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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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安是一個挺古怪的地方,冬天能把人的皮凍下來,夏天讓人熱得想自己把皮扒下來。如今的合安就正處在赤日炎炎的七月,空氣中瀰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灼熱氣息,似乎街道和樹木都在一點點融化。

這樣的日子對駐紮在合安的普通士兵而言,相當難熬。他們晚上擠住在耗子都能被悶死的營帳內,白天還要身披鎧甲頂著烈日進行操練,更悲慘的是,他們甚至不好意思發出什麼怨言。因為他們的上司,年近六旬的方惟遠也絲毫不放鬆,站在太陽下的時間比他們還要長。這個老頭子從普通一兵一直到封了侯爺,始終都堅持身體力行,從來不讓自己有半分懈怠。尤其是在他痛失愛子之後,好像已經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軍隊上,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木一下自己。

由於多了這麼一個可怕的標尺,比他年輕三四十歲計程車兵們再要抱怨,就未免有點底氣不足了。當然了,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即便操課一絲不苟與軍士們同甘共苦,回到家裡總還得注意保養。最近幾年來,方惟遠都有一個防暑秘訣:每天早中晚各喝上一碗溫熱的銀耳百合蓮子湯,裡面新增幾味家傳的秘方。方家乃是軍人世家,世代行伍中總結出了不少實用的知識與偏方,這味避暑湯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最近兩三天,他忽然發現湯的味道有些異常。該蓮子湯他喝了幾十年,哪位藥材的分量偏差了一丁點他都能嚐出來,更何況眼下這湯裡多出來的苦澀味道相當明顯,也許一個普通上了年紀味覺退化的老人嘗不出來,但方惟遠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沒有知覺。

這蓮子湯一直由跟隨他多年的家僕方勤熬製,那是他絕對信得過的人,所以問題必然出現在其他環節。他不動聲色,每一天佯裝照例盛三碗湯,但都趁著無人的時候偷偷潑掉。然後他一面注意著熬湯過程中各個環節可能出現的紕漏,一面暗中將殘湯拿到合安最好的醫師那裡去檢驗。醫師果然在湯裡驗出了一種毒物。

「這種毒我從來沒見到過,」醫師說,「應該是一種毒性很輕微的慢性毒藥,但一旦進入人體,卻很難排乾淨,日積月累下去,必然會對身體有所損傷。至於具體損傷到哪一部分,一時半會兒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根據我之前見識過的幾種類似的毒物,它很有可能會作用在腦子裡,也就是說,會把人……變傻。」

方惟遠怒不可遏,隨即一陣後怕。幸好這毒藥帶有苦味並且被他嚐出來了,不然幾個月之後,自己可能在不只不覺中變成一個白痴,而且是個無可救藥的老白痴。

誰敢這樣對付老子!方惟遠惡狠狠地想,被我抓出來的話,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他仔細分析一碗銀耳百合蓮子湯的成湯步驟:首先有僕人去藥鋪採買原料,再由另一名僕人洗淨,方勤動手熬製,親兵給他端過來。這其中,除了方勤絕對可靠,其他環節都有下毒的機會。這其中,首當其衝的嫌疑人就是採買原料的僕人老金,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男子來到自己府上不過三個月,一切底細自己都還不熟,只是當時他對負責招人的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說其辛酸家史,不外乎是些什麼遭遇荒年地主逼債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之類的陳詞濫調。管家向自己彙報後,自己一時心軟,僱傭了他,卻沒想到他可能是一個奸細。

方惟遠於是開始關注老金的行蹤,並果然發現老金有些異常。這個人每隔幾天就會偷偷摸摸溜出去一趟,一路鬼鬼祟祟地生怕被人看見似的。據盯梢的親兵講,老金七拐八拐,鑽進了一片菜農們居住的平房區,就此消失不見。他還說,老金身上鼓鼓囊囊的,明顯藏了什麼東西。

鎮南侯心裡頓時起了殺念。這次他事先做好了周密佈置,在那片平民區裡埋伏好了人。兩天之後,老金果然再次出動,當他的雙腳剛剛踏入一間陳舊木屋的門,幾條大漢猛然跳將出來,把他按在地上,不由分說捆了起來。與他接頭的人——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女人以及三個半大的孩子——也都一併被擒獲,押回了將軍府。

方惟遠看著跪在堂下深深埋著頭、好似身體在越縮越小的老金,怒意再度湧了上來。若不是做賊心虛,他怎麼會這麼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樣子?

