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棄、季幽然、易離離就騎在馬上,向著西北方向疾奔。他們顧不上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天空。
——彷彿是衛原縣城裡的蜃景被搬到了沙漠裡,前方的半空中,竟然也有一個翼人在飛翔。和沒有聲音的海市蜃樓相比,這個翼人的飛行更加真實而有質感,雙翼揮動帶起的聲響即便在沙漠的陣風中也能聽到。
「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安棄聲嘶力竭地喊叫著,以便讓同伴們在風聲中聽到自己說話,「這個蜃景就是一個掩飾,那些鋪天蓋地的翼人的畫面,正好掩護這個真正的翼人飛起來。他們根本就不打算把翼人運進克魯戈,因為他們的計劃是讓翼人自己飛進去……啊呸!」
風向忽然變了,他的嘴裡立即灌進了許多沙子。剛把沙子全部吐淨,他的坐騎猛然間一個急停,安棄毫無提防,一下子從馬上飛了出去。幸好這些年來的武功也不是白練的,他在沙子上就地一滾,隨即跳起,並沒有受傷。定睛一看,原來是季幽然伸出手,硬生生拉住了他的馬韁,其原因自然是因為他們所追逐的翼人。
翼人停止了前行,在空中轉過身來,面朝著三個追逐者。雖然距離太遠無法看清,但三人可以想象,翼人正在觀察著他們三個。
安棄心頭打鼓,雖然不顧一切地追了過來,但真到了和翼人面對面時,他還是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眼前的翼人還沒有做什麼動作,那驚人的氣勢就已經足以把他們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季幽然雖然武藝高強,但在這樣可怖的對手面前,也不過是可憐的螻蟻。
這已經是安棄第二次面對翼人了。季幽然和易離離卻還是第一次。她們都無法遏制自己的好奇,雙目死死盯著翼人,一時間連危險都忘了。
翼人揮著雙翼,慢慢落了下來。安棄看得分明,教主就被它握在手裡。翼人落在地上,雖然是柔軟的沙漠地面,也仍然發出一聲沉重的鈍響。它俯下身,把教主放在了地上,教主向三人走來。
「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安棄忍不住問,「這一路跟著你從東跑到西,我始終猜不到你的想法。找到登雲之柱對你半點好處都沒有,為什麼你要費那麼大勁把它運到衛原,再用蜃景掩護它起飛?它一直都在極力反抗你,又為什麼會聽你的號令?」
教主靜靜地聽他問完,發出一陣說不清什麼意味的笑聲,然後伸手揭開了自己的面幕。出乎意料的,這並不是安棄上一次所見的教主的真容,而是另外一張他曾經見到過的面孔。隨著面幕的落下,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三個人,都應當認得出我是誰吧?」
安棄、季幽然、易離離三人一同驚呼起來,只是驚呼的內容各不相同。
安棄叫道:「怎麼是你!你是替我取名字的那個私塾先生!」
季幽然叫道:「父親!你的臉怎麼變了?你的病好了?」
易離離叫道:「你……你是易允文嗎?麓華書院的易允文?」
4
安棄本名安賜,取的是「神賜之子」的意思,但眾所周知,該神賜之子在三隴村並不怎麼受歡迎。後來安棄覺得自己的名字太不符合實際,但要叫「安丟」「安扔」之類,又實在難聽,於是請教了村裡的私塾先生,私塾先生教了他一個「棄」字,從此他就改名為安棄了。
安棄對這個私塾先生印象頗深,不只因為他為自己取名字,還因為他幾乎是全村唯一一個肚子裡有點墨水的人,雖然在村裡呆了還不到半年,平時對誰都是斯斯文文客客氣氣,口碑頗佳。但山村人家的小孩,家長都指望著會種田、會點手藝養家餬口,並不願意讓孩子讀書。私塾先生在這半年裡總共也沒招到幾個學生,最後只好離開了。
面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赫然並不是教主,而是這位曾和安棄同村居住半年的私塾先生。
季幽然的父親季無咎,是登雲會的刑堂堂主,也是教主多年來最信賴的心腹之一。從教主在北諒山發現翼人開始,他就和教主在一起,親自為他制定登雲會的各項大計。
