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域

一 精神失常

冷風如刀,殘陽似血。英俊的少年背向夕陽而立,長長的身影沉默地映刻在大地上。在他的身後,鬚髮箕張的大魔頭正在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我來了,」魔頭用沙啞的嗓音說,「我實在沒有想到,上一次把你打成那樣,你居然都還能不死。」

「有些人的命就是特別長,想死都死不了,」少年冷冷地回應說,「很不幸的,既然我沒有死,你就必須得死。」

「你的實力我瞭如指掌,」魔頭自信地說,「想要躋身於與我相同的級數,你至少還得再花一個甲子的時間去苦練。以你的墟藏六合功的造詣,十招之後,就會毀在我的手中。而這一次,你不會再有活命的機會了。」

少年慢慢轉過身來,目光中精芒四射,魔頭不覺微微一怔。他再伸出右手,一團紫色的光暈在他的手心裡緩緩流動,魔頭忽然向後退了一步。

「這不可能!」魔頭驚呼,「難道你已經練成了……練成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錯,你的萬魔歸宗訣並不是天下無敵的,三百年前,狂笑書生就曾經擊敗過你的師祖,他所用的武功,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紫雲心法。很不幸,拜你所賜,我成為了他的再傳弟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心的紫光忽然暴漲,令他的全身都籠罩在一團紫色的雲霧中。與此同時,山崖上突然捲起風暴,彷彿整座山都在震顫。

「這不可能!」魔頭渾身顫抖著,突然咬了咬牙,暴喝一聲雙掌推出,腥臭的黑氣從掌心發出,卷向少年。但少年只是輕輕揮了揮手,黑氣凝聚在距離他身前只有一尺距離的地方,無法再前進。

「你完了!」少年怒吼一聲,紫光大盛,形成一團數丈方圓的巨大光團,瞬間驅散了黑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大魔頭的身體被紫光吞沒,迅速撕扯成了碎片。

紫光退去後,山崖上出現了一個大坑,魔頭已經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少年收了功,走到懸崖邊,仰望著黯淡的斜陽,默然許久,終於開了口。

「退出。結束程式。」他疲憊地說。

「破遊戲!」黃小路摘下虛擬-現實轉換頭盔,往床上一扔,忍不住罵了一句。頭盔所連線著的顯示屏上,一行立體文字正漂浮在螢幕上:

「任務尚未結束,如果現在退出,進度將無法儲存。是否繼續退出?」

黃小路有氣無力地伸手點了一下確認,然後彈出光碟機,把那張花花綠綠的光碟順手扔進了垃圾桶。垃圾桶裡已經扔了很多張相同規格、不同印刷的光碟。然後他往床上一靠,拿起身邊早已沒氣的可樂喝了一口,嘴裡仍然在罵罵咧咧。

「都是豬腦子,」他嘆息著,「到底會不會做遊戲啊?」

這個房間並不算小,但其中留給人落腳的地方已經不多了,幾臺遊戲機佔據了主要的位置,遍地散落著各種各樣的紙箱、包裝紙、遊戲光碟。床上算是相對乾淨一點的,但也扔著好幾臺不同品牌的手掌遊戲機和一些亂七八糟的雜誌。床的主人——也就是黃小路,在遊戲機和雜誌的縫隙中伸展開肢體,滿臉的沮喪。

尋找真經,打怪升級,被敵人打敗;尋找更強的真經,打更強的怪升級,被更強的敵人打敗;尋找更更強的真經……他在心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這年頭的遊戲,根本就是一幫豬頭做出來的垃圾去欺騙另一幫豬頭,能不能有點新意啊?

毫不猶豫把自己歸入豬頭範疇的黃小路,是一個剛剛大一的學生,但遊戲年齡已經有十五年了。從三歲開始,他就能熟練地在遊戲機上操縱著格鬥家或者足球隊,戰勝年紀比他大十多歲的對手。在此後的十多年裡,遊戲機技術突飛猛進,到了黃小路邁入大學大門時,從模擬體感遊戲終於步入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虛擬現實遊戲。黃小路激動不已,剛剛大一就偷偷在外租房,以便不受打擾地享受遊戲的樂趣,卻漸漸地發現,這種樂趣在不斷下降。那些大型虛擬現實角色扮演遊戲主導了市場,趕跑了同業競爭者,自身的開發卻越來越差,所有的遊戲都千篇一律。黃小路無非是從這個俠客扮演到那個俠客,從這塊大陸征服到那塊大陸,所有的遊戲都極力渲染著暴力和情色的元素,卻讓人越玩越覺得空虛。幾乎每一個遊戲到了最後,黃小路都只能憤懣地扯下頭盔,大罵兩聲,然後把遊戲光碟扔掉洩憤。

他的身上有著很多遊戲宅男的通病:沉默寡言,交際恐懼症,打字比用嘴說話更熟練,只有沉迷在遊戲世界裡的時候才能放鬆自己。

黃小路昏昏沉沉睡了半天,醒來時想起今天是週日,看一看錶,趕緊穿好衣服衝出門去。雖然逃課於他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每週日的晚上八點是系裡的晚點名時間,倘若不去,會被某種叫做「輔導員」的生物蹂躪至死的。倘若因此被輔導員得知自己在外租房,那更是大麻煩。

騎著車一路狂衝進校園,路上隱隱聽到有人在罵「你爸是李剛啊?」,最終黃小路還是驚險地趕上了晚點名。他氣喘吁吁地衝進教室,發現後排的座位早已被人佔滿,只能鬱郁地在第一排就座。輔導員有個外號叫「散花天女」,此番坐在第一排,必定會被輔導員好好散一回花,黃小路只恨自己沒有穿著雨衣來點名。

等到氣喘勻實了,頭上的汗也擦乾了,他才注意到,今天教室裡的氣氛有些凝重。往常總帶著蒙娜麗莎的微笑的輔導員也一反常態地板著臉,時不時耷拉一下眼皮作沉痛狀。

看來是出什麼事了,黃小路想。他有點惴惴不安地等待著輔導員的開場白,結果第一句話就把他嚇得半死:「通報一件事情,我們大班一直有同學揹著輔導員在外面租房,成天玩遊戲……」

完了!原來是要收拾我!黃小路臉都綠了,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就有些莫名其妙了:「……結果上星期,出事了。」

我沒有出事啊?黃小路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腦袋還在,不過他總算很快反應過來,輔導員說的不是他。果然輔導員繼續說:「一班的李彬同學,星期五被人在出租房裡發現,已經精神失常了。」

黃小路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接下來輔導員說了些什麼他都沒聽清了。李彬是他的同道中人,狂熱的遊戲愛好者,租房子玩遊戲的招數就是他教給黃小路的。兩人還時常交流一下手裡的收藏以及遊戲心得,關係頗為不錯。

然而現在,李彬精神失常了。

黃小路一下子想起三天前、也就是星期四的時候,李彬和自己在聊天工具上的對話。那一天李彬告訴自己,他弄到了一張「相當牛逼」的遊戲光碟,問黃小路要不要刻一張給他。

「回頭再說,」黃小路隨口回答,「我手裡還好幾個遊戲沒試過呢。」

「這遊戲你不玩玩肯定後悔,」李彬的腔調聽起來很是激動,「我從來沒玩過這麼強大的遊戲!」

「那好吧,你刻一份,過兩天我過來拿。」黃小路懶洋洋地說。李彬很擅長把一切平凡的事物通過文字的渲染誇張到更高的層級,他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並沒有太高的熱情。但現在想起來,當時李彬的語氣裡的那種興奮前所未有,可惜自己並沒有想得更深。

精神失常……黃小路並不懂醫學,但畢竟這年頭的小說和影視劇都喜歡拿精神失常來做文章,他也能想到,一般人精神失常都是因為受到了某些強烈的外部刺激。而這種刺激,搞不好就來自於那張光碟。

晚點名結束後,黃小路急匆匆離開學校,向著李彬的出租屋趕去。他很明白,眼下李彬只是一個病人,還不至於上升到刑事案件的高度,所以房裡的東西應該還在。要是晚去幾天,那可就說不準了。

他用塑封的借書證捅開門,鑽了進去。李彬的房間比他的更加髒亂,桌子上還放著半碗泡好的泡麵,已經長出了喜人的綠色。一隻蟑螂聽見腳步聲,搖晃著觸鬚匆匆逃開。

黃小路捏著鼻子,把桌上的髒物清理到垃圾桶裡,然後注意到李彬的虛擬現實遊戲機已經化為碎片,好像是從桌子上推下去摔壞的,而與身體相連的頭盔更是好像被鐵棒砸過一樣。可以想象,它的主人是帶著怎樣的恐懼和憤恨來對待這臺昂貴的機器的。

