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錮

教主淡淡地說:「已經算不錯了。當年……我幾乎在它手底下死了二十多次,只不過每次都僥倖活過來了而已。」

安棄點點頭:「所以你才自稱是天神降世嘛,死了二十多次都能復活,也只有天神才能做到了。」

「希望你這樣的幽默感能保持到你臨死的那一刻。」教主說。

安棄眼珠子一轉,口氣立馬軟了下來:「別這麼說,我對你還是很有用的!」

「有用?」教主嘲弄地看了他一眼,「有什麼用?繼續設陷阱捉我的人?還是挖地道繞過我的三道鐵門。」

安棄嘿嘿一笑:「我既然能捉你的人,自然也可以替你捉那些名門正派的人。同樣的,我也可以幫你從牢獄裡撈出你的手下……好吧,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幹掉我,還把我拉到面前來談心?我記得在我還只有十六歲的時候,你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把我剁成肉醬了。」

「世易時移,」教主說,「現在我覺得讓你活著更好。」

自從被帶到這間只有教主才能進入的密室之後——據說安棄是第一個踏入的外人,這令他有些受寵若驚——他就一直在觀察著教主。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位隻手顛覆了江湖格局的大魔頭的。總體而言,雖然面具與長袍令他的外形顯得詭異而神秘,他還算是一個健談而風趣的人。而他甚至並沒有用那種怪異的嗓子和安棄說話,語聲也是渾厚好聽。

「那隻不過是因為你見到了天魔,所以我沒有辦法在你面前繼續偽裝神了而已,」教主說,「在外人面前,當然就是另外的模樣了。」

安棄想起季幽然向他描述過的教主的樣子,點了點頭:「一口氣偽裝二十來年,也蠻辛苦的吧。」

教主慢慢揭下了面具,裡面是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那無疑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他看來應該至少有五十歲了,但臉上的皮膚卻光潔異常,有如嬰兒,顯得極不自然。

「很多時候,我都快要忘記自己長得什麼樣了,」他自嘲地說,「而天魔的力量又能讓人的皮膚、肌肉、骨骼都始終保持青春與活力,這就更讓我覺得這具身體是不真實的。」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拋棄它?」

「因為這具軀體上的小指頭輕輕一動,就能改變天下的命運,所以我捨不得。」教主一攤手。

「改變天下的命運又有什麼好的?」安棄哼了一聲,「換做是我,二十多年連臉都不敢露出來,吃東西都得偷偷摸摸,也不敢去找女人,這樣的日子有什麼好?別說你現在不過是江湖上的老大,就算是做了皇帝,也未必快活。」

這番話一齣口,他驚訝地發現教主的目光中爆出一點火花,似乎是大大地被他激怒了。那一瞬間他猛省過來:「你……你就是想要做皇帝!」

教主沒有否認。安棄的腦子飛快運轉,回憶著登雲會的種種作為,一時間有些疑惑:「可是你怎麼才能做皇帝啊?這些年你的勢力雖然擴張得很快,但同時也把武林和朝廷全都得罪光了,老百姓說起魔教也是害怕得不行。有一天你真要起兵造反,恐怕天下人都會動手和你死磕。」

他雖然從沒讀過史書,但卻能想起很多聽過的歷史故事。那些打打殺殺的朝代更替,起因基本上都是皇帝昏庸無能啦、天災人禍啦,總而言之,老百姓吃不上飯了,就會有人造反,並且會一呼百應,甚至於打到最後舊皇朝都被滅掉了,只剩下幾家不同的反王相互火併,爭奪帝位。

異族入侵是例外,也曾發生過整個大陸被野蠻民族侵佔的事件。但在那之後,新皇朝都會格外重視對異族的防禦和打壓。現在的情況是,諸侯國雖然偶爾有戰爭,但總體而言老百姓還有飯吃有衣穿,並不會願意打破這樣的穩定;況且登雲會也不是什麼異族,實力再強大,終歸不過是個已經引起了人們的警惕性的魔教。像這樣散佈於各處傳教佈道還好,集中起來組成軍隊?恐怕不出十天就會被滅得乾乾淨淨。

教主注意著安棄的表情,啞然失笑:「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登雲會現在要是起兵造反,大概不出三天就會被剿滅?」

「我比你稍微有信心一點,」安棄說,「所以我想的是十天。」

「以登雲會現在的實力,也許能比你所想還更有信心一點,」教主說,「大概會有半個月以上吧,再長就懸了。」

安棄笑笑:「那你打算怎麼當皇帝?去西疆沙漠或者南疆沼澤劃一塊地當個土皇帝?那還不如魔教教主帶勁呢。」

教主看了他一眼:「你一向都是個很聰明的人,尤其當你設陷阱對付我的人時,非常善於揣度他人的心思。現在我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如果你能猜出我的手法,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讓你暫時活著。」

