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滅

1

剿滅魔教的戰役並沒有持續太久,這一點出乎絕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誰都沒有想到,勢力龐大、組織嚴密的魔教,真正到了起兵造反時卻如此不堪一擊。往日智計百出、陰險深沉的教主,在這場戰爭中沒有發揮出哪怕半點他的聰明才智,以至於登雲會數萬之眾猶如一盤散沙,全無當年以一教之力對抗整個武林的霸氣。

當然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謝謙的英明指揮。這位年輕的將軍在戰爭中表現出了超越其實際年齡的老辣沉穩,情報工作也做得無懈可擊,登雲會的各處據點都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以往朝臣們都對謝謙心存疑慮,要麼覺得這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經驗不足,要麼擔心他沉不住氣急躁冒進,幾場大戰打下來,這些疑慮統統煙消雲散。有小道訊息稱,方惟遠受了重傷後,至今元氣未復,國主很有可能會培養謝謙取代他的位置。軍中的將領們也拋開方惟遠,紛紛巴結謝謙,並以自己的子弟能在謝謙手下謀事為榮。方惟遠就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再也無人親近了。世事蒼涼,大抵如此。

「快了快了,」安棄喃喃地說,「教主他老人家就快要得逞了。」

「我有點後悔,」季幽然嘆息,「早知道當時不和我老爹明著鬧翻,這樣我還能想辦法背地裡弄到點情報。現在我們都只能做睜眼瞎了。」

「你老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安棄問,「我在總壇呆了那麼久,居然從來沒見過他。」

季幽然搖搖頭:「我也沒法說清。他曾經是教主的親信,親自為他制定了登雲會蠱惑人心的種種規劃,回過頭來又覺得教主的野心太大,決定要扳倒他。正的反的他都做全了,我怎麼能說清楚?而且自從我長大後,他對我……很多時候就像陌生人。雖然我早就習慣了被教主當成殺人工具,但被親生父親當成殺人工具,滋味就不那麼好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易離離插嘴說:「至少他曾經對你慈愛過,而我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長什麼樣都全無印象,現在我對他的記憶全部來自母親的講述。」

「你們是要比可憐嗎?」小木匠惡聲惡氣地說,「老子連親生父母都沒有呢,只是個什麼翼人的狗屁化身。我現在經常夢見自己變成一隻長了翅膀的烤雞。」

兩個女子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說:「還是你可憐。」

三個倒霉蛋此前惶惶如喪家之犬,已經逃亡了數月。直到登雲會的勢力基本被瓦解,才算是鬆了口氣,又回到了那個原本屬於登雲會總壇的小鎮。安棄雖然仍然揹負著刺殺方惟遠的惡名,但想來也問題不大。他只需要等到方惟遠身體恢復得不錯時,偷偷溜去見他一面,就能解決了。

但那不過是小小的個人問題,壓在心上的石頭仍然是教主他老人家的大陰謀。沒有方惟遠主持局面,謝謙已經漸漸有權傾朝野之勢,並且深得儲君信賴。安棄每天都要和兩人商討一下所謂對策,但事實擺在眼前,就憑這三人微不足道的力量,幹什麼都只能是螳臂當車。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座小鎮上,守株待兔地等待著可能出現的教主。因為翼人的體魄如此巨大而醒目,在紛亂的戰時絕對不可能被轉移走,它一定還在這附近隱藏著。只不過,現在教主還需要它麼?他手上已經實際上掌控了兵權,大概壓根用不著親自動手了。這個話題幾乎每天都會被三個人提到,不管他們在討論什麼。

「一定能有辦法的,」安棄很苦惱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教主總得有點弱點拿給我們抓。」他伸手一指季幽然:「別再提什麼刺殺謝謙了,那麼大人了就知道蠻力。有教主在身邊,你去了也是肉包子打狗。」