在季幽然還很年幼的時候,父親忽然生了一場大病,從此以後臥床不起,對季幽然也日漸冷淡。當然,不久之前,季幽然終於知道了真相,父親並不是生病,而是替教主分擔了一部分翼人的力量,而父親並非習武之人,無法承受這樣的力量,以至於摧垮了身體。但令她不能原諒的是,父親當時為了保命,竟然把那力量又轉移了一部分到自己身上。雖然機緣巧合,造就了自己一身高深的內力,她仍然無法壓制對父親的憎惡。
面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並不是她慣常所見的父親的臉,但那聲音絕不會錯,那就是父親的聲音。
易離離的父親易允文,是東海之濱的知名書院麓華書院的一名書生,為人謙和平易,並不引人注目。在易離離出生前,他加入了一個叫做「登雲會」的組織,和自己的同好們一起鑽研著與天神相關的種種問題。但不久之後,他就離奇地失蹤了,和自己的一十四名學友一起,從此蹤影不見。執著的母親生下易離離後,帶著她走遍了整個大陸尋找父親的蹤跡,卻一無所獲。最終母親在北水鎮死於一場意外,留下了易離離孤身一人。
易離離是在父親離家後才出生的,所以她不可能對父親的相貌有什麼直觀的印象。但在漫長的尋夫過程中,易允文的妻子早就把丈夫的臉型體貌特徵無數次地灌輸給了女兒,以至於易離離一閉上眼,就能勾勒出父親的輪廓。
面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臉型長方,眼角微微上挑,尤其左邊眉心有一顆痣,這顆痣的位置太特殊了,一般人的痣不會長在那裡。再加上他偏矮的身材和微駝的背,簡直和易離離夢中所見的父親形象一模一樣。
5
三個人全都驚呆了。他們幾乎是從自己的童年時代一直回憶到現在,也完全無法解釋自己眼前看到的這張臉。他們都有無數問題想要詢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翼人發出了安棄曾聽到過的那種低沉的轟鳴聲,他知道這是翼人在說話,但完全聽不懂內容。私塾先生卻好像對此非常熟悉,點了點頭表示回答。翼人退出幾步,屹立在漫天黃沙之中,恍如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雕像。安棄想象著沙漠上站滿了這樣的巨人的場景,打了個寒戰。
「翼人對你們的智慧很欣賞,」私塾先生說,「所以他給你們留出了一點時間,可以由我來替你們解惑。很多事情看上去複雜,說穿之後其實很簡單。」
「你究竟是什麼人?」安棄問。
「你到底有多少事還瞞著我?」季幽然問。
「你為什麼沒有死?」易離離問。
私塾先生笑了起來:「你們一人一個問題,我卻只有一張嘴,該先回答誰的?」他頓了頓,又說:「我覺得最好是按照時間順序來講,這樣就免得你們你一句我一句夾纏不清了。」
他沉吟了一陣子,似乎是在思索該從何說起,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易離離身上,臉上浮現出一絲混合著悲慼、懷念與慈愛的古怪笑容:「太像了。你長得太像你的母親了。這些年來,我經常會想起她,也會想起她肚子裡的孩子,但我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景下和你會面。」
易離離還沒說話,季幽然就忍不住插嘴了:「你是她失蹤的父親,那我呢?你的臉完全不一樣了。」
「的確不一樣,」易離離的父親易允文回答說,「你的父親早就死了,死於他試圖拯救教主的那個晚上。我不過是趁著那個機會冒充了他而已。你現在看到的才是我的真容。」
易允文在二十年前來到了衛原。那時候新興的魔教登雲會尚未開始為禍武林,卻已經在大肆追殺原有的登雲會成員,並且宣傳新的、似是而非的邪惡教義。易允文等麓華書院的書生經過一番商議,認定教主的目的是想掩蓋真相。他一定掌握到了一些真正的關鍵資訊,並打算一人獨霸之,所以決不能容許有其他人觸及到。
「那我們只能搶在他之前弄清楚這些事了。」易允文建議說。事實上,即便沒有這個建議,他們也不得不開始逃亡了。於是他們整理好了所有可能會找到一點天神的蛛絲馬跡的地點,瞞著自己的家人不告而別,開始了亡命奔逃的日子。
這些文弱的讀書人一路上受盡羈旅之苦,還得提心吊膽地成天提防著登雲會的殺手們,當他們到達西部邊陲時,都已經困頓不堪。在他們的身後,登雲會的天羅地網正在一點點收緊。他們實際上已經踏入了絕境。
