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難不倒奸猾的小木匠,他大搖大擺地走上前,高聲招呼:「…副將,好久不見了。」故意把姓氏念得很模糊。
那位副將見到方大帥身前的紅人,自然是滿臉堆笑迎上來,別說沒聽清楚安棄喊的是什麼,就算真喊錯了也不會在乎。他約略把情況介紹了一下,原來是這家古董鋪裡發生了老大一起兇殺案,從掌櫃到夥計似乎是和另外一夥人火併,全都送了命。
安棄若無其事地道謝離開,轉過街角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真是好險,他想,老子要是還呆在那裡面,豈不也得變成挺屍。強行冷靜頭腦,仔細回想日間發生的事情,慢慢有了點頭緒。想必是那另一撥人準備好了要對當鋪中人下手,卻事先被對方知悉,自己呆頭呆腦闖了進去,自然被當鋪的人當成了敵人。幸好他們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焉有命在?
越想越是後怕,回到將軍府也少了幾分往日的洋洋得意、小人得志。吃過晚飯,和幾個相熟的下人在一起吹了幾句牛,便打算回房休息。剛剛推開門,雖然還沒點燈,卻猛然間憑著本能感受到一點不對。黑暗中似乎隱隱潛伏著什麼危機,就像是乘著夜色捕殺獵物的兇獸。他心知不妙,想要退出去,卻有一股無形的大力扯住他的身體,把他拉了進去,背後的門也重重關上了。
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亮,他勉強分辨出,自己的床上坐著一個人,從空氣中的一點淡淡馨香來判斷,這是個女人。完了完了,安棄想,在所有的傳奇故事裡,女殺手都比男人更狠毒,這回怕是要沒命了。
「我們開門見山吧,」黑暗中的女子開口說,聲音倒是蠻好聽的,「你知道今天那個古董鋪裡死的是什麼人麼?」
安棄一愣:「古董鋪?都是賣古董的唄。對了,還有一夥找他們麻煩的。」
「你錯了,」對方說,「他們是一夥的,原本是在那裡接頭,沒想到你自己送上了門。相比之下,如果能抓住了你,他們原本的任務根本不算什麼。」
安棄腦子轉得倒也快,一下子想到點什麼:「難道他們……竟然是……」
女子的回答讓他冷汗直冒:「不錯,他們都是登雲會的,找你已經找了三年了。還好他們沒能認出你來,不然你有一百條命也丟掉了。」
登雲會!安棄幾乎都快把這檔子事給忘了。在三年前那個陰森而血腥的夜晚之後,他再也沒遇到過試圖抓他或者殺他的人,一直在山村裡過著平靜的日子。這時候這個神秘女子向他提起,他才恍然發覺,原來自己仍然處在危機中。
「那麼……是你替我殺了他們?」他低聲問,「你是誰?為什麼要幫助我?」
這句話問出口,他才想起來,同樣的問題他也問過丁風。丁風倒是回答了他,但答案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解釋的謎團,以至於他覺得越解釋越難以理解。那麼眼前這個女子呢?會給出如何的回答?
女子並沒有正面回答他:「你自己小心些,這件事遲早兜不住。你記住,某些人需要你活著,某些人需要你死去。是死是活,看你怎麼走了。」
這真是一句徹頭徹尾的廢話,安棄想。
對方沉默了,然後安棄感到耳畔似乎有一陣風拂過,仔細一看,那女子已經不知所蹤。他一背的冷汗,往床上一靠,突然有一種極度緊張後的鬆弛感,渾身說不出的疲憊倦怠,衣服也不脫,迷迷瞪瞪地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那個飛翔的夢,卻老是夢到自己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一會兒被人砍掉腦袋,一會兒被人攔腰斬為兩截,一會兒被繩子勒斷脖頸,一會兒被火烤成焦炭。到了半夜,這些夢折磨得他實在難以入睡,索性披上衣服,到院子裡去閒坐。
春夜的風只帶有一點微寒,吹在身上也並不難受,卻能讓頭腦略微清醒。小木匠仰躺在一張石椅上,滿眼見到的都是璀璨的群星。那些星光溫柔卻遙不可及,帶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安棄忍不住想,我不會真是從那些星星上下來的吧?