黃小路嘆了口氣,在碎片裡找到了一張光碟。運氣不錯,光碟上僅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應該還可以使用,可惜光碟背面什麼都沒有印刷,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內容。到底李彬的精神失常和這張光碟有沒有關係,帶回去試試就知道了。

二 瀕死體驗

四周都是一望無垠的藍色,肉體的感覺一點一點消失,精神卻慢慢漂浮了起來,就像是有某種東西從身體裡被抽離出來。這種感覺黃小路非常熟悉,每一次進入虛擬現實遊戲,都會經歷這樣的一個過程。剛開始的時候,那種虛無感和消失感很讓他感到有些恐慌,但次數多了,也就麻木了,有時候甚至還感到享受。

周圍的藍色一點一點褪去,展露出湛藍的天空。黃小路直起身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廣闊的草原上,深綠的生命之色遠遠地隨風盪漾開去,而在身邊不遠的地方,有幾座連在一起的蒙古式帳篷矗立在那裡。

再看看自己,雙手握住一把刀,身前是一根被劈得亂七八糟的木樁,看樣子,自己所扮演的這個虛擬角色正在練刀。緊接著,他開始感知到了自己身體的狀況:全身上下無比燥熱,衣服完全被汗水溼透了,一陣陣劇烈的痠疼從手臂和大腿、膝蓋一直延伸到整個身體,手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痛。他改為右手拿刀,舉起左掌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手掌上全是磨破了的血泡,像針刺一樣疼痛。

奇怪呀,黃小路想著,我選擇的角色是一個貴族世子呀,怎麼會在這裡苦練劈樁子呢?他努力回想著遊戲開始前所提示的背景資料:這個世界的名字叫做「九州」,一共劃分為九塊大陸,擁有自己的一套天空星辰系統和地理系統,種族劃分也挺複雜的,比一般的遊戲要設計得詳細得多。但黃小路想,萬變不離其宗,估計怎麼也脫不開打怪升級泡美女殺魔頭的路子,也就沒有細看,在人物選擇裡匆匆挑了一個長相俊美的貴族世子,就進入了。他相信,以自己在遊戲世界裡浸淫十五年的豐富經驗,世上沒有他拿捏不了的遊戲。

可是現在,他隱隱感覺到了不對,並不只是因為該貴族世子沒有打獵兜風或者抱著幾個漂亮女奴尋歡作樂、有點不大符合常規套路,還因為身體上的種種酸楚感和疼痛感。通常的遊戲都會盡量避免把痛感或其他不適感覺製作得過於真實,一般的疼痛都只是用一點點壓迫感來替代。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剛跑完一萬米又去做了一百個引體向上似的,簡直全身都要散架了。

他扔下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回過頭時,一個身穿汙穢鎧甲的老年武士正在向他走來。這個武士頭髮已經花白了,精神卻異常矍鑠,腰間挎著一把巨大的狼頭大刀,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讓人生畏的氣勢。

「世子累了麼?」武士沉聲發問。

「是啊……累了。」黃小路很自然地點點頭。

「不想練了麼?」他又問。

黃小路愣了愣,意識到對方問的是他還想不想練刀。要說想吧,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練刀,因為在所有的虛擬現實遊戲中,得到一本技能秘笈就能自然掌握一門高深的武藝;但要說不想吧,這個武士面相不善,沒準會惹惱了他。他決定回答得藝術一點。

「有點累了,休息一會兒再練。」他說。

「是的,休息一會兒再練,」武士的臉上毫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那世子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反正時間還長著呢。」

武士轉過身,走回了帳篷,黃小路聽到他在嘴裡自言自語:「綿羊畢竟是綿羊,不會在一夜間變成獅子的。」

什麼綿羊、獅子的,是在說我呢?黃小路有些納悶。他又回憶起遊戲的初始介面,有一個非常龐大的人物表,他在驚詫之後完全沒有打算去看。他想,不外乎就是這個遊戲的支線情節有豐富,有足夠多的魔頭要殺,足夠多的師父要拜,足夠多的美女要勾搭而已吧。但現在,他發現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僅僅是眼前這個穿著骯髒鎧甲的老年武士,似乎也有著很豐富的內心世界。

「奇怪的遊戲……難道是有bug?」黃小路自言自語著,勉強站了起來,渾身上下還是疼得厲害。這種疼痛激發了他性格中的某種倔強。從小到大,黃小路從來不肯在任何遊戲的難關面前屈服。曾經有一次,他在玩某個知名rpg遊戲的某個無關緊要的支線情節時,因為缺少一樣道具,無法完成任務。他幾乎兩天兩夜不眠不休,走遍了所有地圖,和每一個npc對話,探查了每一個房間或洞窟的每一處角落,最後一直鬧到疲累過度昏過去。後來他才得知,那個支線情節在設計時存在bug,那個任務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眼下他本來已經打算退出程式重新看看遊戲簡介再做打算,那個武士帶著點輕蔑的言語,反而讓他不願意退出了。他直起身來,重新握住刀,頭腦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揮刀的方法,應該是遊戲的這段程式自帶的記憶。

長刀高高舉起,歪歪扭扭地劈下,落在木樁上。他實在是太累了,手也太疼了,完全使不上力。但他還是咬著牙,努力以標準姿勢握住刀,一刀一刀地狠狠向下劈砍。幾乎每一刀劈出,帶來的都是渾身的疼痛,如果是在現實中,黃小路早就放棄了。但現在,他不斷地用「這只是遊戲」「這身體是不屬於我的,疼就隨他疼吧」來安慰自己,咬緊牙關繼續著這單調的動作。

不能讓那個古怪的武士看不起我!黃小路奮力練著刀,耳朵裡除了刀劈到木樁上那單調的聲響之外,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一刀、兩刀……十刀、二十刀……一百刀……他累極了,汗如雨下,每一口呼吸彷彿都帶著燒灼感,刺激著疼痛的胸腔和肺葉,兩條胳膊和兩條腿好像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了。

「世子,休息一會兒吧,不要太拼命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耳畔響起,「太陽快落山了,先去吃飯吧。」

黃小路悚然扭頭,才發現自己過於專注,沒有留意到這個相貌和善的貴婦人已經來到了自己身邊。他喘了口氣,抬頭看看正在緩緩下墜的夕陽,忽然之間,他感到那片血紅色在無限地擴大,遮擋住了他的眼睛,遮擋住了這世界上的一切。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難受。好難受。全身就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一樣,似乎血液在沸騰,每一根血管都在熊熊燃燒。黃小路一輩子都沒有這麼難受過,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在玩一個遊戲,竟然能玩成這樣。

他想要張開口呼喊「退出」或者「結束程式」,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就連嘴唇都無法動彈一點。耳朵裡充塞著各種亂鬨鬨的聲音,就好像有一隻野獸在兇猛的咆哮,咆哮聲中,他隱隱可以聽到一些隻言片語:「該怎麼辦?」「好像是血厥,世子看來是沒救了……」「還不快去請大君!」

世子看來是沒救了?黃小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也就是,自己所扮演的這個叫做「呂歸塵」的人物即將死去。他玩多了遊戲,自然也體驗過許多回在虛擬遊戲中死去的經歷,那些都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眼前一黑,隨即被強行退出程式。一個懸浮的視窗嘲笑著他:「小樣兒,又被我打敗了吧?回去好好練練再來吧!」

但如果在這個九州世界裡死亡呢?體會著從來未曾體會到的痛苦煎熬,黃小路的頭腦反而更加清醒和活躍。如果痛苦、疲勞等等感覺都能如此真實地被大腦所捕捉,那麼死亡會是什麼概念呢?還會是輕輕鬆鬆地黑屏彈出嗎?

他的心臟突然猛地一下抽緊了:我明白了!李彬的發瘋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一定是在遊戲裡被殺死了!也就是說,在這個遊戲裡死亡的後果就是——現實世界中的玩家會變瘋!

那一瞬間黃小路只覺得渾身空蕩蕩的,什麼感覺都不存在了。我要在遊戲裡死去了,然後我會變成一個瘋子,從此再也不能享受到人生的快樂。輔導員會用沉痛的表情宣佈系裡第二個玩遊戲玩到精神失常的學生的出現,同學們會發出一陣事不關己的嗟嘆,然後任由自己在精神病院裡孤獨一生。

我不要這樣!黃小路無聲地吶喊著,努力調動著全身的細胞,希望能張口喊出那一句「退出」,但是身體彷彿不再屬於他了。雖然嘈雜的聲響還在灌入耳膜,但他就是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挪動。

一切都將這樣結束嗎?他絕望地想著。我才只有十八歲,我剛剛上大學,我還有很多遊戲沒有玩過,我他媽的甚至還沒有交過女朋友,就要這樣因為一個遊戲而變成瘋子?我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要終結?