「那我呢?」易離離一面問,一面小心地扯住季幽然,免得她一怒之下把安棄打成肉包子。

「你拿什麼去說服旁人?」安棄仍然搖頭,「謝謙是貨真價實摧毀登雲會的大英雄,你說什麼都只會被認作造謠,當場打死都說不定。」

易離離很洩氣:「說的也是。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能靠近教主。」

季幽然忽然眼前一亮:「那能不能想辦法讓教主主動來抓我們呢?」

「以前可以,現在我們已經沒用了,」安棄嘆口氣,「現在他說不定都把我們給忘了。」

「他不是一直很垂涎你體內的……呃,可能存在於你體內的力量嗎?」季幽然說。

「那是以前。現在他有了真正的權力了,動動嘴皮子就能讓成千上萬人替他賣命,哪兒還用得著自己動手打架。除了吃飽了撐的要玩御駕親征的,你見過皇帝帶兵打仗嗎?」安棄說。

季幽然還沒回話,就吃驚地發現安棄臉色變了。小木匠又陷入了旁若無人的沉思中,嘴裡唸唸有詞,完全聽不到旁人的說話。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現在才是教主最需要抓住我的時候。」

「為什麼?」季幽然不解。

「因為謝謙的權勢太盛,」安棄回答,「別忘了,除了謝謙或者‘雒國的謝謙’之外,別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聽從教主支配的。在他們心目中,謝謙始終還是國主的忠臣,幹掉登雲會的功臣。但是……萬一謝謙自己叛變了呢?」

季幽然一怔,回味著他的話。易離離的心思比她縝密,已經先想到了:「是啊。如果謝謙自己就能成就大事……他為什麼還要聽教主的命令呢?」

安棄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如果教主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最後讓謝謙撿了便宜,還不把他老人家給活活氣死?所以他一定要保有翼人的可怕力量,才能保證謝謙會害怕他的威脅,繼續聽命於他。」

「可是……也許謝謙壓根就不會叛變呢?」季幽然說,「我聽我老爹說過,謝謙和教主的關係很親密,說不定就是教主的親生兒子呢。」

「親生兒子算什麼?」安棄大搖其頭,「你從來不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的嗎?隨便為了點錢啊美女啊王位啊,兒子殺老子不是再正常不過?」

「我看你比較不正常……」季幽然咕噥著,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在理。如果真有君臨天下的巨大誘惑,弒父殺母這樣的事的確不算什麼。

安棄繼續說:「教主肯定早就想到過這一點,所以他才拼命保藏著翼人的秘密,不讓外人看穿。別人不知道他神功的底細,自然不敢反抗他。但他最大的失算就在於,他之前沒有想到翼人被關了二十年都始終玩命地反抗,只好不斷加大毒藥的用量去壓制它,以至於翼人現在已經離死不遠。教主想要繼續獲得這種非人的力量去控制謝謙,就只能把希望放到我身上了。」

說到這裡,他歪著嘴邪惡地一笑:「所以我一定要深藏起來,讓他著急。只要他著急了而又找不到我,沒辦法還得回來找這個快死的翼人。現在他可沒有一整個魔教來指揮了。」

「但他一樣可以用捉拿刺殺方惟遠的刺客的名義來抓你啊。」季幽然說。

安棄笑得更邪惡:「那我就算是被抓,多半也會直接落入謝謙的手裡。謝謙要是直接把我咔嚓一刀,教主可就什麼也撈不到了。所以他一邊想要抓我,一邊還不能太引起謝謙關注。雖然謝謙完全有可能對他一百二十分的忠誠,但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性,我們聰明絕頂的教主就會擔心得半夜睡不著覺。」

「還是你最壞。」季幽然和易離離再次異口同聲地說。

一切都如安棄所預料。通緝他的風頭慢慢過去,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謝謙已經被破格拜為兵部侍郎,方惟遠慢慢傷愈,卻也失去了說話的力度。雖然他憤怒地指責謝謙才是刺殺他的幕後主使,但一來拿不出證據,二來謝謙在他被刺後的種種表現頗能打動人心,以至於非但文武百官不信,就連國主都只能苦笑著搖搖頭:「鎮南侯傷重,有點老糊塗了。」

