況,沒有辦法進行進入遊戲的操作,必須要雙人模式下我去替他選擇才行。」

「但願如此吧,」李煒衡喃喃地說,「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明天再說吧。」

「不,我現在根本躺不下來,」黃小路說,「我想現在就看著他恢復過來。我已經等不及了。」

李煒衡嘆了口氣:「是啊,看著他這樣,每多一天對我都是一種折磨。那就拜託你了。」

他把李彬領到了遊戲機旁邊,哄著他坐下。經過幾個月的調養,李彬的情況已經大有改觀,不會再像當初那樣時常歇斯底里了,只是對外界的資訊仍然不能做出有效的回應。不過這一次,李煒衡讓他坐下來,把虛擬現實頭盔給他帶上,他都並沒有抗拒。只是當眼前出現畫面的時候,他有些慌亂,但李煒衡按住了他,不讓他亂動。

黃小路則趁著此時趕緊完成了遊戲前的選項。他所扮演的天驅武士就叫做黃小路,沒有改名,外表也很普通,和他的真人一樣平凡;李彬卻給自己設計了一個英俊威武的外形,名字也很霸氣,叫做龍焚天,這樣的名字總能讓人想起那些征服天下的霸主英雄們。

「快點恢復神智吧,龍焚天大爺!」黃小路在心裡祈禱著,把李彬送入了遊戲。等到龍焚天的進度啟動之後,他也選擇了自己的角色。

然後他的眼前出現一片耀眼的藍光,把他的整個身體都包圍了起來。意識飄了起來,進入了無限寬廣的虛擬世界。

睜開眼睛的時候,黃小路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把老舊的木椅上。他毫不費力地回憶起了這是哪裡:在上一次冒險中,他和他的女搭檔林霽月一起從雷州巫民手裡救回了龍焚天。三人離開了巫民所在的沉風沼澤,來到了最近的一座雷州城市,名叫豐南的小城。他們找到了一間客棧,黃小路把龍焚天放在床上,然後退出了遊戲,去向李彬的父親彙報之前的經歷。

他連忙把視線轉向床邊,希望看到龍焚天已經站在那裡了,那是他在遊戲裡辛苦那麼久所想要得到的唯一結果。但剛把頭扭過去,他就愣住了。

——龍焚天不見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黃小路連忙站起身來,在屋子裡四下一看,確實沒有龍焚天的身影。這麼小的房間,一切都可以一目瞭然,不會有什麼藏身之處。龍焚天真的不見了,就在他進入遊戲之前的這麼一丁點時間裡。

他緊握著拳頭,敲敲自己的腦袋,強迫自己保持鎮定,飛速地思考起來。

虛擬遊戲裡的世界,只有當遊戲執行的時候才能繼續運轉,當遊戲沒有啟動的時候,相當於進度內的時間是停止的。也就是說,李彬絕不可能在這段時間裡失蹤,唯一能留給他失蹤的時間只能是兩人一起進入到遊戲的時間。虛擬現實遊戲的連線是需要時間的,而且這段時間並不固定,不同的人進入遊戲,時間可能相差十分鐘以上。

黃小路分析到這裡,漸漸有了點眉目。一定是李彬比他先進入遊戲,控制了龍焚天的軀體,恢復了神智,然後離開了。前後不會超過十分鐘,他不可能走遠。

他拉開門,走出了房間。房間位於二樓,從樓上看下去,可以一目瞭然地看清客棧大堂的全貌。大堂裡三三兩兩坐著一些酒客,其中並沒有龍焚天。

難道這傢伙太久沒有在九州世界裡運動,一時憋不住跑到外面溜達去了?黃小路想著,伸手招來一個店小二,向他形容了一下龍焚天的相貌。

「你見到過這麼樣一個人出去嗎?」黃小路問。

「見是見到了,不過麼……」店小二吞吞吐吐地說。黃小路猛然會意,忙從身上摸出兩個銅錙遞到他手裡,小二這才繼續說:「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出去的。」

不是一個人?黃小路有些疑惑,店小二接下來的這句話讓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他是被一個人揹出去的,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哎喲,放手!我肩膀快要被你捏斷啦!」

「你的意思是說,龍焚天還沒有清醒過來,就被人劫走了?」林霽月問。

「是的,我實在是太大意了,早知道帶他到了真正安全的地方再說,」黃小路苦笑著說,「我把周圍的人都問遍了,那個劫走李……劫走龍焚天的傢伙非常機警,只有一兩個人注意到了他,而沒有任何人能說清楚他逃往哪個方向。這地方那麼多條路,追都沒可能。」

「算你運氣不好了。」林霽月聳聳肩。她當然不可能認識李彬,之所以出手搭救李彬,也不過是看在黃小路的面子上。現在龍焚天被人綁架了了,說不定她的心裡還更高興一點呢,畢竟龍焚天在巫寨裡做出了一些很讓人不齒的行徑,別說她了,就算是黃小路心裡也對他的好朋友產生了極大的不滿。

黃小路坐在椅子上,喝了三口茶都沒有注意到茶杯根本就是空的。這下子可麻煩了,他想著,李彬進入遊戲之後,龍焚天這個角色明明應該產生意識了,但又被人弄到昏迷了,不知道是毒藥還是秘術甚至於直接是暴力的打擊。不管是哪一種,只要龍焚天持續這樣的昏迷狀態,現實中的李彬就沒有辦法醒過來。

他進一步想到,在短短十分鐘的時間裡,竟然就有人可以劫走龍焚天,這說明敵人是一直緊緊跟蹤著自己的。他捶了捶額頭,有點惱恨自己太粗心大意,以為把龍焚天帶離了巫寨就大功告成,結果被敵人鑽了空子。

趁著林霽月沒有注意,他悄悄發出了退出遊戲的指令。在虛擬現實遊戲中,時間會變慢很多,與真即時間的比例大概在一比三十左右,也就是說,遊戲裡的一天不過相當於現實中的不到一小時,而現在,他進入遊戲不過幾個小時,在現實世界裡也就是十來分鐘。

「怎麼樣?成功了嗎?」一直守候在一旁的李煒衡看見黃小路取下了頭盔,連忙發問道。

「可能不行……」黃小路嘆息著,摘下李彬的頭盔。果然,李彬的眼神仍舊呆滯木然,並沒有絲毫改觀。黃小路無奈地把遊戲中的經歷告訴了李煒衡,李煒衡倒是很冷靜:「你彆著急,唉,我們也該想得到的,不會有那麼順利。這個遊戲……實在是太複雜了。看來你必須要再把那具身體找到才行。」

「我一定會找到的。」黃小路低聲說。這一次是我疏忽了,他想,我原本應該提前進入遊戲,然後讓李彬的父親去幫他操作的,那樣自己就能一直監控著龍焚天的變化了。可惜的是,錯誤已經鑄成,九州蒼茫,又能到哪裡去尋找龍焚天呢?

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這種煩躁很快又轉化成了暴躁,假如這時候年級輔導員正站在他身前唧唧歪歪的話,他覺得自己一定會一拳把輔導員的鼻子揍扁。但他知道,這種時候暴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相反只能把問題越變越糟糕。

他衝到衛生間裡,用涼水衝在頭上,足足衝了有三分鐘。然後他甚至沒有找一條毛巾來把頭髮擦乾,就那樣溼漉漉地落湯雞一般站在衛生間裡,開始思考接下來應當怎麼辦。首先需要分析的是:到底是什麼人在九州世界裡劫走了龍焚天?