那一刻深深的悔意充斥了黃小路的整個心胸。他甚至開始想,如果我能僥倖不變成李彬那樣,我寧可不再逃課,認真學習,每週日低著頭像孫子一樣讓輔導員訓……

黃小路胡思亂想著,在想象中讓自己呼天搶地淚流滿面。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感到眉心一痛,有什麼極其尖銳的東西刺破了他的額頭,緊接著,遍佈全身的巨大壓力彷彿是得到了發洩的口子,一下子傾瀉而出,渾身上下登時輕鬆了許多。緊接著,他的身體暴躁不安地從躺著的病床上跳了起來,眼睛也睜開了。

透過一片迷濛的血霧,他看見病床邊擠滿了人,一個相貌威嚴、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正在試圖阻攔他。他的氣勢無比威嚴,但目光中卻有著抹不去的慌張和關懷,他的嘴裡喊著:「阿蘇勒!別動!」

這一剎那,黃小路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這兩個字。他隱隱回憶起自己那一次因為玩遊戲而昏迷,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裡,坐在床邊的父親眼裡也有著相同的目光,那種無法割捨的血濃於水的目光。雖然父親平日裡在自己面前總是不苟言笑,雖然他除了成績單外幾乎很少過問自己其他的事情,雖然自己經常總是隻能在要生活費和學費的時候才能見到他,但在那一刻,黃小路深深地體會到:這就是我的父親。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對過去的感嘆中了,這個身體雖然能動了,卻仍然在不斷地流血,肯定支撐不了太久。黃小路努力張開嘴,在橫飛的鮮血中拼命大叫一聲:「退出程式!」

血霧消失了,亂鬨鬨的人群消失了,有著父親般目光的中年人也消失了。黃小路甩掉頭盔,失魂落魄地坐起來,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檢查了許久,確定沒什麼傷口。然後他開始背誦物理公式,背誦英語課文,以證明自己的頭腦是清醒的,沒有變成李彬那樣的瘋子。最後他突然趴在床上,深深埋著頭,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不只是為了剛才那千鈞一髮的驚險,而是為了瀕死之際那些不斷迴旋在頭腦裡的念頭。就在十分鐘之前,他還在對這個遊戲恨之入骨,然而現在,他卻有那麼一點點感激這個遊戲。他發現,人真的只有瀕臨絕境的時候才能體會到活著是多麼美好,只有在面臨失去的時候才能發現自己原本擁有的有多麼寶貴。

他怔怔地回味著那些無法再重複的奇特體驗,一個巨大的疑問慢慢出現:到底是誰製作了這款遊戲?和其他的遊戲不同,這個遊戲進入時沒有任何廠商標誌,沒有任何工作室logo,沒有任何製作人員名錄,只有空蕩蕩的「九州」兩個大字。這張光碟背面沒有任何印刷,黃小路也沒有在李彬的房間裡找到任何相關包裝。現在李彬已經精神失常了,也沒辦法再去找他問了。

黃小路回味著自己在這個詭異的遊戲中所經歷的那幾幕場景,逼真的傷痛乃至於死亡,充滿真實感的人物,被逼著練刀以及差點死掉的主角……這個世界處處透出和一般的遊戲所不一樣的地方。雖然剛剛經歷了由生到死的驚險歷程,他卻忽然發現,這個遊戲對自己有著別樣的誘惑性。他開始有點理解李彬之前所說的話了,這的確是一個「相當牛逼」的遊戲。

三 魔鬼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黃小路的行為相當反常。當他出現在高數課的課堂上時,他的同學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喲,你長得還真像我們班的黃小路。」

黃小路報以寬容的微笑,他本來就嘴笨,也沒辦法想到什麼詞兒去回應。然後他意識到,除了週日的晚點名,自己的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在公眾視線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經歷了在九州遊戲中的那一幕由死到生的驚險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有必要做一點改變。也許自己不必要每天把自己窩在出租房裡,憋到自己的臉色比殭屍還白,也不必要把所有的時間都扔給遊戲。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對其他的遊戲失去興趣了。那個一出場就瀕臨嗝兒屁的貴族少年強烈地吸引了黃小路,讓他很想在這個龐大的遊戲裡挖掘出一些什麼東西,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想要知道那個少年的命運,也想要知道其他人的命運,想要知道那塊大陸上還有些什麼事件發生。

他去醫院看過一次李彬。李彬被關在病房裡,身上裹著束縛衣,嘴角流淌著唾液,失神的雙目注視著遙遠的虛空。黃小路沒能得到准許進屋,因為擔心李彬會受到刺激,他無法與之交談,只好向醫生詢問李彬的狀況。

「病人還具備一些基本的生存機能,比如進食、排洩等,但除此之外,他對外界沒什麼反應,」醫生告訴黃小路,「倒是有些時候,他會無理由地突然狂躁起來,或者產生驚厥。」

黃小路想了想:「他在害怕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些什麼?」

醫生回憶了一下:「都是些很凌亂的詞句,說得最多的就是‘殺了我吧’,除此之外,有一次他還喊了一句什麼什麼依然在。」

「什麼依然在?」黃小路追問。

「說得太快,值班的護士沒能聽清楚,」醫生搖了搖頭,「但是護士說,當時他的表情很難得地顯得很平靜,甚至還有點肅穆。」

黃小路扭過頭,看著玻璃窗裡的李彬。李彬依然滿臉的茫然,身體不安地輕輕顫動著,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所深深壓迫著。他心裡一陣酸楚,謝過醫生之後打算離開,沒想到就在這時候,李彬突然又發作了。他從床上滾到了地上,開始高聲呼喊起來。

「指環!把我的指環還給我!」李彬聲音淒厲,尖銳刺耳,「我的指環!把我的指環還給我!我錯了!」

醫生護士都匆匆趕進房裡,黃小路被要求立即離開。他沒有辦法,只能鬱郁地離去,耳朵裡始終盤繞著李彬的尖叫:「我的指環!我錯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黃小路始終心不在焉,李彬的呼喊在他的腦海裡不斷閃現。指環?依然在?那究竟是什麼呢?還有李彬說「我錯了」,他什麼地方錯了呢……

晚上的時候,他終於抵制不住那種誘惑,再次回到了出租屋裡,開啟了遊戲機。冗長的讀盤結束後,他把頭盔戴到了頭上,那兩個彷彿還在滴著血的大字「九州」再次浮現出來。

再次進入人物選擇介面,幾百個人物的3d模型密密麻麻排列著,等待著黃小路的挑選。他回想著自己第一次挑選到那個叫做「呂歸塵」的人物時的心理活動,之所以挑中這個角色,是因為這個人很年輕,而他玩遊戲時很享受的就是那種不斷升級、不斷獲得新技能、新力量的過程,所以才挑中了這個角色。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君王的兒子竟然一出場就要受那麼多苦,甚至於要在死亡線上掙扎,真是足夠諷刺。

所以這一次他想要換一種思路,直接挑選一個武藝已經成型的角色——至少他不用再去劈砍樹樁了。人物選項中給出了不少看上去成熟穩重的中年武士,一個個都氣度不凡,這其中包括人類,也包括九州世界裡的一種特異種族——可以飛的羽人。他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每次乘坐飛機時的緊張心情,並沒有去點選羽人,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身材魁偉有力的人類壯年武士,旁邊的提示說明此人屬於「蠻族」的青陽部落,和呂歸塵一樣,都是游牧民族。畢竟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縱馬馳騁是每一個熱血少年的夢想,他希望自己能夠滿足這個願望。

黃小路發出了遊戲開始的指令。

藍光散盡之後,黃小路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寬大的營帳裡面,周圍站著一些侍從,都耷拉著眼皮,不敢向他多看一眼。他鬆了口氣:至少不會有人來逼我練武功了吧?