安棄等三人就在小鎮裡慢慢等著。易離離每天操持著一家小小的滷菜鋪子,季幽然在外注意著各種異動,安棄則足不出戶。他知道,這是和教主比試耐心的時候,所以居然也牢牢收住性子,就是絕不露面,每天躲在房間裡百無聊賴地削著木鳥,偶爾做上一兩件精巧的小器械取樂。如是又熬了兩個月,正當安棄開始覺得鼻子裡聞不到滷豬大腸的氣味就不習慣時,教主終於有所行動了。

「有一個熱鬧你想去看嗎?」季幽然這一晚說,「鎮裡來了一個好大的戲班,運來了不少古怪動物,甚至有一頭真正的猙。」

安棄跳了起來:「猙?我一直想看的。」

「去看看吧,」易離離善解人意地說,「你也憋了那麼久了,戲班子一開演,那麼多人,你不會被注意到的。」

於是他去了,一到現場就被嚇了一跳。不是因為那裡人山人海好似饑荒年代的搶米,也不是因為那頭猙果然凶神惡煞名不虛傳,而是由於關猙的籠子。

——這籠子實在是太大了。雖然猙的確是一種軀體龐大、超越一般野物的怪獸,但這個籠子比關在裡面的猙足足高了三四倍,即便猙能夠跳躍,這個高度也過於離譜了,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材料。

這個籠子吸引了安棄全部的注意力。他甚至沒有去看他一直想要觀賞的猙,當觀眾們發出帶著驚恐的讚歎、觀看著猙撕咬一頭強壯的公牛時,安棄卻呆呆混在人群中,仔細端詳著這個金屬籠子。他裝出興奮的樣子,擠到籠子前,用自制的鋒利小鋸在上面劃了一下。如果是尋常的鐵籠,這一下已經足夠把鐵枝劃斷了,但這籠子卻半點事也沒有。這更加讓他產生了某些聯想。

最後他終於得出了結論。這個結論讓他止不住一陣狂喜:他終於有機會好好地對付一下教主,出一口胸中的惡氣了。

2

戲班子在鎮子裡演出了七八天,這幾天裡季幽然按照安棄的指示,不再管其他的,全力監視著戲班的行動。

「那個鐵籠子,是用來裝翼人的,」安棄說,「教主一定就混在戲班裡。他要把翼人帶走,又不想讓謝謙注意到,所以玩了這個花招。」

「謝謙注意到了又能怎樣?」季幽然問。

「那就說明了教主的力量正在消失,」安棄說,「這樣的話,謝謙可能就不怕教主了。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他現在說不定正在後悔呢,眼下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還不如就當一個邪教教主來的風光。」

易離離總結說:「人們總是要到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才覺得它寶貴。」

易離離說得有道理,安棄想。當他跟蹤著開拔的戲班子一路潛行時,總是在想,如果自己並不執著於發覺自己的身世,而是情願攀附著方仲這樣有錢有勢的朋友混吃等死,焉知現在不會成為一個幸福而無煩惱的大胖子?自己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突發奇想要做一個清醒的人,卻反而害死了生平唯一的好友。

而教主如果只是放眼於江湖之爭,何必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地假扮成戲班子行事?而始終藏身於鐵籠子裡被黑布遮蓋住的翼人,有沒有後悔它當年冒冒失失闖入人間的舉動?這些曾經在不知多少歲月前侵入人間的天魔,此刻也享受到了被卑微的人類所欺凌的滋味。

他一路思考著那些無法解釋的問題,同時還要小心跟蹤、避免被教主發現,以至於連自己究竟在走向何方都沒有留意。如此跟出了將近一個月,他發現每天早上戲班動身前行時,太陽都照在自己的後腦勺上,而每天傍晚,夕陽的紅光都會照得自己連眼睛都睜不開。

這麼說來,我們一直都在朝著西邊走,那麼西邊有什麼……安棄猛然醒悟:克魯戈!教主帶著翼人,原來是想去往極西之地的克魯戈大沙漠!而克魯戈裡面有什麼能吸引教主的?