就在此時,他們意外地聽說,位於沙漠邊緣的小城衛原裡,有一對盜墓賊兄弟找到了一塊奇怪的石碑,上面的內容無人可以解讀。他們以為奇貨可居,四處兜售,卻沒有任何古董商認識,反而惹來不少譏嘲。他們立即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他們需要找的東西,於是急忙趕了過去。
這十五名讀書人中,固然有易允文這樣的窮書生,卻也有家境不錯的,隨身帶有不少金錢。盜墓賊毛氏兄弟聽說有人願意買那塊令他們淪為笑柄的石碑,一時間喜出望外,開了一個他們自以為頗有還價餘地的高價,但那些書生看起來是寧肯把自己賣掉換錢也要買下這塊碑,竟然任由他們漫天要價,一口答應了,讓他倆好好後悔了一陣子:早知道這個一口價就喊得再高一點了。
那塊石碑上的文字是一種古老的西域方言,使用這種方言的部族——儺人早已消亡於歷史中。但易允文曾經研究過這種文字,所以大致地把碑文翻譯了出來。書生們焦急地圍在一旁,看著他嘴裡唸唸有詞,在紙上亂畫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最後他把紙一扔,頹然倒在滿是灰塵與泥土的地板上。
「怎麼樣?有關係嗎?」同伴禁不住問。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易允文低聲說,「但恐怕又不是我們想要的。」
這句前後矛盾的話讓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易允文慢慢坐起來,苦笑著說:「這塊石碑,取自於儺人的祭壇。儺人所祭祀的,就是我們所苦苦追尋的天神。但在他們的心目中,這並不是天神,而是……天魔。那些僥倖存活的儺人,用他們的眼睛看到了事實的真相。」
那塊石碑所記錄的,是在文明都還尚未開啟之前的古老災劫。這一場毀滅人間的劫難在儺人倖存的祖先中一代代流傳下來,並最終在文字產生後被記錄在石碑上。根據石碑上的簡單記述,在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間變得昏暗無光,太陽隱沒了,黑暗籠罩著整個大地。接著無數天火墜落,把一切都燒成灰燼。在這之後,長著翅膀的魔鬼在天空中出現,為這一切的死亡與災難作出瞭解釋。
那塊石碑的正中央,就雕刻著一個這樣的天魔。它正以征服者的姿態飛翔於天空,在他的身下,儺人們在虔誠的頂禮膜拜。然而,他們臉上那種驚恐的意味卻怎麼也無法消除。那些從他們眼中流露出來的黑色的絕望,越過千萬年的時光的迷霧,蔓延到這座大漠邊緣的小城中,蔓延到書生們的心中。
「這只是冰山的一角,」易允文輕聲說,「在這塊石碑之前,它們究竟曾多少次降臨人間呢?」
「於是你們就絕望得想要自殺了?」易離離問,「就算你們都相信這是真的,也不必自殺呀,因為這樣的災劫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度發生。」
易允文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們並沒有真的想自殺,自殺和現場留下的遺書不過是一個假象,用來迷惑那些追兵。所以我們找毛家兄弟買了假毒藥,但這當中出了一點意外,毛家兄弟給我們的不是假藥,而是真的。他們從見到我們起,就想要搶奪我們的財物,這樣的機會當然不容錯過。」
「一群笨蛋,」安棄評價說,「這種事怎麼能隨便相信他人?」
易允文笑了笑:「你可以把它看做是讀書人的單純無知。」
「那你為什麼沒死?」安棄追問。
「那是另一個意外,」易允文說,「我那時正在病中,手不停地發抖,加上心情緊張,不小心把毒藥潑在了地上。好在毛家兄弟給我們的藥量有富餘,所以我又重新配置了一杯,但已經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到這一杯毒藥剛剛沾到口唇邊,我忽然發現已經倒下‘假死’的同伴們個個七竅流血,而且都是黑色的血,這一點和毛家兄弟描述的效果大不相同。我趕忙檢驗,才發現他們並非假死,而是真的個個送命了。」
季幽然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難怪那天我聽易離離說起此事時,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她告訴我說,在麓華書院一共失蹤了十五個書生,但你喬裝成我父親時,告訴我在衛原縣一共死了十四人。你為什麼當時不索性就說死了十五人?」
