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聲輕響,花朵撕裂了肌肉,從人的背後鑽了出來,生長、挺立、綻放。分作六瓣的花瓣上沾滿鮮紅的血液,在陰暗的光線中顯得妖異而猙獰。
「心之花已開放,你只要有絲毫的鬆懈,它就會攫取你的心臟,」一個聲音說,「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嗎?」
「背叛我者,必將付出百倍的代價,今日得勢,也不過是螻蟻之志。」另一個聲音沉穩地回答,雖然心之花已經在他的身體裡生根發芽,他卻好像絲毫也感受不到痛苦。
一陣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幾根粗大的鏈條緩緩地被拉動。這些鏈條黑沉沉的,每一根都有碗口粗,隨著機關的開啟,正在一點點收緊,盤繞在那具軀體上。
「纏龍鎖已經開動,縱然有夸父的神力,也絕不可能掙脫束縛,」提問者繼續說,「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嗎?」
「背叛我者,必將付出百倍的代價,天涯海角,無處逃遁。」回答者仍舊從容自若,雖然他的四肢和軀幹都已經被鎖鏈捆緊,無法動彈。
水流聲汩汩地響起,深黑色的液體從管道里流出,注入這個四方的水池。粘稠的液體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腥臭氣息,慢慢灌滿了池子,幾乎把人的身體完全浸沒,只留下頭顱探出水面。
「五毒的毒液混合蟒血,會很快侵蝕你的身體,破壞你的五感,讓你逐漸成為廢人,」提問者說,「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嗎?」
「背叛我者,必將付出百倍的代價,縱然身死也不得安寧。」回答者的聲音開始虛弱起來,那是因為毒質開始起作用,但話語裡的氣勢絲毫不減。
接著是吱吱嘎嘎的絞盤聲,一道重達千斤的石門落下,封死了這間石室,提問者的聲音從僅剩的一個傳遞食物的小視窗傳進去,顯得飄渺而遙遠:「石門放下,除非在外面發動機關,否則你絕不可能從內開啟。即便這樣,你也不屈服嗎?」
「背叛我者,必將付出百倍的代價,永墮黑暗之獄,萬劫不復。」回答者的聲音在小小的石室裡迴盪著,慢慢消失。
提問者嘆息一聲,走進身前的一個大竹筐,搖動了鈴鐺。不久之後,竹筐在繩索的拉動下開始上升,帶動著提問者離開黑暗悶熱的地下,上升到了地表之上。他從竹筐裡走出,回身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黢黢的地洞,搖了搖頭:「也許你的餘生都將在地下的血池裡度過了……這樣你都還不肯屈服啊。」
地下的人當然已經不可能聽到他的這句話,但在他的想象中,那個被妖花寄生、被鐵鏈緊鎖、被毒血侵蝕、被石門封阻、被大地禁錮著的高大身影,仍然在不斷地燃燒著生命之火,發出奪人心魄的詛咒:「背叛我者,必將付出百倍的代價!永墮黑暗之獄,萬劫不復!」
這個想象讓他禁不住渾身一顫。
一 合併
深夜的南淮城南,一個身影正在向著城外的方向疾奔。在他的身後,十多條黑影呼喝著窮追不捨,打破了夜晚的寂靜。天上的雲層很厚,月亮偶爾探出頭來,把一絲光亮照到這個被追逐的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相貌平凡的年輕人,手裡還握著一把佩劍。這樣的青年武士,在南淮城這樣的大城市十分常見。年輕人總是自負的,而且總是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像這樣在深夜招惹了仇家、被追得狼狽逃竄的戲碼,實在是半點也不新鮮。
所以這個年輕人跑得很起勁,看來腳力不錯,只不過他對南淮城的地理好像不是太熟,跑著跑著終於被逼進了一條死衚衕。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手舉火把惡狠狠逼上來的人群,臉上倒是並不顯得慌亂。
「你這個王八蛋,活膩了是不是?居然敢調戲黎家五少爺的夫人?」這一群打手模樣的人嘴裡罵罵咧咧,紛紛舉起了手中的刀槍棍棒,「告訴你,南淮城的半邊天都是黎家撐起來的,招惹黎家就是自尋死路!」
黎五少爺分開眾人,站到了最前面。這是一個相當英俊的青年人,衣飾考究,劍柄上鑲著一顆耀眼的紅色寶石,和身前這個毫不起眼的同齡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恨意,手裡緊緊握住長劍,看來是打算直接把這個敢於調戲他老婆的小流氓碎屍萬段。
年輕人嘆了口氣,拔出劍來,黎五少爺也不多話,向前踏出一步,長劍直刺對方胸口,這一劍帶出尖銳的破口之聲,可見是蘊含了極大的力道。年輕人連忙揮劍格擋,噹的一聲,他被震得手臂發麻,連忙向旁閃開。
黎五少爺得勢不饒人,劍招有如暴風驟雨,在黑夜中劃出錚亮的軌跡,驚雷閃電般圈住對面敢於調戲他老婆的流氓。但該流氓沉著應戰,只取守勢,劍招綿綿密密毫無破綻,黎五少爺雖然一通猛攻,卻怎麼也無法突破對方的防禦圈。而且時間一長,此人的劍招越顯純熟,破綻越來越少。
黎五少爺咬咬牙,手上陡然變招,一招一式都與對方硬碰硬,雙劍相交便火光迸射。看來他是想要仗著自己的劍好,試圖硬生生把對手的劍砍斷,讓其再無兵器可用。但就在這時,另一條黑影突然從死衚衕的牆外跳了進來,以手中雙刀格開兩人的兵刃,擋在那個年輕人的身前。火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是一個容顏俏麗的女子,黎五少爺看清了這張臉後,面色陡然一變:「是你!」
「當然是我,」女子哼了一聲,「你明明已經有老婆了,居然一直騙我!今天要不是用這種辦法,你一定還要躲著不肯見我吧?」
黎家的家丁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恍然大悟,只有黎五少爺滿臉苦相,就像是被塞了一嘴的黃連。他揮揮手,家丁們知趣地退去了。
等到家丁們走遠,黎五少爺長出了一口氣:「林霽月,林小姐,你這句話可是把我的形象毀得乾乾淨淨了,我老婆以後恐怕得抱著醋罈子過日子了。你何必要和我開這種玩笑呢?」
名叫林霽月的女子嘻嘻一笑:「這不過是為了懲罰你詐傷不接受天驅的召喚。現在證據確鑿,在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你的左腿並沒有被廢——至少追起人來相當利索,能跑半個城呢,打起架來也絲毫無礙。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黎五少爺頹然長嘆,往身後的牆上一靠:「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在詐傷,以便逃避天驅的召喚。我知道這樣做是錯誤的,但我實在是不想要奉召了。」
「為什麼呢?」林霽月問,「根據我掌握的資料,當年可是你鐵了心一定要加入天驅的,你是把天驅當成了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想進就進,想退就退嗎?」
黎五少爺苦笑一聲:「正相反,我只是慢慢地發現,天驅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可怕。我問你,上個月青石城的何氏馬場主人何唐被殺,是天驅做的吧?」
林霽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說:「不錯,是我下的手。何唐和皇帝有秘密協定,將會在未來一兩年內為皇帝訓練三萬匹戰馬,用以攻打北陸。何唐被稱為宛州馬痴,馴馬的技藝已經不遜色於北陸的蠻族人。如果不把他幹掉,這個世界又會向著戰爭滑出危險的一大步。」
黎五少爺搖了搖頭:「那不過是在商言商而已,何唐未必喜歡戰爭,他只是為了賺錢。你們完全可以用其他方法去化解這件事,而不是動手殺人。我們南淮黎氏也是宛州舉足輕重的商人,萬一以後我的父親也和皇帝有了某種交易,難道我要去為了天驅的宗旨而親手殺掉我的父親嗎?」
「如果真有那樣一天,也許你真的需要動手。」林霽月平靜地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開始想要遠離天驅的原因,」黎五少爺說,「我當初加入天驅,是因為我認同它的理想,覺得那枚鐵青色的指環能夠讓我的血液燃燒起來。但是現在,我眼裡看到不是保護,不是捍衛,而是殺戮,甚至於有可能是殺戮自己最親近的人。這不是熱血,而是冷血。」