當然是登雲之柱。

這可太詭異了。按理說,教主絕不應當對登雲之柱產生什麼念頭,正相反,他應該避而遠之才對。他只是一個凡人,只希望主宰人間,做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一旦他開啟了天地之間的通道,他的力量在真正的翼人們面前只怕是不堪一擊的,因此這本應當是他極力避免的。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安棄悲哀地拍打著自己的腦袋。當到達下一座城市時,他給季易二人去了一封信,說明了此行的狀況。此時此刻,他也沒辦法再去繃所謂大老爺們的面子了,沒有季幽然的武功和易離離的萬事通,他單獨一人沒有任何信心進入克魯戈。只不過算算路程,等到這封信送到、季易二人準備好了趕到,自己只怕已經到了克魯戈了。然而眼下無法可想,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跟下去。

此後的路程仍然是持續向西,這更加讓安棄確認了教主的目的地。這一路西行,他眼見著一座座戰後重建的城市與村莊,雖然某些地方已是滿目瘡痍,但百姓仍然幹勁十足,為了戰爭的不再到來而歡欣鼓舞。但這樣的日子能維持多久呢?忽然之間,安棄生平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哪怕是為了這些受盡蹂躪的可憐百姓,老子也應該阻止教主。

就這樣慢慢晃到了大陸西面,已經是初冬時節,沿路漸漸有朔風如刀的感覺。安棄事先完全沒想到自己能跟那麼遠,身上的盤纏漸漸告罄,有沒有時間停下來做工,只好搞點偷雞摸狗的老本行,每天把肚子混飽,添幾件衣衫禦寒。但當市鎮越來越稀疏,常常走上一天都不見人煙時,那滋味就太難受了。戲班子可以扎帳篷、燒火做飯,自己卻只能悄悄地找個勉強避風的地方躲起來,任由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從身上刮過,連火都不敢生。

這一夜戲班子歇宿在一片胡楊林裡,四圍一片曠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無奈的小木匠不得不冒險鑽進林子裡,在幾株交纏在一起的死樹背後藏身。他顫抖著縮成一小團,懷念著滷菜鋪子裡原本讓他覺得臭烘烘的溫暖氣味,嘴裡含著冰冷的乾糧,很不踏實地進入夢鄉。夢裡他依然飛了起來,卻和往常飛翔的夢大不相同,而是又看到了與翼人見面時的那種幻覺。一望無垠的克魯戈,漫卷的黃沙,天邊那根連通天地的石柱。夢中的他沒有猶疑,沒有迷茫,全力向著登雲之柱的方向衝刺,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他。

這次和上次的不同之處在於,沒有其他事物打斷他,他很順利地飛到了登雲之柱跟前,並努力記下了行進的方向——雖然夢裡的事物未見得是正確的。靠近了之後才能發現,這根柱子的確如宋不歸的筆記所言,就像是一座山。那種可怕的壓迫力讓他幾乎忘記了拍打翅膀,險些掉下去。他定定神,繞著登雲之柱飛了幾圈,看著那上面古樸而詭異的花紋發愣,一時間完全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醒來時,他細細回味著這個夢,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但究竟哪點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眼見戲班已經上路,他也只能悄悄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跟了上去,把剛才的疑慮暫時拋諸腦後。

又過了七八來天,戲班終於到達了衛原縣。這裡是進入克魯戈的最後一個歇腳地,也是全大陸數得著的窮鄉僻壤、蠻荒之地。這個僻處大陸西面的小城,一向都是個缺乏生趣的地方,能有一個戲班子光臨簡直足以令全城人都興奮起來。安棄看著戲班子被圍起來,並看著那巨大的鐵籠子照慣例被黑布蒙上,宣佈「猙病了」,這才趕緊去找了個澡堂,泡進了熱水裡。他終於發現追蹤翼人還是有一定好處的,因為翼人實在體型太大,想要偷偷溜掉消失於無形是絕不可能的。而戲班來到衛原之後,實際上只剩下進入克魯戈這一條路可走,不經過幾天準備根本不可能出發。