「真公平。」小木匠嘟噥著。

「你沒得可選,這已經是你能得到的最大公平了,」教主說,「至少你不會糊里糊塗地死。」

「有道理。」小木匠繼續嘟噥,然後往地上一坐,開始沉思。從教主的話語裡來看,他倒是胸有成竹,而且也絕對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以卵擊石的事情的人。可是登雲會現在確實已經成為了天下的公敵,就憑著他們暴虐殘忍的行事風格,也不可能受人擁戴。那究竟是什麼辦法呢?

他仔細回味方才教主說的話,其中著重提到了他的一些詭計,這些詭計的精髓在於:從旁人想不到的逆向的角度去入手。那麼這位看似聰明絕頂的教主大人,實用了什麼樣的逆向思維呢?

他靜靜地想著,一時間連和教主貧嘴都顧不上了。教主忽然開口說:「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提示。你是否還記得,當你從北諒山出來時,除了我教的人,還有另一撥人馬在追捕你。」

安棄哼了一聲:「我當然記得。就是那幫當兵的王八蛋撈魚似的在北諒山裡撈,撈得我沒地躲,才只好離開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心頭一震:「那些當兵的……那些當兵的也是聽了你的命令才來抓我的?」

教主微笑著回答:「當時指揮捉拿你的人,叫做謝謙。這個名字你聽著耳熟嗎?」

謝謙?安棄一愣,隨即想起來了,這就是寧國軍方專和登雲會過不去的那個人,而且這些年靠著征討登雲會為自己積累了不少功勞,很讓方仲的父親方惟遠看不慣。

那些當兵的是聽了教主的命令才來抓他的……他們的頭領是謝謙……謝謙一直在對付登雲會……安棄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啊,剎那間一背的冷汗。他終於明白教主想要幹什麼了。

「你還真夠狠呢,」安棄的聲音止不住地有點顫抖,「好歹也是你辛辛苦苦一手拉扯起來的教會,居然忍心就這樣把它推向滅亡?」

「你終於還是明白過來了,」教主說,「欲成大事者,手裡一定要有兵權,同時還要有人民的支援,二者缺一不可。登雲會勢力再大,教徒再多,也不過是一群好勇鬥狠、只求一己私利的烏合之眾,如何能比得上訓練有素的軍隊?何況這樣無惡不作的組織,怎能讓百姓信任?」

「所以現在寧國的兵權實際上已經到了你手裡?」安棄喃喃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雒國也一樣?」

教主笑了笑:「寧國和雒國,是現在實力最強的兩大諸侯國。現在兩國的戰爭剛剛止息,對我不利之處在於折損不少人馬,難免讓人心痛;有利之處卻是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在這種時刻,一旦登雲會起兵造反,國君必然會要求最短時間內全力剿滅,而謝謙等人就可以非常容易地掌握兵權……」

安棄聽得不寒而慄。他到這時候才知道,這位魔教教主絕不只是個裝神弄鬼的江湖神棍,也不只是個嗜血好殺的屠夫,他的眼光看得相當之遠,心機之深陳更是無人能及。他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來興致勃勃地找登雲會的麻煩,其本質就像一個頑童往大富翁的牆上扔泥巴——壓根不會有任何實質的損害。

他只能不服氣地繼續嘴硬:「也沒那麼容易,至少方惟遠就是個厲害角色,他不會讓謝謙那麼容易大權獨攬的。」

「你知道最近兩次寧雒戰爭是怎麼結束的嗎?」教主突然問。

安棄老老實實搖頭,教主說:「每到戰爭的關鍵時刻,當雙方損失有可能進一步加大時,就會有一方死掉那麼幾個重要人物,以至於不得不退兵……」

「都是你們乾的!」安棄脫口而出,「難道方惟遠已經被你們殺了?」

「還沒有,這次殺的是其他人,」教主的回答讓他暫時鬆了口氣,「方惟遠和謝謙的矛盾已經公開化,直接殺了他會引人懷疑。所以我會去琢磨一些別的溫和一些的辦法。」

安棄不說話了。教主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要從我手裡逃出去,警告方惟遠,甚至於扳倒謝謙。但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按照我們剛才的約定,我會讓你知道,我為什麼之前想要殺你,現在卻要留下你。你一直都渴望著知道,你究竟是誰,對嗎?」

