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般而言,十來個登雲教徒和他人鬥毆而死,算不得什麼新鮮事。但是十來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一舉被官府擒拿,而且對方並沒有使用毒藥,那就未免有點丟臉了。所以聽到這個訊息時,季幽然那張本來就冷冰冰的臉上好似罩了一層嚴霜,讓回報的細作心裡七上八下。
「說詳細點。」她命令說。
細作趕忙開口,唯恐自己說的話不夠多:「是是!小的買通了獄卒,混了進去,和被擒的兄弟們見了面。他們在牢裡都還好,暫時沒有受刑,每頓飯有四個饅頭一碗粥還有鹹菜……」
「別說廢話!」季幽然喝道,「我問的是他們被擒的經過!」
那十餘人被擒的經過如下。所有人都來自同一分舵,而該分舵與武林名門龍劍門約好了進行決鬥,這場決鬥原本凶多吉少,因為龍劍門乃是名門大派,高手眾多,單靠一個分舵很難跳得贏。但登雲教徒個個擅長玩陰招,於是決定在決鬥前夕在場地上做點小文章,以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矣。
他們去了,興致盎然地挖著陷阱,但剛挖掉一層土,就不知觸發了點什麼,地下突然嗖嗖飛出無數鋼針,釘在幾個人的身上。事後證明那些針上沒有喂毒,但在當時,誰還有心思去分辨這個?設伏的人反而中了埋伏,教徒們慌慌張張地覓路逃竄。
這個約定的決鬥地點,是一片樹林裡的空地,東面林木密集,黑黢黢的透出某種陰森,西面則相對開闊。於是教徒們扶著傷者向西面而去。但跑了幾步他們就想到:敵人既然設伏,必定計劃周詳。我們向著看似安全的開闊地跑,反而會中了他們的圈套。我登雲會教眾怎能如此蠢笨?
「所以他們又轉頭向著東邊跑了,」細作說,「然後腳底下絆著了機關,一張大網子掉下來,把他們兜頭網在了裡面。那個機關佈置的非常巧,他們一直到被網起來都沒能發現觸發點究竟藏在哪裡。」
季幽然點點頭,令他退下,然後皺著眉頭陷入沉思。這已經是最近幾個月來各地發生的第三起專門針對登雲會的事件了。敵人始終沒有露面,也沒有下毒或者殺人,但人們卻一次次莫名其妙地栽倒在他佈置的陷阱中。
先是猜準了教眾們肯定會去佈置陷阱,於是提前動手;又算準了他們逃跑過程中的心理變化,精確判斷出逃跑路線——這廝的思維還真是縝密而大膽。季幽然回顧之前的兩次,發現細節上確有近似之處:精巧的機關陷阱、對敵人行動的準確猜測、不殺傷人命的作風。
這會是官府的人嗎?季幽然想,隨即又否定了這一猜測。一來官府大概還沒那麼聰明,二來此人的行事手法透出一股民間的野氣。
此時登雲會已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武林第一教會,氣焰之囂張令正派人士們切齒痛恨而又無可奈何。被季幽然懷疑為翼人化身的教主雖然只有寥寥幾次出手,每一次出手都令天下震驚,可想而知他的力量恢復得越來越足。以大元寺、龍劍門、靈山派、清霞派等為首的大幫會門派且圖自保,不敢主動出擊,只苦了那些小幫派,一個個被登雲會併吞或者消滅。最後形勢變成了這樣:各大派結成了緊密的聯盟,共同與登雲會對峙;而登雲會雖然勢大,卻也不敢輕易地挑起大戰,因為他們同時還要對付朝廷。
先是寧國,接著是雒國,都開始公開禁止其國境內的登雲會的活動。雒國也出了一個和謝謙類似的鐵腕人物,認準了登雲會會是國家的巨大不安定因素,並開展了驅逐與鎮壓。對於那些江湖中人來說,這實在是個救命的好訊息。如果沒有強大的軍隊介入,保不好十年不到,登雲會就會一統江湖了。
季幽然無所謂。於她而言,登雲會興與衰其實都並不重要。她表面上雷厲風行盡心盡責,那是為了自己的好強;背地裡搞出點事來拆登雲會的臺,那是為了讓老爹舒服。所以,眼下發生的這檔子事情她一定要過問一下,不為別的,為了自己的面子。
她思前想後,想要精心策劃一個方案,把這個幕後黑手引出來。但她動手砍人水準一流,要設計一個複雜的計謀去算計人,卻未免有點強人所難。到最後只能採用不得已而為之的笨辦法:主動挑事,和其他幫會動手,看能不能把這傢伙勾出來。
於是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登雲會頻繁出擊,不斷製造著小摩擦,但對方似乎是意識到了這種陰謀,反而不動彈了。過了幾天,就在所有人放鬆警惕之後,這位卻又鬧事了。