所以他可以稍微放鬆一點了,把身子往熱水裡一扔,舒服得呻吟出聲,差點就因為睡著了而溺死在水裡。最後付賬時還和搓澡師傅產生了一點爭執,因為該師傅堅決要收他至少雙倍的錢。

「搓下來的泥燒成磚,可以壘個豬圈了!」搓澡師傅瞪大了眼睛嚷嚷著。

安棄慢吞吞地整理好衣物,慢吞吞地數出錢,突然出腳在搓澡師傅光溜溜的腳背上狠狠踩下去。趁著對方慘叫時,他一溜煙鑽了出去,渾忘了自己連正常價格的搓澡費都還沒付。他心安理得地溜到了一條小巷裡,在一個小攤旁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清湯麵,第一口面還沒入口,就有人揪住了他的耳朵。

「我剛到這兒就聽說有人在澡堂裡搗亂了,一猜就是你的作風。」季幽然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真是親切到足以讓安棄熱淚盈眶。

「你們的動作真快……」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易離離站在一邊,帶著母性的光輝衝著他溫柔一笑。

其實由於郵差的拖延,安棄的信到得很晚,所以兩人立即出發,幾乎是晝夜兼程地一路狂奔,最後和安棄一前一後到了衛原縣。等到安棄狼吞虎嚥吃完了面,三人一合計,都對教主的行動表示不可理解。

「他應該遠遠避開登雲之柱才對,」易離離說,「找到登雲之柱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我也這麼想,」安棄苦惱地說,「教主肯定有什麼新的陰謀,但我一路上猜啊猜啊總是猜不準。你呢,你有什麼想法?」

他問的是季幽然。但季幽然似乎心不在焉,老是側過頭打量著身邊這座面目可憎的乏味城市。

「你在看什麼?」安棄說,「看上了這座城裡的漂亮小夥子?我聽說住在缺水地方的人一個月才洗一次澡……」

季幽然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再想,難怪我覺得衛原縣的名字很熟,不僅僅因為它靠近克魯戈,還因為這裡就是當年那十多個麓華書院的書生髮現天魔石碑並自殺的地方。」

安棄「哦」了一聲,並無特別反應,易離離卻驚叫起來:「麓華書院?你說他們是麓華書院的?」

季幽然奇怪地看她一眼:「是啊,這有什麼關係?我不是早說過這些書生自盡的事情了嘛。」

「可你沒提書院的名字,」易離離面色蒼白,「現在我明白了。那些自盡的書生中間,大概有一個就是我的父親。我失蹤的父親易允文,也是麓華書院的書生。」

安棄和季幽然都怔住了。易離離接著說:「父親失蹤前,是和十四個登雲會的同好一起上路的,而他們後來全都蹤影不見。兩相對照,在東海,若干個麓華書院的書生失蹤了;同一年,萬里之外的衛原縣死掉了十多個書生,身上帶著麓華書院的書籤。事情不會有第二種解釋了。這是相同的一撥人。」

季幽然皺皺眉,正想說話,易離離展顏一笑:「你們不必安慰我。我對我父親其實沒有什麼感情,連他的長相都忘了。我母親生前總是提起他,說他一介窮酸書生,卻偏偏憂國憂民,總想著那些大得不得了的事情,以這樣的性子,當得知人類劫數難逃的時候,灰心失望之下自殺而死,也是正常的。」

那些可憐的讀書人,為了一個可怕的真相而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但在安棄看來,這樣的舉動實在太離譜了。就算有朝一日天魔真的會再次血洗人間,那也得等到那一天再死。在此之前,多活一天就說不定會有轉機。小木匠當年在三隴村就是這樣,和其他小孩打架,該服軟求饒時絕不硬挺,只要對方放了手,他就會立刻想出報復的招。寧可賴活,絕不好死,天底下的流氓無賴大抵如此。