不應該是巫民,他首先想到,唯一對龍焚天有興趣的巫民是那個不合群的小姑娘安語,但她已經為了失去龍焚天而終結了自己的生命。也不會是天驅,縱使天驅發現龍焚天做了什麼對不住組織的事情——這一點黃小路自己也在懷疑——至少會給黃小路一個交代,不會這樣偷偷摸摸扛了人就跑。

何況以龍焚天的武功,世上又有幾個人能不發出動靜地就把他擒住呢?如果是天驅內部的,那也一定是地位很高的人,不會這樣躲躲閃閃地行事的。所以更有可能是……辰月教,天驅的死對頭乾的。

黃小路慢慢走出衛生間,看著依舊痴呆的李彬,忍不住輕聲問道:「兄弟,你到底幹了些什麼事,能夠在九州那麼受歡迎……」

李彬當然不會回答他。他只是在手裡把玩著一枚黃小路好容易才在銀飾店裡找到的扳指,彷彿若有所思,又彷彿什麼都沒有想,只是一個尋常的精神病人。

匆匆幾個月過去,大學一年級過去了,暑假開始了。

和過去比起來,黃小路的身上已經悄然起了一些變化。雖然整體而言他還是內向而羞澀的,但已經不再像往日那樣沉默寡言了。他慢慢地開始結交朋友,甚至可以和女同學們一起出去郊遊了。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悄悄告訴他,隔壁班有個姑娘對他有點意思,把他結結實實嚇了一跳。要放在過去,打死他都不能相信,自己還能招女孩子喜歡。於是他對著鏡子琢磨了好一陣子,不太確定地得出一個結論:大概自己看起來是比大半年前精神多了。

這些改變都是那個叫做九州的遊戲帶給他的。在這個細節豐富而真實的遊戲裡,他沒能像過去玩遊戲那樣沉溺在單調的打怪升級中,反而體驗了許多即便是現實生活中都很難經歷的東西:欺騙、陰謀、迷惑、仇恨、憤怒、友誼,乃至於……愛情。

當然這愛情是單方面的。黃小路喜歡上了自己在遊戲中的女搭檔林霽月,卻始終沒有勇氣表白。這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林霽月無論哪方面都比自己強,包括相貌(他曾經多次後悔當初設定角色的時候沒有把自己設計成一個翩翩美少年,那樣至少能和林霽月相配些);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件事想起來有點讓人糾結:好歹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喜歡上一個虛擬世界裡的角色,實在有些奇怪,萬一被人知道了豈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不過他並沒有花費太多精力去思考愛情這樣的難題。這幾個月裡,黃小路覺得自己累得像條狗,一邊要努力應付學業避免考試掛科——他也只能制定這個最低目標了——一邊把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放在了九州遊戲裡。如果不是李彬的父親李煒衡幾乎強迫式地要求他儘量參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動,他的形象只怕還要比以前更糟糕。

「我兒子已經精神失常了,我不希望他的好朋友也變得和他一樣,」李煒衡誠懇地說,「你已經盡了全力,即使李彬不能康復,我也足夠感激了。」

「這不是您感激不感激的問題,甚至也不完全是李彬能不能康復的問題,」黃小路同樣誠懇地回答,「這是我們遊戲玩家的尊嚴,是我和李彬共同的尊嚴。」

李煒衡看來不太明白,搖搖頭,嘆著氣離開了。

這些日子以來,黃小路的空餘時間都耗在了李彬家裡,耗在了那臺虛擬現實遊戲機上。但他並沒有盲目地尋找李彬,因為他已經隱隱地意識到,在龍焚天失蹤的背後,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勢力在操縱。而在九州這樣宏大的世界裡,想要像其他角色扮演遊戲那樣主角揮舞著神器轟遍整個世界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他必須要改變策略,需要讓自己擁有一定的領導權,能夠調動他人去為自己效力。在這一段時間裡,他近乎瘋狂地領著林霽月完成各種各樣的任務,沒有特別任務的時候就主動尋找打擊辰月的機會。他變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懂得使用謀略,而隨著一次次任務的完成,系統也賦予了他更強大的武力。自然的,他在天驅內部的地位也節節攀升。

「我們失去了一個龍焚天,卻又得到了另外一個龍焚天!」這是某位天驅宗主當著面給黃小路的誇獎。而他背後和其他天驅宗主的對話,黃小路卻聽不到:「但這個人也可能和龍焚天一樣危險。我能夠看出來,他的心裡隱藏了一些秘密,絕對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我擔心,有一天他會成為天驅內部的一個不安定的因素。」

就連林霽月也對他產生了懷疑:「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我是一個天驅。」黃小路給出了一個毫無破綻的答案。

「剛認識你的時候還不覺得,但是現在我越來越發現你這個人……有點不對勁。」林霽月說。

「有什麼不對勁的?我長了兩個腦袋?」黃小路故意憨笑一聲,掩飾自己的緊張。

「我總覺得,你想問題的思路挺奇怪的,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正常人總是有偏差,但偏偏每次正確的都是你,」林霽月沒有理會對方拙劣的玩笑,緊皺著眉頭,「有時候我甚至有這種錯覺,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黃小路更加緊張,幸好林霽月也拿不出什麼證據去證明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管怎麼樣,經過了若干次任務的錘鍊之後,黃小路的武功已經不遜色於林霽月了,這讓他能夠在這位搭檔面前稍微挺直一點腰板了。但現有的一切,仍然還不夠,黃小路很努力,但辰月的勢力卻並沒有因為他的打擊而受到太大損傷。那是因為上一次從巫寨脫困而出的辰月教長厲忘歸又回到了辰月教,並且與之前冒充他的巫王彼此之間毫無芥蒂,反而傾力合作,使辰月的勢力大漲。

不過和這樣的對手為敵,倒也讓黃小路學到了不少東西。現在他已經是天驅內部的一位旗領,那是僅次於宗主的地位,已經和以前的上級謝子華平起平坐了,而老搭檔林霽月反而成為了他的下屬。因為這樣的身份,黃小路終於可以參與到一些相當核心的天驅機密會議當中了。

和其他一般的組織不同,天驅武士團在平時並不會聚集在某一處總堂總舵之類的地方,而是分散在九州各地。在君王們的眼中,天驅仍然是一個危險的存在,所以天驅們的生存也都儘量保密。但到了某些特定的時刻,宗主們會用鷹旗或指環發出號召,將天驅武士們召集在一起,完成某種使命。

現在,就是天驅們奉召的時刻了。

陽春三月,宛州的人們又能夠看到被譽為「宛州八景」之一的「驛路煙塵」了。所謂驛路煙塵,指的是宛州通平城和白水城之間的驛路上所能看到的人潮洶湧的熱鬧場景。作為聯通這兩座重要商業城市的唯一通道,通白驛路向來以繁忙而著稱,尤其在春季的時候,各式各樣的旅者和行商幾乎是排著隊從這條大路上經過,也因此而喂肥了周邊的商販們。在這條路的兩邊,有著東陸最大的一個酒肆與客棧的聚集地,成天生意興隆,酒香能飄出數里地。

在這樣一個繁華的地段,看到什麼樣的大人物都並不稀奇,甚至於至少有十家客棧酒肆的老闆賭咒發誓說,他們接待過微服出巡的宛州公國的國主。但在這一個三月裡,這裡的人們還是嚇了一跳,結結實實的一大跳。

「那個人……那個人是南淮城的大貴族百里無霜啊!絕對是他!」

「看到騎黑馬的那個美女了嗎?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她是中州最著名的女刀客莫其芳。」