5

雖然一直都知道小木匠可能身份特殊,但對於他能進入教主的獨院,季幽然還是很吃驚。她在外面轉著圈子,不安地揣測著安棄的命運。但兩人進去之後,大半天也沒有一點聲息傳出來,這真讓人心焦。

最後她想到,由於劫獄事件,她險些受到眾人懷疑——安棄一口咬定自己故意栽贓陷害她,算是替她解了圍——在此微妙時刻還是躲起來為好,於是她回到了父親的居所。季無咎聽她說完,仍然是不鹹不淡地表達了一下「我知道了」的意思,就讓她離開。這讓憋了一肚子火的季幽然有點忍不住了。

「你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對嗎?」她說,「其實你知道很多秘密,但你從來不肯告訴我。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他媽像是個後孃養的。我為了把那個混賬小木匠送進死牢,差點把自己賠進去,似乎也不比你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甩給我兩個冷眼更重要。」

她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發洩了一大通。季無咎無聲地笑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的性子永遠是這樣。我只是擔心你盲目衝動,所以很多事才沒有告訴你,不過現在看來,不說也不行了。」

「記得我曾經說過,教主是天魔的化身嗎?其實那是一句謊話。教主只是一個凡人,但他所擁有的力量來自於真正的天魔,也就是翼人。那個翼人一直被關在死牢裡,我沒有猜錯的話,小木匠大概就見到了它。」

「死牢任何人都進不去,你怎麼知道?」最初的震驚後,季幽然忍不住問。

「第一,我並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也並不需要進入死牢,在它被移入牢中之前,我曾親眼見到過許多次,」季無咎說,「它總不可能天生就被困在死牢裡,一切的結果都會有過程與起因的。」

他勉強欠起身來,陷入了回憶中:「如今的世人,有一小部分真的相信教主是天神降世,一大部分則猜測他是個隱匿已久的世外高人。但事實上,當年的教主,有著另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身份。這個身份,只有最初跟隨他的幾個老夥計才知道,而現在活著的只剩下我了。」

「他們想必不會是壽終正寢吧?」季幽然若有所思。

季無咎預設:「之所以最後留下我,大概不只是我對他有用,還因為我曾救過他的命,所以他覺得我的忠誠毫無問題。但他卻萬萬想不到,那一次的事故,其實我並沒有起意救他,那完全只是一場意外。」

二十二年前,季無咎是個四處走街串巷替人卜卦的相士,民間稱謂是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這個行當很奇怪,總是在世道將亂而未亂時最吃香,因為世道太好,人們也就沒必要憂心忡忡地去關注命運了;而真正進入亂世,人們自顧不暇,誰又有閒錢去照顧相師們呢?

季無咎運氣不錯,正好是生在這麼一個略有動盪但總體安定的年代,所以幾年下來小賺了一點錢,也混出了些薄名。那時他年輕氣盛,難免有點飄飄然,結果在算卦時出語不慎,竟然直言某位正在青雲直上的朝廷命官可能有血光之災,並禍及家人。

他話一齣口就知道不對,看著那位官員陰沉的臉,連卦錢都沒收就急急逃離,連夜離開了那座城市。事實證明他的小心絕非多餘,次日就有好幾個無辜的相師被莫名其妙抓了起來。

季無咎一路向北逃竄,來到了北諒山地界才算鬆了口氣。他一面自怨自艾不該口無遮攔,一面也反思著這個行當的危險性,並考慮是否要轉行。

其時正好碰到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事,寧國正在徵兵。季無咎估計自己這樣的流浪者被徵的危險很大,只好逃入北諒山,借居在一個小村子裡避避風頭。就在那一個改變命運的夜晚,他見到了那從天而降的曠世奇觀。

當時那團火球墜地的方位離他所在的村子還很遙遠,大約需要走一兩天的山路,村民們都只是把它當做一個有趣的談資,胡亂猜測一番也就算了,季無咎卻以一個相師的敏銳覺察到其中必然蘊含非同尋常的玄機。他真的花了兩天時間,找到了火球的墜地點。當然了,現場一片狼藉,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

不甘心的季無咎四處檢視,無意中腳下一滑,摔下了山崖。也算他運氣好,摔下的恰好是一個不算太陡的坡,又幸運地沒有撞上什麼尖銳物,就這樣一路滾到坡地,撿了條命。

大難不死的相師哼哼唧唧爬起來,回頭一看,不由得瞠目結舌——山坡上明顯有一個什麼物體滾下來的痕跡,卻比他的身軀寬大了無數倍,將整個一片山坡都滾平了,難怪自己竟然沒有被凸出的山石之類撞傷撞死。