在說書人口中,江湖中的英雄好漢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齣手就是大把大把的銀子——大概故事裡的英雄都是開銀礦的。但在現實中,銀子總得有個來源吧?一個牛氣十足的大俠或者大盜,坐在酒樓裡吃喝之後,掏出一個乾癟的錢袋,一個一個數著碎銅板,豈不是很丟人很沒有派頭?所以但凡江湖組織,總會有各自的生財之道。
登雲會規模如此龐大,自然不能只靠一種方法生錢,需要開展多種經營,劫鏢就是其中之一。而通過劫鏢令大鏢局屈服,給登雲會納貢以求平安,則是因此衍生出的關聯產業。
出事的那一天,正好是某個登雲會罩著的鏢局運鏢到半道上的日子,而且該片區域正好在登雲會勢力範圍內。結果他們偏偏就被劫了,只能抱著試試看的念頭去找登雲會。別看這魔教平日裡無惡不作,倒也很有責任心,不容他人捋它的虎鬚。
「搶到哪兒去了?」負責的小頭目問。
「沒搶走……可是我們的車,也走不了了。」鏢師戰戰兢兢地回答。
小頭目瞪他一眼,還是帶著手下去了,到現場一看不免傻眼。這支鏢隊並不大,一共兩輛車,每一輛車都徹底散架成了零件,看上去真是一塌糊塗。
「肯定是昨晚有人偷偷搗鬼,」鏢師哭喪著臉,「昨天都還好好的,今天出發時也還好好的,結果剛剛走到這兒,所有的車都散架了。不知道是誰,把釘子什麼的全換成了快鏽斷的那種,開始時還看不出來,走一陣子就給生生磨斷了。」
頭目有些啼笑皆非:「車散了,沒見到人?」
「沒有。我們不敢動,趕緊求你們來了。」
頭目考慮了一陣子,此非久留之地,一定要及早離開。但那兩車貨物怎麼辦?他四下裡張望打探,意外地發現在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裡,碰巧有兩輛排在一起的大車正在等生意,只需要一輛就能裝完那兩車貨。兩個車伕正靠在一棵大樹邊打盹。
按這位頭目的脾氣以及登雲會一向的作風,恐怕就會直接上去搶車,對方稍有反抗便拔刀子殺人。然而這位頭目十分有警惕性,迅速地想起了之前發生的那幾起事件,並很快判斷出:這幾個恰好出現的車伕大為可疑,弄不好這就是一個圈套。
他突然想到:為什麼不將計就計,把這些車伕誘入埋伏,舉而殲之呢?他的人手足夠多,完全可以分成幾隊,相互照應,確保不會全軍覆沒。
他冷靜地思索著,並立即付諸行動,將手下分為三隊,其中兩隊人在暗處密切監視,他則親自帶領著其中一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前去僱車。
「一路上什麼都沒發生?」季幽然問。
「的確沒有,」頭目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是小孩偷糖被爹孃抓了個正著,「從開始僱車到最後送到目的地,車伕什麼都沒做。」
「那你們究竟上當在什麼地方?」
「那批貨,」頭目的一張臉比苦瓜還苦,「貨物裝進車之後,兩個車伕故意找藉口要去附近撒尿,我們都擔心他會發動什麼機關來對付我們,所以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誰知道那兩個車伕只是被人僱傭來愚弄我們的,真正的機關藏在車裡——貨物進車後,全都被掉包了,因為車的側壁是活動的,可以拆開,貨物被搬進去後,都通過側板轉移到了另一輛我們沒有僱的車子裡。我們逼問那兩名車伕,但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說有人給錢要他們如此這般……」
季幽然好不氣悶,卻也無可奈何。但還是那句話:在登雲會里混,面子不能丟。
「我去現場看看,」她以內行的口吻說,「也許能找到點線索。」
於是她去了,看著那輛化為零件的鏢車發呆。想想那兩輛並排在一起的馬車,的確是巧妙地安排,但絕非無懈可擊,畢竟搬運貨物時,再輕手輕腳的人也會有響動。然而一個很大的問題是: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兩個毫無威脅的車伕身上,唯恐他們突然發難,於是誰都沒有去注意到一旁的其他動靜。