林霽月聳聳肩:「我只是個死跑腿的,沒有資格也沒有興趣去評判你的說法是否正確。我只看到了事實:你假裝腿傷拒絕指環的召喚。現在你否想正式表明你退出天驅的意願?」
黎五少爺躊躇了一陣子,眼神里流露出痛苦和不捨,但最終,他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是的。我不想再做一名天驅了。」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鐵青色的指環,遞到林霽月手裡。
「那就隨便你了,」林霽月把指環收起來,「我沒有權利對你進行審判,只能如實回報給上層,讓他們去考慮。我們走。」
最後三個字是對那個假裝調戲黎夫人、將黎三公子吸引來此的青年武士說的。從頭到尾,此人都一言不發,到現在林霽月招呼他離開,他也是一聲不吭,拔腿就走。黎五少爺卻叫住了他:「這位兄臺,你騙得我好苦,不知道怎麼稱呼?以前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回答說:「我叫黃小路。我還是個新手。」
他似乎很不情願多談及自己之前偽裝調戲黎夫人的事情,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走開,反倒是林霽月要追著他了。林霽月跟著他小跑了幾步,忍不住撲哧一笑:「你逃得還真快,是因為調戲了黎夫人心裡有愧麼?」
黃小路哀嘆一聲:「別提了。我這輩子,除了你之外,大概和別的女孩子說話不超過一百句。你這個法子真是……真是……強我所難。」
這一次的任務結果並不完美,因為黎五少爺看來是註定要脫離天驅的了。但無論如何,黃小路和林霽月一同查明瞭黎少爺傷勢的真相,逼得他表了態,總算是不辱使命了,如林霽月所言,該如何處置他,不是兩人需要操心的內容了。所以系統適時地提示黃小路:任務完成。他可以安全地退出了。藍光散盡後,古色古香的九州世界消失不見,身邊是充滿了泡麵味道的出租屋,刀槍劍戟讓位給電視、冰箱、微波爐,虛擬現實遊戲機正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黃小路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剛剛唸完大一,準備升上大二。他身上具備了一個遊戲宅男的一切特性,原本過著毫無亮色的平凡生活,一直沉迷於虛擬現實遊戲,是一個遊戲中的天才、生活中的廢柴。然而不久之前,和他同為遊戲中人的好友李彬因為玩一款遊戲而精神失常,使他注意上了這款神秘的叫做「九州」的遊戲。
說這遊戲神秘,是因為它根本就沒有在市面上流通過,事實上除了從李彬那裡得到的一張複製之外,黃小路並沒有見到過第二張光碟。後來他也在網上搜尋過,確認沒有任何一家遊戲公司——不管是著名的還是非著名的——和這款遊戲有關。
但這實在是一個極其不尋常的遊戲,遊戲的宏大和複雜遠遠超過了當今流行的任何一款虛擬現實遊戲,身處遊戲當中的真實感更是讓人驚歎不已。黃小路小小地嘗試了幾次,迅速地迷上了它,以至於開始慢慢地把自己在這個遊戲中的經歷當成了自己真實人生的一部分,雖然他每次退出遊戲後都會不斷地提醒自己:別太當真,這只是個遊戲。
但他又不能不認真,因為這個遊戲涉及到李彬發瘋的真相。根據李彬精神錯亂時嘴裡唸叨的隻言片語,黃小路判斷出,李彬的發瘋和九州世界裡一個叫做「天驅」的組織有關。為了尋找到幫助李彬恢復的方法,他也選擇了以天驅身份進入遊戲,並且和遊戲中的虛擬人物林霽月成為了搭檔。
黃小路很佩服林霽月,這個聰慧機敏的姑娘在脫離殺手組織天羅之後,果斷加入了天驅,並且很快成為了天驅的中堅力量。他同時也有點怕林霽月,因為該姑娘潑辣尖刻,說話時經常給他難堪,而他在女性面前一向口拙嘴笨,根本無力還擊。但換個角度想想,難得有漂亮女孩願意陪他說話,這可是二十年的人生裡從未有過的。
所以自從在第一個任務裡認識了林霽月之後,他又連續進入了三次遊戲,這回尋訪黎五少爺,已經是他為天驅完成的第四個任務了。從第一次的茫然不知所措,到現在的幹練果決,甚至於可以為了完成任務而大違本性地搭訕陌生女人,黃小路覺得自己在九州世界裡混得越來越熟門熟路了,連林霽月有時候也會忍不住誇他幾句。
但黃小路心裡知道,這不過是因為他充分發揮了自己玩遊戲的天賦而已。儘管一再地被這個九州遊戲的模擬度所深深迷惑,在內心深處,他畢竟還是抱著遊戲的態度。這是遊戲,他才能放心大膽地砍砍殺殺或是耍弄陰謀;這是遊戲,他才能在林霽月這樣的漂亮姑娘面前說那麼多話,雖然總體上依然很靦腆。
第四個任務完成之後,寒假也結束了。黃小路回到學校,照例隔幾天就去探望一次李彬。經過半個學期的調養,李彬的狀況大有改善,雖然仍存在著嚴重的交流障礙,但已經能夠對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作出反應,而且不再對旁人的接近產生畏懼了。所以黃小路經常會過來陪著他,和他絮叨一些學校裡和遊戲中的事情,並且慢慢發現了什麼樣的話題最能引起李彬的興趣。
「看起來,你還真是對這個遊戲很不甘心啊,」黃小路扶著李彬在李彬家的樓下散步,「每次我說什麼你都沒什麼反應,但是一提到這個遊戲,你就兩眼放光……唉!你這是何苦呢?」
但李彬側過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興奮,黃小路知道,這屬於醫生交待過的良性刺激,應該沿著這個方向繼續走下去。所以他只能像講故事一樣,把自己幾次完成任務的經歷都向李彬講述了一遍。李彬總是側過頭作認真傾聽狀,尤其當黃小路提到天驅的時候,眼神里更是隱隱有一絲激動。
但他還是無法回答黃小路向他提出的任何問題,只能當一個純粹的聽眾。
「這樣已經很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李彬的父親對黃小路說,「現在除了你,沒有人能和他在一起呆那麼久。每次你陪他說完話之後,他的精神都會好很多,真是麻煩你了。」
黃小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您千萬別這麼說,這是應該做的。其實……我也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什麼錯誤?」李父微微一愣。
「李彬剛一齣事,我就到他那裡去了,」黃小路懊喪地說,「但我光顧著把那張遊戲光碟帶回來,卻忘記了從機器裡把記憶棒拆出來。要知道光碟上的資料都是固定的,李彬所遭遇的一切,都儲存在記憶棒裡。如果能有李彬玩過的遊戲進度,也許就能弄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刺激到了他。後來我再去的時候,房子已經被收拾過了,那根記憶棒也找不到了,沒準是被當成垃圾扔掉了。」
李父看了黃小路一眼,猶豫了一下,緩緩地說:「那根記憶棒……被我帶回來了。我是一個軟體工程師,也和你一樣,想要研究一下我兒子發瘋的真正原因。可是我從來不擅長遊戲,所以一直不敢進去,害怕遭到……和他一樣的命運。」
「您家裡現在還有遊戲機嗎?」黃小路興奮起來,「我現在就可以試試!」
頭盔戴到頭上之後,黃小路才冷靜下來。當然不能直接就這樣讀取李彬的進度進去——他在現實世界裡發了瘋,鬼知道他設定的角色現在在九州到底處於什麼樣的狀態。萬一進去之後李彬只剩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身,或者已經變成了一個全身殘廢連話都不能說的廢人,那可就慘了。
所以他只能先在初始介面琢磨一下李彬所設定的這個人物。和黃小路所設定的平凡形象不同,李彬顯然在外貌上面花了很大功夫,這個角色身材高大,英俊帥氣,乍一看有點像金城武。現實生活中的李彬當然不是這樣的,他有著一張和黃小路很相似的蒼白的宅男面孔。此外,角色名字也取得很有武俠風,不像黃小路直接使用了自己毫無亮點的真名。
「龍焚天……好霸氣的名字,看來這個號在遊戲裡一定很受女生歡迎。」黃小路喃喃地說,繼續檢視著角色的引數。這款遊戲的武功系統是進階式的,每完成一次任務,武力值就能提升一級。黃小路在第一個任務裡的武功相當平庸,但在完成第四個任務後,武藝提升了不少,已經勉強可以算是一名高手了。但看看李彬所扮演的這個龍焚天,竟然已經完成了九個任務,武功也達到了相當高的層次,應該比林霽月更高。
「這麼高的武功,也會被弄成這樣嗎?」黃小路有些不解,更加確定了李彬一定在遊戲裡遇到了極度可怕的事件,絕不能輕易讀取這個進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大概是遊戲高手的某種共性,他們所進入的時代是一致的,最多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差,他不必再去重新適應新的歷史背景了。