接著他看到了腳印,確切地說,他自己正踩在一個腳印裡,可是什麼樣的生物才會有如此巨大的腳掌啊,季無咎忽然間冷汗直冒,覺得自己肝都在顫。他在心裡鬥爭了許久,終於還是沿著那些腳印狀的深坑跟了下去。

在山坡的盡頭,他見到了翼人,二十二年後安棄所看到的那個翼人。翼人看來受傷極重,倒在地上,並無知覺,但那可怕的軀體還是令季無咎心驚膽戰。他想象著這個龐然大物從天空墜落到大地的情景,很久之後才注意到有一個人從翼人的背後走出來。那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不知為何,對翼人一點也不畏懼,反而顯得格外興奮。

他很快和這個名叫秦聰的男人搭上了話。季無咎完全不明白眼前的翼人究竟是什麼,身為登雲會成員的秦聰卻激動萬分,告訴他,這就是登雲會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天神,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間和地點恰好出現在他眼前。

「天神?」季無咎大吃一驚,「那你打算怎麼辦?」

秦聰很堅定地說:「我一定把它帶回登雲會,我們的歷史會因此而改寫!」

季無咎被秦聰的激情所感染,最重要的在於,他實在很想弄清楚這個翼人的來歷,所以沒怎麼考慮就答應幫他。兩人歷盡千辛萬苦,說了無數謊話,做了無數偽裝,終於安全地把翼人運出了北諒山。但剛一齣山,兩人就不幸地遇到了官兵,被捉了起來。

捉住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後來的登雲會教主,當時的身份只是一個小小的太守。以他當時三十出頭的年紀以及平民布衣的出身來衡量,混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錯了,可想而知他所付出的艱辛努力,但他顯然絕不僅僅滿足於此。而這個名副其實從天而降的大怪物,大概又可以為他在仕途上助推一把。

最初的時候,他只是想把翼人獻給皇帝邀功請賞,但聽到秦聰的說明後,他猛然意識到:真正的機會來了。為什麼要把它獻給皇帝變成一件用以炫耀的玩物呢?它完全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場。

他把翼人秘密藏了起來,用了很長時間謀劃具體的措施。在此期間,重傷的翼人漸漸甦醒,太守與它展開了艱難的對話。翼人的態度相當抗拒,也不肯回答太守的任何問題,但卻表示如果太守願意幫他的忙,它可以將自己的一點點靈力轉到太守身上,那已經足夠讓一個普通人受用不盡了。

「這個翼人真蠢,」季幽然搖搖頭,「虧他們還曾掠奪過人類,怎麼可能讓人沾到一點甜頭?」

「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可惜稍微有點晚,」季無咎說,「大概是因為他們的武力太強了,所以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動心眼吧,所以等發現中了算計之後,已經太晚了。教主調配出了毒藥,可以恰到好處的抑制翼人的活動,然後開始不斷吸取它的力量為己所用。幾年之後,江湖中人都知道了教主神通無敵,很多頭腦簡單一點的就真的相信他是天神的化身。」

「而這也正是我為什麼活下來的原因。秦聰很快就被滅口了,但我當時已經意識到,唯一活命的方法就是做一個對他有用的人。所以我根據自己多年來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騙人錢財的經驗,向他指出,一個超越人們常識之外的存在,往往最能使人恐懼並臣服,而碰巧秦聰向我講述過登雲會的教義,恰好可以為我所用。我為他詳細謀劃,最終創立了一個新的登雲會。」

季幽然聽得目瞪口呆。好在她從來沒有什麼正義感,所以對於父親居然是促成魔教創立的元兇這一點也並無特別憤慨。她只是想到了一個其他的問題。

「那他為什麼不索性就憑著這種力量征服天下呢?」季幽然問,「我聽說過他的傳聞,也親眼見過他出手,就算要憑一人之力對付一支軍隊,恐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因為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沒有辦法在體內不斷化生,只能等待著翼人慢慢恢復,再從翼人身上抽取,」季無咎回答,「其實那種力量如果是給一般人用,大概可以一生受用不盡,但教主為了樹立自己神的形象,總是愛玩大場面,比如讓大地開裂之類的,這種事情做一次就足夠消耗翼人一年的積累。」

季幽然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教主神威如斯,出手次數卻寥寥無幾。但突然之間,她的臉色變了:「你剛才說,‘那種力量如果是給一般人用,大概可以一生受用不盡’?」