「那個白衣服的年輕公子……難道是宛州商會的副會長何清羽?」

人們開始意識到,有什麼事情將會在這裡發生,通白驛路上並不是沒有出現過大人物,但像現在這樣密集的出現,實在是不同尋常。當然了,這些人都有著光鮮的外表和顯赫的聲名,假如要懷疑他們聚在一起幹什麼壞事,肯定是過於不敬了,但不論好事壞事,這樣的聚會本身就很值得關注。所以宛州各國乃至於中州越州各國的斥候都紛紛來到此地,試圖打探出這些名人們匯聚於此的真相。

所有的這些人都不知道,這樣招搖的聚會只是一個幌子,用於掩蓋另一齣真正聚會的幌子。

「你出的這個主意還真不賴,」林霽月說,「當然了,那些大人物願意配合也很重要。」

「他們都是天驅的朋友,知道戰爭如果真的不可避免了,天驅將會起到多麼關鍵的作用,」黃小路說,「所以從現在開始為天驅出力,是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在這一年的三四月間,天驅需要進行一次重要的集會,而他們集會的地點就在宛州的青石城,這一方面是因為青石城是九州最重要的牲畜貿易市場,常年都有各色陌生人來往,便於掩護;另一方面也因為青石城守是一個較為開明、能夠接受天驅的人,萬一發生什麼事,在他的管轄下還可以順利地脫逃。但對於天驅們來說,這樣的雙保險似乎還並不足夠,因為幾百年來,天驅一直都是各國君主防範和抓捕的重要物件,只要有一國的斥候嗅出了味道,就有可能群狼畢至。

所以黃小路提出了這個主意,加上了第三道防護。那些與天驅有交情、自身卻並非天驅的大人物們,都接到了天驅宗主的密信,邀請他們到通白驛路附近演這一場戲。他們其實什麼都不必幹,只需要悠閒地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卻已經足夠把所有的眼光都吸引過去。這些人物基本上都是動一動手指頭就能呼風喚雨的角色,斥候們自然會知道取捨。

所以在三月即將結束的時候,天驅們完成了這次盛會。在青石城一家規模中等的牲畜行裡,天驅們圍坐在一起,商討著關係九州命運的大事。這個組織已經有三百年沒有召開過如此大規模的集會了,與會的共有一百一十七人,基本上是天驅在九州各地的精英人物,一旦有需要,這一百一十七個人能夠召集數萬之眾。

「我們和辰月的全面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了,」在天驅內地位崇高的大荒宗宗主說,「皇帝已經被辰月國師煽動得失去理智,即便得不到夸父的援助,也要一意孤行向北陸開戰。而宛州的唐國、衍國等大國也在觀察形勢,很有可能乘機奪位。」

萬壘宗宗主補充說:「羽皇翼佟也打算趁機向西擴張,強佔蠻族的領地,據說他已經說動了瀾州北部羽族萊米克城邦的領主風千羽,有可能羽人會聯合起來共同出兵。越州各國也並不安分,河絡們利用開發礦藏聚斂了大量的軍費,已經打造了相當數量的精銳武器,甚至可能包括傳說中的機鋒甲。如果河絡加入到戰局中來,九州大地面臨的變數就更多了。」

黃小路靜靜地聽著。最近一年來——遊戲時間的一年——也許沒有誰比他更加關注辰月的動向,所以這些情況他都心知肚明。他很清楚形勢的緊迫性,戰爭已經一觸即發,九州大地即將陷入全面的戰亂。在這樣一個血與火的亂世中,龍焚天究竟能不能倖存下來,是他一直都在擔心的事情。但他也清楚,即便自己成為了天驅的大宗主,能統領全天下所有的天驅,只怕也擋不住戰爭的滾滾車輪,因為帝王的野心是永遠不會消亡的。只要有野心,就有戰爭存在的土壤,那是天驅也無法剷除乾淨的。天驅所能夠做的,只是儘量地消弭戰火,儘量促使戰爭儘早結束。在這場與辰月的比拼中,天驅天然就處於下風。

經過了幾天的商議,天驅們一點一點確定了未來行動的方向。在他們當中,有些人將會想辦法靠近皇帝,誅殺皇帝身邊的辰月教徒;有些人將會前往河絡和羽人的地盤,試圖說服他們不要捲入戰爭;有些人將會在各地嘗試奪取部分兵權,以便一旦戰火燃起,天驅也能有可用之兵。而作為一切的重中之重,幾位宗主將會冒著最大的危險建立起一支屬於天驅自己的軍隊,做好直接和皇帝或者其他勢力正面對抗的準備。

黃小路分派到的任務是重新去往殤州,去和那些已經對他產生了信任的夸父們商談,不只是要他們儘量剋制不要參與戰爭,如果可能,還希望他們能對天驅施加援手。這是一個艱鉅的任務,光是殤州雪原本身就足夠讓人不寒而慄了。但這也充分說明了宗主對黃小路的信任與認可。他沒有絲毫猶豫,接受了任務。

最後一天晚上,周詳的計劃全部完成。從第二天開始,天驅武士們將踏上征途,義無反顧地為了九州的和平而戰。儘管明知道這只是虛擬遊戲中的情節,但當武士們高舉起手,亮出手指上的天驅指環,用壓低的聲音齊呼「鐵甲依然在」的時候,黃小路的心裡仍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感動,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他再一次禁不住去猜想,是什麼樣的人創造出了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九州世界的生活比他在現實中的生活更加真實,更加充滿了吸引力。

「雖然被很多人視作洪水猛獸,但我們並不是孤獨的,」萬壘宗宗主意味深長地說,「同樣也有很多貴族、大臣和高階將領在暗中支援我們。這一份名單,就是我們的一部分重要盟友送來的支援信函。」

他展開了一張紙頁,可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宗主解釋說:「這是秋葉城主安頌鳴暗中聯絡各地權貴的簽名信,上面有五十一個人的簽名,每一個都在各國各地身居高位、舉足輕重。安頌鳴知道戰爭不可避免,所以想方設法聯絡到了這些人,幾乎是逼迫他們在信上簽名,以避免反悔。戰火一旦燃起,他們都將是天驅的得力臂助。」

「所以我們更需要為他們保密,一旦暴露了天驅支援者的身份,他們將遭遇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殺身之禍,甚至可能會被誅滅九族!」宗主又說。

眾人默然,空氣也彷彿變得沉重起來。黃小路又想到,這樣一個被視為洪水猛獸的組織,千百年來能在種種圍捕、屠殺、清剿中倖存下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雖然他們的存在明明是為了制止戰爭。反倒是辰月教,分明就是一切戰爭的根源,卻總是能得到君王的垂青,甘心墮入術中而不自知。可見——他突然想起了真實世界裡的一句話——戰爭的確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原動力啊,否則你根本無從解釋這不合理的一切。

夜已經很深了。黃小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被調動起來的情緒似乎很難平復。這一晚月光不錯,照得院子裡清清亮亮,樹影的搖動也顯得格外溫柔,唯一煞風景的是那一股揮之不去的牲畜的氣息。青石是九州最重要的牲畜貿易市場,常年都有大批的牛羊馬匹入城,氣味自然不會太好聞,何況這裡本來就是牲畜行。眼下,一牆之隔的畜欄裡,正有幾十頭驢子擠在一起,把各種奇怪的聲音和氣味傳遞過來。

「我又找到了一條你和常人不一樣的證據,」背後忽然傳來林霽月的聲音,「那麼臭的味道,你居然能坐在這裡帶著一臉的欣賞和陶醉。」

林霽月的地位不夠高,並不在這一百一十七人的行列裡,但她左右無事,也陪著黃小路來到了青石城,黃小路求之不得。現在她一定是翻牆進來的,不過她一向野慣了,黃小路也沒辦法說她什麼。