他鬱悶地摘下頭盔,對李父說明了情況:「要是這個遊戲能設定一個‘觀察者’的角色,能夠觀察李彬的進度就好了。」
李父想了一會兒:「其實,倒是有別的辦法。我做了很多年的遊戲程式設計,應該可以想辦法在他的進度裡插入一個新角色,甚至於可以提取你的進度裡的資料,合併到他的遊戲資料裡面去。也就是說,在我兒子所經歷的世界裡,我可以生生安插進去你這個新人,就類似於遊戲修改器一樣。」
「那太好了!」黃小路握緊了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語聲聽起來很自然,「麻煩你,把我和我的搭檔的資料新增進去。我還沒有完全掌握這個九州世界的一些特性,我的搭檔能給我很多幫助。」
「這個能幹的搭檔……多半是女的吧。」李父不緊不慢地說。
黃小路的努力頃刻間付諸東流,一張臉騰地一下子紅透了,好似猴屁股。
「兩個人還算好辦,」李父沉吟著,「你得知道,這就像是蝴蝶效應,因為多了你們兩個人,就必須給與你們相關的人都賦予‘你們存在’的記憶,就會牽涉到一大批資料的修改,至少得三五天的時間才行。」
之後的幾天時間裡,黃小路索性就住在了李彬的家裡,等待著李父合併資料。他這才知道,原來李彬的父親李煒衡算得上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軟體工程師,供職於一家著名的遊戲公司,是開發團隊的核心成員。不過有趣的是,他雖然編寫遊戲軟體,自己卻極少玩遊戲,倒是兒子李彬從小就是個遊戲迷,與黃小路臭味相投。
「這都得怪我,」李煒衡嘆息著,「我妻子早亡,而我工作又太忙,為了不讓孩子出去跟著別人學壞,就只能教他玩遊戲,把他拴在家裡。沒想到,玩遊戲也成了另外一種學壞啊。他年紀越大,對遊戲的沉迷越深,幾乎沒有任何青年人該有的社交活動。」
黃小路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覺得李彬完全就是自己的鏡子。當李煒衡把修改完畢的記憶棒插入機器之後,他一面戴上頭盔,一面想著:等解決了李彬的事情,我是不是也應該戒一段時間遊戲了?
「我來找你了,龍焚天先生,」眼前的藍光瀰漫開時,他低聲唸叨著,「不取那麼霸道的名字會死人嗎?」
二 賭博
前方是一片一望無垠的沼澤,太陽照射在沼澤表面,升騰起一片片令人不安的晶亮的水汽。除了水和泥,以及數量極少的水生植物,這一整片似乎沒有邊際的沼澤裡完全見不到任何活物。即便是天空中的飛鳥,飛到沼澤上空時都會機警地轉身,飛向其他區域。那些偶爾在水面露出而又迅速爆裂的氣泡,就像是一個個警示符號,在提醒著外來者:生人勿近。
「我只能把你們送到這裡了,」擔當嚮導的本地青年說,「付錢吧!」
「真是的,你總共帶著我們走了還不到十里路,居然就要半個金銖……」林霽月很不高興,但還是付了錢。
沒想到嚮導更加不高興:「你以為半個金銖貴了?這裡可是死地,帶你們到這裡來,也許一不小心遇到那幫魔鬼,就會送命的!」
「他們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黃小路問,「在我看來,你們的生活雖然環境很艱苦,但並不像是總處在危險中的樣子。」
嚮導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說:「他們……他們其實也不算騷擾過我們。但是所有人都害怕他們,畢竟那是一幫子搞巫術的人,誰也不想和他們有接觸。」
「明白了,那我們自己去吧。」黃小路點點頭。
嚮導離開之後,黃小路和林霽月一人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走進了這片兇險莫測的沼澤,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探路。雖然嚮導告訴他們,由於有很多各族行商會冒險進入這片沼澤,沿路都有安全道路的記號,只要沿著記號走就沒事,但黃小路還是不敢大意。他牢牢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一個童年陰影,那是一部叫做《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的老蘇聯電影,裡面就有一名蘇軍女戰士被沼澤吞沒的一幕,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恐懼。此後他連做了一個星期的噩夢,夢見自己陷身於那樣的沼澤地裡絕望掙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體一點一點下沉,知道眼前一片黑暗,然後滿身冷汗地醒過來。
這一次由於是通過類似作弊器的方法切入到李彬、也就是李彬所扮演的角色龍焚天的進度裡,所以並沒有任何系統賦予黃小路任務,他是完全自由的,可以自主安排自己的時間。因此他主動通過暗號聯絡了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頂頭上司謝子華,向他詢問龍焚天的相關情況。黃小路有些忐忑,覺得自己是在打聽一些可能是機密的東西,也許謝子華不會搭理他。
但出乎意料地,謝子華很快給他送來了回信,裡面講述了關於與龍焚天有關的種種情由。看了這封信,黃小路才知道,李彬在遊戲裡混得是如何的風生水起。
黃小路所選擇的這個時代,正好是九州歷史進入到和平期尾聲的時代,各族、各國之間劍拔弩張,全面的戰爭一觸即發,尤其是野心勃勃的皇帝,一直想要把分封出去的各公國的領地都收回到皇權的直轄之下。根據天驅守護和平的宗旨,這樣的時代顯然會有很多事情可供他們做,比如黃小路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協助謝子華阻止夸父部落和東陸皇帝之間的結盟,以防他們合力攻打北陸蠻族。雖然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還不是很適應,黃小路仍然和林霽月一道努力完成了任務,此後的三次任務雖然歷經波折,也都最終不辱使命。
但李彬所做的卻比黃小路出色得多。他想辦法分化了兩個一直忠於皇帝的公國,削弱了東陸聯軍的勢力;他代表天驅和越州幾個重要的河絡部落結盟,斬斷了皇帝重要的兵器來源;最為重要的是,他接連誅殺了三名地位很高的辰月教徒。
「辰月教……是不是就是那個一直在想辦法挑起戰爭的邪惡宗教?」黃小路問林霽月。
「他們確實是在不遺餘力地挑動戰爭,不過他們自己未必覺得自己是邪惡的,」林霽月回答,「他們的宗旨具體是什麼樣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他們總是自稱是在奉神的旨意行事。當然了,任何邪教都是自稱聽命於神的,這倒是不新鮮,但是辰月的勢力的確大得驚人,聽說歷史上的每一次戰爭背後,都有辰月的影子。」
「你和辰月交過手嗎?」黃小路又問。
「我沒有,事實上,辰月教的人大多身份隱秘,即便你和一個辰月教徒交過手,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林霽月說,「但在傳說中,辰月教的高階教徒都有著極為強大的秘術能力,至少我是不願意碰到他們的。」
「這麼說,龍焚天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黃小路輕聲說,心裡隱隱有點嫉妒,這是一個遊戲高手對另一個遊戲成就超越他的人的嫉妒,即便兩人是好朋友。
但是這樣的一個龍焚天,卻在執行最後一次任務時失蹤了。謝子華在信裡說明,當時龍焚天匆匆留下一張便箋,說是他尋找到了一個和辰月有關的關鍵人物的下落,來不及等待增援,自己獨身追蹤去了。而從此以後,龍焚天再也沒有出現過了,也沒有通過任何途徑向天驅傳遞訊息。天驅並不是不想尋找他,但他所要去的地方實在太過敏感,所以遲遲沒有行動。現在居然有黃小路願意主動去承擔這個任務,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最後謝子華說:「龍焚天是幾位宗主都想當器重的人才,而你的成長速度也讓我驚歎不已,也許未來的天驅能夠在你們的手裡繼續發揚光大。所以,我同意你去打探龍焚天的下落,如果能把他活著帶回來,將會是你的大功一件。」
「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主動鑽進了一個套子呢?」黃小路愁眉苦臉地說。