三人多方打聽,輾轉找到了書生們的墳墓。他們被草草合葬在一起,連墓碑都沒有。安棄問:「要開啟看看嗎?」

易離離搖頭:「我只知道他的長相,而那全部來自我母親的描述。我母親也不會知道他的骨頭長什麼樣。」

她在墓碑前跪下,默默地拜了三拜,算是了卻了母親的心願。她站起身來,展顏一笑:「說到底,如果不是因為我父親死在了這裡,我也不會機緣巧合地認識你們倆。」

安棄訕訕地笑著,不知該如何作答:老子總不能跟你說你爹死得好吧。

3

戲班子的隊伍在克魯戈邊緣的衛原縣陷入了困境,這是不難想象的。沙漠不比平地,沒有任何工具可以把那個巨大的鐵籠子運進去。即便是用駱駝去硬拖,它也會迅速地陷入沙裡,到時候就算是猙也沒辦法把它拔出來。

安棄等人耐心地等待著教主的下一步行動。此刻正值冬季,沙漠邊緣的氣候變得寒冷,還有不少的降雪。安棄每天坐在客棧的窗邊,不時開啟窗戶瞄一眼鐵籠子的動向,但始終沒有看到哪怕是半點特異之處。市民們對戲班的興趣也慢慢淡了下來,在他們看來,這個已經毫無新鮮感可言的戲班居然一直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走,簡直比他們帶來的動物本身還要奇怪。

過了幾天,生意漸漸冷清下去的戲班子忽然預告,他們要演出一場常人一輩子都難以見到的精彩演出。這個說法是如此的聳動,很快傳遍了全城。

「三天之後!三天之後!」站在戲班門口負責收錢的小廝扯著嗓子喊道,「三天之後,你們會看到最驚人的蜃景!」

所謂蜃景,指的是沙漠中常見的奇景「海市蜃樓」。但海市蜃樓通常是不會出現在沙漠的邊緣地帶的,更何況季節也不對。人們起初以為戲班子是在撒謊吹牛,但等到他們解釋後,登即釋然,並且都產生了強烈的期待。

「當然不是普通的蜃景了,」小廝解釋說,「是法術!人為的法術!我們班子裡最了不起的法術師,將會表演一場獨一無二的巨大魔術!比真正的蜃景還要好看!」

三人聽說這個訊息之後,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萬里迢迢跑到克魯戈的邊緣來變魔術?教主要麼是瘋了,要麼有什麼埋得很深的陰謀算計三人還沒有猜透。

「蜃景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安棄問,「我從來沒見到過。」

「我也沒有。」季幽然說。

「我見過,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母親擔心我們這樣在外尋找,父親會不會已經回家了,於是帶著我回了一次東海邊,在那裡曾經見到過一次,」易離離說,「那就是一種幻境,你在天邊看到那些很遙遠的、不可能出現在那裡的事物。比如我就在海邊看到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失火的大船,甚至連爬在桅杆上呼救的船員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大概和光線有關吧,」安棄說,「就像我做的千里鏡,可以把很遠的東西一下子拉到眼前來,但事實上,東西還在那兒,你伸手是絕對夠不到的,只是你的眼睛……」

他絮絮叨叨還要說下去,季幽然果斷地阻止了他的發揮:「用不著明白原理。總之那就是眼睛看到的幻覺,可為什麼教主要安排這麼一場表演呢?」

話題又回到了原處,季幽然自認淺薄,無法洞悉教主的心思。安棄卻總在想著海市蜃樓:「蜃景好看嗎?」

易離離愣了愣:「還是……挺好看的吧。那些景象就像是夢境一樣,事實上蜃景就是因此而得名的,人們都覺得,自己眼裡看到的樓臺宇榭實際上是大蜃——就是海里的大蛤蜊——吐氣形成的。也有人說,蜃景代表的是大海深處的仙人們的景象:小島漂浮在雲海中,人們騰雲駕霧地行走,那都是我們的世界裡不可能發生的。」