「我著涼了,鼻子不通氣……」黃小路一笑,拍拍身邊的地面,示意林霽月坐下來。經過了那麼多的磨練,至少在林霽月面前,他不再是那個見到女孩子就臉紅的靦腆宅男了。

林霽月不客氣地坐了下來,半天沒有言語,黃小路忍不住問:「找我有事?」

林霽月點點頭又搖搖頭:「其實我和你一樣,先前趴在牆根上聽了好久,大概也被煽動得睡不著覺了,所以才來找你聊聊天。」

「幹嗎要用‘煽動’那麼難聽的詞兒?」

「有什麼區別嗎?」林霽月反問,「有的詞聽著好聽點,比如鼓舞、振奮;有的詞聽著難聽點,比如煽動,但背後的意義不都是一樣的嗎?」

「再說下去,天驅和辰月在你嘴裡都會沒什麼分別了,」黃小路嘆了口氣,「你的嘴總是那麼毒。」

林霽月撅起了嘴,黃小路覺得這個姿態實在是很迷人,讓他很有湊上去親一口的衝動——當然,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可不是那些胡編了亂造的爛遊戲裡胸大無腦的白痴女主角,林霽月是個很有尊嚴的女子,黃小路要是敢有什麼越軌,被打到半身不遂只怕都是輕的。

而林霽月接下來說出口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好似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什麼綺念都沒了:「其實一直以來你這麼拼命地為天驅做事,並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的辰月、戰爭什麼的,僅僅是為了有一天你能調動別人去替你找你的朋友吧?」

黃小路沉默了許久,艱難地點點頭:「是的,其實我就是……那麼想的。你生氣了?」

林霽月輕鬆地笑了笑:「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心裡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麼。你為了一個朋友那麼賣力,說明你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樣的性子很難得。只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很古怪。給我的感覺就是,你的這個朋友,好像比天驅的事業、比九州的興亡還更加重要一樣。」

那當然了,黃小路險些脫口而出,他是真人,而九州只是一個虛擬的世界而已啊。可惜這樣的話他沒有辦法說出口,所以只能在臉上掛上含義不明的笑容,作預設狀。

「希望有一天,我也遇到什麼事兒的時候,你能夠像對待龍焚天那樣對我。」林霽月忽然說。

黃小路又是一怔,這話像是一句尋常的感慨,又似乎別有深意,甚至讓他產生了一些近乎自作多情的解讀方式。可惜他的腦子還沒有轉多久,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很輕的一聲響,好像是有人不小心踏斷了一根樹枝。

林霽月一躍而起,向著發聲處疾奔而去,黃小路愣了愣,也趕忙跟上去。

林霽月迅速跳過了一面院牆,黃小路也跟著翻過去,此時他的武功已經不遜色於對方,但在輕功方面仍然有一定的差距。這麼高的一堵牆,林霽月視若無物,他卻並不能一跳而過,必須藉助手上的力道,所以等到他翻過牆去時,林霽月已經跑到了牆後那座院子的中央,並且……

已經被好幾個手執兵刃的人包圍起來了。

那幾個人黃小路全都認識,都是來此參與密會的天驅。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黃小路想著,連忙跑了過去,但還沒有靠近,他眼前寒光一閃,自己也被一把長劍指住了胸口。持劍人同樣是一名天驅。而林霽月已經雙刀在手,看樣子也是怒氣衝衝的。

「你們一定是誤會了吧?」他趕忙說,「我們倆是剛剛才趕過來的。我們聽到牆這邊有什麼響動……」

他還沒有說完,就已經被對面的人冷冷地打斷了:「所以以絕佳的輕功繞過我們的防守、下毒重傷長溟宗宗主、搶走天驅支援者名錄的,並不是她了?」

「並不是這個天羅培訓出來的、輕功絕佳的、擅長用毒的女人?」另一名天驅接過了話頭。

天驅支援者的名錄被人搶走了。從長溟宗宗主的手裡,從一百一十七名天驅精英的防衛之中。

這事情說起來簡直不可思議,但它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難怪不得發現現場的天驅首先就截住了林霽月。在這一時刻,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相同的:這是內賊乾的。

而林霽月恰恰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距離宗主的臥房很近的地方。她並不是參加密會的人員,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難免讓人起疑。

「你們弄錯啦!」黃小路焦急地說,「她一直和我在一起,絕對沒有去下毒搶名單!現在兇手應該還沒有跑遠,追出去還來得及!」

天驅們看看黃小路再看看林霽月,都有些疑慮重重。萬壘宗宗主果斷地一揮手:「你們倆留在這裡,其他人追出去!」

林霽月眉毛一豎,想要說話,黃小路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鎮定。雖然宗主把兩人留下來的舉動仍然說明他在懷疑林霽月,但同樣也說明他並沒有認定這就是林霽月乾的,應該還有辯解的機會。這種時候,越是衝動越會誤事。

起初和林霽月搭檔的時候,大部分事情黃小路都得聽林霽月的,但越到後來,他在這個遊戲裡越是得心應手,林霽月嘴上喜歡譏刺他幾句,行動上卻多半都會服他。現在得到黃小路的暗示,她真的乖乖閉上嘴,一聲不吭,雖然好看的鼻子還是皺著的。

「忍著點,」黃小路低聲對她說,「他們肯定能發現逃跑者的蹤跡的,那樣你不就沒事兒了?」

「天真!」林霽月哼了一聲,「那樣不過能證明我還有同夥而已。」

林霽月還真是猜得差不多。很快有天驅回來彙報,發現了兩名可疑人等,一個照面就暴起出手,刺傷了三名天驅後,分兵兩路,向著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逃竄,天驅們已經分批追趕了。說話間,他們的眼神仍然在林霽月身上掃來掃去,依舊充滿著懷疑和不信任。

黃小路搖搖頭,知道說什麼也是多餘。林霽月出身於殺手組織天羅,而天羅一向給人的印象都是陰狠毒辣,形象並不比辰月好太多。林霽月加入天羅之後,雖然也和自己一起立了不少功勞,天驅內部仍然有不少對她懷疑的聲音。眼下,碰巧長溟宗宗主先中毒再中了刀傷,都是林霽月的長項,而她正好出現在現場附近,被當成頭號疑犯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那份名單本身並不重要,」大荒宗宗主說,「大部分支援天驅的人,其實都早就在君王們的懷疑名單上了,但以他們的權勢,沒有直接證據是沒有人敢輕易去動的。所以最關鍵的,就在於那份簽名原件,那是鐵證,而這樣的原件用信鴿之類的投遞風險太大,對方一定會由專人護送到帝都。」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追上他們!」黃小路大聲說。他明白,林霽月身處嫌疑之地,用言語是無法洗清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早點追上敵人,把名單搶回來。

事情緊急,宗主也並沒有強行要求黃林二人留下來,畢竟這兩人的武功出類拔萃,能夠應付強敵。他挑選了十餘名精銳的天驅武士,分兵兩路,開始圍追堵截,務求要擒拿這兩名逃跑的疑兇。幸運的是,這兩人儘管一齣手就傷了三名天驅,他們也沒能注意到對方使用的一點小花招——其中一名被傷的天驅是來自越州大雷澤的蠱術師,在受傷的一瞬間,他施放了一隻蠱蟲,讓它們附在了被搶的名單上。這種蠱蟲並不具備任何殺傷力,卻能令名單上散發出一種人的鼻子聞不到的特殊氣味,可以用相應的另一種昆蟲來進行跟蹤。也就是說,他們無論逃得多快,無論路上有多少人接應傳遞名單,都無法徹底擺脫追蹤。不過這兩名敵人也足夠狡猾,竟然把名單分成了兩半,各自攜帶一半逃跑,逼得天驅們只能兵分兩路。