再一想:我這樣的貨色,即便真是如此,也是被當成廢品扔下來的吧?從頭捋一下自己的一生,假如將之交給一個說書先生來發揮,絕對能得到一個驚心動魄蕩氣迴腸的精彩故事: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小木匠,自幼飽受村人欺凌(其實究竟誰欺凌誰還難講得很),十六歲這一年突然遭遇大變,得知自己乃是神賜之子!於是該小木匠在神使——丁風馬虎可算吧——的教導之下,痛改前非、發憤圖強,體內蘊藏之神力逐漸爆發,終成一代絕世豪俠。然後該神子少不得要通宵天機,領悟神意,帶領著對其頂禮膜拜的天下群英,幹下幾樁驚天動地氣壯山河的豐功偉業,完成自己身上的使命——雖然該使命究竟是什麼目前也還無人知曉……
如果一切都按照這樣的劇本來上演該有多好!安棄恨得牙癢癢的。可惜的是,現實終究是無比殘酷的,到現在為止,他仍然是一個一塌糊塗的小木匠、沒有看出自己身上有一星半點的神蹟,大盜丁風也絕不像是個合格的神使,剛剛救出安棄自己就丟了性命,倒是官府對抓住他很有興趣,江湖上最大的邪教對殺死他很上心。這一切都在一片混沌中進行,像是一個沒有開頭就直接跳到高潮的故事,說書先生越是講得口沫四濺,聽眾就越是一頭霧水。
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和臨終前的丁風的一段對話,那時候他剛剛經歷鉅變,對於自己的身世還存著許多活躍的猜測,並不像之後的三年內慢慢陷入得過且過的境地。他是木匠出身,雖然手藝一塌糊塗,基本原理總是知道的,任何一件複雜的木器,都得分各個部件制好,最後或粘或釘,完成整體。眼前已有無窮疑團,卻和做木器的道理相仿,必須一點一點的細究,等到所有小問題都有了答案,或許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還是從最簡單的問題問起吧,小木匠想。
「登雲會想殺我,說明我的身世和他們關係很大,」他說,「趁著你還沒死,再給我講講登雲會吧。」他之前不過一鱗半爪地聽到了一點登雲會的事蹟,要說知道登雲會到底是幹什麼的,實在勉強。而丁風雖然救了他性命,由於這當中牽扯的事情太多,他也並沒有什麼太多感激的,所以說起話來也並不客氣。
「登雲會這些年成為了江湖中人人畏懼的魔教,但在十多年之前,他們還只是一個平和而不太引人注目的小教派,」離死不遠的丁風用微弱的聲音說,「朝廷一直在懷疑他們別有所圖,認為他們以拜神為幌子行叛亂之實。但是朝廷錯了……至少那時候的登雲會,真的就是單純地信奉心目中的神靈而已。」
安棄冷笑:「一大群人蠢到一塊兒去了,真不容易。」
「但是登雲會的人非但不蠢,還聰明絕頂,」丁風搖搖手指,「據說這個教會的創始者就是一位博學的大儒,其後的教眾也大都是有身份有學識的人,這樣的人,絕對不會輕易被幾句花言巧語就哄上賊船。所以這件事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他們在作偽,暗中有其他的目的,然而這一點已經被否定;第二嘛……」
他故意停住不說,眼望著安棄。安棄知道這廝是想考考自己的智慧,嘿嘿一笑:「我平時在村子裡做木工活,最喜歡偷工減料,別人送來一段上好的新木頭,我總會想辦法調換成舊木。每到他們發現不對來找我理論,我總是用兩個字回應。」
他咳嗽一聲:「證據。你說天上有神明,我卻說天上只有狗屎,除非你能拿出證據來。」
丁風的神情很難得地顯得嚴肅:「你猜得不錯。我早就聽到過一種傳言,那幫人之所以對自己的信仰堅信不疑,就是因為他們手裡握有……證據,而且是缺鑿無疑的證據。可惜這證據是什麼原本就沒有外人知曉,這幾年登雲會自己教內自相殘殺,當年的那些讀書人早就被殺得差不多了,如今的登雲會,只是單純地依靠武力和金錢來收束人心,而那些所謂的證據,大概都已經化為塵土了吧。」
證據……小木匠在心裡默默地咀嚼著這兩個字。登雲會的老教徒們篤信天神的存在,因為他們手裡有證據;自己想要證明自己的身世,需要的仍然是證據。他忽然一激靈:這兩種證據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或者說……乾脆就是一回事?