他站起身來,走到營帳中央,觀察著放在那裡的沙盤。沙盤上擺放著一些棋子,顯示出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看上去,兩邊的兵力相差不大,己方的兵力大約多出兩成,但是兩軍相距已經很近了,一場大戰恐怕將要一觸即發。

黃小路連忙檢查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具非常強壯的軀體,絕不似呂歸塵那樣病病歪歪,佈滿手掌心、尤其是指節上的老繭說明此人經常使用刀劍。果然,他的腰間就挎著一柄長刀。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刀來,刀長約四尺,身上刻著古老的花紋,刀鋒上映出洌洌寒光,伸指一彈,刀身微顫,發出沉穩的顫音。這是一把好刀。

黃小路嘗試著揮舞起這把刀,立即發現自己的肌肉記憶裡已經完全包含了一套相當剛猛的刀法。他只是信手揮動,就能把這套刀法使用到圓轉如意,劈砍、刺削、橫斬、防禦……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行雲流水,和那個只會砍木樁的呂歸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他看見桌上放著一壺酒,刀鋒一伸一縮,已經把酒壺穩穩地取在了刀身上。刀身微側,一股辛辣的烈酒直接倒入咽喉,好不痛快。藉著酒勁,他的刀法更是銳不可當,每一刀劈出都帶著呼呼的勁風,令他的心裡充滿了強烈的快意。

等到興盡收刀,他才發現營帳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從衣著打扮來看,應該是自己的下屬。他們都恭恭敬敬地守在營帳門口,在自己舞刀的時候一言不發,結束之後才走了進來屈膝向自己行禮。

「大君!緊急軍情!」為首的一名將領跪在地上彙報說,「敵方瀾馬、陽河二部的援軍共計兩萬人已經抵達鐵線河,與九煵部大部隊會合,總兵力已經達到七萬人,比我方多出一萬多人。」

「九煵部還勾結了夸父族,我們在西北部的斥候剛剛回報,目前有大約五千名夸父戰士已經壓到了殤州和瀚州的邊境,在火雷原中部聚集,隨時有可能突破兩州的邊境直取瀚州腹地,而我們在邊境已經沒有多餘兵力可以調動。」另一名將領彙報說。

聽上去,自己所在的青陽部落形勢不太妙,光是正面敵人的兵力就已經超越自己了,更別提邊境還有五千夸父。按照這個世界的基本設定,夸父族是一個巨人的種族,無論塊頭還是力量都遠遠超過人類,五千名夸父的話,恐怕可以抵得過好幾萬人類的軍隊。但不知怎麼的,也許是這個角色的性格中被賦予的那種強硬個性,黃小路一點都沒有感覺到緊張害怕,正相反的,有一種興奮從心底深處湧起。這絕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真正的興奮,就好像敵人越強大,他就越開心一樣。

「聽起來,人數不少,」黃小路淡淡地說,「你們害怕了嗎,青陽的兒男們?」

將領們全都肅然站定,高聲回答:「追隨大君,萬死不辭!」

他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這才是我青陽的子孫!我們青陽的男人,都是開弓射出去的箭,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什麼是退縮。瀾馬、陽河、九煵,人數雖多,在我的眼裡,也不過是一堆只會搬沙子的螞蟻罷了。明天,我們的刀會讓他們知道,青陽才是這草原上的霸主!」

將領們齊齊拜服於地,一齊重複著最後一句話:「青陽才是這草原上的霸主!」

黃小路對自己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相當驚訝,他平時和同學交談都很難超過兩句話,如果面前站的人多了,更是會緊張到不知所措。他開始有點明白了,這個遊戲中設定的角色,都並不完全是一張白紙,當自己選擇了角色之後,相應的性格也會有一部分移植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扮演呂歸塵時,會突然爆發出那麼執著的堅韌力量,練習刀法一直到昏迷血厥。而現在,自己扮演的這個角色帶有一種人莫予毒的強勢力量,好像天生就是站在最高處的那種人。雖然明知道這個遊戲裡的感覺是真實的,受傷會很疼,死亡甚至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但不知怎麼的,這個人物的性格影響著他的情緒,讓他沒有一丁點害怕和猶豫。

真爽,他想,在這樣無比真實的幻境中扮演一個英雄的領袖,太帶勁了,比在那些乾巴巴的打怪升級遊戲裡誅殺怪獸好玩多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明天,一定要大開殺戒!

他幾乎一夜都沒有睡著,在氈毯上翻來覆去,惦記著即將到來的大戰,天明之後也絲毫沒有感覺到睏倦。他喝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羊奶,吃掉了一條烤羊腿,只覺得精力充沛,渾身上下都湧動著某種強烈的殺意。

按照九州世界的基本設定,蠻族是一個比較直性子的民族,即便是在戰場之上,也沒有華族人那麼多的詭詐機巧。雙方都將兵力投入到了正面戰場,一上來就是血肉橫飛的正面絞殺。

黃小路背後揹著七八把長刀,一馬當先地殺入敵陣。在各種虛擬現實遊戲裡打滾多年,他出手砍人時的心態異常平和,動作也很穩定,毫不慌亂,把刀法中的種種精妙之處都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出來。這個人物力量奇大,反應迅速,眼疾手快,馬術也異常嫻熟,天生就是一個馬背上的戰士,片刻之後,已經有十多名敵人被他一個人殺死,而青陽部也因此而士氣大振,三軍用命,雖然人數少了一萬人,仍然漸漸佔據了上風。

這個戰場設計的真實性讓黃小路十分驚訝。每一刀劈出去劃開敵人盔甲的觸感,切開皮肉的輕響,鮮血湧出時的濃烈血腥味,落馬的戰士被馬蹄踏斷骨頭所發出的慘叫……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真實,比之其他遊戲裡一拳打出去敵人就灰飛煙滅的場景,其逼真感實在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

而那種鮮血的味道不斷撲入鼻端,也讓他不知不覺中愈加的興奮。每一刀揮出去,他都渴望著能砍出更深的傷口,讓敵人滾燙的熱血直接噴到自己的盔甲上,把自己的全身用血液染成鮮紅色。他漸漸感覺自己已經和刀融為一體,再也沒有任何的阻礙,每一具倒下的屍體,都能令他的激動再增加一分。不知不覺中,死在他刀下的敵人已經超過了五十個。他一個人就殺死了五十多個敵人。

當他再次一記橫斬把一名衝上前來的步兵的頭顱生生切下時,那種遍佈全身的快樂終於讓他忍不住抬頭仰天,發出得意的狂笑之聲。但他忽略了一點,他仍然在戰場中,身邊仍然包圍著數以萬計的敵人,隨時想要取他性命的敵人。

嗖的一聲,一隻冷箭從遠處發射出來,從人群的夾縫中穿過,穩穩地命中了他的右胸。他只覺得胸口一涼,接著一陣劇痛,半邊身子失去控制,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驚呼聲中,青陽部的戰士們蜂擁而上,年輕人們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成壁壘,抵擋住敵人的衝擊,把他救了下來。而敵方三個部落的戰士們士氣大振,一起發出了呼喊聲:「依馬德落馬了!」「依馬德落馬了,青陽崽子們完蛋了!」他們重新發起了潮水般的衝擊,逐漸搶回了上風。

黃小路,或者說這個叫做「依馬德」的角色,右胸中箭,鮮血汩汩地從傷口處流出,染紅了他的右半身。他想要掙扎著站起來,卻已經力不從心,部將們拼命按住他,不讓他挪動。

「大君!請速速回去包紮傷口吧!」一名部將血紅著眼睛大吼道,「這裡有我們!青陽部不是隻有大君一個男子漢,有我們在,這些綿羊一樣的敵人不堪一擊!」

這話顯然只是安慰性的,精神領袖依馬德被射下了馬,已經重挫了青陽部計程車氣,而敵方則一鼓作氣攻了上來,兵力上的優勢逐漸展現。尤其是青陽部的左翼,在瀾馬、陽河二部兩萬精兵的輪番衝擊之下,已經快要抵擋不住了。

黃小路心裡悔恨交加。如果在那一個瞬間,自己沒有得意忘形就好了。戰場上果然是容不得半點疏忽啊,如今這一箭把自己變成了廢物和累贅,不但不能上馬作戰,還得連累己方分兵來保護,而對士氣的打擊更是無法估量的。血的氣味仍然在飄入鼻端,但嗜血的戰士已經無法站立起來了。

我要站起來,我要繼續殺人,我需要那鮮血的氣息……重傷之下的黃小路精神恍惚,腦子裡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叫喊著。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突然之間,他感到腦海裡那叫喊的聲音變得更響亮了,而且音量越來越大,直到徹底掩蓋了戰場上的喊殺之聲。而眼前則有一團血紅色在擴大,無限地擴大,終於整個視野中都只剩下了這種血的顏色。

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接著是一陣狂野的跳動,就像是要從胸腔裡蹦跳而出一樣。隨著這一陣異樣的脈動,他感覺胸口的疼痛開始減弱,越來越弱,直到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的存在。與此同時,沉重的身體開始變得輕盈,甚至感覺不到分量的存在,一種奇異的力量從體內生起,就像是一團蔓延的野火,迅速點燃了全身。

他跳了起來,這個叫做依馬德的男人跳了起來,伸出手握住胸口的長箭,用力連著箭頭一起拔了出來。帶著血的箭支丟到地上的同時,他胸口血肉模糊的傷口竟然已經開始癒合了!