此外,那位蠱術師受傷不輕,無法親自追蹤,倉促間傳授的追蹤之法難以令人學到純熟,所以只能判斷出一個大致的方向,不能做到足夠精細。只是事已至此,這一點點缺陷也只能略去不提,天驅們各自被分派了方向,火速出擊。

黃小路和林霽月選擇了向西的方向,連夜追趕過去。這一路的天驅共有九人,在奔跑的時候,黃小路注意到了兩個事實。其一,除了他自己和林霽月之外,其他七人的武功都相當高,屬於這次集會的天驅中的佼佼者,以至於這一路天驅的總體實力明顯比另一路要強出一籌;其二,有意無意地,這七個人或者前三後四,或者前五後二,總是相當默契地保持著既有人在黃林二人之前,也有人在他們之後,也就是說,總是把他們夾在中間。

這還是說明了宗主們對林霽月的懷疑。就算是好脾氣的黃小路,面對著這種近乎赤裸裸的挑釁,還是難免心頭有火。但他不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林霽月幾乎已經把她的怒火完全掛在了臉上,如果自己再控制不住,只怕在追上敵人之前,天驅們自己就會先打起來。

兩人忍氣吞聲地在同伴們的包圍下快速奔跑,林霽月實在有點忍不住了,腳下加速,故意超到最前面。其他的天驅試圖超越她,輕功卻不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跑在最前面,自己卻快要把肺都跑出來了。黃小路肚子裡暗笑,索性慢吞吞地墜在後面,反正還有兩人會刻意保持著比他更慢。

就這樣孩童鬥氣般地追出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追到了一處市鎮上,氣味不再移動了。也就是說,敵人在這座市鎮上停了下來。

可是天驅們卻無法在鎮上的幾百個人裡面分辨出敵人。他的偽裝做的足夠好,而且顯然在不斷調整著自己所處的方位。天驅們所掌握的驅蟲術,只能大致判斷出一個很模糊的範圍,根本無法精確定位,也就不可能從幾百個人頭裡把敵人揀出來。

「看起來,通過一夜的反跟蹤,他也知道了我們的手段是什麼,」林霽月聳聳肩,「現在這場追逐變成了一場貓鼠遊戲了。他會在沿路每一處人多的地方停留下來,混入人群,然後趁我們不備進行逃竄。我們必須要在他抵達任何一座大城市之前把他認出來,不然此人一旦逃入官府,我們就奈何不了他了。」

「可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把他認出來呢?」黃小路很是擔憂,「一路往西,還能經過一座小鎮,緊接著就是有駐軍的西江城了。」

「那座小鎮……是合江鎮嗎?」一位名叫巫雲汐的女天驅問。

「就是合江鎮。」黃小路點點頭。現在他對九州地理已經相當熟悉了,這也是他多年來玩遊戲養成的習慣,在記憶地圖方面有著過人的本領。

「合江鎮的話,倒是有一個辦法,」巫雲汐慢吞吞地說,「合江鎮是一個大鎮子,基本就相當於一座小城,鎮上有一個惡霸地頭蛇,被稱為劉三爺。我們可以找他幫忙。」

「怎麼找他幫忙?」另一名天驅不解。

巫雲汐正準備解釋,林霽月已經冷冷地開口了:「當然是逼著他把手下所有人都動員起來,封鎖合江鎮的所有出口。我們正在追的那個傢伙毫無疑問已經大致猜到了我們追蹤他的方法,也看出了這種方法的缺陷,一定會盡量往人多的地方逃,就像是一滴水混到江河裡。但他一定想不到,我們有辦法進行一一的篩查,讓他無路可逃。」

幾名天驅看向林霽月的目光都十分怪異,雖然仍然有疑慮,倒也摻雜了幾分佩服之意。林霽月沒有搭理他們,扭過頭看著黃小路:「是不是又覺得擾民了?又覺得手段過於激烈了?又覺得天驅做事應該用更正義的方式了?」

黃小路耷拉著腦袋:「話都被你說盡了,我還能有什麼意見?」

「沒意見最好,」林霽月嫣然一笑,「最怕您這樣的正義人士多嘴多舌。」

我算是什麼正義人士嗎?黃小路不由又有點糊塗了。他當然知道林霽月這句戲謔的含義。在九州世界呆了那麼久,他已經能夠憑藉過往的經驗識破各種各樣來自敵人的詭計了,但輪到自己使用手段的時候,總是猶豫不決。其實在其他遊戲裡並不是這樣的,他有時候會把角色完全修煉成一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到了最後以所謂的邪派武功稱霸江湖,順手還能強佔十七八個美女什麼的,那是因為他抱有一種完全遊戲的心態。他很清醒這是一個虛假的世界,不需要顧及任何現實世界的道德條規,只需要求一個痛快就行。

但九州不一樣。每當進入到這個世界之後,他都很難把它歸入到完全虛假的範疇中去。這個世界的細節和風格太真實了,真實到和現實沒有太多的區別,自然而然就會讓他難以放開手腳去「做一個壞人」。自然,他只能經常性地受到林霽月的種種嘲笑。

無論怎樣,現在的情況緊急,如果不能在合江鎮截住這個未知具體身份的敵人,那麼至少有一半的簽名都將會落入皇帝的手中。到了那個時候,天驅的背後支援力量將會受到沉重的打擊,後果不堪設想。黃小路自然不會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只是悶著頭跟著天驅們繼續奔跑,同時在心裡不停地默唸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巫雲汐和林霽月的判斷是正確的,看來女性在把握他人心理方面似乎的確有一套,這個敵人確實是抓準了脈。他在道路上奔跑的時候用盡全力,一旦進入人多的地方,馬上混在人堆裡不見了,可以很悠閒地休息,而讓天驅們找不準他的方位。

現在一行人追追逃逃進入了合江鎮。如巫雲汐所言,合江鎮是一個規模不小的鎮子,但是由於一面臨江、一面靠山,進出的道路只有兩條。如果能把兩條路徹底封住,讓敵人逃不出去,然後來個甕中捉鱉,倒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一天的天氣不錯,合江鎮名氣最大的劉三爺的心情也不錯。就在兩天之前,他把鎮上另一個敢於向他挑釁的小幫派輕鬆剷除了,幫派的頭目被捆住四肢扔進了湍急的西江。經過這一役之後,合江鎮不會再有誰敢於和劉三爺為敵了,這裡的漁業、林業、漕運、藥材等等生意都將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儘管只是一個小鎮的霸主,劉三爺也覺得很高興,並且對自己的人生哲學十分地滿意。他年輕的時候在宛州最繁華的南淮城混,跟著老大出生入死,非常瞭解在大城市混跡的不易之處。那裡各種勢力犬牙交錯,無數利益鏈條勾結在一起,高官、衙門、軍隊、黑幫……相互之間爾虞我詐互相利用,不是絕頂聰明的人根本沒可能混下去。劉三爺自認為自己是一個聰明人,但自從在一次戰役中被人一棍子砸在後腦勺上險些喪命之後,他就明確了一點:大城市不好混。所以三十歲生日到來的時候,他離開了南淮,來到小小的合江鎮,輕而易舉地成為了這裡最能說話的人。

劉三爺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合江鎮小,卻有小的好處,至少管理起來比南淮城輕鬆一百倍,也沒有那麼多的勢力分野。他在這個地方輕鬆地享受著日子,走在街上誰都要對他點頭哈腰,那種土皇帝的感覺實在是不錯。