「因為你聽說此事一定會去調查一下,數字上的花招瞞不過你,」易允文淡淡地回答,「但麓華書院失蹤了一些讀書人,這樣的訊息根本不可能被你注意到。」
季幽然惡狠狠地瞪著他:「所以你活下來了,趕在毛家兄弟之前拿走了值錢的財物,又混進了新的登雲會?」
「混進登雲會是之後的事情,」易允文說,「當破譯那個石碑之後,我就堅信,魔教的興起絕非無緣無故,教主一定是找到了什麼東西。所以我從教主發跡的地方開始調查,慢慢打聽到了那起孛星墜地的事件,並且最終找到了安棄。但我觀察了他半年,始終沒有發現他有半點異於常人之處,我甚至挑唆其他的孩子去欺侮他,把他打得半死,也沒有……」
「你說什麼?」安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好人,原來那些狗雜種成天和我作對,是你安排的?」
「非此不能試探出你的底細,」易允文若無其事,「當我發覺怎麼也沒法證明你的特殊時,我只能放棄,改頭換面混進了登雲會,希望能直接在教主身邊發現點什麼。這很危險,但也是唯一的一條路。我苦心鑽營,地位很快上升,成為了刑堂堂主季無咎的得力助手。」
季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你來了!小的時候,父親身邊總是跟著個人,那就是你!」
「是我,」易允文點點頭,「我得到了他的充分信任,瞭解了他與教主的過去,並慢慢發現教主和他離得越來越遠,我並不能得到我所想要的。而他對教主忠心耿耿,也沒辦法說動他背叛。正當我束手無策時,那一天晚上,教主吸取翼人時出了差錯,季無咎試圖救他,卻把那無法控制的力量引到了自己身上。當他勉強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我意識到那是我最好的機會,所以我故意攛掇他的女兒去扶他,本來想讓他們倆一起死。沒想到季幽然體質上佳,反而因禍得福。我轉念一想,只要能冒充季無咎就夠了,季幽然不死最好,我還能以父親的身份指使她為我所用。反正從此以後我會裝出病體沉重的模樣,只要把房間裡的光線弄得昏暗,她一個小小年紀的幼童,不會分辨出來。」
季幽然聽得勃然大怒,恨不能撲上前去生啖其肉,安棄拉住了她,小聲說:「別衝動。殺他很簡單,翼人怎麼辦?再等等。」
他轉向易允文:「好吧,你這麼多年來乾的事情,我們都清楚了。那麼在這之後呢,你是怎麼和這個翼人攪到一起的?教主哪兒去了?你們跑到克魯戈來又是為了什麼?難道你……」
他嚇了一大跳:「你不是想跟著它去天界吧?你想成仙?」
易允文大笑起來:「我去天界幹什麼?讓翼人把我嚼成渣滓?人間的美好還不夠我去品味嗎?」
安棄猛一激靈:「你和教主一樣,也想要稱王嗎?」
易允文聳聳肩:「誰不想呢?反正天魔降世已經是不可阻止的事了,而他們下一次降世指不定在什麼時候,也許百年,也許千年,也許萬年。何必要為了虛無縹緲的將來而去煩心恐懼呢?倒不如好好地藉助翼人力量享受現在。」
「你幹掉了教主,對嗎?」季幽然問,「什麼時候下的手?」
「就在易離離逃離的那個晚上。」他回答說,稱呼易離離時用的是全名,半點也沒有一個父親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應有的親切。易離離雖然向來對他並無感情,此時也覺得心裡微微刺痛。
「自從冒充了季無咎之後,我就利用這個身份開始打探教主的全部秘密,」易允文說,「當我終於察知翼人的所在時,我就決心要利用它,但並不像教主那樣單方面的利用,而是相互利用。」
他這話說得很大聲,一點也不顧忌,翼人似乎很喜歡這樣的說法,發出一陣岩石摩擦般的難聽聲響,但眾人能判斷出它是在笑。易允文也跟著笑了笑:「教主的愚蠢之處就在於自以為他能掌控一切,甚至於是那種遠遠超越他的力量。但我的頭腦比他清醒得多,我絕不相信我可以任意擺佈這樣一個曾經毀滅整個人間的種族。我只是相信,只要有雙方都能滿意的籌碼,我們完全可以平等地合作,甚至於我承認它的地位比我高也無妨,只要最後能獲得我所要的利益。」
易離離想了想:「翼人所想要的利益,是不是你幫助他擺脫教主,通過登雲之柱回到天界?」