季無咎微微一笑:「你總算是想到自己身上了。不錯,也不必再瞞你了,你的武學進境比旁人快得多,年紀輕輕就臻入一流高手的境地,也是因為吸取了一點翼人的力量。」

他的語聲中略帶一點含有自嘲意味的悲慼:「當然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季無咎對人們崇神心理的深刻了解確實對登雲會的發展壯大起到了重要作用。他把從秦聰那裡得到的資料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篡改,又安排了教主幾次恰到好處的關鍵出手,很快樹立起了教主令人敬畏的高大形象。幾年後,登雲會已經成為任何人都不敢小視的存在,按照季無咎的想法,繼續這樣平穩地發展,未來數年內,登雲會有望成為江湖中最大的幫會教派,到那時候,教主的權利慾大概就能得到滿足了。

然而他錯了。他發現自己完全低估了教主的野心。這個精明、智慧、深謀遠慮的人,不可思議地選擇了一條愚蠢的擴張之路,擺明了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和整個武林為敵,這絕對不是明智的抉擇。他多次向教主指出這一點,教主卻總是不置可否,依然我行我素。

不久之後,教主犯下了他一生中並不多見的一個嚴重錯誤:他覺得吸取翼人力量的速度過慢,想要一次吸取更多,以便化為己用。然而……這次他過量了。

「失控了」,事後季無咎用了這三個字來向女兒形容。那些力量沒有辦法被完全吸取,在教主的體內衝撞遊走,令他痛苦不堪。他感到自己的皮膚似乎都在一寸寸地裂開,整個身體如受烈焰焚燒。

在那間禁錮著登雲會最大秘密的死牢裡,教主強撐著沒有發出叫喊聲,但季無咎足以從他的表情判斷出他正在遭遇的痛苦。翼人此刻正陷入昏迷中,沒有看到這一幕,否則它一定會上氣不接下氣地狂笑起來。

「於是你很好心地救了他?」季幽然很疑惑,「我還以為你會很開心地看著他去死呢。」

季無咎回答:「如果我當時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話,我會袖手旁觀的,遺憾的是,在那種情境下,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識地闖進門去扶他,這一扶就壞事了。那股湧動的力量不可抗拒地纏繞到了我身上。確切說,由於力量被分散,教主得救了,而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力量的我卻倒了黴。我從沒有練過武,年紀又大了,根本不能駕馭它……」

「所以你就扔到了我身上?」季幽然的口氣突然變得冷硬。她已經漸漸回憶起當時發生了什麼了:那一夜父親突然歸家,顯得病體沉重,走路都困難。自己趕著上去攙扶他,不知為何,突然間頭暈目眩,竟然昏了過去。醒來後,父親已經臥病在床,此後的日子裡幾乎沒有再站起來,而自己的武功進境卻突然變快了。此刻她才知道,原來那不過是一場意外。自己自幼習武,其時雖然年幼,體質確實比父親強很多,結果誤打誤撞成了受益人。但這樣的受益,卻是以父親將自己作為代罪羔羊為起點的。

她一向少有波動的心裡在這一瞬間充滿了無法形容的巨大憤怒。一直以來父親之所以對她如此冷漠,似乎也有了答案——父親是在用這樣的冷漠和自己隔出距離,以便消除那種內疚與負罪感。

季幽然一下子覺得自己的一生毫無意義,刑堂堂主也好,人見人畏的女魔頭也罷,都無法換回一個愛自己的父親。她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季無咎的面容,轉身離開了房間。

6

屈指算算,安棄發現自己已經被教主關了有小半個月了。但這小半個月過得煞是滋潤,每天好吃好喝供著,雖然沒有自由,卻也沒有多餘的刑罰折磨。自己最近幾年來東奔西走,有點錢都折騰到種種古怪發明和陷阱中去了,眼下大吃數日,居然微微長胖了些。

當然教主他老人家絕不會安著好心要自己重塑體型,好比養豬人把豬喂得肥肥滾滾,其目的還在於最後那一刀。安棄自嘲地想,要是把我宰了吃肉,那味道可一定不會太好。

他的心裡沉甸甸地,總是想著教主那一天對他說的話:「你一直都渴望著知道,你究竟是誰,對嗎?」

安棄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一切。教主輕笑一聲:「你在山村裡呆了十六年,一直不為人知。但是就在那一年的某一個月裡,由於下人的一點疏忽,給翼人配置的毒藥效果大大減弱,以至於它稍微恢復了一點力量。翼人被我關了這麼久,倒也學會了一點人類的計謀,不動聲色地悄悄操縱一個教眾,去往三隴村尋找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年,記認的標記是肩頭的胎記。但是它的力量當時實在太弱,那名教眾走到半路上就清醒過來,他倒也忠心耿耿,趕忙來向我彙報。我這才知道了你的存在。」