這顯然又是一個算計準了的計謀,只不過這一次不抓人了,只是搶東西,本質上仍然是砸登雲會的面子。她回想著這次事件的經過,發現敵人再度精確把握了他們的思維方式,不由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再一想,畢竟是那麼多的貨物,要搬走也會在地上留些痕跡。於是她又低下頭,在地上仔細尋找著印痕。這一帶過往車馬不少,但她畢竟追蹤經驗豐富,還是判斷出了一個可疑的車轍印,循著這條印子跟過去。
轍印曲裡拐彎,慢慢走向了一個荒僻的方向,季幽然心裡不由警惕起來。既然此人能安排一個圈套劫鏢,自然也有可能安排第二個圈套,把追查的人也一併做掉。她一面走,一面提起內力,暗中提防。
最後她來到了一條小河邊,車轍印自此中斷。河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垂釣者坐在那裡。她緩緩地一步步走上前去,心裡把一切可能出現的陰謀軌跡——至少是她能想象到的——都盤算了一遍,甚至決定假如發生什麼異狀,就不顧三七二十一先動手把此人做掉再說,殺對殺錯都無所謂。
然而不等她靠近,垂釣者竟然主動發起了襲擊,他的釣竿一甩,一個亮晃晃的東西向著季幽然飛了過來。季幽然哼了一聲,殺意頓起,輕鬆閃過這枚暗器,欺身上前,一道寒氣擊向了垂釣者。
一聲脆響,這位垂釣者……化為了無數的碎片,而且這些碎片竟然都飛了起來,在空中亂舞。季幽然定睛一瞧,不由得七竅生煙:這個垂釣者只是個木頭人,手臂上安有機關,可以做出揮舞釣竿的動作,而它剛才甩出的東西多半是塊隨意撿來的廢銅爛鐵,甚至不排除是隻鱗片在陽光下反光的魚。
真正的威脅藏在木頭人的體內——那是一群狂怒的馬蜂。
2
我還是上套了,這是季幽然第一時間的反應。但上套並不意味著會被套死,這群馬蜂換了任何一個其他人都夠喝一壺的,然而很不幸的,它碰巧遇到了季幽然。這位心狠手辣的女魔頭身上的冰靈訣可不是吃素的。
一片白氣瀰漫開後,所有的馬蜂都被凍住了,掉在地上發出叮咚的聲響。火冒三丈的季幽然正在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偷襲者抓住凍成冰塊再敲成比馬蜂還小的碎渣,此人卻自己從河裡鑽出來了。他取下嘴裡含著的可以讓他在水下呼吸的空心蘆葦,笑容滿面地打著招呼:「美女,我們又見面了!也只有你那麼大的本事,才能對付我的陷阱!」
「看見我來了你也下那麼狠的手,」季幽然嘆息著,「可見我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教主令,先取了你的狗命。」
「話不能這麼說,」渾身溼淋淋的小木匠安棄說,「我對探地鏡的改造有些失敗,鏡子在水裡就變得很模糊,只能看到有人過來,看不清臉。」
季幽然哼了一聲:「是個不錯的理由。但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和我教作對的合理理由,我一樣會取你狗命。」
安棄搖搖頭:「你這麼說話真讓人傷心。和登雲會作對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別人不需要,你需要,」季幽然回答,「你這種膽小如鼠見風使舵遇到點事情跑得比風還快的傢伙,怎麼會有膽量主動和登雲會較勁?要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現在不用打死你你也得信了,」安棄嘻嘻一笑,「你那些同夥們現在一定很快樂。」
季幽然繼續哼:「還好。沒想到你打架不行,玩起陰謀詭計倒是一套一套的。」
「頭腦聰明是最重要的,」安棄挺了挺胸膛,「當然,丁風臨死前也稍微傳授了我一丁點他的拿手技藝。雖然我的武功還是那麼糟糕,但我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我現在做的事情,因為我終於不再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廢物了。」
「你究竟想做什麼?」季幽然發現自己無法和這傢伙貧嘴,只好直撲正題。
「我只是在實驗,或者說練手,」安棄說,「好比一個木匠在學會做一把椅子之前,先得會做彈弓。」