「而且,這幾乎就是一個死套啊。」林霽月介面說。在謝子華這封信的末尾,明白無誤地寫明瞭龍焚天所前往並在此失蹤的那個地點:雷州與雲州交界之處,沉風沼澤,巫寨。
事實上,所謂的「沉風沼澤」只是一個俗稱,這片沼澤的正式名稱叫做雷雲沼,因為其橫亙於雷州和雲州的交界處、割斷了這兩個州而得名。雷州本來就是東陸人眼中的蠻荒之地,雲州更是被瘴氣和海濤所封閉,以至於充滿了神秘色彩,所以雷雲沼自然也少不了各種傳聞。刨去那些誇張失實的異聞傳說,雷雲沼仍舊是一片氣候惡劣、環境險惡的不毛之地,深不見底的沼澤泥潭更是讓人談虎色變。有一位叫做邢萬里的旅行家曾在他的旅行記中說:「這是一片連風颳過都會沉下去的可怕的深潭。」後來人們就漸漸開始稱其為沉風沼澤了。
但是沉風沼澤最令人畏懼的地方並不是聯豐都能沉下去的沼澤,而是一群居住在沼澤深處的人類。這是一幫自稱為「巫民」的人,據說都會一些匪夷所思的巫術,能夠殺人於無形。巫術和秘術是有區別的。秘術是一種純粹運用精神力的法術,而巫術卻會藉助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毒蟲、花草、玩偶等等外界事物,達到某些令人瞠目結舌的可怕效果。比如外界流傳最多的一種巫術就叫做「情蠱」,據說那些風流的年輕行商勾引了美麗的巫民女子卻又始亂終棄,最後都會身遭橫禍,死得慘不忍睹,那就是巫民女子在他們身上施加了情蠱,一旦對方變心,蠱毒就會發作。
「所以你可千萬不要去勾搭那些女巫民,」林霽月說,「萬一中了情蠱,我也救不了你了。」
黃小路早就習慣了林霽月對他的各種調侃,只是在心裡想著:就憑我,還敢去勾搭別人?就算是找女生借一下課堂筆記都會讓我大腦暫時性缺血。
兩人有驚無險地穿越了這一小片沼澤後,來到了一塊乾地上。這裡其實只是沼澤中的一座浮島,卻是巫民和外界交易的唯一的地方。由於沼澤裡生活艱苦,瘴氣的瀰漫更是讓其他的生物難以生存,巫民們不得不通過和外界的貿易來維持自己的正常生活。巫民們手裡有許許多多能在東陸賣出高價的好東西,而所要交換的不過是鹽巴、油料、布匹之類的基本生活品,和他們做生意利潤相當高,所以即便沉風沼澤環境惡劣艱險,還是能吸引行商們來此貿易。
當然,巫民是決不能讓外人踏入巫寨的,這一塊距離巫寨最近的浮島就成為了唯一的集市。集市上有一些簡陋的貨倉,有唯一一座兼具飯館和客棧功用的小酒店。不怕死的行商們帶著廉價的貨品跋山涉水來到此處,用當地特有的沼澤爬犁把貨運到集市上去,換走那些市場上無數人重金以求的藥材、毒物、值錢的皮毛獸骨等等,每跑一趟就能讓成本翻數倍。
黃小路和林霽月卻並沒有假扮成商人。這一點兩人進行過激烈的爭論。林霽月認為,裝扮成商人,帶上一批實用的貨品,將會是爭取找到混入巫寨機會的最佳方法。但黃小路卻很快想到了過去玩過的無數遊戲中都曾經有過的橋段:某一個蠻荒之地的蠻荒民族,被外界仇視並且仇視著外界,這樣的民族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欺騙與謊言。如果真的採取這樣的方式去騙他們,後果很可能不堪設想。所以他破天荒第一次對著一個姑娘——雖然是虛擬的姑娘——臉紅脖子粗地又叫又嚷又跳,最後居然真的說服了對方。
「雖然我還很不瞭解你,但你身上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敏銳直覺,能讓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林霽月聳聳肩,「那就聽你的吧。不過我得警告你,要是到了那裡,你因為你的誠實而連巫寨都混不進去,我就立馬轉身走人,讓你自己去找那個什麼見鬼的天驅精英去。」
現在黃小路就站在一堆行商和幾個巫民的中間,情形十分尷尬。巫民們長相沒有什麼特殊,同樣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但對外人的態度卻比刀鋒還冷硬。他們和行商們都幾乎不怎麼說話,大多用手勢比劃,這個東西要賣多少多少金銖,這個東西能換幾尺布幾斤鹽。黃小路好幾次趁著交易的空隙想要和巫民們搭兩句話,卻完全不得要領。這些巫民們眼裡的外人彷彿是分為兩種:帶了貨物來的;沒帶貨物來的。前者可以勉強應對一下,後者就像是空氣,註定要沉入深深的沼澤,連個氣泡都冒不起來。
黃小路就是這樣的空氣。無論他怎麼向巫民們表達他沒有惡意,怎樣表達他要找的那個人有多麼重要,他似乎就是透明的空氣。巫民們根本就不用正眼瞧他,對他的一切問話更是置若罔聞。黃小路本來就剛剛學會在遊戲裡多說幾句話,一被拒絕就有點不知所措,一張臉臊得通紅,不得已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林霽月,但林霽月站在一旁視若無睹,好像打定了主意絕不幫忙。
黃小路哀嘆一聲,打算招呼林霽月先回去,大不了第二天真的弄點可供交易的貨品來,試試能不能撬開這些巫民的嘴。他正準備開口,一個新來的行商氣喘吁吁地踩上了集市的乾地。此人帶了若干幫工,拉了七八個爬犁的布匹,掀開覆在表層的油布後,花花綠綠的挺好看。但林霽月卻敏銳地發現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這個人有點不對勁。」她一把拉過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卻還在努力嘗試和巫民交流的黃小路。
「怎麼了?不就是個賣布的嗎?」黃小路不明所以。
「你看看那些巫民的眼神,」林霽月低聲說,「就像能從眼窩裡飛出刀子來。」
她倒還真說得不算太誇張。一直以來眼神冷得像冰的巫民們現在就像被火點燃了一樣,毫不掩飾目光中的仇視。那名新來的布商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連忙堆出滿臉的笑容:「各位,我是第一次來到貴地做生意,如果有什麼規矩不懂,還請你們……」
「你不是第一次來,」一個巫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去年你來過,賣給了我們很差的布匹。入水就掉色。」
巫民並沒有使用其他批評或者譴責或者威脅的詞,但他單只是陳述事實,就已經表達出了絕大的威脅含義。布商的額頭上立馬布滿了汗珠,他強笑著搖搖頭:「您千萬別開這種玩笑。我可是第一次來這裡,你們認錯人了。」
「你的外貌可以假扮,但你身上的氣息不會變。」巫民以平淡的語氣回答。然後他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但那名布商卻陡然間臉色大變,雙膝一曲,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地卡住脖子,似乎想要喊叫,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奇怪的嘶嘶聲。他臉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穿著厚實衣服的後背上竟然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可想而知他正在經受怎樣的痛苦。黃小路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林霽月也渾身繃緊了。
突然之間,布商的四肢攤開,仰面躺在地面上,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陣子之後,不再動彈了。哧的一聲輕響,布商的咽喉處出現了一個裂口,並且迅速擴大,緊接著,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從那個裂口裡鑽了出來。
——那是許多隻擠在一起的、張牙舞爪的紅色小蜥蜴。它們張開嘴,發出滿意的嘶叫聲,然後開始吞吃布商的屍體。
巫術。這就是詭異的巫術。也許威力比不上極盡精神力的秘術,但那種不可捉摸的神秘之處,那種狠狠刺激到人心靈的恐怖之處,卻比秘術還更加令人顫慄。只是一瞬間,完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巫民們究竟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法,這名敢於欺詐巫寨的奸商就已經倒在地上,無數的蜥蜴源源不斷地從他體內爬出。