易允文看著自己的女兒:「不錯,就是這樣。灌輸給翼人的毒藥一直由教主親手調配,但他不可能連一應原料都自己準備,這就給了我可乘之機。這些年來,這份毒藥的藥性從來就沒有教主想象中那麼強烈,翼人的身體狀況也遠比他想象中強壯。畢竟翼人雖然不大會像人類這樣搞陰謀詭計,也同樣是智慧生命,人類欺騙了它,它也會如法炮製欺騙人類,何況還有我這樣精明的助手。」
「所以我那一晚逃出時遇到的爆炸,其實就是翼人殺死教主時的響動?」
「不錯,那是我們謀劃許久的計劃。那一夜我提前打扮成教主的樣子,在翼人身後躲起來,翼人殺死教主時,教主體內的力量宣洩而出,形成了一次劇烈的爆炸。他的身體頃刻間在爆炸中化為了無數的碎片。此時我再站出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冒充他。反正他為了營造神秘兮兮的氛圍,從來不肯露出真容,卻沒有料到這樣的安排最後便宜了我。」
「那之後,我再一點點騙取登雲會安排在各國朝堂中的內應的信任,安排登雲會起兵。現在魔教的勢力已經煙消雲散,我只需要繼續冒充教主,讓謝謙他們為我打點好一切就行了。順便說,謝謙的真實身份是教主的親生兒子,他是不會背叛教主的。」
安棄哼了一聲,正想告訴他即便是親生兒子也未必可靠,但不想就此讓他心生警覺,於是又收住了口。他想著自己這麼長時間其實都在不斷被易允文玩弄——包括在三隴村時——心情十分不快,一時間都顧不上去消化剛才易允文告訴他的一切。倒是季幽然反應過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安棄有什麼用?教主抓安棄,是因為翼人想要找到安棄,這個小木匠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對翼人那麼重要?」
安棄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住易允文。他知道,他終於面對著能真正解答他疑惑的人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的種種怪異經歷和奇特磨難,能不能就此結束還未可知,但至少能有一個解釋了。這個解釋他等了二十三年,每一天都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困惑中。
易允文上下打量著安棄:「老實說,我一直想辦法既能讓你不被教主抓獲,又能把你帶到翼人面前,殫精竭慮了那麼多年,卻也還不知道翼人為什麼需要你。現在我知道了,卻又不大情願告訴你,因為那樣對你的打擊恐怕太大了。」
「我不需要你廉價的同情心,」安棄回答,「哪怕我是一頭豬,我也需要一個答案來確認我他媽的就是豬。我再也不想成天猜測著我究竟是人是豬還是狗了。」
「某種程度上,恐怕比豬狗還要糟糕,」易允文輕嘆一聲,「你只是一個用人類的屍骸拼湊起來的傀儡,體內沒有一星半點翼人的力量,但你同時又是不可或缺的,因為你的記憶裡埋藏著一份地圖,登雲之柱的地圖。」
6
安棄瞠目結舌,「人類的屍骸拼湊起來的傀儡」這一點猶在其次,易允文說到的地圖,卻令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頓悟。他想到了自己從小到大都不斷做著的關於飛翔的夢,更想到了第一次在魔教的死牢裡見到翼人時,那突如其來的頭疼和隨之產生的幻覺:
熾烈的陽光……一望無際的蒼涼大漠……撞在臉上的沙粒……變幻無端的風暴海……天邊豎立的黑線……
「那不是幻覺,」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那是藏在我腦子裡的那份地圖。翼人之所以強忍著教主的折磨,是因為他一直在等著我,等著登雲之柱的具體位置送到他面前。當他得到這份記憶後,就不必再繼續偽裝了。所以他才選在那個時候殺死了教主。」
易允文嘆了口氣:「你說得對,翼人這些年來苦苦等待的,就是你腦子裡的這份地圖。我一方面要確保你不會被教主殺死,另一方面又要引導季幽然把你帶到翼人面前,著實費了不少心血。幸運的是,一切都在按照著我的劇本上演。」
「那你所說的,我是由屍體做成的傀什麼,又是什麼意思?這地圖為什麼在我的腦子裡?」安棄已經連憤怒的力量都沒有了,說話輕飄飄的,好像完全不是自己的聲音。