黃小路隨手搶過一把刀,也不去牽馬,就這麼邁開雙腿衝入了戰陣。在他的身前,一名騎士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他衝過來。他並不停步,手中的長刀揮出,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突然間血光沖天,這名騎士已經連人帶馬被這一刀砍成了兩段!

黃小路發出一聲狂怒的咆哮,揮舞著鋼刀重新殺入人群中。這一次,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血紅的一片,而身體燥熱得十分難受,彷彿只有血液飛濺到身上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一絲清涼。手中的鋼刀渾似沒有重量,身前的敵人一個個都好像是紙做成的,只需要用刀輕輕一劃,就能被撕成兩片。而敵人的攻擊也一下子變得如同蚊蟲叮咬,他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地躲閃,敵人的刀槍在他身上造成的傷口能夠瞬間自己痊癒。

瀾馬、陽河和九煵三部計程車兵們都驚呆了。他們也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都是草原上成長起來的鋼鐵漢子,但卻一輩子都沒有見到過這樣血腥的屠殺。依馬德就像是一團滾入草原的熊熊烈火,所到之處,青草和泥土都被燒得焦黑。

好痛快啊,黃小路在心裡滿足地想,一輩子都沒有這麼痛快過。那股凜冽的殺意已經充斥著全身的每一處毛孔,隨著他的舉手投足發散到空氣中,與濃濃的血腥味溶在一起。在他的帶領下,青陽部計程車氣被重新激發出來,而敵人面對著這砍瓜切菜般的殺戮完全無力回擊,陣線很快就在青陽的衝擊下全面崩潰。

青陽取得了完勝。黃小路並不太清楚這一戰的意義在哪裡,他所知道的是,自己在這樣的殺戮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樂。現在雖然戰役已經結束了,他血管裡的血液卻依然在熊熊燃燒,沒有半點冷卻下來的意味。那種嗜血的慾望還在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裡來回流轉,就像餓狼不斷磨動的牙齒。

戰場上到處是斷肢殘骸,空氣中血的氣息令人作嘔。黃小路手中提著刀,站在屍堆血海中,心裡愈發的茫然和空虛,那種殺戮的慾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了,但敵人已經退去。

他正在煩躁,一名己方的青陽士兵走向他,不知道嘴裡說了句什麼。他根本聽不清對方說的什麼,只知道這一聲更令他煩心。突然之間,他不由自主地舉起刀,揮出一個漂亮的圓弧,這名士兵的頭顱飛上了天空。

我殺了自己人!黃小路在心裡吃驚地叫道。但他只能在心裡叫而已,嘴上已經無法控制了,只是發出連續的咆哮之聲。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繼續著運動,手裡的大刀連續劈出,竟然朝著自己人展開了持續的砍殺。

青陽部的兵士們一來猝不及防,二來也無法向著帶領自己取勝的大君還擊,一片混亂之中,已經有十多人被他殺死。其餘人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遠遠逃開,儘量避免和他接近。

我這是怎麼了?黃小路想要喊,卻根本不能控制喉嚨,更加無法控制身體。在他的身前,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部下們只能倉皇逃竄,血紅色的天幕彷彿在發出響亮的嘲笑聲。

魔鬼!這兩個字在心裡蹦了出來。這個叫依馬德的人,是一個偉大的戰士,卻同時也是一個可怕的魔鬼。他擁有著一種可以被激發出來的超人的體質,卻無法自如地控制這種能力,於是便成了只知道無休止地嗜血屠殺,卻連敵我雙方都無法分辨的魔鬼。

或者說,瘋子。

黃小路也不知道依馬德到底砍殺了多久,殺死了多少自己人,他只是一直在等待,無奈地等著這股瘋狂的殺人之血冷卻下來。當他終於覺得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總算能夠自主地發出聲音後,他無奈地大喊了一聲:「退出!」

四 風雪

又是一次失敗的經歷。摘下頭盔之後,黃小路怔怔地想。這一次,依馬德不像呂歸塵那樣孱弱,他是一個狂暴的戰士,能夠在敵陣中呼風喚雨予取予求。但和呂歸塵一樣,他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呂歸塵險些死於血厥,依馬德卻險些在狂血的驅使下殺光自己的部屬。對於一個追求完美的高階遊戲玩家來說,這樣的結果顯然是失敗的。

「你想要告訴我什麼?」黃小路盯著閃動的熒光屏,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人生永遠不由我們自己掌控嗎?」

這之後黃小路又抽時間嘗試過其他的一些角色,非常奇怪的是,這些角色的經歷都不能讓人如意。比如他嘗試了一下羽族,選擇了一個武功高強、年輕有為的羽族遊俠。結果這個遊俠是個窮光蛋,擁有著一間破破爛爛的事務所,三天兩頭被人打上門來催債,頓頓都只能啃冷饅頭,搞得黃小路苦不堪言。

他又嘗試著選擇了一名皇帝,心想我總算可以享受一點點錦衣玉食的生活了吧?沒想到一出場,他就發現自己坐在一架馬車裡,帶領著數量很少的御林軍跑出去誅殺一個什麼什麼反賊。而當他的這隻小部隊來到反賊居住的「離公府」的時候,對方湧出了上千名赤色衣甲的精兵,黃小路長長嘆息一聲,在那洶湧的赤潮徹底淹沒自己之前及時喊出了「退出」,避免了一場厄運。

皇帝當不成,在亂世裡當一個土匪享點福行不行?於是他又扮演了一名悍匪,率領著多達五千人的部隊橫行一方,快意無邊。可惜享福沒享到幾天,在攻打一座城池的時候,守軍裡殺出了一名神箭手,不顧對面有著幾千土匪,硬生生朝著自己衝過來。這名神箭手的前兩箭都落空了,黃小路的第六感發作,知道第三箭非同小可,堪堪在那支箭的箭頭射穿自己額頭前的一剎那大吼一聲退出。放下頭盔時,他發覺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他甚至還嘗試過平民生活,選擇了一個先祖曾做過皇帝,但現在已經沒落為平民的中年男子,心想我在平淡的日子裡觀察一下這個九州世界也好。結果剛剛進入場景,他就發現自己正雙膝跪在一塊搓衣板上,膝蓋生疼,頭頂上還頂著一根蠟燭。正在莫名其妙,房門開啟,一個長得還算不錯、但滿臉兇悍之色的婦人闖將進來,手中拿著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嘴裡怒吼著「看你還敢不敢再去凝翠樓」。黃小路對那根木棍歎為觀止,在其觸及到自己皮肉前趕緊喊了退出,心裡納悶了許久:這個九州世界難道是個母系氏族社會麼?

其他的選擇也都大同小異。總而言之,這個九州世界裡有名有姓的角色似乎都處在各種各樣的苦難和磨難之中,總是沒有辦法讓他體會到那種順利遊戲、一升級到底的快感。但這一次次的經歷反而使他更加沉迷於這個世界。作為一個遊戲高手,他絕不願意向任何一個遊戲妥協,何況這個九州遊戲每進入一次就彷彿多露出了冰山一角,那種龐雜繁複的程度黃小路前所未見,讓人很想一窺其全貌。

李彬的狀況漸漸得到了控制,基本上不再有狂躁和驚厥的症狀了,而且也慢慢開始對外界資訊有了反應,於是被允許回家調養。黃小路去看了他幾次,李彬還能看著他咧嘴傻笑,但他並不敢追問李彬那張光碟或者「依然在」「還我指環」「我錯了」的事情,生怕因此而讓好容易平靜下來的病人又遭受刺激。

「你或許是因為遊戲裡被殺才變成這樣的,可你到底在唸念不忘一些什麼呢?」黃小路扶著李彬在他家的院子裡走路,心裡暗暗地問。陽光下,李彬的臉色紅潤,動作也並不顯遲鈍,但是目光裡仍然有著幾分旁人猜不透的迷茫和悔恨。黃小路想要弄明白這一切,唯一的辦法仍然只有在遊戲當中去尋找。

入夜之後,黃小路再次戴上頭盔,對著那滿螢幕的人物發呆。過去若干次的慘痛經歷已經讓他產生了心理陰影,讓他看到人物列表就開始發憷。皇帝、貴族、俠客、將軍、平民百姓……好像無論怎麼選擇,後果都很悲劇。但他又實在忍不住想要跨進這個世界,想要了解這個世界。

他無聊地用手指劃拉著那長長的人物列表,當拉到盡頭之後,忽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個過去沒有留意到的選項:自建人物。也就是說,可以設定某個人物從零開始,黃小路盤算著,由於這個人物是設定之外的新人,不會有什麼固定的命運在等待他,也就應該不至於一亮相就跪搓衣板或者劈木樁什麼的。