其他的行商都嚇了一跳,但又並不是被嚇得很厲害,或許是他們來這座集市的次數太多,類似場景已經見到過了。他們都知道,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巫民們不會對他們怎麼樣。但跟隨著這名布商拉爬犁來此的僱工們卻嚇呆了,他們扔下還沒來得及卸下的貨物,正想要轉身逃離,卻很快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但他們並沒有遭到他們的僱主那樣的血腥待遇。相反的,他們的臉上並沒有顯得很痛苦,反而慢慢呈現出某種平靜,近乎麻木的平靜。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齊刷刷走到巫民身前,排成一行,作原地待命狀。
「原來那個傳說是真的啊。」林霽月的語氣裡含有一點不忍。
「什麼傳說?」黃小路問。他的心臟仍然跳動得很快,還沒有從布商悽慘的死狀中回過神來。他終於開始明白為什麼外人都害怕巫民了,果然這是一幫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布商以次充好固然可惡,但怎麼也不至於犯死罪,巫民卻在輕描淡寫之間就奪走了他的性命。
「巫民也並不是對得罪他們的人統統採取死刑,」林霽月說,「有些人他們覺得罪不至死,就不會直接殺死,而是用蠱蟲迷惑這些人的神智,將其變為行屍走肉,成為供他們驅策的奴隸。」
果然,那七名僱工一個個目光呆滯,面無表情。施術的巫民轉過身向沼澤深處走去,新召喚的七個奴隸跟在他身後。
「請等一等!」黃小路突然大聲叫道。接著他身形一閃,已經來到了巫民的跟前。這個面容木訥、膚色黝黑的中年巫民皺著眉看了黃小路一眼:「你要做什麼?」
「你已經殺了那個賣布的了,就饒了這些工人吧,」黃小路說,「他們只是被僱來的幫工而已,完全不知道這些布匹是劣質的啊。」
「你怎麼能確定他們不知道?你能讀出他們的心思?」巫民反問。
黃小路語塞。巫民冷冷地說:「沒有人能判定別人的內心,所以我們只看行為。」
「那好吧,如果這樣呢?」黃小路說,「如果我願意代替他們當償還他們所欠你的呢?按照你的邏輯,只看結果不看原因,那我如果能賠償你同等的布匹,是不是你就可以放過這批人了呢?」
巫民微微一愣,臉上首次露出了一點驚詫的表情:「你認識他們嗎?」
「我不認識他們,」黃小路搖搖頭,「但他們都是無辜的人,是七條活生生的生命,不應該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失去靈魂,變成你們的奴隸。」
在完成了四次任務後,黃小路在遊戲裡越來越放得開,也能夠像這樣慷慨陳詞一番了。只是他表面上正氣凜然,心裡卻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否明智。但他需要機會,需要和巫民搭話的機會,哪怕是站在巫民的對立面。這仍然是從遊戲、包括影視作品裡得出的經驗:某些時候,在兇狠的物件面前堅持原則,反而能得到益處。
再複雜的九州遊戲也是人編寫出來的,黃小路在心中給自己打氣,既然是人編寫的,某些通行規律、或稱俗套,就一定是行得通的。但萬一行不通,也許頃刻間他就會變成一具挺屍。這是一場賭博,既然下了注,就必須堅持下去。
林霽月站在一旁,無可奈何地低聲咕噥:「說得好聽,你這樣的窮鬼哪兒買的起那麼多布去賠給他們?」
巫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黃小路,那森冷的目光讓他渾身上下直發毛。最後巫民說:「你不顧惜生命地阻攔我,只是為了和我搭上話,是麼?是因為你剛才所說的,你想要去尋找的那個人嗎?」
「原來剛才你還是聽到了我說話的啊,」黃小路咕噥一聲,「但你說得對,除此之外,我怎麼和你搭腔你都不理會。我現在也不想再解釋我有沒有惡意了,反正如你所說,你們無法判斷我的內心。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讓我進入巫寨,尋找我的朋友。如果你們發現我做出了什麼對你們不利的事情,大可以像剛才對付那個布商一樣,把我變成蜥蜴的食物。」
巫民思考了一陣子,忽然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儘管這笑容充滿了譏誚,仍然讓黃小路目瞪口呆。他笑了一陣,這才繼續說:「我在這裡和外人做交易,已經有十七年了。十七年來,你是第一個敢於阻止巫民所要做的事情的人,也是第一個敢和巫民提條件的人,這反而激發了我的好奇心。不妨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這些日子,正好碰上巫寨的一件大事,需要尋找幾個外人來擔當一點作用。也許我真可以讓你進入巫寨。」
黃小路喜出望外,心裡想著:這不廢話麼,過去十七年來到這裡的都是npc,顯然都只能沿襲npc毫無創新的路線,我可是個有智慧的玩家。
但接下來的這句話又立刻讓他渾身一震:「我可以讓你進入巫寨,但必須在你身上施加一種蠱術。你不是一口咬定你的朋友是在巫寨消失的嗎?那麼,如果你真在巫寨發現了他,這個蠱會自己消失,但如果找不到的話,它就會在你身上發作。具體發作是什麼樣,我不會告訴你,你可以自己猜,但肯定比這個人要慘得多——至少你不會死得像他那麼痛快。」
黃小路看著布商正在被小蜥蜴們吞吃的屍體,只覺得自己的全身汗毛都要立起來了。的確,龍焚天在便箋裡說明他的目的地是巫寨,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巫寨失蹤的。也許他失蹤在半路上的某個地點,也許他沉入了無底的沼澤,也許他在巫寨已經被毀屍滅跡……有著那麼多種可能性,黃小路怎麼敢一口咬定他一定在巫寨,而且是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
他猶豫著,遲遲不敢開口,中年巫民彷彿也看出了他的膽怯,收起笑容,不屑地哼了一聲。然而就在這時候,另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們同意了!」
那是林霽月。她來到黃小路身邊,對他耳語道:「不就是賭麼?要賭就賭大點兒!」
可不是麼,您老不過是個npc,怎麼都沒問題,我可是活人啊!黃小路苦笑不得地想,但既然林霽月已經做出了決定,男人的尊嚴讓他不能再出口拒絕了。為了李彬,為了李彬愁白了頭的父母,我就賭大一點吧。
「可是……這七個人呢?你可以放了他們嗎?」他忽然想到。
「既然要你替我們做事,總該給你一點報酬,」中年巫民說,「這七個人的自由就是你掙來的報酬。」
黃小路微微鞠躬,表示感謝。
三 現身
巫寨處於瘴氣的包圍當中。
人們之所以很難從雷州進入到雲州地界,除了沼澤之外,最大的困難因素就是瘴氣。這些無所不在的毒霧帶有驚人的殺傷力,讓尋常人等稍微沾上一點就會昏迷甚至於死亡。瘴氣就像是無形的堡壘,捍衛著雷州到雲州的陸地通道,繼續將雲州封存在一片神秘之中。
但人們所想不到的是,巫寨竟然也依靠著瘴氣進行自我保護。這座坐落於一片山谷中的寨子,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只能看見顏色忽而猩紅忽而泛藍的劇毒的雲氣。即便真有不要命的外人靠近此間,見到眼前洶湧的瘴氣也未必敢闖進去。但要這樣用瘴氣佈置成壁壘而不傷到瘴氣內部的生靈,以黃小路淺薄的秘術知識看來,只怕很難有秘術能做到這一點,可見巫術實在是讓人難以捉摸的一種存在。
「把這顆藥壓在舌下,可以暫時抵擋瘴氣。」名叫屠施的中年巫民遞給兩人兩枚藥丸。黃小路不敢怠慢,連忙照做。
跨入瘴氣的時候,他聞到一陣濃重的腐臭氣息,差點反胃。他禁不住想:遊戲做得太逼真了也不是好事,類似臭氣、痛覺之類的玩意兒,其實都可以取消掉的嘛。
「所謂瘴氣,就是溼熱地區的動物和植物腐爛之後產生的毒氣,當然很臭了。忍著點吧。」林霽月輕鬆地說。同樣是瘴氣撲鼻,她卻沒有絲毫不適。
「你們天羅出身的都是怪物……」黃小路哼了一聲。前方終於瘴氣到了盡頭,出現了巫寨的影子,但他的心情絲毫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反而愈發緊張。比起可怕的巫術,瘴氣這種玩意兒只能算是小兒科了。
然後他有些為眼前的場景所震驚。走出瘴氣包圍圈的一剎那,他聞到了一陣混合著竹葉清香的泥土氣息。眼前是一派充滿青色與泥土色的田園風光,一個個農人打扮的巫民正在田間辛勤勞作,還有鳥兒越過瘴氣的屏障,落到田間。這和他想象中那種黑雲密佈的陰森場景相去甚遠。
寨內的情形也是如此,並沒有太多怪誕之處,大體上像一個正常的普通村寨,各家各戶的房屋基本都是兩到三層的竹樓。這樣的竹樓能夠保持室內清爽乾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毒蟲的侵擾,是典型的溼熱地帶的建築方式,越州南部的大雷澤附近也可以見到類似的竹樓。