但是這一天吃過午飯之後,坐在書房裡小憩的時候,劉三爺後腦勺上那塊疤突然疼了起來。這可是一個不祥之兆,在他的一生當中,每次這塊疤開始疼,似乎都意味著某種災禍的來臨。他輕輕撫摸著這塊陳年的傷疤,正在思考要不要找鎮上擅長卜算星相的羅瞎子來算一算命盤,忽然之間,院子裡傳來了一連聲的短促的慘叫聲。

劉三爺意識到了點什麼,連忙抄起他那根沉重的鐵鑄煙桿,但還沒來得及開門出去,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幾個陌生人一擁而入,當先的一個小妞一腳踢出,他的煙桿就被踢飛了,緊接著兩把寒冷的短刀貼到了他的脖子上。

「劉三爺,我們有事請你幫忙。」這個長得還蠻好看的小妞冷冰冰地說。

片刻之後,劉三爺發出號令,招來了幾個手下,無可奈何地向他們發出了命令。他明白,這次遇上了真正惹不起的對手,一共只有九個人,卻能輕而易舉地進入到自己的內室,把內室外的貼身保鏢都在一兩招之內製服,絕對是江湖上的絕頂高手。雖然那樣的絕頂高手竟然會對自己這樣的地方惡霸出手,著實有點奇怪,但劉三爺憑藉著老辣的經驗得出了結論:予取予求,不要玩絲毫花招,這幫人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后自然會走。不然的話,自己的腦袋也許就有搬家的危險。

於是合江鎮的地痞們統統都被調動了起來,他們封鎖了小鎮兩頭的道路,禁止任何船隻開走,然後開始在全鎮大肆搜尋陌生來客,搞得雞犬不寧。鎮上的治安官知道這是劉三爺的命令,索性大門緊閉裝聾作啞。

黃小路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有些反感,卻也乖乖地沒有言語。他坐在劉三爺富麗堂皇的客廳裡,總覺得很彆扭,不知怎麼地,竟然和劉三爺搭上了話。劉三爺倒也不隱瞞什麼,老老實實把自己過去的經歷告訴了他,甚至連後腦勺上疼痛的傷疤都告訴他了。

設計這個人物形象的時候,一定參考了老喜歡腦門疼的哈利波特吧?黃小路翻著白眼想,並且再次震驚於這個世界的真實度,連一個小鎮的惡霸都有著那麼豐富的人設背景。他轉念又想到,沒有任何人力能做到給一個遊戲裡的上千萬角色都單獨設定背景,這可能是用程式依據一定的模板自動生成的。編制出這套程式的人,實在是天才。

天驅們喝著劉三爺殷勤獻上的好茶,一直摩拳擦掌,等待著那名敵人被揪出來然後擒獲他,搶回失去的半張簽名信函,也為林霽月洗脫冤屈。但這個人看來非常善於藏匿自身的行跡,從下午一直搜尋到天黑,整個鎮子幾乎快要被翻過來了,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

「會不會他已經逃跑了?」一名天驅問。

巫雲汐搖搖頭:「不會的,這隻蟲兒始終都張著翅膀,說明蠱蟲就在這附近,並沒有走遠。」

「但他也有可能察覺自己帶著信函跑不掉,所以把信函藏在了某個隱秘的地點,然後自己去搬救兵去了。」黃小路突然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也不大可能,」林霽月說,「我們來到這裡後,下手的速度非常快,幾條道路都被完全堵死了,也沒有任何船隻開出。就算這傢伙是羽人,飛在天上也早就被我們看見了。所以他一定還在鎮內。」

「那我們先休息一下吧,」領頭的名叫樊引的天驅說,「敵人也許正躲在某個角落裡養精蓄銳,只要他還在這裡,那我們就還沒有喪失機會。我和雲汐會看著這隻蟲兒,你們先去休息休息。」

「不必了,我一個人就行了,」巫雲汐說,「你是負責做決斷的人,更需要足夠的休息來讓頭腦得到放鬆。」

「不,現在是最緊要的時刻,我不能放鬆,」樊引回答,「我必須要時刻繃緊這根弦才行,放鬆容易誤事。而你說的也有道理,你們都應該放鬆一下,所以我來看管就行了。」

「你說得有道理,」巫雲汐點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黃小路鬆了口氣,帶著林霽月離開了讓他渾身上下都感覺不自在的劉三爺的豪宅,找了一間客棧去投宿,雖然劉三爺拍胸脯保證說別說九個人,就算是九十個人他也能招待得挺好。

但客棧並沒能讓他輕鬆多少,客棧裡的人都很清楚兩人的身份了,看他們的眼神十分奇特,既有恐懼,也有怨懟,畢竟是他們把這雞飛狗跳的一天帶給了無辜的鎮民們。黃小路只能裝作看不見,隨便要了些食物,他懷疑店小二可能往裡面吐了唾沫,就像現實世界裡受了氣的服務員總會幹的那樣,但他也別無選擇。這就是扮演惡人的代價。

「樊引和巫雲汐還真是奇怪呢。」林霽月吸溜著麵條,忽然說道。

「什麼奇怪?」黃小路不解。

「他們倆是一對戀人啊,按理說監視著昆蟲這樣的事情要多無聊有多無聊,兩個人在一起才有意思嘛,」林霽月說,「可是你聽他們說話的語氣……除了分析由誰來看管蟲子更合理,別的什麼都不提,完全就是隻剩下絕對的理性了。」

「理性一點也沒什麼不好,畢竟大家身上的擔子很重嘛,」黃小路想了想,有點遲疑地說,「談情說愛這種事……好像也應該分清楚場合才對。」

「那樣多沒意思啊,」林霽月撇撇嘴,「我要是有個情人,我做什麼事他敢不陪我,我就拿刀剁了他。」

黃小路差點衝口而出「我願意陪你」,然後又強行忍住。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面對林霽月的時候,他的心情越來越迷亂,很多時候都總是忍不住就想要說一些挑明的話,可是一方面出於宅男的膽怯,一方面出於「我好歹是個真人」的複雜心態,到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有時候想,就這樣挺好的,反正不管怎麼樣,自己在九州執行各種任務時都始終和林霽月呆在一起;有時候卻又想,我真的那麼懦弱嗎?在一個虛擬的遊戲裡,都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為了掩飾自己複雜的心思,他只能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東西,差點沒噎著。林霽月已經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晚餐,站起身來:「我想四處走走。」

黃小路點點頭,目送著她出門而去。但不知怎麼的,他的心裡產生了一絲慌亂,好像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開始回想起過去在遊戲中的一年多時間的經歷。這些日子裡,他幾乎每個月都能完成一到兩個任務,在對辰月教造成傷害的同時,也大大提升了自身的武力值。

但這些任務並非都是一帆風順的。事實上,他至少遇到過六七次很困難的危局,每次都是拼盡全力才涉險過關,這些危局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敵人彷彿掌握了他的一切動向,對他的行動計劃瞭如指掌。

為此他曾經懷疑過直接調遣自己的天驅宗主,因為這些事情都是在自己不再歸屬於謝子華指揮、而直接聽命於宗主之後發生的,但又並沒有證據,何況天驅宗主為什麼會故意做出和自己人為難的事情呢?他只能把懷疑埋藏在心裡,萬事倍加小心,所以一直到今天都還沒有出過什麼岔子。

然而現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彷彿風一般的危險預感再次襲來。他仔細梳理著思路,發現這危險的根源恰好來自於前一天夜裡,來自於某個聲音……

打斷他和林霽月之間氣氛良好的談話的那一聲樹枝斷裂聲。

如果你是一個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潛入到一群精銳天驅的防衛圈的最深處、並且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毒傷天驅宗主的人,你怎麼會在逃跑時那麼愚蠢地一腳踏上樹枝,讓一牆之隔的另外兩個人聽到?