「我想教主已經告訴過你了,當年一共有兩個翼人墜落人間,」易允文說,「但他顯然並不明白具體的細節。首先我應該告訴你登雲之柱的一些原理,天界與人界之間,存在著看不見的障礙,單憑人力無法突破,必須要有特殊的通道。在天界有一個唯一的單向出口,可以幫助翼人來到人間——那個出口就在北諒山的上空;同樣的,在人間有一根單向的登雲之柱,可以幫助翼人從地面回到天界,但它的位置被嚴格保密。也就是說,翼人們可以輕易地來到人間,但找不到位於人間的登雲之柱,卻再也無法迴歸天界了。我猜想,這條規矩大概是為了保證翼人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有充足的資源可以掠奪吧。否則不經過長時期的休養生息,大地上將會只有廢墟和焦土。」
「事實上,這兩個翼人的關係是一追一逃,此事涉及到天界中的一場叛亂。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翼人們對自己掠奪人間的時限有很嚴的限制,但他們的族員卻並不都同意此事,有相當一部分翼人不能忍受那漫長的等待,希望能夠隨時進入人間。我背後的這位翼人,當時就在追逐著一名懷有這種心思的叛徒。這名逃犯和它的同夥們在長期策劃後盜取了地圖,卻在逃跑時暴露了行蹤並引來追捕,在情急中無路可走,衝入了通往人界的出口,追擊者追敵心切,也衝了進去,就這樣意外地來到了人間。」
「他們在半空中激烈地搏鬥,一直落到了地面上,都受了重傷。追擊者傷勢略輕,只是不小心滾下山崖,後來被教主擒獲。逃犯卻傷得很重,自知無法活命了,在臨死前利用現場的屍體殘骸,用自己的最後力量製作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嬰兒,把那份地圖存入了他的記憶中,並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可供記認的標誌,這樣日後如果再有他的同夥到來,也能得到那份地圖了。他並不知道,這一幕都被追擊者在滾落山崖前看到了。」
「以後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推想了。那個叫丁風的人碰巧出現,逃犯製造了一個幻境,幻化出天神的虛像,半誘導半強迫地令他收養了你。這個活著的翼人一直在找你,就是為了得到這份地圖,否則他即便脫困而出,找不到登雲之柱也沒辦法回到天界,而他如此巨大的身形也會令他無處藏匿。他雖然力量驚人,孤身一人面對那麼多的人類,終究只會寡不敵眾。教主並不知道它為什麼要抓你,卻錯誤地猜測你是翼人力量的化身,所以先是想毀滅你,後來又想劫奪你的力量,可惜都不得要領。他並不知道,就在你第一次鑽入死牢,和翼人面對面時,翼人已經從你的記憶裡閱讀了那份記憶,掌握了登雲之柱的確切方位。從那一天起,翼人就不需要再偽裝,它只是在等待著一個最佳時機脫困而出。」
安棄一屁股坐到沙地上,雙手抱膝,頭深深埋了下去。一直以來所追逐尋找的身世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確定的答案,但真相卻是如此荒謬。
原來我不是什麼神賜之子,也不是什麼充盈著巨大力量的翼人化身,我只是一幅地圖,隱藏在用人類斷肢殘骸拼湊起來的虛假肉體中的地圖。我頭腦中反覆出現的幻象,只是那記憶的一部分,只是我的全部作用的一點體現,我卻把它當成了前生存在的記憶。
哪怕我真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惡劣小木匠也好啊,他想著,那至少還是個完整的人,由父母的精血孕育而成的真正的人。但現在的我是什麼?每一部分都來自於那些北諒山上早已化為灰燼的屍體,由無數的碎片拼湊起來的……行屍?而赤紋龍蟻之所以無法侵入自己的頭顱,顯然並不是因為自己掌握了什麼了不起的力量,而只存在唯一的解釋了:自己壓根就不能算活人,令它完全無從寄居。
這個想法讓他沒來由的一陣噁心,趴在地上拼命嘔吐起來。季幽然和易離離站在一旁,一時間不知道能用什麼話去勸慰他。太可憐了,季幽然想,雖然自己和易離離也各有各的不幸,但是比起這個連真正的人都不能算的小木匠,已經幸運太多了。
小木匠吐完之後,慢慢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翼人。易允文伸了一下手,卻又縮了回去,並沒有攔阻他。