季幽然嗤之以鼻:「沒聽說過。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幹點什麼更大的事情。那究竟是什麼?」
安棄打了個噴嚏,像狗出水一樣抖抖腦袋,甕著鼻子說:「我要和貴教教主作對。我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並且要通過他找到登雲之柱,回到天界去。」
「這麼說,你徹底相信了?」季幽然若有所思。然後她詫異地看到安棄的臉色變了。一向嬉皮笑臉的小木匠陰沉著臉,咬緊了牙關:「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對我而言,不信也得信,不然我最好的朋友就白死了。」
他簡短講述了一下方仲的死,並不願意多提半個字。但季幽然能看出,小木匠的身上多了某些特異的變化。假如過去這傢伙是頭蜷在圈裡等著挨刀的家豬的話,現在他似乎更像一頭野豬:就算是死,也要用獠牙在獵人的肚子上劃一道,讓敵人腸穿肚破陪他一起完蛋。
「看來我不用激你去幹什麼事了。」季幽然說。安棄聽出她話裡有話,連忙追問。
「你的朋友,易離離,還記得嗎?她被捉了,而我沒有想到辦法把她救出來。」
和吊兒郎當的安棄不同,易離離一直在尋找著瓦解登雲會的方法。和安棄在外圍小打小鬧搞點無關緊要的破壞不同,她很理智地進行了自己和教主之間的實力對比,得出的結論是:如果教主是一頭大象,自己充其量是隻小螞蟻。一隻螞蟻想要絆大象一跤?別逗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讓大象自個兒生病,自個兒倒下,哪怕僅僅是讓它牙疼。易離離可記得自己當年牙疼時的感覺,她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牙齒都一古腦拔個乾乾淨淨,哪怕以後一輩子只能喝水……登雲會如果牙疼,也會很難受,她確信這一點。
而大夫說了,牙疼其實是一種肉眼看不到的小蟲子在作怪。那我就做這種小蟲吧。她開始利用自己對登雲會教義的超越常人的深入理解,反其道而行之:抓住一切細節上的漏洞聲稱該教義是錯誤的、荒謬的、徹頭徹尾騙人的。與季幽然類似,她對於什麼天神天魔登雲之柱的實質也並不是太在意,能拿來作為武器就行——哪怕為此違背真理讓死去的老師氣得從墳頭坐起來也無所謂。
登雲會的成員構成,大致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完全不在乎究竟存不存在什麼狗屁天神,圖的就是魔教勢大,可以有油水撈;另一部分則是被花言巧語所矇蔽,真以為自己能登雲昇仙。易離離就針對後者下手。她天生擁有誠實可靠的外表,又跟隨著老師精研古籍,炮製一些假的說法出來騙人並不比吃飯更困難。而更重要的在於,她開始捏造教主的流言,把他形容成一個欺世盜名、卑鄙無恥的小人、騙子、惡棍。
「所以她比你聰明得多,」季幽然嘆息一聲,「我父親總是說,思想的腐蝕性,遠遠勝過武力。你不過能送點教眾進監牢、或者搶點錢,易離離卻實實在在地動搖了不少人對教義的信仰以及對教主的忠誠,導致了一段時間以來,刑堂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安棄深深地感覺沒面子,卻不得不承認季幽然說的有理,但眼下還有比讓季幽然嘲笑自己更重要的事:「但是現在,她被你們抓起來了?」
「因為我父親還說過,思想也不能離開武力的保護,」季幽然聳聳肩,「她畢竟勢單力孤,除了鼓動他人之外,沒有其他本事。一旦被發現了,惹得教主全力抓捕,終於還是很難跑得掉。這方面她倒真不如你,比狐狸還狡猾。」
「多謝誇獎,」安棄終於找回一點平衡,「那我們該怎麼把思想……呃,把她救出來呢?」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登雲會之敵。」
易離離的囚禁狀況是這樣的。比起那些名刀明槍砍砍殺殺的敵人,教主顯然也更重視「思想的力量」,尤其當他發現此人對登雲之柱的秘密有著極其深入的了結時。他沒有立即殺死她,而是把她關起來,想要順藤摸瓜揪出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以便斬草除根杜絕後患。