他進入了自建人物的選項,輸入名字後,首先要設定人物外形。按照以前的愛好,他多半會設定一個身高一米八五以上高大英俊的帥哥,但面對著這個未知深淺的遊戲,他卻多了幾分顧慮。

「還是別弄得那麼醒目比較好,」他嘟噥著,「好像越醒目的越遭罪。」

他把身高定在了一米八以下,相貌也弄得稍微平凡一點,武功倒是沒什麼可說的,在可選範圍內儘可能調到最高,儘管這個最高估計也很有限。然後開始選擇職業,系統給出了一些門派的名稱,比如天驅武士、天羅山堂、辰月教、天然居旅者、長門修會修士等等,附有一點簡略的介紹。黃小路大致閱讀了一下,瞭解了這些組織的基本情況,神秘的辰月教和冷酷的天羅山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正在這二者之間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忽然渾身一震,「啊」地一聲驚叫了出來。

他看到了天驅武士的外形示意圖。從立體畫面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天驅武士的大拇指上戴著一個鐵青色的扳指,看來是拉弓用的,但這個扳指立即讓他想到了點什麼。

「指環!把我的指環還給我!」那是發了瘋的李彬的呼叫聲。而這一刻,黃小路終於明白過來,李彬口中的指環指的是什麼了——就是天驅武士套在拇指上的這個扳指!更加讓他激動的是,天驅武士的簡介裡有這麼一句:「……天驅們通常以‘鐵甲依然在’作為彼此聯絡記認的切口。」

鐵甲依然在!李彬想說的就是這句話!黃小路興奮不已。他意識到,天驅武士是一把鑰匙,也許可以就此找到李彬所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天驅武士作為自己的職業,至於「出生地點」,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根據之前的經驗,好地方未必有好的遭遇,壞地方未必一定是壞的運氣。所以他最終點選了隨機。

接下來的一條警示嚇了他一跳:「警告!選取隨機自建人物將不能隨時退出,只有在特定退出點才有效,請慎重考慮。」

是該慎重考慮,黃小路想,血厥而死、發狂而死、被逆賊殺死、被老婆大棍子砸死……這些可怕的經歷,假如沒有隨時退出,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拯救自己。而如果選擇了這個隨機自建人物,就相當於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給遊戲來掌握了。

他忽然想到,李彬也許就是接受了這個條款,才在遊戲裡遭遇到了沒頂之災的吧?但想到李彬,卻有另外一種勇氣湧上了心頭。黃小路知道,自己是一個不擅長交際的人,身邊幾乎沒有幾個朋友,李彬就算是其中和自己特別要好的那一個。他還記得自己在校外租房子的時候,李彬偷出了父親的小車來幫自己運東西,結果半道上車子不小心蹭花了。自己很不好意思,想要掏錢,被李彬一把擋下來:「咱倆算計這個幹嗎?」

現在就由我來替你算計吧,黃小路想,我來找到你想要的指環。

藍光散盡後,黃小路揉揉眼睛,站了起來。一股寒意立即穿透了衣服直達身上,讓他不自禁地哆嗦起來。在連打了四五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之後,他揉揉鼻頭,看看身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大的雪花一片一片從空中落下來,又被呼嘯的狂風吹得滿天亂飛。跺一跺腳,地面凍得相當硬實,全都是堅冰。天空中濃雲密佈,太陽也顯得灰濛濛的,好像一點熱量都沒有。

糟糕了,黃小路叫苦不迭,肯定被系統隨機發配到殤州這鬼地方來了!按照九州的地理簡介,殤州就是一個長年冰封萬里的高原,約等於青藏高原的高寒地帶,是個要命的地方。早知道就選擇宛州、寧州之類的地方了,至少不至於一出來就被凍死……

黃小路拉緊了身上的棉衣,一步一步地在冰雪中艱難跋涉,他感覺身上厚厚的衣物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冷風颳過就徹底涼透了,似乎哈出來的白汽都會迅速凝結成冰掉在地上。幸好當初設定武力值的時候一切都選了最高,這個身體還算是強健,能夠迎著風勉強前行。

走出去二十多分鐘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專門用來給商隊、行人避風的山洞,於是一頭紮了進去。殤州雖然高原苦寒,但蘊藏著很多價值不菲的珍稀藥物和礦物,所以每年仍然有不少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裡尋找發財的機會。而殤州氣候複雜,暴風雪刮起來的時候,就算是磚石結構的房屋都支撐不住,所以這種就地取材的避風山洞就成為了旅者的必需。

黃小路實在很慶幸自己在看設定的時候,對殤州的設定多看了幾眼,才知道來尋找這種山洞,不然說不定只能在冰天雪地裡變成一個僵硬的塑像。他在山洞裡找到了前人放下的柴薪和一些簡單的灶具,生起了一堆火,順手再燒了一鍋熱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覺得身體溫暖起來了,然後一碗熱水下肚,只覺得人生中最愜意的時刻莫過於此。

這一類的山洞中通常會在某塊平整的洞壁上刻下地圖,方便來這裡歇腳的人校正方位。黃小路搓著手,在山洞裡搜尋著,很快找到了簡便的示意圖。結合著之前硬記下來的大致的九州地理,他發現自己正處在殤州東北部的蠻古山脈附近,這基本是整個殤州氣候最惡劣的地方,終年狂風怒號、冰雪封天。但黃小路知道,自己被扔在這樣的地點「出生」,必然是有其理由的。

他在身上掏摸了一陣,果然找出一張紙頁,開啟一看,裡面寫了幾行字:「黃小路:與謝子華、哈骨塔因會和,一切行動由謝子華指揮,只可協助,不可自作主張。」除此之外,懷裡還有一個鐵青色的指環,無疑是天驅武士的記認標誌。

他一邊把玩著這枚做工挺粗糙的指環,腦海裡慢慢浮現出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精幹的華族中年人,另一個是一個魁偉的夸父,黃小路知道,這是系統賦予他的記憶,那就是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的形象。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關於這兩個人到底在哪兒的提示。

他再去看了看地圖,離此地向南大約五六里的地方,有一處比這裡大得多的山洞,通常被作為其他族類和夸父族之間的一個臨時交易點。那裡一般會多聚集一些人,到那裡去可能可以打聽到關於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的訊息——假如他們確實在殤州的話。

只是好容易暖和了那麼一會兒,又要重新回到怒號的風雪中,實在讓人有些畏懼。五六里在平原地帶是一個很近的距離,但在高原的冰雪當中,這是相當漫長的一段路。但黃小路也沒有辦法。他找到之前在這裡歇腳的人留下的一些乾糧,就著熱水嚼了一張餅,苦著臉打算上路。

就在這時候,山洞口忽然又鑽進來一個人,黃小路抬眼一看,心裡有點發緊。那是一個高大的夸父,按照黃小路熟悉的計量單位,至少得有三米高,全身上下裹著粗糙的獸皮,看面相就足夠嚇人,更別提手裡還提著一把巨大的石斧。他下意識地往山洞的角落裡挪了挪,雖然這個山洞再鑽進五六個夸父也還算寬敞。

夸父靠著洞壁站立,目光掃視著,看見了黃小路。黃小路心中忐忑,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也不知道夸父語的「你好」該怎麼說。倒是夸父二話不說,向前邁出兩步,轟地一聲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黃小路戰戰兢兢地靠近,才發現夸父的腰間有一道非常深的傷口,自己幾乎可以把手臂都放進去,上面的鮮血已經結成了冰渣。他愣在原地,就想要離開山洞不去搭理,反正這個夸父從臉型來辨別也不是他要尋找的哈骨塔因,大可以任由他死在這裡。

但專業遊戲玩家的敏感性告訴他:遊戲裡突然出現的這種npc絕不是全然無用的,很可能有一些關鍵的線索或者道具需要他來提供,如果就此離開讓他死在洞裡,這條重要的線索很可能就斷了,而自己現在正在玩的,是一個不允許讀檔的遊戲,每一步都必須計算精細。想到這裡,他七手八腳地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掏了出來:汗巾、錢幣(在九州里分為金銖、銀毫、銅錙)、火折……終於到最後摸出了一瓶藥膏。聞了聞味道,他不太確定地認為,這應該是某種外傷藥膏。