但走進去之後才能發現,巫寨在許多小細節上仍然透出種種古怪。比如幾乎每家每戶的屋簷下都掛著一隻只一串串奇怪的東西,有曬乾的蟾蜍,有長長的蛇皮,有蝙蝠,甚至還有正在蠕動的叫不出名字來的毛蟲。比如每一戶的後院都用高高的泥牆圍起來,半點也看不到裡面的動向,那似乎是每家每戶各自的秘密練蠱的場所。
屠施把兩人帶回到自己的家。看來他在巫寨裡的地位比較高,家裡的竹樓共有三層,比一般人家的更加寬敞。他把兩人安排在兩個空房間,然後才說明了帶他們來此的用意:「再過十天,就是我們每年一度祭拜巫神的日子。而到了那個時候,還將會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五年一度的考驗大祭司。」
「考驗大祭司?」黃小路覺得這樣的橋段也挺熟的,「是不是你們這裡最大的頭兒就是大祭司,隔一段時間就得來一場巫術比拼以便確認他是否還有資格接著繼位?」
屠施神情古怪地看了黃小路一眼:「如果只是靠猜的話,那你的頭腦果然靈活。」
靈活個屁,黃小路心想,這是被一切小說和影視用爛了的招數,用來新增組織內部的矛盾,引發內部衝突。真是半點也不新鮮。看來這個遊戲的創作者雖然已經盡心竭力試圖營造出種種「不同」來,卻也無法避免那些滲入骨髓的俗套。他只能矜持地笑一笑,希望能在屠施心目中爭取到更高的地位。
屠施接著說:「不過和你想象的還不一樣,這並不是某種公平的巫術比拼,而是對大祭司很不公平的單方面的考驗。」
黃小路愣了愣,正想發問,林霽月已經搶著說:「就是大祭司只許捱打,不許還手,對吧?」
「沒錯,不許還手,」屠施點點頭,「大祭司將要經受三名公推出來的巫術行家的考驗,他只能防禦。如果這些巫術最後沒能擊敗他,他才算通過了考驗,可以繼續擔當大祭司。」
這可真慘,黃小路想著,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不忍的神情。林霽月拍拍他的肩膀:「不算什麼。我們天羅內部也有類似的條規。這是防止在位者懶惰不思進取的最好的辦法,有了這種考驗,他們的大祭司還不得天天玩命練習巫術?」
「有道理!」黃小路贊曰,心裡想著,這不和高考是一回事麼?但他接著問:「但是……萬一他通過了考驗,自己也受了重傷,又該怎麼辦呢?」
「這個麼,等考驗開始你們就明白了,因為你們將親眼目睹。」屠施說。
「親眼目睹?」
「是的,你們兩人的作用就是:為這場巫術比拼做最終的勝負裁決。」屠施說。
「什麼?我們?為什麼你們的考驗,要我們來裁決?」黃小路很是吃驚。
「因為過去不只一次發生過這種情況,擔任裁決者的巫民和大祭司或者挑戰者串通,造成考驗的不公平,」屠施說,「巫術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東西,如果有人在旁相助,你很難分辨的出來這巫術究竟是誰釋放的。」
「但你們事先難道不是可以用毒蠱術去限制他們嗎?」林霽月忍不住問,「或者說,每一次仔細甄別那些人品絕對可靠的人去做裁決者?」
「對於巫術行家來說,巫蠱之術並不是完全無法化解的,」屠施說,「而且從‘品行’角度去甄別人,原本就極不可靠,我說過了,我們巫民都認為人的內心是不可掌握與預測的,即便是秘術師的讀心術,也是可以欺騙的。只有選擇絲毫不會巫術的外人,才能確保不會出現干擾。」
黃小路默然。屠施的這番話說得近乎赤裸裸,卻也是不爭的事實,誰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他人的心思,所以還不如只看事實和結果。只是想想巫民們千百年來對九州其他地方的生靈都抱著抗拒排斥的態度,但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的大祭司考驗卻偏偏需要假手外人,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黑色幽默。
於是黃小路和林霽月在屠施家裡住了下來。屠施也是巫寨的祭司之一,所以才能擔負起監督商業貿易的重任。黃林兩人是他帶來的裁決者,其他巫民固然並不喜歡他們,卻也不能為難他們,所以兩個人可以在寨子大部分的地方自由走動,尋找龍焚天的下落。
但把前面那句話倒過來說:巫民們固然不能為難兩人,卻也並不喜歡他們。黃小路無論向誰問話,對方態度好的白眼一翻扭頭就走,態度不好的就會像在集市上那樣,把他當成透明的空氣。如此之深的隔閡讓他根本沒可能從巫民們嘴裡問到半個字。
「這下可不怎麼妙啊,」林霽月說,「要是真的找不到那個姓龍的,我們身上種的蠱是不是就會爆發了?」
「我覺得屠施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黃小路低著頭說。他有點後悔,實在該自己過來,而不用把林霽月也一起拖下水。
不過這段時間他倒是也慢慢對巫寨的狀況有了一些瞭解,總算是有些額外的收穫吧,他甚至想到,如果真的能活著回去,寫上一本《我在巫寨的驚魂十日》之類帶有聳動標題的書,沒準也能大賣一筆錢呢。
巫寨的生活其實很辛苦,由於自然環境的限制和土質的差異,這裡的土地看起來肥沃,實則難以供作物吸收養分,寨內種植的作物只能勉強供餬口,巫民們不得不依靠培育毒蟲毒草或者抓捕珍稀野獸等方法,來和外地行商進行貿易,換取各類生活必需品。但是他們從來不會運用自己的巫術去謀利。除了出手懲戒敢於欺騙他們的人之外,他們也從來不會對外人使用巫術。當黃小路看著這些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殺人的巫民彎著腰在水田裡勞作時,心裡忍不住生起諸多感慨。
而另一方面,他卻也發現,巫民們在外人心目中的惡魔地位絕不是毫無根據的,因為他們對於那些敢於得罪他們的人的確毫不留情。幾乎每一家巫民都蓄養著巫奴,那就是之前那七名僱工險些遭受的待遇。巫民們會把他們認為「罪有應得」的外人用毒蠱控制住頭腦,當成巫奴養在家中。這些巫奴完全失去自己的神智,能夠做一些簡單的活計,稍微複雜點就力不從心了,所以並不能用來進行農耕或者狩獵。他們最大的用處是——被當做巫術的實驗品。
「我懷疑龍焚天也許就在這幫巫奴當中,沒準正在從鼻孔裡鑽出一條蚯蚓什麼的,」黃小路滿臉苦惱,「可是巫奴都是各家各戶的私產,根本就不讓我靠近看兩眼。」
「其實我懷疑他已經死了,」林霽月毫不給黃小路留情面,「但為了對得起我們身上種的毒蠱,還是想辦法看看吧。」
兩人開始在夜間偷偷摸摸地去探查各家養的巫奴。巫奴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隻聽從主人、也就是下蠱者的差遣,外人怎麼指揮都不靈光,所以關押巫奴的地方從來沒有誰會加意防範。黃小路此時武功大進,在林霽月的帶領下,也能幹點夜間飛賊的勾當了。
但他們找不到龍焚天。林霽月沒有親眼見過龍焚天,黃小路卻早已把初始介面的那個人物形象記得牢牢的。可是找遍了巫寨,也沒有見到過這樣一張臉,反倒是那些巫奴們一張張毫無生氣的面孔讓黃小路不自覺地聯想到自己將來的命運,令他心裡越發的慌亂。
就這樣心緒不寧地等到了巫祭之前的夜裡,黃小路不再掙扎,林霽月也似乎懶得再去白費力氣了。黃小路躺在床上,心裡琢磨著,要是這一次的裁決者做得好的話,也許可以求屠施開開恩,放過他一馬。但這樣的蠱咒施加之後是否還能取消,他也不知道。總而言之,他做出了一個輕率的、不計後果的決定,現在越想越覺得糟糕,說不定就要交代在這個瘴氣包圍下的神秘村寨了。
正在胡思亂想著,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他第一反應以為是林霽月,但很快想到,這丫頭敲門時就好像在拆門板,斷不會如此溫柔。在九州世界混了不少時日,他也有了警惕之心,於是先把劍握在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
然後他就呆住了。他煞費苦心地從東陸跋涉到西陸來尋找龍焚天,他不惜接受在自己身上栽種蠱毒,他像小偷或者偷窺狂一樣半夜三更跑到巫民們家裡打轉……費了那麼大的功夫,都沒能找到。然而,就在他已經絕望地準備放棄的時候……
龍焚天自己敲開了他的門。
這真的是龍焚天,李彬為自己設計的角色。這張臉英氣勃勃、稜角分明,放到現實生活中足夠去演偶像劇,和李彬本人微胖的身軀和扁平的大餅臉相差很遠。可想而知,光是為了組合出這樣的臉型,李彬當時都花費了多大的工夫。此後他在遊戲裡過關斬將,成為了天驅的新希望,似乎前途無可限量。
但是他卻最終遭遇到了慘敗,以至於他在現實中也發了瘋。黃小路無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李彬在遊戲裡遇到了什麼,現在,難道答案自己跑到了他跟前?