「也就是說,這根本就是個陷阱?」安棄問。
「確切說,是個你不得不跳的陷阱。」季幽然冷酷地說。在兩人的眼前,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毫無特色的北方小鎮,但鎮上的每一個人,從車伕到木匠到賣茶葉蛋的,都是登雲會的教徒。因為這座充滿著市井氣息與溫馨氛圍的小鎮,實際上就是登雲會的總壇所在地。它並不像一座堡壘那樣武裝到牙齒,明確地擺出拒絕與警告的姿態,但對於懷有敵意的人來說,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可能充滿殺機。
幸好有季幽然這個內應。她很輕鬆地把小木匠偽裝成新進的教徒,帶入了總壇,並且指點了他如何在總壇內不漏破綻。然而即便是曾任刑堂副堂主的季幽然,也從來不曾接近過死牢。
「所有死牢的守衛都是教主直屬的,不服從其他任何人的命令,」季幽然說,「即便是教裡的長老和壇主們,也不許靠近。」
「真有毛病!」小木匠抱怨著,「直接殺了不就乾淨了,關著還費糧食呢。皇帝的天牢都沒那麼緊。」
但費糧食也是教主的事情,和小木匠無關,和皇帝也無關,所以他只能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死牢是關押最重要犯人的所在,每個犯人單獨關押在一間囚室裡,有三層鐵門——每層鐵門有不同的鑰匙,並交給不同的人保管。據說保管鑰匙的都是教主親自培訓的亡命之徒,除了教主,不管誰來他們都敢動手。
「這沒什麼難的,」安棄不在乎,「別忘了我是丁風的徒弟,可跟著這老小子好好學了一手開鎖的本事。」
然而比較糟糕的是,外人甚至連哪一間囚室裡究竟關了誰都不知道——總不能開上十七八道門去挨個找吧?守衛們又不是冬眠的熊。安棄曾想嘗試著抓一個人來逼供,季幽然大搖其頭:「你不明白那些人。教主似乎用了什麼特殊的方法控制了他們的頭腦,他們根本不怕疼痛,不怕死亡。曾經有靈山派的人為了救自己的同門,用過這一手,聽說到最後守衛沒有招,他們自己的人已經嚇暈了。」
「這些不是號稱正義無比的正派人士麼?」安棄撇撇嘴,「也知道用酷刑啊。」
「正派人士嘛,只要先擺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諸如維護江湖和平啦、剷除邪惡勢力啦,那就幹什麼都是對的。」季幽然也跟著撇撇嘴。
「那我們也為了正義耍點手段吧!」小木匠居然很興奮。
兩天之後的夜裡,戒備森嚴的死牢裡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了一把大火。當然,火燒起來之後,所有人都知覺了。死牢守衛們忙碌而有序地滅著火,而其他教徒都知道,別說起火,就算是幾萬人攻進去了,他們也不許靠近。
只有季幽然翩翩趕來,並理所當然地被攔在外面。她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我得到訊息,有人想要把那個詆譭我教的女巫救出去,這把火大概是他們放的,你們多留意點。」
守衛照例是死樣活氣,不但不說話,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用比冰塊還冷的眼光示意著季幽然:您可以滾蛋了。季幽然仍然不生氣,乖乖滾蛋,回到房裡,不久安棄溜了進來。
「我用千里鏡全看到了,」他說,「他們還是相信了你的話,加調了一批人到某一個囚牢之外,我已經記住了方位。」
「然後你打算怎麼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騙過那大批的守衛,開啟三道門呢?據我所知,那些鐵門開啟時,聲音連死人都能吵醒。」季幽然冷冷地問。
「那就需要你的協助了。」安棄說,「我也得去準備一點工具,三天之後行動。」
三天之後。
季幽然非常不安,非常不安。安棄這個笨蛋說是要「準備一點工具」,卻幾乎把附近的鎖匠鋪搜刮一空,當然用的都是季幽然的錢。雖然他一再叮囑鎖匠保密,但位於登雲會總壇附近,哪個大爺有膽量隱瞞事實,而又有什麼動靜不會被登雲會挖掘出來?