他又燒了些熱水,先替夸父洗淨傷口,然後塗藥。夸父的傷口很長,這一瓶藥膏足足用了三分之一才算塗好。然後他把一碗水灌進夸父的嘴裡。過了一會兒,夸父慢慢地醒了過來。

「謝謝你,小人。」夸父用生硬的通用語(被稱為東陸語)說,聲音聽上去還很虛弱。

「別客氣,」黃小路說,「你怎麼傷的?要我幫你通知你的族人嗎?」在遊戲裡對著虛擬人物說話,黃小路會覺得自在得多,也不會像現實生活中那樣惜字如金。

「不必了,我的族人……已經都沒有了,」夸父說,「部落毀了,我是最後一個逃出來的。」

黃小路心裡一驚:「什麼人那麼厲害?其他夸父部落?」

夸父的回答讓他更為吃驚:「不是……是人類。他們假裝成商隊和我們友好相處,昨天夜裡,他們在宴會的食物裡下了毒,然後等到我們都沒了力氣,才下手的。我正好胃疼,沒吃什麼東西,所以才能倖免於難,逃了一夜逃到這裡。」

什麼人類敢於跑到殤州來暗算夸父部落?黃小路越想越覺得此事不簡單。人類和夸父的戰爭通常都發生在殤州和瀚州的交界地帶,而蠻古山脈,通常都是夸父的領地,向來沒有人類敢於在這裡造次的。

「你能猜到是誰幹的嗎?」他問。

「他們一定是和鐵牙部落有關係的那批人類,從東陸來的密使,」夸父說,「鐵牙部落聯合了幾個部落,想要和東陸的華族人類皇帝結盟,共同進攻瀚州的蠻族,但遭到了其他一些部落的反對,我們銀巖部落就是反對最激烈的。」

黃小路大致明白了,這不只是部落間的仇殺,還涉及到複雜的政治因素。那個什麼東陸華族的皇帝,想要聯合夸父的力量從西面和南面夾攻瀚州的蠻族,而夸父內部顯然分化很厲害,並不能形成統一的意見,於是產生了這樣的政治刺殺。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此事會不會和自己的任務有關?他大致瞭解,天驅的宗旨之一就是制止戰爭,而夸父如果和華族人類聯手,將會形成一個很可怕的戰爭格局,天驅應該不會坐視不理。

想到這裡,他站了起來:「抱歉我得走了,我去找我的同伴。」猶豫了一下,他又補充說:「也許我們能想辦法阻止鐵牙部落。」

「你是一個天驅?」夸父忽然眼前一亮。

「我是的。」黃小路又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掏出了指環給他看。

夸父艱難地伸出巨大的手掌,輕輕握住了黃小路的手:「請想辦法制止這場結盟。雖然這麼說很自私,但我們夸父不愛說謊話,我不希望我的同族們捲進和自己無關的殺戮中去。」

「我會盡力的。」黃小路點點頭。

夸父的手掌收回,猛地一用力,把自己裹在上半身的那一整張獸皮撕了下來,遞給黃小路:「你穿的衣服太少了,你們人類的布料和棉花頂不住殤州的風雪。把這張猙皮圍在身上,可以保暖。」

不管怎麼樣,這個npc至少保證了我不會被凍死。當披上這件還帶著夸父體溫的獸皮時,黃小路帶點自嘲、也帶點感激的想到。

儘管多了一張防風的獸皮,高原雪地上行走仍然困難重重,雙腿不時陷到沒過大腿的積雪中,而高原稀薄的空氣也讓他很快就開始氣喘吁吁。幸好走了一陣之後,風漸漸停了,行路才稍微變得容易了一點。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找到了那個被當做集市的大山洞,興奮地趕緊跑了進去。山洞裡非常溫暖,早就有人點燃了足夠的篝火。他走了進去,看見山洞裡一共有三撥人,兩撥人類的行商,一撥夸父,各自守著一個火堆。他走向了其中一隊行商。

「小夥子,到這裡來坐!」一個禿頂的老頭熱情地招呼著他。他道了謝,在火堆邊坐下,脫下已經浸透冰雪的靴子,一邊暖腳一邊烤乾靴子。

「這張猙皮相當好啊。」老頭看來是個識貨的商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黃小路身上的猙皮。

「這是一位夸父朋友送給我的。」黃小路說。老頭的這句話提醒了他,萬一那群夸父中有人認識這張皮,只怕還是麻煩事。他不動聲色地脫下猙皮,墊在身後。

山洞裡雖然人多,氣氛卻有點沉寂,大家都圍著各自的火堆默不作聲,自己人之間也很少交談。倒是那個禿頂老頭不一會兒就開始向黃小路搭話。

「你也是來這裡跑生意的麼?」他問,「怎麼也沒帶什麼行李?」

「遇上雪暴,丟了,」黃小路說著早就想好的謊話,「同伴也失散了,就剩下我了。」

「你的同伴長什麼樣?」老頭問。

黃小路向他形容了一下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的相貌,老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大概就在今天上午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這裡避風了,正看到這麼一個人和一大群夸父走出去,也許你要找的夸父也在裡面,那我就沒看清了。」

「您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黃小路趕忙問。

「我隱隱聽到他們的幾句對話,好像那些夸父是一個什麼銀巖部落的,那個人就是要和他們去銀巖部落。」

黃小路若無其事地道了謝,然後臥在火堆旁作假寐狀,心裡卻已經叫了七八十聲糟糕。銀巖部落就是那個受重傷的夸父的部落,已經在昨天晚上被人類用毒整個屠滅了,今天上午怎麼可能又出現一群銀巖部落的夸父?幾乎可以肯定,他們都是鐵牙部落的夸父偽裝成的,想要誘捕謝子華和哈骨塔因。所以,現在這兩個人多半凶多吉少,搞不好已經成了階下囚甚至已經喪命了。

現在該怎麼辦?黃小路苦苦思索著。仔細想想,一人一夸父,想要殺死他們輕而易舉,但夸父們沒有殺死他們倆,而是誘騙了他們,說明兩人還有利用價值,暫時能保住性命。這麼一想,他心裡稍微安穩了一點,開始琢磨著,要不要找人帶路去鐵牙部落,想辦法救人。

然而再想一想,單憑他一個人和腰間懸著的長劍,面對著一大群身高力大的夸父,哪裡有絲毫勝算?自己現在只是一個武藝中等的普通天驅,而不是狂血戰士依馬德,打上門去豈不是飛蛾撲火?

他在火堆旁煩悶地盤算著,大概是這一天在雪地裡奔波太累太辛苦了,而現在溫暖的篝火又是那麼舒適,他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到醒來的時候,發現洞外一片黑暗,竟然已經到了夜間,而山洞裡的人也越來越多。

「本來下午雪都停了,結果黃昏前突然下大了,」禿頂老頭有些擔憂,「今天是鐵定走不成了,大家都得在山洞裡過夜。」

「過夜也沒有關係吧?」黃小路說。這裡點火的柴和牛糞很充足,食物也有不少。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人類不該在這裡過夜,」老頭說,「蠻古山脈是殤州最艱險的地方,卻也有著最值錢的貨品,所以夸父們並不是很歡迎人類到這裡來。有那麼一批對人類很不友好的夸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人類來到這裡,除非得到某個夸父部落的庇護,否則必須白天到白天走,不允許在附近的山洞過夜。他們認為,人類呆在這裡過夜就是褻瀆了蠻古山脈的雪山之神。如果被他們撞見了,他們就會把貨物都搶走,甚至於殺人。」

「可是,風雪那麼大,他們不應該出來了吧?」黃小路懷著僥倖問。

「正相反,這樣的天氣他們才喜歡出來呢,」老頭搖著頭,「因為他們知道人類在這種天氣下走不了,多半會躲在山洞裡任他們宰割。」

五 我叫什麼名字

果然,不久之後,休息夠了的夸父們冒著雪離開了,人類的商隊卻不敢動彈。原本分成兩撥坐著的人們不知不覺間擠在了一起,年輕人們沉默地磨著刀,但他們也清楚,如果真的遇上了一群兇悍的夸父,這樣的抵抗幾乎就是徒勞的。

「沒關係,」老頭安慰著黃小路,「這樣的事情我過去也遇到過好幾次,並沒有夸父出現。不過到殤州來跑商,本來就是把腦袋提在手裡的冒險,真遇上了,那就認命吧。」

「那為什麼要來呢?」黃小路忍不住問。

老頭微微一笑:「無非是找一碗飯吃。在九州這樣的地方,無論吃哪碗飯都不容易,想要安安穩穩的,可就難免吃不飽飯;想要多吃幾口,就要做好從此再也吃不上飯的準備。」

老頭說得很平靜,但言語裡飽含著無窮的滄桑。黃小路心裡一動,覺得自己大可以和他攀談一陣,加深自己對九州世界的瞭解。雖然他一向害怕和陌生人說話,但面對著一個虛擬角色並且把這種交談當做遊戲必須的程式,會使他的心理障礙減緩許多。