「龍焚天……不,李彬,李彬!是你嗎?」黃小路拼命壓抑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一連聲地低聲發問,聲音都禁不住顫抖了
龍焚天靜靜站立在他面前,並沒有回答。突然之間,他抬起右手,作出了一個大大出乎黃小路意料的動作。
他打了黃小路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重重的一記耳光。在這個細節設計得過分真實的遊戲裡,黃小路立即感覺到自己的臉熱辣辣的腫了起來。他被這一耳光打懵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龍焚天,說不出話來。
倒是這一記耳光的聲響驚動了林霽月,她很快開門走出來。見到林霽月出現,龍焚天轉過身,一躍從竹樓上輕飄飄地落下去,然後回身給黃小路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跟上去。
事已至此,不能有半點猶豫了。黃林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一起追了上去。龍焚天在前方不緊不慢地跑著,好像並沒有怎麼用勁,卻令黃小路不得不使盡全力才能跟上。即便是以輕功見長的林霽月,也跑得氣喘連連,絕不輕鬆。
李彬這個傢伙,果然修煉到了相當的層次,黃小路有些嫉妒地想,光是這份輕功,就比我高多了。
巫寨的地盤並不很大,沒過多久,三人就已經來到了瘴氣屏障的邊緣。月色下,這層人為設定的毒霧呈現出淡淡的紫色,居然很是好看。龍焚天在瘴氣旁邊停住了腳步,黃小路也跟著停下來,但沒有貿然靠近,剛才那一耳光的教訓他還記得。
龍焚天抄著雙手,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並沒有說話。黃小路倒是有一肚子話想說,但看著龍焚天古怪的神氣,也有些說不出口。雙方沉默地站立了幾分鐘之後,龍焚天做了一個黃小路一直在等待的動作。他從腰間解下了一條長長的銀鞭。
「我就知道,無論如何都得先打上一架,」黃小路拔出了長劍,「那就來吧!」
「需要我幫忙麼?」林霽月問。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黃小路說,「單挑。」
說完,他疾步衝向龍焚天,一劍刺向對方的左臂。既然龍焚天使用的是長鞭,那麼隔得越遠越吃虧,所以黃小路決定先發制人。
龍焚天並沒有絲毫閃躲,甚至拿著銀鞭的右手都沒有絲毫顫動,但鞭梢卻像有生命一樣驟然彈起,掃向黃小路的手腕。黃小路急忙變招,揮劍格擋,長鞭卻也跟著變向,向他的脖頸纏去。
轉瞬之間,黃小路已經接連變換了十多次招數,但無論怎麼變招,都脫不開長鞭的籠罩。龍焚天的動作瀟灑寫意,有如舞蹈,長鞭卻幻化成無數的銀光,讓黃小路疲於招架。他甚至覺得,這隻長鞭是有生命的,就像是一條毒舌,正在吐著信子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最終,長鞭一次迅猛地進擊,捲住了劍身,一股大力猛地一扯,黃小路再也握不穩劍柄,長劍脫手,飛了出去。他向後退出幾步,龍焚天也並沒有追擊,收回長鞭,傲然而立。
「你根本不必來找我,四處打聽只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龍焚天冷冷地說,「回去吧,我做的事情不需要別人過問。」
「你確實比我強多了,」黃小路心悅誠服,「看來我來這一趟是有點多餘了,你根本不需要別人來擔心……」
他突然住口不說,發覺事情有點不對。眼前的龍焚天的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以他能熟練地使用武功來看,絕對不會是那種只能拿來做藥人的巫奴。但是,現實生活中的李彬分明已經發瘋了啊,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正在納悶,一直在旁邊抄著手意似悠閒的林霽月卻陡然間暴起。她揮舞著雙刀,並沒有朝向龍焚天,而是一頭鑽進了瘴氣之中。轉瞬之間,黃小路清晰地聽到從瘴氣裡傳出來一聲清脆的驚呼聲,緊接著一個巫民少女從裡面拼命逃出來。
「快幫我擋住她!」少女大喊道。隨著這一聲喊,一直靜立著的龍焚天身形一晃,已經攔在了林霽月身前。但林霽月並沒有出刀攻擊,而是也跟著停住腳步,冷笑一聲:「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也是情蠱的一種吧,這位美女?」
情蠱的一種?黃小路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點什麼。他看著那個從瘴氣裡鑽出來的明媚少女伸出手來,牽著龍焚天的手,滿臉都是溫柔之色。而剛才還威風凜凜的龍焚天也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任由少女依偎在他身上,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神態。
「你猜得沒錯,這個龍焚天果然是被人操縱了,不過不是那種低等的巫奴,而是變成了被情蠱操縱的情郎,」林霽月說,「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對這位美女動了心,還是隻是想要利用她,但總而言之,他一定是做出了什麼試圖背叛的事情,於是就被情蠱所操縱了。」
龍焚天應該聽到了這些話,但臉上的表情絲毫不變,倒是巫民少女眉宇間多了幾分凶煞之氣。黃小路仔細打量著她,這個少女看年齡不過十六七歲,還稍微有點稚嫩,不過據說在這個時代,十四五歲的女孩就能婚配,何況現實中的許多宅男除了電玩之外,對動漫遊戲裡的二維蘿莉們也十分有愛。
然而李彬是這樣的嗎?黃小路仔細回想著。他覺得李彬的世界裡似乎就只有遊戲、過關、升級、解謎,還真沒發覺他對任何年齡的異性有過什麼興趣。何況他在這個遊戲裡已經混到了如此的成就,不像是個會分心去勾搭小姑娘的貨色。那麼,也許林霽月的猜測是真的,龍焚天只是想要利用這個巫民女孩做某些事情,但他小看了巫蠱之術的厲害,反而受制。
「我知道你們在找阿天,所以才讓阿天把你們帶到這裡來,」少女說,「你們也看到了,他不會跟你們走的。」
四 條件
「我阿爹阿孃都早就不在了,所以我一個人住。」名叫安語的小姑娘點燃了屋裡的油燈。這是一間已經顯得有些破舊的兩層竹樓,但收拾得很乾淨。黃小路注意到,臥房裡只有一張床,心裡不由有些羨慕李彬這廝的豔福。他又想到,安語根本沒有蓄養巫奴,所以這些日子自己根本就沒有來這座竹樓尋找過。他又怎麼能猜得到,龍焚天竟然是以半個主人的身份睡在臥室裡的呢?