「那我究竟是誰?你為什麼要殺我?」安棄吼道。

教主緩緩地回答:「當有一件事情,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想到。當年從天而降的翼人,不只是一個,而是兩個。」

「什麼?」安棄跳了起來,「兩個?怎麼回事?」

教主說:「的確是兩個。雖然還不清楚它們的目的,但在北諒山的那個夜晚,的確是同時有兩個翼人降臨人間,那些目睹現場的人們只看到了巨大的火球,卻沒能料到火球裡藏了兩個翼人。但他們降落時遇到了一點意外,都受了重傷,一個被我關了起來,你已經見過了,另一個已經死了,」

「死了?那我……」安棄說不下去了,心裡已經有了點眉目。

果然教主說:「但我恐怕它在死之前留下了一個化身,把它所有的力量都留在了化身裡。而那個化身就是你,安棄。」

其實關於自己是天神化身的這種可能性安棄早就想到過,也和季幽然探討過,但在得到確認的這一刻,他仍然呆若木雞不知所措。我果然是翼人的化身,他想,可是為什麼我什麼特殊的能力都沒有?

教主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一會兒想殺你,一會兒想留你的原因。一開始,我擔心你會是個禍胎,因為翼人的力量有多大我心知肚明。如果能在你的力量覺醒前把你除掉,那是最好不過的。」

「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沒有看出你的力量有一丁點覺醒的跡象。而另一方面,我一直在吸取的這個翼人,由於總是激烈地反抗,使我不得不加倍使用毒藥,致使它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力量漸漸有枯竭的跡象,這一點是我當年沒有想到的。所以我當我見到你時,我想,也許可以嘗試一下激發你的力量。假如你有用,我就讓你取代之前的那個翼人,假如你真的沒用——我也不過是多供了你幾頓飯而已。」

「好好享受為數不多的快活日子吧,在我想出炮製你的辦法之前。」教主長笑著離去,把瑟瑟發抖的小木匠關在了門裡。

我是翼人的化身。安棄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想著。從小到大遭遇的種種怪事,最終指向了這個看似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答案。丁風的舉動也有了解釋:他無疑是遇到了那另外一個翼人,而翼人用了某種方法脅迫他,去替它保護自己的新化身。

從來再來捋一下整個事件的線索吧,安棄想,不然那麼多亂糟糟的線索,只能把腦袋越繞越暈。他撿起一塊碎石,一邊回憶推想,一邊費力地在牆上寫起來。

一、千萬年前,無數的翼人曾經通過登雲之柱來到人間,毀滅了整個大地。殘存的人們留下了關於翼人和登雲之柱的傳說,結果經過了長期的演化和以訛傳訛,後世的人們把它們當成了主宰人間的天神。天神碎片的說法也開始流傳,打動著那些貪婪的人。

二、大約百年前,杜琛和宋不歸意外闖入西疆沙漠,親眼見到了登雲之柱,宋不歸留下了那份無比重要的筆記。

三、幾十年前,時任帝師的韓渭垠找到了宋不歸的筆記,並由此開始鑽研所謂「天神降世」的傳說以及登雲之柱的真相。最後他成立了登雲會。

四、二十年前,兩名翼人墜落在北諒山,其中一個被教主捕獲,另一個有可能將自己的力量化身為嬰兒,並交給丁風保護。教主由此產生了邪念,利用翼人的力量顛覆了真正的登雲會,成立了日後在江湖上隻手遮天的魔教。

五、四五年前,也就是當年的那個小嬰兒滿十六歲時,被教主抓獲的翼人開始想辦法尋找嬰兒,結果計謀敗露,反而讓教主知道了嬰兒的存在。於是原本平凡的小木匠安棄不幸捲入了這起駭人聽聞的事件,開始四處亡命。

安棄長出了一口氣。這麼著一捋,事件的前因後果就變得清晰了。雖然這當中還有兩個大問題:第一,兩名翼人選在那時候落到人間,意欲何為?第二,如果我真是翼人的化身,為什麼我會這麼人見人欺任人宰割?這兩個問題,看來在安棄被教主吸乾之前是沒有辦法找出答案的了。

接下來的這些日子裡,除了為自己的命運憂心忡忡外,季幽然和易離離音信全無,也實在讓他心裡沒底。鑑於送飯人絕不肯對他說哪怕半個字,他只好把每天鬱積的複雜情緒都發洩到送飯人身上。就他的觀察,雖然每一個送飯人都不吭聲,但他們的臉都被氣得比黃瓜還綠,這讓他找到了一些樂趣。