除非……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讓他們聽到,然後把他們引到那個嫌疑之地,讓他們百口莫辯。

黃小路跳了起來。他匆忙扔出半枚金銖在桌上付飯錢,快步跑出了客棧。他懷著萬分之一的僥倖心理,希望事情不會向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去發展,但遺憾的是,跑出去沒幾步,他就在一個牆角看到了一個暗號。

天驅之間的接頭暗號。而牆角的這個暗號所表達的意義非常強烈:我可能遇到危險,如果有天驅同宗看到這個暗號,請跟隨著暗號來支援我。

林霽月不可能看不到這個暗號,以她的脾氣,也不可能不跟去看一個究竟。更為糟糕的是,多年來在天羅內部受訓養成的習慣讓她總是喜歡單獨做事,這可十分不妙。黃小路心裡一緊,連忙循著暗號指示的方向追了過去。

暗號曲裡拐彎,拐過了兩條街,最後指向了一座民宅,黃小路還沒靠近,就隱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打鬥聲。他連忙衝了進去,發現這間民宅的大門直接就是敞開的,並沒有關上。

進門之後能見到一間小院,林霽月就站在院子裡,揮舞著雙刀和一個敵人正在激烈地格鬥。他顧不上多想,拔劍出鞘,一個箭步上前向著敵人當胸刺去,但長劍剛剛刺出一半,他的身子卻一下子僵住了。

——這個「敵人」赫然是巫雲汐!

黃小路有點糊塗了。林霽月為什麼會和巫雲汐打起來了,而且看狀況還相當激烈?難道是這兩個脾氣都不算太好的女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真是亂彈琴,這種時候還起內訌,簡直沒有點天驅的樣子!黃小路搖晃搖晃脖子,停住了直刺的姿勢,回劍橫在胸前,正在享用什麼樣的招式可以一下子分開這兩人。林霽月的雙刀和巫雲汐的軟劍都是鋒利之物,兩人的武功又高,他可不想誤傷到自己。

「我說,你們兩個,現在可不是時候讓你們……」黃小路的「胡鬧」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忽然間呼吸一窒,一股鋒利冰冷的勁風已經遞到了自己的咽喉上。那是巫雲汐!她的軟劍如同毒蛇一般的轉了向,向著黃小路的咽喉要害刺了過來。

那一瞬間黃小路明白過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意氣之爭的打鬥,巫雲汐是真的想要殺人!倉促之間,他的身子猛然向後一仰,軟劍幾乎是貼著他的鼻端刺了個空,他能夠感受到那股澎湃的殺意從自己的面頰上掠過。

一劍刺空,巫雲汐的軟劍在半空中折了個彎,從匪夷所思的方向轉而刺向黃小路的後背,但他此時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雖然身體已經扭到了一個非常彆扭的角度,還是右手揮劍從背後刺出,擋住了這一劍。接著林霽月已經合身撲上,唰唰唰三刀逼退了巫雲汐。

「小心點,這個娘們瘋啦!」林霽月喊道,「一見面就要殺我!全是殺招!」

廢話,她一見面還想殺我呢?黃小路站起身來,加入戰團,和林霽月合力對抗巫雲汐。幾個回合之後,他驚訝地發現巫雲汐的招數變得十分怪異。之前他曾和巫雲汐一起完成過某些任務,這個女武士的拿手兵刃是一柄可以像腰帶一樣圍在腰間的軟劍,劍招輕靈飄逸,招式奇快。而現在,她的劍招明顯顯得有些凝滯,也失去了過去的輕靈,反倒是顯得詭異狠毒,招招出手都讓人出其不意。驟然遇上這樣的劍法,不管是林霽月還是黃小路,一個人都可能會很難應付。

但現在,他們是兩個人。林霽月雙刀揮舞如風,逼得巫雲汐不得不持續招架,黃小路則看準機會,一劍又一劍地刺向她的手足關節,爭取能讓她喪失行動能力而生擒之。變起突然,他也不明白巫雲汐為什麼會忽然間喪失理智向自己和林霽月進攻,所以只能先想辦法擒住她再說。

這時候他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腳步判斷,樊引和其他人都到了。他張開嘴正準備呼叫他們進來一起幫忙制服巫雲汐,巫雲汐卻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

她突然挺胸,向著林霽月的短刀刀尖上猛撞過去!

黃小路正在分心準備叫喊,萬沒料到巫雲汐會做出這樣的自殺舉動,猝不及防之下,來不及阻止。而林霽月本來就在一刀刀地搶攻,為黃小路製造機會,這一下收刀不及,短刀透胸而入,刺穿了巫雲汐的心臟。

黃小路和林霽月都呆住了。黃小路還能做出還劍入鞘的動作,林霽月甚至忘記了把刀從巫雲汐的身上收回來。而就在此時,樊引等人已經跑進了院子裡。

他們看見了什麼?

他們看見林霽月手中握著刀,插入了巫雲汐的心臟,而巫雲汐明顯已經氣絕身亡了。樊引的身子晃了一晃,眼睛已經開始充血了。

這是個陰謀!黃小路一瞬間反應了過來。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針對著他和林霽月的陰謀。巫雲汐絕不會無緣無故發狂,更不會無緣無故自殺,這一切一定有人在背後操縱,目的就是要陷害黃林二人。

而眼下,其餘六名天驅都看見了林霽月的刀刺穿巫雲汐的心臟,足以讓兩人百口莫辯。

同伴叛變,愛侶慘遭殺害,原本足以讓樊引立即失去理智。但這個人不愧是天驅中的佼佼者,竟然很快地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並向同伴們做出了手勢,六名天驅分散開來,圍住了林霽月。林霽月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拔刀,巫雲汐的屍身倒在了地上。

看著巫雲汐的屍體倒下去,樊引嘴角的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他咬緊牙光,用比冰還冷的聲音說:「我勸你們馬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不要逼我動手。那樣的話,也許你們還有一線生機活命。」

說著,他取出了自己的兵刃,一對鋒銳的日月雙輪。黃小路曾經見過樊引出手,那對日月雙輪在他手中威勢驚人,比林霽月的雙刀威力大得多,現在如果激得他盛怒出手的話,合自己兩人之力也許才能抵擋,可他還有五個武功不遜於自己的幫手。

「這件事你得聽我解釋,」林霽月試圖爭辯,「事情並不像你們看到的那樣……」

她的話剛說到一半,忽然感覺腰間一輕,低頭一看,竟然是黃小路出手從她腰間把那筒迷煙取了出來。

「趕緊閉氣!」黃小路在她耳邊低喝一聲。

林霽月顧不上多想,本能地選擇了信任黃小路,立即屏住呼吸。黃小路已經按動了機簧,筒內的迷煙噴湧而出,在樊引等人的怒喝聲中,她感到黃小路抓住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跟著黃小路向院外跑去。

兩人一路狂奔,最後翻牆又躲回了劉三爺的院子裡,在馬棚裡藏匿起來。劉三爺的馬匹平時見慣了人,見到棚裡多了兩個人也並沒有受驚嘶鳴,正方便了兩人躲藏。

「不能解釋,不可能解釋得清楚的,」喘勻了氣之後,黃小路對林霽月說,「這是一個圈套,有人專門設套來陷害我們的,除了逃跑,沒別的辦法了。」

林霽月默想著從前一天晚上開始的種種情由,點了點頭:「沒錯,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以你的性子,居然能當機立斷,還居然敢用迷煙來對付天驅,真是太意外了,要不是親眼見到,打死我也不會相信。難道今天太陽是從南邊出來的?」