「我們的世界裡不可能發生的……」安棄重複了一遍。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緊握著拳頭,對身邊的兩個女子說:「我們都想錯了。事情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而且恐怕是我們沒法阻止的方向。」

兩人莫名其妙,正要發問,安棄卻突然高喊起來,把她們都嚇了一跳:「阻止不了也得試試,媽的!拼了!老子當年打遍三隴村的時候,誰也沒怕過!」

季幽然困惑地看了易離離一眼:「我們是不是認錯人了?這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小木匠嗎?」

這場蜃景的表演比想象中還要精彩,這一點從人們的喝彩聲中可以聽出來。那位施術的法師不僅僅是變幻出了無數的奇景異物,更重要的在於,還利用這些元素羅織出了情節,這可太不容易了。

這個時侯,只要是身在室外的衛原居民就能仰起頭來看到天邊的瑰麗景象。整個天空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仍然是衛原冬季最常見的鉛灰色的陰霾,另一半處於蜃景籠罩中的卻已經變成了濃重的黑色。在那黑色當中,一朵朵形狀猙獰的雲泛著鮮紅的色彩,彷彿是一朵朵由血凝成的花在怒放。帶著火焰的孛星一顆顆地呼嘯著墜下,在空中劃出醒目的軌跡。在這海市蜃景中,大地上一片火海,一切的一切都在不可遏止地燃燒、摧毀。

在火光的映照下,蜃景裡的人們陷入了無限惶恐與絕望中。他們四處奔逃卻又無處藏身,有人被孛星砸死,有人被烈焰燒死。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向著天空祈禱,但他們顯然也並不知道自己在祈禱著些什麼。

現實的衛原縣城中,圍觀的人們無不驚歎於蜃景的逼真與宏大。雖然這一幕都發生於無聲無息間,但他們都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真切的淒厲慘號聲,聽到了火焰中的廢墟的轟然倒塌聲,聽到了孛星劃過天際時的尖嘯聲。

「這就是末世的場景!」負責解說的戲班成員用聳動人心的嗓子高喊著,「當這一天到來時,大地上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人們發出附和的驚歎聲,雖然知道這只是虛假的蜃景表演,仍然情不自禁地有身臨其境的恐怖感。就在這時候,起風了。

沙漠裡的風從來捉摸不定,說來就來,說停就停,而且讓人完全估不準大小。這一陣狂風吹過,帶來咆哮的風聲,戲班成員的話立即聽不清了。但蜃景的虛像完全不受風的干擾,雖然多了許多飛舞的沙塵,仍然還是可以看清。

隨著大風颳起,蜃景當中出現了嶄新的變化。無數小黑點從雲層深處出現,密密麻麻地鋪在高空,當它們的高度慢慢降低時,觀眾們漸漸分辨出了輪廓。那是成千上萬的人,比常人大出無數倍的巨人,背後還有昂然伸展的寬闊羽翼!這些長著翅膀的怪人一個個面目猙獰,在天空中盤旋飛翔,陰影遮蓋著大地,將異界的死亡氣息散佈到人間的每一處角落。

蜃景不斷變化著,那些翼人在觀眾們的視線裡繼續放大,那些死神一樣恐怖的尊容讓膽小的人都禁不住閉上眼睛不敢再看。還有不少人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這些翼人會不會突然間由假的變成真的,向自己撲過來?

人們的視線完全被這氣勢恢宏的蜃景所吸引,誰也沒有注意到,刺耳的風聲中在某一時刻混入了一點其他的雜音。他們更沒有注意到,就在那一聲雜音響起後,有三個人騎著馬穿過蜃景的區域,向著沙漠深處狂奔而去。

此時,在遮蔽天幕的蜃景背後,三匹馬正在全力衝刺。和人們通常印象裡的錯誤觀念不同,馬匹可以在沙漠裡高速奔跑,而且跑得比駱駝快得多,它們只是不具備駝峰的儲備,所以沒辦法像駱駝那樣長時間的行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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