低估登雲會是會付出代價的,這些年來無數血的事實——包括不少季幽然自己親手造就的——無不說明這一點。但小木匠此後再也沒在她面前露面,連警告他都沒有機會。
她只能按照安棄留下的所謂「錦囊妙計」行事。安棄賊兮兮地一再叮囑她:「到時候再看,先看了就不靈了。」
這分明都是那些濫俗故事裡騙小孩的破爛套路!季幽然鼻子都氣歪了,卻也只能聽他的。錦囊一指示如下:「按兵不動,等候錦囊二。」
等到了時間拆開錦囊二,指示如下:「按兵不動,等候錦囊三。」
接著是錦囊四……錦囊五……全都是同樣的內容。正當季幽然又開始琢磨把這個混賬小木匠凍成冰塊再敲成碎渣時,錦囊六終於有了變化,裡面給出了幾道匪夷所思的指令,讓人完全不明所以。季幽然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照做。小木匠的腦子和一般人不大一樣,也許只有這不一般的腦子才能解決不一般的問題。
這一晚月黑風高,適宜做賊。季幽然大搖大擺地在總壇內巡邏,但路線總是有意無意地向著死牢那邊靠近。她偶爾會在某一棵經過的樹皮上劃一道痕跡,有時候又會裝作不經意地往某個角落投下一個小紙團。
到了子夜時分,她來到了一座假山旁邊,從懷裡掏出兩根竹管,一根裡面裝著一些黑色的粉末,另一根則是無色的液體。她把粉末灑在地上,然後把液體澆上去。
先是幾聲輕微的劈啪聲,隨即突然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季幽然這樣膽大的人都禁不住後退了幾步。接著轟鳴聲變成了一連串不間歇的爆炸聲響,但除了聲響,並沒有其他東西。
只是這聲音已經足夠在寂靜的暗夜裡把一切能招來的人都招來了。季幽然趕緊拆開最後一個錦囊,裡面的妙計全文如下:
「你這兩天的活動應該已經成功地引起了貴教內部的疑心,再加上我安排的一些偽證,他們會以為你就是那個想要劫死牢的人。繼續勾住他們,反正證據都是假的,你不會有什麼事,我會想辦法把人救出來。」
與此同時,就在季幽然快要氣得吐血身亡之際,死牢內部的地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洞。一個腦袋從洞裡鑽出來,一面警惕地四處張望,一面自言自語:「笨蛋,丁風確實很會開鎖,但是丁風更厲害的是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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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外圍的防護近乎固若金湯,所以死牢內部反而是風平浪靜,至少在三道鐵門之後的囚室裡並沒有人看守。安棄做了一個用來聽地的金屬耳朵,可以聽到很遠處的腳步聲,這使得他在行動中能及時覺察即將靠近的危機。
所以他肆無忌憚地鑽了出來,手上已經握好了手勢,準備讓易離離閉嘴噤聲,以免驚動了守衛們。他甚至都想好了一籮筐自我吹捧的話語,以慶祝自己完成了生平第一件英雄救美的大事。想到易離離一向不大瞧得起自己,這種得意簡直就要翻倍。
然後他一眼看出去,整個人就像被季幽然冰凍了一般,沒法再動彈了。他的視線好似被看不見的磁石所深深吸引,簡直連眼球都轉不動了,而身子卻不停地發抖。那種隱藏於內心深處的極度恐懼洶湧澎湃地決堤而出,那種深埋於歷史鉛幕下的嚴酷黑暗慢慢在眼前伸展開,
令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原本不可能出現在他頭腦裡的念頭。
「神啊,求你拯救我吧。救救我吧。」他喃喃自語著。
那一瞬間他也想通了兩件事。第一、當夜季幽然所見到的大批守衛的調動,壓根不是針對易離離的。守衛們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要來劫易離離,他們加調人手,只是為了保證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在最重要的囚犯身上出現疏漏。所以他誤解了對方的行動,錯過了易離離,而直接進入了這位最重要的囚犯的牢籠。
第二、之所以死牢內每一個囚犯都被看押得那麼嚴,其實只是一種掩飾,也許教主早就恨不能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來。但他沒有做,而是擺足了姿態,寧可讓人覺得他神經病般的小題大做,目的就是為了掩飾真相,以便讓人們不會注意到這唯一的一名真正的重犯。在安棄看來,為了這名囚犯,別說三道鐵閘,就是三十道也不嫌多。
他看到自己正處在一間極高極寬的石室中,四壁都插著燃燒的火炬,而在石室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人形怪物,正被上百條粗長的鐵鏈牢牢捆住。怪物的身軀碩大無朋,有十餘丈高,健碩的四肢就像是粗壯的樹幹,皮膚在火光下呈現出岩石的質地。安棄估計自己大概也就相當於它的一條小臂,而那彎鉤一樣的利爪抓死一隻老虎也不成問題。
怪物的背上覆蓋著密密的羽毛,一對寬闊的羽翼也被束縛在鐵鏈中,但可以看出這對羽翼一旦伸展開來,會比它的身體還長得多。
這樣的一具軀體,已經足夠讓任何人心膽俱裂,但在安棄看來,最可怕的還是它的頭顱——那頭顱活脫脫就是一個放大了的人頭,有著明晰的和人一樣的五官線條。那雙眼睛半睜半閉,似乎它的主人正在假寐,但從其中流露出的目光卻充滿著烈火一般的極度仇恨。那是一種似乎恨不能把整個世界碾成碎末的瘋狂仇恨,足以讓安棄一接觸到這目光就覺得渾身癱軟。