黃小路哼了一聲:「那有什麼辦法?總不能看著你被冤枉抓起來啊。」

林霽月忽然不說話了,過了好久,才低聲問:「為了我嗎?為了我,你現在已經成了天驅的叛徒了,值得嗎?」

「值得。」黃小路想都沒想,隨口答道。說完之後,才覺得有點不妥,而林霽月的聲調好像也怪怪的,似乎包含了一些別樣的情懷在裡面。他扭過頭,發現林霽月也正在望著他,黑暗裡,她的雙眸亮閃閃的,就像是兩顆小小的星星。

「你真是個傻瓜……」林霽月幽幽地說。黃小路驀然間覺得右手一陣溫暖,竟然是林霽月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掌。黃小路受寵若驚,動也不敢動,只能努力把感覺調動到指尖,體會著那難得的柔軟和溫暖。林霽月身上的香氣一點一點鑽進鼻端,似乎馬棚裡的一切臭氣都被掩蓋住了。

這一刻真好,黃小路有些陶醉地想。

過了許久,林霽月慢慢地把手縮了回去,再開口時,聲調已經恢復正常:「好啦,現在我們倆是天驅的叛逆了,身上揹著合謀奪取支援者名單和殺害巫雲汐這兩個罪名,已經成了過街老鼠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黃小路立即從溫柔的沉醉中驚醒過來,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時衝動之下,他出手救走了林霽月,用迷煙攻擊了樊引等人,實際上就是用行動宣佈了自己的「背叛」。從那一刻起,自己過去在天驅內部苦心經營的一切頃刻間化為烏有,高階天驅武士、旗領黃小路不復存在了,現在只有叛徒黃小路、天驅的敵人黃小路。

倘若這只是一個單純的遊戲,那麼變成惡人倒也問題不大,不愛江山愛美人嘛。在無數的遊戲,無數的影視劇,無數的小說裡,這樣敢於為了一個姑娘而與全天下為敵的角色不再少數,而且都頗得受眾的歡心,往往被當成有情有義的真漢子被膜拜。自己扮演一下此類角色倒也有點意思。

可是還有一個名字在心裡跳躍著、呼嘯著,無法壓制——那就是李彬。黃小路在天驅內部拼命向上爬,目的就是為了成為一個領導者,可以動用天驅的資源去尋找龍焚天的軀體。在這個遊戲裡,九州世界是虛幻的,天驅辰月是不存在的,讓他怦然心動的林霽月其實也只是虛擬的資料,只有失蹤的龍焚天是和現實世界緊密相連的。只有找到龍焚天,才能夠找到醫治李彬的方法。而現在,一念之差,他已經把自己推向了天驅的對立面。

他有些說不出話來,心裡剛剛升騰起來的那股「我要保護這個女人」的雄心壯志被現實的挫敗沖淡了很多。林霽月注意著他的臉色:「怎麼了?是不是又有點後悔了,因為你想起了龍焚天?」

黃小路很想說幾句好聽的話搪塞過去,但他並沒有,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霽月噗哧一聲樂了:「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對啊,惦記著自己的朋友並不是壞事。我就是喜歡你這副老實巴交的苦相,至少你不會騙我。」

黃小路心裡一動,不知道林霽月所說的「喜歡」到底是泛泛而指呢,還是別有深意。他同時想到,誰說我不會騙你了?我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騙局,是不可能告訴你的。

他拍了拍腦袋,把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驅逐出去,開始全神思考接下來的打算。他定了定神,問林霽月:「你也是被那些聯絡符號引到那個院子裡去的吧?」

「沒錯,我以為是這裡還有其他天驅同伴遇到了什麼事,所以就跟了過去,結果到了院子裡一看,只有巫雲汐一個人在那裡,」林霽月無意識地把頭髮纏繞在手指上,看得出來心情異常複雜,「結果她一見到我,二話不說上來就開打,而且招招都是殺手,要不是我反應快,險些被她所傷。後來的事情,你來了也都看到了。」

「巫雲汐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黃小路皺著眉頭,「半個對時之前我們才分手的,那時候她都很正常啊。難道是那隻蠱蟲出了什麼問題嗎?」

林霽月沒有回答,仰著頭盯著馬棚黑漆漆的頂棚,若有所思。黃小路不敢打擾她,只能在一旁驅趕著馬蠅。忽然林霽月猛地一拍手:「我們走!」

「走?去哪兒?」

「去找一個人!」林霽月說,「碰巧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不然還真麻煩了。」

黃小路不明所以,也不多問,只是想起了別的問題:「我們怎麼離開?劉三爺的人已經把鎮裡鎮外全都封死了。」

「硬闖,他們不會追的。」林霽月冷冷地說。

「為什麼不會追?」黃小路很奇怪,「我們倆現在可是天驅的叛徒哪!」

「但我們倆的重要性加在一起翻一百倍,也比不上那半張名單,」林霽月嘻嘻一笑,很是得意,「從樊引那時候和巫雲汐分開,自己獨自照看著蠱蟲,我就知道,他是一個很懂得識大體、權衡輕重的人。他的情人死在我手裡,他一定恨不能把我生生撕成碎塊,但他卻肯定會把監視的重心放在搶走名單的人身上。名單還在鎮上,他們就不會離開,這就是一個合格的天驅——至少比你合格。」

黃小路聳聳肩:「不合格就不合格吧,都到了這一步了,只要有辦法離開就行。」

林霽月的判斷是正確的。兩人幾乎是橫衝直撞地硬闖過了劉三爺手下地痞們設定的關卡,然後一口氣跑出好幾裡地,身後並沒有引來任何天驅的追趕。在蠱蟲沒有發出指示之前,他們仍然會固守著小鎮而不動彈。

於是兩個人又在半道上搶了兩匹馬——確切說,林霽月搶的,黃小路所做的只是站在旁邊嘟囔了幾句對不起並扔下幾枚金銖——從合江鎮繼續向著西面行進,但並沒有一路去往西江城,而是中途改道拐向北面,很快來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其時正是中午時分,辛苦了半天的農夫們有的回家、有的就在地頭解決午餐,空氣中飄來陣陣飯食的香味。

黃小路的肚子不由發出了一點奇怪的聲音,林霽月看他一眼:「怎麼了?餓了?」

黃小路紅著臉點點頭,林霽月拍拍他的肩膀:「彆著急,等一下有得你吐的。」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她帶著黃小路打馬穿過了小村,來到了離村不遠的某一處荒地上,黃小路舉目四望,忽然間打了個寒戰。

「這裡是……墳場吧?」他問。

「堂堂的天驅叛逆還怕死人嗎?」林霽月反問。黃小路說不出話來,訥訥地隨著她下馬,來到墳場邊的一座小茅草屋。這座小屋讓他有點詫異,因為這樣的小村子的墳場,是壓根不需要什麼看墳人的,如果有人住在這裡,要麼是被人驅趕到無處落腳,要麼是自己有什麼怪毛病——總之都不會太正常。

林霽月卻好像對這裡很熟悉,來到屋門外,重重地在看來有些糟朽的木門上拍了幾下,裡面很快傳來了回應:「別拍了,直接進來吧,不然門就塌了!」

這聲音聽來有些蒼老,應該是個老人。林霽月伸手推開門,黃小路跟在她身後一起走了進去。屋裡很暗,沒有窗戶,也沒有點燈,空氣中漂浮著一股不算太濃重,卻十分古怪的氣味,似臭非臭。一個人影坐在屋角的床上,眼神好像能在黑暗中視物,看清楚林霽月的臉就怪叫一聲:「他媽的!怎麼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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