他下意識地回手摸了摸肩上的胎記,這胎記他一側頭就能看到,小時候對此並不在意,後來才知道,這個圖案竟然和登雲會的徽記一模一樣。這絕不會是單純的巧合。登雲會追殺自己,也一定與此有關。
他意識到,要把自己身世的謎團解開,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從登雲會入手。如果能掌握傳言中登雲會證明天神存在的證據,也許就找到了自己身世的關鍵。
要不要離開這裡,自己出去打探一下?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安棄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很明白,自己其實是那種很害怕動盪的人。幼時在三隴村遭人白眼,他也從沒想過要離開,因為離開這個自幼居住慣了的村莊可能會讓自己不知所措;其後在土塘村住了三年,雖然那是個兵禍不斷的地方,他仍然是習慣了就不想動彈了。現在的環境可好多了,這將軍府裡的生活,和城市裡的有錢財主相比也應該毫不遜色了吧?
別瞎想了,他拍拍腦袋,混一天算一天得了,再說將軍府裡也相對安全些,可以離魔教妖人更遠。這個理由讓他心安理得地嘆了口氣,晃晃悠悠回屋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夜無夢,醒來已是正午。府裡吵吵嚷嚷,一片喜氣,竟然是個好訊息:雒國退兵,寧雒兩國的本次例行約會到此結束。
方仲自然是平安無事。他已經來看過安棄兩次,見到小木匠吹著鼻涕泡正睡得歡,也沒有去叫醒他,到此刻兩人才算碰上頭。雖然安棄心知肚明,方仲對自己頗多善意的誤會,但兩人相處幾天,畢竟還是蠻喜歡這個將門虎子的真誠樸實,知道他無恙歸來,也從心裡感到高興。
「黑……雒國怎麼會退兵了?」他本來想說「黑狗」,但一想雒國是黑狗,方仲難免就是灰狼了,所以連忙改口。
方仲面帶憂色:「也許我們寧國也會遇到同樣的狀況——他們的國君遇刺,雖然沒有受傷,但卻受驚不小。國君已經下令暫時撤兵,在國內全力清查刺客。」
「不過是一個刺客,哪兒需要撤回整隻軍隊啊?這國君是個天生膽小鬼?」安棄不解。
「不是膽小,而是國君已經有了懷疑物件,」方仲說,「如果查實無誤,恐怕真的要動用軍隊,才能清剿乾淨。」
小木匠皺皺眉頭,忽然間明白了:「難道是登雲會的人乾的?」
方仲點點頭:「嗯,你也聽說過登雲會。他們的勢力如今越擴越大,我擔心遲早有一天,他們會不滿足於僅僅在山野江湖中稱雄,我們寧國也可能遭遇同樣的危機。」
他對這個山村小木匠聽說過登雲會的大名倒是並不吃驚,不過顯然並不瞭解實情。安棄發了會兒愣,又想起前一天的遭遇,有些意興闌珊,聽到方仲說「昨天城裡的登雲會據點不知被誰端掉了,我估計他們會來找麻煩」也沒留意。
到了下午,才忽然又想起了這句話,越琢磨越不是味道,總覺得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又找不到不安的根源。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如他所料,方仲不打仗也不肯閒著,真的便裝跑去調查登雲會了;同樣如他所料,登雲會也不肯讓自己的人白死,事隔僅僅一天,也派了四個人來調查。一個是渾身正氣死腦筋的年輕軍人,一邊是殺人如草芥的魔教妖人,想要他們不打起來都難。
所以他們真的打起來了。根據時候目擊者的描述,方仲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家傳的刀法頗具威力,加上多年戰陣上的實戰鍛鍊,經驗也極豐富,因此動手時並不落下風。雙方戰不多時,已經有兩名魔教妖人受傷。但對方剩下兩人中有一個是術士,不知道用了什麼邪術,使兩名傷者突然間暴起,力量一下子增強了好幾倍,終於打傷了方仲。不過他們也知道方仲身份不一般,沒敢下殺手,只是在退去之前,問了方仲一個問題。
「他們問的是: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又矮又瘦,一臉賊兮兮的青年?」講故事的人向安棄轉述說。他接著轉述了那個人對於該青年相貌的詳細描述,說完之後有點奇怪地看著安棄:「說起來,還真有點像你呢。」
安棄很隨意地點點頭:「那當然了,我長了一張大眾臉嘛。小方怎麼回答的?」
「方將軍當時愣了愣,猶豫了一會兒,大聲說:‘什麼莫名其妙的青年?老子沒見過!’」講故事的人說。
「愣了愣……猶豫了一下……」安棄輕嘆一聲,「這傢伙連說謊都不會……不過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這麼一個青年人呢?」