「老兄,你真是越來越不和時令了,」他說,「春天是萬物生長的時候,但你的腦袋一天比一天凋零……」

說完,他眯縫起眼睛,等著欣賞對方氣得雙目噴火,偏偏不能上前動手的絕妙表情。但出乎意料地,送飯人這一次居然無動於衷,走過他身邊時冷冷拋下兩個字:「碗底。」

那是季幽然的聲音!安棄喜出望外,想要拉住她,但她已經快步離去,不再搭理自己。他只能鬱郁地折回去,檢查一下碗底,並從那裡摳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攤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般的文字。

「幸好我不愛讀書,」他禁不住感嘆道,「不然眼睛早看壞了,怎麼能讀你的螞蟻字?」

季幽然的字條無疑包含了相當豐富的資訊量,雖然她已經盡力精簡,仍然還是寫了那麼一大篇,其中包括這麼一些主要內容:我和老爹鬧翻了,準備叛教出走;死牢管理極嚴,我只能找到這一個機會來看你,而你必須趕在次日中午換班前逃走,否則就沒機會了,工具已經給你準備好,出逃路線如此這般;教主囚禁翼人是為了吸取翼人的力量為己所用,他現在囚禁你,或許是認為你也是翼人的化身,所以……

安棄跳了起來,再仔細看了看這幾句話。沒錯,季幽然也知道了這一點,教主要弄走自己的力量。雖然該力量究竟藏在哪兒,我小木匠活到二十多歲都始終不知道,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像一頭豬一樣填進教主的胃裡。絕對不行。

他拿起盛放飯菜的木托盤,從托盤上揭下了一層布一樣的東西,然後把飯碗倒空,從中取出了幾件包括短鐵絲在內的小東西,那已經足夠他用了。他很輕巧地捅開了死牢內的第三道鐵門,把那塊布抖開,覆在自己身上,然後縮排了牆角里。那是一塊職業殺手專用的偽裝布,可以展現出惟妙惟肖的與環境相同的顏色,以便隱蔽自身。

所以很快地他就被發現開門逃離,這可是件大事。守衛們幾乎傾巢出動,開始搜捕。季幽然就趁著這時候走進安棄的囚牢,給他帶來了一身守衛的服裝。兩人大模大樣地混在守衛當中,做出認真搜尋的樣子,很快逃了出去。兩人跳上季幽然早就準備好的馬車,連夜狂奔,半路上又換了幾次車馬,最後在一座熱鬧的小城裡停了下來。季幽然帶著安棄鑽進一間汙穢的滷菜鋪子,此時天色微明,生意尚未開張,老闆正低頭準備著各式各樣的豬頭、鴨爪、鵝腸、牛肉。

「挺容易的麼,」安棄說,「我從來沒想過越獄能如此順利。」

「一點也不錯,」季幽然回答,「只需要兩個基本條件就夠了。你只不過是先需要一個在魔教內部地位不低的內線,才能想到辦法偷襲守衛,扮成送飯人,並輪到那一班去送飯——送飯的機會只有一次;然後你需要被關起來的那個人碰巧手藝不錯,能夠開啟那道鐵門,並懂得如何使用偽裝布,因為這樣才能製造混亂,給他的內應第二次接近他的機會。這兩個條件看起來是很容易達成的……嗎?」

安棄展現出他樂天派的一面:「任何難題都會有解決之道,我可不能等著被教主當一頭豬吃掉。不過……易離離怎麼辦?」

「自身難保,就少想點別人的事情吧,」季幽然說,「現在你的重要性大大提升了,教主會不惜一切代價捉住你。」

「至少他不會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我了,」安棄說,「只要留下一條命,我就總能有機會。」

「所以你還是打定主意要去救她?」季幽然很意外,「老實說,這可越來越不像過去的你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像,」安棄誠實地說,「也許因為死掉一個朋友是一件不那麼讓人好受的事情,至少死過一次就會知道了。」

季幽然居然難得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茬。剛才一直在準備滷菜的老闆卻忽然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樣,我都得謝謝你有心去救我。」

安棄僵住了,好半天才轉過頭去:「您這樣的學者居然也那麼貼近底層人民,真讓我感動。」

易離離望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也想回敬一句笑話,但她畢竟不擅此道,最後還是隻能嘆口氣:「你確實變化挺大的。」

易離離出逃之後的行程都由季幽然安排,但她逃離死牢的過程卻堪稱……莫名其妙。此前她已經被關押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教主對外的口徑是要審出她的同黨,但事實上易離離相信教主很清楚,自己並沒有什麼同黨,她之所以能留住自己的性命,大概是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這個原因又或許教主曾經隱隱提到過。