他終於明白了,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毀滅人間的天魔,連通天地的登雲之柱,這些都是真的。天魔——翼人是真實存在的,它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被無數的鐵鏈死死纏繞著,無法移動。但它仍然艱難地扭動著身軀,略略低下頭來,用暴怒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安棄敢打賭,如果眼神能殺人,自己已經死了八十多次了。
當然我們的小木匠也不是一般人,他緊接著又反應過來:自己搞不好還和這位充滿仇恨的翼人有點親戚關係呢……該想法大大壯了他的膽氣。於是他狠狠在大腿上掐了兩把,讓自己抖得不那麼厲害,然後用盡量和順溫婉的語氣說:「你……你好!」
他一面戰戰兢兢地說話,一面腦子裡飛快地推測著該翼人的來歷。要換了旁人,還真很難猜,但安棄已經瞭解了太多的相關事件,以至於他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得出了結論。眼前這個被禁錮的翼人,一定就來自於自己出生時從天而降的那團火球。它墜地之後,多半是受了重傷,之後不知發生了點什麼,落到了登雲會教主的手裡。教主把它關了起來,卻聲稱自己就是從天而降的天神,以此蠱惑人心。
他想起了那些關於教主的恐怖力量的種種詭異傳聞。那些都是真的,因為教主一定是想辦法從真正的翼人身上抽取到了力量。光是看它那麼大的塊頭,和鎖它所花費的鐵鏈——那多半還不會是一般材質的鐵鏈——就可以想象教主對它的忌憚。
翼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丁點驚訝和好奇的意味,大概是它第一次遇到有人還敢向它問好。安棄敏銳地注意到,翼人眼中的仇恨也有所收斂。這還是一個挺有智慧的生物,他想著。
翼人的喉頭髮出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鳴響,見到安棄沒有反應,又響了一次。安棄猛然反應過來,翼人在和他說話!他凝神靜氣,全力捕捉著對方的聲音,在翼人連續重複了幾遍後,他發現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翼人也許並沒有人類那樣的發聲器官,但它卻正在努力模仿出人類的聲線。
「你是誰?」翼人問。
我是誰?這貌似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真要回答起來又不那麼容易。我要是能說清楚我是誰就好了,安棄想著,嘴裡卻莫名其妙地反問:「你又是誰?」
那一刻他一下子想到了丁風在北諒山那一夜的遭遇,由於丁風語焉不詳,他只能憑空猜測:那一天晚上,丁風不會就是親眼見到了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的怪物吧?而這個怪物,會不會通過某種手段威脅丁風,逼迫他撫養自己?因為安棄雖然和丁風相處時間極短,也能感覺到,丁風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好感,也絕不可能突兀地變成一個大善人,見到一個小嬰兒就決意撫養保護之。他之所以不遺餘力地保護自己,是因為有什麼理由迫使他不得不那麼做。
究竟是什麼理由呢?會是因為眼前這位被捆成大粽子的天魔嗎?
「你是誰?」翼人再問了一遍。安棄將心一橫,信口胡謅:「我是來幫助你的!」
翼人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頓了頓,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來幫助你的!」小木匠從來撒起慌來臉不紅心不跳,「相信我,我能想辦法救你出去。」
「幫助我?」翼人桀桀地發出怪笑的聲音,震得安棄的耳膜一陣生疼,「好像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說要幫助我。」
「我說的是真的!」安棄作誠懇狀,「你是不是二十來年前掉到一座山上的那個?記得有一個活人在那兒嗎?他就是我的師父,而我就是……那個嬰兒!」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但假如自己真和這個翼人有關,他應該能明白。翼人的反應卻是沉默,始終沒有說話。安棄心頭打鼓,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再胡扯:「我去觀察一下崗哨的情況,馬上回來。」說完準備準備轉身入坑逃之夭夭,翼人卻又說話了:「不急。你過來一下。」
在故事裡,通常這種話都意味著潛伏的危機。當「你過來一下」之後,等待著你的極有可能是拳頭、刀鋒、暗器、陷阱或其他諸如此類。安棄心頭打鼓,但不知為何,心裡隱隱產生了一種想要接近這個怪物的念頭。這可是個要命的念頭,但是……說不定我真是它的什麼親戚呢?
安棄顫抖著,一步步地挪了過去,站在了翼人身前。在這裡他可以更清晰地看清楚翼人的形態。翼人的身上傷痕累累,每一道傷口的深度和長度都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當場斃命。再仔細一看,它的背後插著數根粗大的管子,不斷有黑色的汁液滴落下來。
這是什麼?安棄一陣納悶,但隨即反應過來,心裡禁不住一顫。那些管子裡,輸送的一定是某種毒藥,可以讓翼人無法凝聚力量,以便將它囚禁於此。否則單看這具軀體的威勢,就可以想象他有多難對付。也許能找到辦法殺死它,但教主肯定不希望它死,不然教主身上的神力從何而來?