而龍焚天一進屋就默默地坐在床邊,一語不發,卻又讓人難免覺得可憐。黃小路忍不住問:「他真的背叛了你嗎?為什麼一定要用情蠱來對付他?」
安語沒有回答,只是替兩人各倒了一杯水,裡面像泡茶一樣扔進了幾枚小小的青果。黃小路不知底細,嘴上道著謝,卻把水放在一邊沒有喝。
「青酸果只是增添一點味道,既不是毒也不是蠱,」安語淡淡地說,「我們巫民使用巫術是有嚴格限制的,不會無緣無故就下蠱。」
黃小路訕訕地一笑,喝了一口,果然這水的味道酸酸甜甜,近似果汁,很是不錯。他咕嘟咕嘟喝下去半杯,看著安語收拾停當了,這才開口又問:「能不能饒了他,解了他的情蠱呢?」
安語的目光剎那間變得凌厲:「饒了他?他這樣陪著我,有什麼不好的嗎?當初是他自己答應的,會陪我一生一世,所以我給他下了情蠱,幫助他說話算話而已,有什麼不對嗎?」
黃小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男女情愛這種事他確實不太懂,而聽上去安語說的也不像是謊話。龍焚天看來真的是咎由自取。可是,龍焚天怎麼樣是無所謂的,李彬該怎麼辦,繼續在現實世界裡發瘋嗎?
「我還沒有問呢,你們兩個外人怎麼能進到我們的巫寨,並且在各處自由走動?」安語問。
「你竟然不知道?」黃小路很詫異,「沒人告訴過你嗎?」
「寨子裡的人都不喜歡我,所以我平時也很少和他們說話。」安語平靜地回答。
黃小路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開始明白為什麼她一定要死抓著龍焚天不放了,但他還是回答了安語的問題:「我們是屠施祭司帶回來的,屠施想要我們作為對大祭司的考驗的裁決者。」
安語霍地站了起來:「什麼?你們兩個是……裁決者?」她的聲音顫抖著,臉上的表情異常激動,甚至雙手都有點微微發抖。
「有戲了,」林霽月低聲在黃小路耳邊說,「看來咱們倆對她有用。」
黃小路點點頭,既是對林霽月,也是對安語。安語在房間裡煩亂地走了好幾圈,最後面牆而立,許久一言不發。而龍焚天則始終坐在床邊沒有動過。他沒有得到安語的指令,沒辦法像一個真正的戀人那樣,去安慰、去勸解。
過了許久,安語才轉過身來,眼圈微紅,神情卻已經鎮定下來。她來到龍焚天身前,凝視著他的面容,似乎是為了最後下定什麼決心。終於,她轉過身來,咬了咬嘴唇,低聲說:「我……我可以把這個人還給你們。」
「什麼?」黃小路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霽月卻依然鎮靜:「有條件的,笨蛋,別高興的太早。」
果然安語接著說:「要帶走阿天,你們就必須替我做一件事。我要你們按照我的指示,在裁決大祭司考驗的時候做一點手腳……」
「你想要誰勝誰負?」林霽月對此半點也不吃驚。
「我要大祭司輸!」安語一字一頓地說。
從安語的竹樓離開後,兩個人一路無話,回到屠施家門口時,林霽月才叫住了黃小路:「喂,真的要按照她說的那麼辦嗎?暗中幫助挑戰者?」
「那還能有別的辦法嗎?」黃小路說,「我們對巫術一竅不通,根本沒可能把龍焚天救走。現在只有完成她的要求,才可能有一線機會。」
「你到底為了什麼一定要把這個姓龍的救出去,」林霽月忽然問,「我已經陪你完成過好幾次天驅交給的任務了,你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表現出極度的熱情和極度的關切。可是你又告訴我你並不認識他,對一個不認識的人你會這麼熱心嗎?」
黃小路苦笑一聲:「事實上,我認識他,但認識的並不是現在這樣的他。我……」
他覺得很難解釋,總不能告訴林霽月「我和他才是真人,你只是一個程式」吧?但林霽月卻理解到了另一方面:「你是說,他易過容,你認識易容之前的他?」
黃小路連忙就坡下驢:「沒錯!我認識……易容之前的他,那時候我和他是結拜兄弟!」
「總算還是個講義氣的人!」林霽月點點頭,臉色和緩了一些,「不過這件事情……我還是覺得有點文章,一定要慎重。你想想,安語是一個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即便是巫寨裡的同胞們都並不喜歡她,以至於她連我們倆的身份都不知道。這樣一個和旁人都格格不入的人,為什麼會那麼關心大祭司的考驗?這和她到底有什麼關係?」
「需要在意那麼多嗎?」黃小路摸摸鼻子,「反正這是巫民內部的事。」
「但你想過後果嗎?如果我們這麼做了,回頭會害死成百上千的人呢?」林霽月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大祭司的任免,對於巫民們來說,無疑是頭等大事,這顯然是應該由他們自己來做主的,而不是你我去插手。天驅做事不應該這麼不講後果。」
黃小路不覺一怔。他這才反應過來,他的心裡只想著解救龍焚天以便讓李彬恢復正常,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了。我現在是在一個叫做「九州」的世界裡,我現在是身處一個叫做「天驅」的組織里,我是一個天驅,天驅是為了維護點什麼保衛點什麼才來到這個世上的,而不是為所欲為。
可是……這畢竟是遊戲啊!身邊的這一切,無論是謝子華、林霽月、屠施、安語還是什麼殤州雪原、沉風沼澤、瘴氣中的巫寨,這一切統統都只是一堆資料,一些0和1的組合。為了在這些虛幻的資料當中講究「後果」,就要不顧真實存在的李彬的死活嗎?
黃小路知道自己不可能對林霽月說清楚這個情況——說了對方也不會相信。但林霽月所說的話卻也同時激起了他一點挑戰的雄心:如果為了解救李彬而導致自己在遊戲中的成就下降——比如作出令天驅蒙羞的錯事——那樣自己還能算是個優秀的遊戲玩家嗎?
「我們還有一天的時間,」他對林霽月說,「趕緊睡一會兒,天亮之後就在寨子裡想辦法調查調查吧。也許能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法。」
「你說得對,至少,我們不必擔心被屠施的蠱蟲殺死了,因為這個龍焚天確實被我們找到了。」林霽月打了個呵欠。
迷迷糊糊睡了幾個對時,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隔壁的林霽月早就出門去了,這讓黃小路難免有點自慚形穢。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想著出門去「調查」一番,再細細一想,完全不知道從何處入手。在其他的那些遊戲裡,只要走遍某個地圖,一一和npc們對話,遲早都能碰上一個給你關鍵資訊推動情節的傢伙,但在這個充滿敵意的巫寨裡,沒有人願意搭理他,他什麼東西也不可能問出來。反倒是經驗豐富的林霽月也許能找到一點別的辦法。
他站在竹樓的三樓上,有些無聊地眺望遠處。這是一個看不到遠處的地方,一切的視界都會最終被阻擋在那一圈圍牆般的瘴氣上。這層瘴氣隔斷了外人的侵擾,卻也隔斷了巫民們向外的交流。他們把自己封閉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圓圈裡,懷著莫名其妙的仇視和對立,把自己從外界的時間中割裂開來。時間在這裡就好像是停滯了,無論九州各地怎樣改朝換代怎樣風雲迭起,都和這些巫民沒有絲毫的關係。
但很快地,他就發現自己的這一系列感慨並不完全正確,因為他發現了屠施。從三樓上,正好可以看見屠施從遠處向竹樓的方向走來,身邊還帶著幾個陌生人。從穿著打扮來看,這些人都不是巫民,而是和黃小路一樣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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