「你的煽動方法很獨特,」教主親自審訊她時曾說,「你不是一個雄辯的人,也不是一個充滿感情的人,但那恰好造就了你的特長:表面上永遠不動聲色,善於以通俗易懂的語句引用書本文獻中的東西,並且總是使用一些聽起來冷靜理智的詞句,卻偏偏能摧毀我的教徒們狂熱的信仰。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在沒有什麼比‘事實’更加冷酷有力的了。」

「我們的區別在於,我用的是大量的事實摻雜一丁點恰到好處的謊言,而你正相反。」易離離回答。

教主居然點了點頭:「不錯的總結。」

此後他再也沒見過季幽然,既不殺她也不放她,讓她一頭霧水。但就在安棄逃離之前兩天,她卻被人救出去了。那天夜裡她正坐在床上發呆,懷想著看不見的窗外的月光,鐵門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吱嘎的聲響。沒等她反應過來,門就被推開了,一個黑衣人閃了進來。

此人並沒有透露他的身份,只是聲稱自己是來救她的,然後帶著她七彎八拐地逃了出去。易離離心想,反正也不會比被關在登雲會的死牢裡更糟糕,於是順從地跟著他一路奔逃。兩人躲過了若干守衛,也經過了不少的牢房,那裡面都關著和易離離同病相憐的囚徒們。

本來沿途非常順利,眼看就要奔出死牢了,此時卻發生了一點驚人的意外。突然之間,一間牢房炸裂了,是的,整個炸裂開了。無數或大或小的碎石帶著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四散崩飛,連鐵門都被整扇炸飛了。易離離僥倖走在後面,只是胸口被一塊小石頭撞了一下,疼得差點岔氣,但走在前面領路的她的救命恩人卻非常不幸,正被鐵門撞個正著,當場筋斷骨折,眼看是活不成了。

易離離強忍疼痛,在一片混亂中摸索著往外走,當她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像著那間出事的牢房奔去時,心裡有了計較,一旦發現有人靠近,就裝作也像著那邊跑去的樣子,蒙過了不少人,直到她看到一個身影很熟——那是同樣試圖渾水摸魚打探一下死牢情況的季幽然。兩人只在當年安棄被赤紋龍蟻宿主蹂躪時見過一面,但易離離的記憶相當之好。

「這可就有點奇怪了,」安棄說,「登雲會在那麼短時間裡,出現了兩個想要劫牢的叛徒?而且其中一個可以輕輕鬆鬆地開啟鐵門,輕輕鬆鬆地躲過所有的崗哨?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易離離仔細思索了一下:「你說得對。這應該是教主故意安排的陰謀。但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安棄很得意:「要是放在以前,我還真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他把數日前和教主的對話告訴了易離離:「可想而知,如果你隨著那位偉大的救星逃出去,你肯定會通過種種巧合藏到謝謙或者其他的教主暗線手裡。不久之後,登雲會一旦起事,他們就會出兵剿滅,而你那種‘獨特的煽動力’,會對他們幫助很大。當然了,等他們的兵權已經無人可以撼動時,教主就會改頭換面地出現,不費什麼力就登上皇位。多麼美妙的算盤。」

易離離和季幽然都默不作聲,仔細尋思著教主的深謀遠慮,不約而同地有種全身發冷的感覺。易離離嘆息一聲:「幸好我被截住了,不然說不準就上當了。不過……那個突然炸開的死牢是怎麼回事?」

這可就誰都不知道了。易離離重新描述了一下當時的狀況:該囚室的爆裂毫無徵兆,聲勢卻驚天動地,那些飛濺的碎塊都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然而奇怪的是,事後並沒有聞到任何火藥的氣息。這難免讓人聯想到點兒什麼。

事發後的反應就更不同尋常了,教主親自出面,似乎全世界的守衛都湧了過去。易離離敢打賭,當時即便她高叫一聲「我是逃犯」,說不定都不會有任何人搭理。

「所以只有一種解釋,」安棄說,「翼人乾的。也許是毒藥的劑量用小了,以至於失去了對它的控制。想想看翼人的塊頭,真讓它鬧騰起來,可不得了。趕緊打聽一下,說不定教主就這麼嗝屁了呢。」

安棄的願望當然是美好的,但現實往往不如人意。那一夜死牢裡的風波,似乎並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教主仍然頒佈了對安棄、易離離和叛徒季幽然這三名重犯的追捕令,而且這一次他老人家動了真怒,宣稱只要誰能抓住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無論職位高低武功強弱,均能至少升任至舵主。重賞之下,勇夫萬千,三隻過街老鼠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緊張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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