「我只好奇一件事,」安棄對著翼人說,「既然你已經得到了登雲之柱的位置,那我就已經完全沒有用處了。為什麼你不殺我,還允許我一直追你追到這兒來?」
翼人再次發出了他那難聽的笑聲。那聲音彷彿是武林高手在催動內力,震得安棄一陣頭暈目眩。
「殺了你,又怎麼能看見你現在的表情呢?」翼人獰笑著,「我喜歡看見人類痛苦的臉。」
「我明白這種感受,」安棄點點頭,聲音平靜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當年我在三隴村的時候,也最喜歡看那些和我作對的小孩倒霉。他們越是痛苦,我就越高興。只不過我勢單力孤,很多時候都吃虧,想要看他們痛苦也不大可能。」
「我很同情。」翼人怪笑著。
「不,你不必,因為你還沒聽完,」安棄說,「我是個一肚子壞水而且心胸狹窄的人,眼看著自己的敵人快快樂樂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所以對我而言,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找到哪怕一丁點平衡。如果我收拾不了他,我就會砸壞他家的窗戶,在他家的糧倉裡撒尿,扔石頭打他家的狗。哪怕能讓他皺皺眉頭,我都會開心。」
剛說完這句話,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寒光閃閃的東西——那是一把匕首,當年方仲送給他的匕首。小木匠習武多年而進展甚微,知道自己不是打架的料,一般極少和人動手,這把匕首也從來沒有用過,況且睹物思人,他也並不願意使用。這次是他第一回用。他頭也不回,手往後送出,直取站在他身後的易允文的後心。他雖然武功不高,但易允文完全不會武,所以算準了一擊必中。
然而這一刀戳出去,剛到半途就似乎撞上了棉花一般的障礙物,怎麼也無法再進半寸。他悚然回頭,只見易允文仍站在原地,刀卻彷彿陷在了空氣中,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阻住了。
「在我面前,最好別玩這手,」翼人說,「何況你殺了他也沒用,反而可以讓我少去實踐一個諾言。我不像你們人類那麼喜歡毀諾,但如果有人幫我下手,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安棄哼了一聲,把匕首收回懷裡。其實這一下根本不是為了殺易允文,而是想要看看翼人的反應究竟有多快。他心知肚明自己和翼人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就像是螞蟻想要絆倒大象,但他的性格從來都是絕不認命,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死纏爛打到底。
更何況,他剛剛確知了自己的身世,這個可笑之極的身世極大地刺激了他。如果換成別人,聽到自己原來是這麼回事,恐怕連自殺的心都有,小木匠體內那股底層惡棍的氣質卻被一下子激發了出來。老子不好過,沒關係,你們誰都別想好過。所以他才決定,無論如何,非得跟這個該死的翼人作對到底。
那麼個大塊頭的傻大個,反應居然如此迅速,安棄想,這可不是件好事。但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說:「那麼,可以帶著我們一起去麼?純屬好奇,我想看看登雲之柱,反正我們三個對你不會產生任何妨害。」
「都跟著翼人走吧,」易允文和翼人交流了幾句後,回過頭來說,「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並不打算殺掉你們,而是同意帶著你們三個進入克魯戈,讓你們親眼見到他如何通過登雲之柱迴歸天界。」
「大概是為了這一場漂亮的表演找幾個觀眾吧,」安棄聳聳肩,「我真該帶幾面鑼鼓來替他吹吹打打地壯聲勢。」
「你沒事了?」易離離有些擔憂地問他。
「有屁事!」他惡狠狠地回答,「有事也得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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