「您是怎麼幹上這一行的呢?」黃小路問。

老頭在火堆旁磕了磕菸斗,目光彷彿無意識地看著眼前跳動的火苗,忽然問:「你看我今年多大年齡?」

黃小路看著他佈滿皺紋的臉和花白的頭髮,以及羅鍋一樣佝僂的背,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六十多?」

老頭嘿嘿一樂:「你看走眼啦。我今年整好四十七歲。」

黃小路覺得難以置信。四十七歲,那應該是和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可他看起來已經和祖父一樣蒼老了。

「四十七歲,四十七歲啊,」老頭說,「任誰見到我,都不相信我只有四十七歲,可一個人要是像我這樣過了一輩子,又怎麼可能不變老呢?」

他深深吸了口煙,慢慢地說:「我生在瀾州,家裡本來是夏陽港附近的漁民,生活雖然苦一點,一家人倒也其樂融融。可是就在我十歲那一年,瀾州北部的羽人和南部的人類打起來了,有一天我爹正在海上捕魚,遇到了羽人的木蘭戰船,一同打漁的二十多艘漁船都被擊沉了,我爹仗著水性好,拼死抓住一塊船板,頂著風浪遊了回來。他沒有死於羽人的戰船和利箭,卻在十天後被官府抓去砍了腦袋,因為死了那麼多漁民卻惟獨他活著回來了,官府認為他是羽人的奸細。」

「我娘經不起那樣的刺激,投海自盡了,留下我十四歲的姐姐和我。父親成了奸細,我們在漁村裡也沒法待了,於是賣掉了能賣掉的一切東西,離開了瀾州。錢用完了就一路要飯,就那麼一直到了宛州。我姐帶著我在南淮城住了下來,她去給人作丫環,我在一家染料鋪子裡當學徒,沒有薪水,姐姐賺的錢剛夠勉強度日,好歹也熬過了兩年。我的學徒期滿了,染料鋪老闆說我手腳麻利、腦子靈活,收了我作正式的幫工,每個月也能拿到工錢了。那時候我很高興,以為從此可以在南淮城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了。」

「但我沒有想到,那只是噩夢的開始。染料鋪老闆之所以留下我,是為了他能有機會去糾纏我姐姐。那個老闆已經五十多歲了,我姐姐才剛剛只有十六歲,但那個禽獸……他故意設局,害得我配錯料毀了一大缸的染料,然後他去找了我姐姐,威脅她說,如果要賠錢的話那筆錢我們根本給不起,他完全有能力把我送進監獄裡去。為了我,我姐姐只能依從了他。」

「後來我姐姐就懷孕了。老闆想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因為他老婆不能生育,不料事情被老闆娘發現了。她竟然帶著幾個打手,把我姐姐打成了重傷導致流產,最終……一屍兩命,一個都沒能保住。我知道之後,猶如五雷轟頂,推著我姐姐的屍體去告官,官府卻說證據不足,把我轟了出來。」

「那天夜裡我在我姐姐的屍身前跪了一夜,之後點火把姐姐的屍體燒了。我把骨灰背在身上,等了一天,再次等到黑夜降臨。然後我帶著一把尖刀,趁夜潛入了老闆的宅子,把老闆夫婦倆的心都剖了出來。那一年,我只有十二歲。我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過,十二歲的我就能夠這麼殘忍,可我當時還覺得掏心遠遠不夠,我真想把他們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祭奠我的姐姐。」

「我逃離了南淮城,後來就揹著骨灰在九州各地流浪,只要能活命,什麼都幹過。二十六歲那一年,我在瀚州給一支人類的商隊做嚮導,結果半道上遇到了馬賊,在逃跑的路途中,姐姐的骨灰丟了。馬賊離開後,我回身去找,但是草原茫茫怎麼也找不到了,反倒是我一不小心找到了一袋埋在泥土裡的金銖,大概是哪個客商擔心被馬賊搶走,偷偷埋在哪裡的。於是我丟失了姐姐的骨灰,卻得到了一筆本錢,我只能安慰自己,說姐姐陪著我跑了這麼多年也累啦,她也想安睡了。於是我沒有再去仔細尋找,從此開始在殤州這一帶跑商,一晃二十年過去啦。」

老頭講述的時候,語氣始終很平緩,即便講到姐姐慘死的時候,也幾乎沒有什麼情感的波動。火光在他滿臉的皺紋間跳動著,映照出無限的滄桑感。黃小路看著他那張蒼老的面容,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他忽然意識到,苦難其實離人是那麼的近,近到觸手可及,而自己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竟然非要進入到一個虛擬的世界中了,才能對此有所體會。

「所以我一直都覺得,種族之間的仇殺是那麼的可笑,」老頭說,「我被羽人害死了爹,可最終下手的其實是人類;我姐姐也是被人類害死的。我被蠻子追過、被河洛驅逐過、還好幾次差點在夸父手下送命。所以我從來不覺得哪個種族更好,哪個種族更壞,這世上壞的只有人心,而不在外表的皮囊。」

這個黃小路就不太懂了,但他也記得這個世界的基本設定,六族之間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理解和友誼,即便出現和平也都只是由於軍事上勢均力敵而暫時達成的妥協。他本來沒有把這些太當一回事,可當他在山洞中見到那個突然出現的受重傷的夸父時,第一反應仍然是——害怕。這大概是這個九州世界中最表淺卻又最深入骨髓的烙印了,不同種族相見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警戒,首先懷疑的就是相互傷害。而聽完這個老頭的經歷之後,他更加意識到,相互的傷害甚至與種族無關。

他想起自己挺喜歡看的一部武俠電影,裡面有一句很經典的臺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而現在,黃小路想,有人的地方就有傷害,人就是傷害,或者套用那位哲學家的話來說,他人即地獄。

他怔怔地想了很久,直到老頭忽然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為什麼?」黃小路一愣。

「因為別人都對我這樣的經歷習以為常,那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吧,」老頭說,「而你居然能聽我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玩意兒都講完……真是個有耐性和善心的年輕人啊。」

我算是嗎?黃小路疑惑了。他覺得自己只是無知而已,從來只生活在自己那狹窄溫暖的世界裡,從來不去觀察別人的世界,現在反倒是一個虛擬的遊戲、一個虛擬的人物告訴了他更多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好像我們聊了那麼久,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

老頭身子微微一震,忽然間眼裡就有了點淚光:「真是個好問題。我在殤州帶著商隊跑了二十年,人人都叫我老刀把子、彭老刀,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叫什麼名字。我……」

他剛剛說到這裡,忽然神情一變:「有人靠近了!」

黃小路豎起耳朵,卻什麼都聽不到,只能聽見風雪的呼嘯聲和柴火燃燒時嗶嗶啵啵的聲音,不由得對彭老刀的警覺性大為佩服。彭老刀趴在地上,聽了一會兒,鬆了一口氣:「腳步聲很輕,人數也很少,是人類,不是夸父。」

火堆旁邊已經抄起武器的年輕人們這才放鬆下來,放下武器。來人很快進入了山洞,果然是幾個人類,但這幾個人出現後,人們卻立即感受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意。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推開那扇用岩石做成的厚重的大門、帶進來了夾雜著雪花的冷風。

一共有五個人,在這樣嚴寒的天氣裡,衣物卻穿得相當輕薄,甚至於在溫暖的宛州過冬的人們大概都比他們穿得多。他們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長袍裡,看不清面目,進來後就直直地站立在洞口,有若殭屍。而且人們分明能感到,這些人的目光正透過黑色的面幕,冷冰冰地掃視著洞裡的人。

山洞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人們都從這五個怪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種悄然來臨的危機。雖然說不清這種危機到底是什麼,但是光看他們的樣貌,一個雷同的心思就出現在了所有人心裡:「不是好人。」

五個人打量了一陣之後,慢慢開步走向火堆,被他們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旁邊讓開。五人一個人一個人地讓過,似乎對那些人絲毫也不感興趣,但到了最後,他們站到了一個人的身前。

那是一個一直沉默地烤著火的人,五人進來之後,所有人都盯著他們看,只有這個人對他們彷彿熟視無睹,只是自己蜷縮在火堆旁,看來像是要睡著了。但五個人顯然就是衝著此人而來的。

「你躲得可真遠啊,」一個黑衣人冷冷地說,「竟然會一路躲到了殤州來。你果然已經加入了天驅了麼?」

黃小路心裡突地一跳。洞裡的商人們聽到「天驅」兩個字,也都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對於普通百姓而言,只知道天驅是一個被各地政權不約而同地共同禁止的一個神秘組織,沒有人願意和天驅扯上關係,否則就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不管這五人和他們所尋找的人究竟都是什麼關係,只要和天驅有關,就沒有人願意趕這趟渾水。

「往後退,」彭老刀悄聲對黃小路說,「別捲進任何和天驅有關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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