現在安棄已經站到了翼人身前。翼人正努力在鐵鏈的束縛下微微低頭,雙目死死盯著他。安棄覺得那目光有如兩團跳躍的火焰,令他有受到灼燒的錯覺。
然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不是錯覺!他的頭顱裡忽然升起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拿著勺子在裡面猛烈翻攪一樣。安棄大叫一聲,捧著頭滾倒在地,只覺得痛楚不斷地加劇,併產生了如下錯覺:我的腦子是不是要被煮沸了?
漸漸地,那種翻攪的疼痛變為了抽離的疼痛,似乎不再是有人拿著勺子亂攪合了,而像是在拿著一根吸管,吸取著什麼東西。在這種尖銳的、撕裂的痛苦中,安棄終於忍受不住,發出了無法停止的慘嚎聲,也不管這是否會招來守衛了。此時他甚至寧可自己當初就被赤紋龍蟻的宿主活活踢死,也不至於受如此折磨。
天旋地轉中,在足以把自己的耳朵都震聾的喊叫聲中,守衛們出現了。但他們全都擠在鐵門外,沒有一個敢於入內。這些面對著殺人不眨眼的季幽然尚且毫不畏懼的守衛,似乎根本就不敢靠近眼前被鐵鏈緊鎖的翼人。
所以我們的小木匠也沒辦法指望別人去救他。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痛感也因此而逐步減輕,令他忍不住要想:趕緊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疼了。
神志恍惚的時候,種種幻覺都浮到了眼前。雖然那隻不過是極短的一瞬間,但時間就像是變慢了一樣,任由那些或悲或喜的畫面一幅一幅地從眼前掠過。可惜在安棄看來,他的這一生乏善可陳,遠遠不夠豐富,看來看去似乎也就是先在村裡和村民們鬥,出了村再和登雲會鬥,所以那些畫面也沒有太吸引人的。
但就在這將死未死之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安棄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耀眼的明亮,視角也一下子被扭轉到了高空俯瞰。一開始安棄還以為,這只是他在臨死前所做的最後一個夢,那個關於飛翔的不可解釋的夢,但很快他意識到了不對勁。
陽光比往常夢裡所見的更加熾烈,身邊也幾乎沒什麼雲彩,而大地是一片——茫茫的黃色。空氣中漂浮著一些細密的顆粒,撞擊著他的臉。
這是克魯戈沙漠!他冒出了這麼一個毫無根據卻又不容質疑的念頭。我正在克魯戈的上空飛翔!
他的視界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雖然身處高空,卻似乎連地面上最細小的一顆沙礫都能看清。那些起伏的巨型沙丘一個個展現在他的眼前,而他似乎並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就牢牢記住了沙丘的形態與排列方位。充滿力量的雙翼很快帶他進入一片新的區域,令他驚奇的是,眼底下本應當上千年都保持不變的大沙丘們卻都在迅速地起著變化,有的忽然從地下拱出來,有的一下子消失於無形,這讓他反應過來,他正在穿越傳說中的風暴海,多變的、暴虐的、神秘的風暴海。
猛然間,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那是因為在遙遠的天邊,隱隱出現了一條豎立的黑線。隨著自己的高速接近,黑線變得越來越粗,終於一點點展露出了真容——一根灰色的石柱。
登雲之柱。除了登雲之柱,天地之間不可能再找出第二件如此氣勢磅礴的作品了。安棄的第一反應是死盯著這根柱子看,第二反應卻是低下頭記住方位。
然而他並沒能記住方位。剛剛低下頭,他的眼前就猛然一黑,飛翔的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炸裂般的頭疼。他呻吟著,勉強睜開眼睛,卻看見剛才還充滿怒火的翼人此刻已經癱軟在地上,輸送毒藥的皮管脹鼓鼓的。他明白過來,一定是教主及時貫注了毒藥到翼人體內,救了他一命。
真可惜,他鬱悶地想,還差一點我就能弄清楚登雲之柱究竟在哪兒了。這種惋惜纏繞著他,以至於被守衛們拖出去的時候他都顯得魂不守舍,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慌。當然了,腦袋裡依然一陣一陣地作痛也是原因之一。
4
「你好!」小木匠滿面笑容,高聲打著招呼。
「你的聲音很高,但是聲線有點抖,」教主在猙獰的面具後面說,「下次先狠狠咬一下自己的嘴唇,就會好點。」
「我剛才已經疼夠了,」安棄聳聳肩,「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咬我的腦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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