「老金,你乾的事我已經全清楚了!」他低沉地喝了一聲,「如果你老實交代的話,我可以考慮從輕發落。」

「我說!我全都說!」老金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淚如雨下,「老爺對我恩重如山,我卻做出這種壞事來,真是豬狗都不如!請老爺重重罰我!」

「先告訴我,背後指使你的人是誰?是雒國的人,還是謝謙?」

老金抬起頭來,一臉的愕然:「這……這麼丟人的事情,還需要別人來指使?當然是、是我自己指使自己了。」

方惟遠愣住了。他發現自己可能是認錯了罪犯。老金無疑是做了點什麼不光彩的事情,但恐怕和往自己的解暑湯裡下毒沒什麼關聯。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審下去。

「老老實實從頭說起!」他含混地命令道。

老金應承著,抹去眼淚開了口:「都是我的錯,自己沒本事養家,老讓老婆孩子捱餓,可我也是被逼到沒辦法了,不然也不會偷廚房的剩菜去給他們吃……」

方惟遠的眼珠子都瞪圓了:「你說什麼?你乾的事就是偷剩菜?」

老金哭喪著臉:「家裡的地沒收成,揭不開鍋,十多口人都快餓死了,老婆帶了三個孩子都到這裡來找我,可我每月的薪俸全部都寄回家了,實在沒錢給他們買吃的,所以只好……」

方惟遠哭笑不得,但他也看得出來,老金的話句句屬實。想到花費了那麼大力氣卻找錯了物件,心頭的鬱悶簡直無法形容。他疲憊地揮揮手:「下去吧。」

老金畏畏縮縮地走向門口,方惟遠忽然說:「等等。你去賬房領十兩銀子,先讓妻兒吃點飽飯,以後每月薪水漲五錢。別再偷剩菜了。」

老金撲通一聲再次跪下來,淚水奪眶而出。

2

只好換一種思路了。晚間回到睡房的方惟遠想,老金沒有下毒,那麼會是誰呢?難道跟隨自己多年的方勤都不可靠了?他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正在胡思亂想,他聽到有一個猶猶豫豫的腳步在向自己的睡房走來。此人並沒有故意放輕腳步,應該不是來偷襲的。但這腳步快一步慢三步,還不時停下來,可想而知來人的躊躇不決。方惟遠搖搖頭,起身把門開啟:「要進來便進來,這麼墨跡幹什麼?」

然後他掛在臉上的懶散笑容消失了,整張臉變得僵硬,雙目中似乎要噴出火星來。他看到了安棄,那個他曾經以為是自己兒子最好的朋友、卻因為一己之私害死了方仲的人。自從那一場慘烈的戰役後,此人再也沒有在自己眼前出現過,但當自己在無人的時候為了兒子暗中垂淚時,總是免不了充滿恨意地想起他來。

「衛兵!」他高喊起來,「怎麼又把不相干的閒人放進來了!」

安棄手足無措,低聲央求著:「您別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您說!」

「很重要的事情?又需要我這把老骨頭親自出馬去替你抓什麼牛啊馬啊的?」方惟遠不理睬他,反而提高了聲音:「衛兵!」

訓練有素的衛兵幾乎在他喊聲剛停就趕到了,困惑地望著他。他哼了一聲:「還不把這個閒人趕出去,愣著幹什麼?」

衛兵更加困惑:「將軍,這……這不是閒人。這是府裡新招進的木匠小安子。」

方惟遠兩條眉毛擰在了一起。看來此人是處心積慮地有備而來,居然已經混進府上呆了幾天了。他想了想,命令衛兵退下,把安棄讓進了門。

安棄這一輩子在誰面前都百無禁忌,唯獨對於方惟遠,心中始終存有抹不去的愧疚,這父子倆大概是他生平唯一覺得對不住的人。此刻再度面對方惟遠時,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背上像有鋼針在扎。

「說吧,你藏在我府上,究竟想做些什麼?」方惟遠冷冰冰地說,並極力抑制住自己當場將此人推下去斬首的衝動。他忽然想到點什麼:「我前些日子隱約聽說,魔教在全力捉拿幾個逃犯,那就是你吧?所以這次,你又想到我這兒來避禍,對嗎?看來我們父子倆欠你的實在太多了啊,拿我兒子的命都還沒還清。」

安棄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說不是,你會相信嗎?」

「如果你能編出一個更好的理由。」方惟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安棄點點頭:「那我給你一個理由。你這幾天喝你的解暑湯,一定已經嚐到了一點苦味了吧,聽說你白天還審了老金,多半是懷疑到他身上了。」

方惟遠的手掌不知不覺地握緊:「下毒的是你?」他一時間簡直無法找到任何言語來形容眼前這個卑劣無恥的小木匠。

安棄連忙擺手:「不是。我在湯裡放的,只是普普通通的黃連粉末,只需要極少的分量,就能破壞湯的味道,但那是沒有毒的。」

「沒有毒?我的醫師難道在騙我不成?」方惟遠咬牙切齒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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