講故事的人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這個嘛,很多外人就都不知道了,但是碰巧我瞭解一點內情。我的表哥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凝和門的弟子,小方將軍和魔教妖人動手的時候,他也在旁觀戰……呃,那個,他身上負有其他使命,不能貿然出手,以防打草驚蛇……」
安棄很不耐煩:「他出不出手關我屁事。你接著講。」
「是是。他告訴我,殺人現場其實還有一個人沒死,是他們凝和門安插在魔教裡的眼線,之前他已經受重傷,索性假裝昏迷,反而逃過一劫。找到他時,他已經垂死,只勉強形容了一個人的相貌,告訴他們馬上去找到這個人,就斷氣了。」
「既然是凝和門的人,怎麼最後又讓魔教知道了?」安棄再問。
對方很尷尬:「這個麼,大概是凝和門內部也有魔教的眼線吧。」
小木匠瀟灑地揮揮手,表示自己對凝和門與魔教之間亂七八糟的關係不感興趣。他悠閒地踱回房間,剛一關上門,立即渾身如篩糠般抖了起來。他扶著桌子移到床邊,坐了一會兒又彈將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這回非逃不可了,他無奈地想,方仲那兩句話所露出的破綻,已經足夠惹人懷疑——當然這也不能怪方仲,他就是這麼一個老實人。自己要是落在登雲會手裡,十個腦袋也得被砍了,還是早早溜掉吧。
主意打定後,他也不再收拾其他的物品,只把方惟遠饋贈的金銀帶在身邊,等到夜深之時,鬼鬼祟祟溜出門去。他不敢走大門,準備就從圍牆翻出去,但忽然間想到方仲對他一片真誠,就這麼走掉太不夠意思,最好還是道個別。
這時候已過午夜子時,府裡除了巡邏的衛兵與更夫,其他人早已入睡。偶有衛兵碰上安棄,知道他是方仲的好友,也不會阻攔。但到了方仲的房外,他才發現房內還有旁人在,正在與方仲交談,悄悄走近一聽,卻是方惟遠。
「我過去總以誠實無欺為傲,今天才知道,原來不會說謊話,也是會害死人的,」方仲的語聲中充滿了自責,「我話一說口就知道,他們必然已經猜到安棄的下落。」
「你打算怎麼做?」方惟遠問,「親自保護他嗎?魔教的手段之毒辣,你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也應該知道得很清楚。從皇上到各國諸侯,想要剷除魔教的何止一個兩個?但誰都自忖沒辦法防住他們無孔不入的暗殺,所以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帝王尚且如此,憑你就能行?」
「我的確不行。何況我總是個軍人,要以國家大事為重。」方仲毫不猶豫地回答。安棄暗中嘆氣,心想原來這朋友也不過如此,正準備走開,方仲又說話了:「但我可以把身邊的親兵全部調到他身邊,晝夜保護,魔教想要硬闖將軍府,卻也不容易。」
方惟遠很意外:「你的親兵隊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精銳武士,都放到他身邊……豈不是……」
他沒有說出來,安棄已經在心裡很有自知之明地替他補上了:大材小用、浪費資源。但與此同時,一陣從未體會過的感動在心裡湧起,和丁風相比,方仲對自己的友情才是完全不摻假的。
房內父子倆還在爭辯,方惟遠的言辭漸漸嚴厲,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放在往常,小木匠巴不得看到這樣的熱鬧,但在此刻,他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方仲是我的朋友。他腦子裡一熱,推開門走了進去。
方氏父子立即住了口,神情都有些尷尬。安棄向方惟遠施禮後,徑直走到方仲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那一天你被追擊時,其實我好幾次動了念頭想要出賣你,只是沒抓住機會而已。」
方仲愕然,不知該如何應對,安棄又說:「那一次算我對不起你,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我是個一輩子稀裡糊塗的小木匠,活到十九歲連自己究竟是誰都不清楚。但這十九年並不是一點收穫沒有,我好歹交到了一個朋友,那也就不虧了。」
方仲渾身一震,眼圈微微有些紅了,正想說話,安棄卻已經搶著說:「我這個人膽子很小,聽說有魔教要人要來抓我,嚇得一夜睡不好覺。剛才我想了,住在這裡樹大招風,太不安全,還是趕緊逃命,躲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為好。」
方氏父子心知肚明,這番話如果放在從前,說不定真是小木匠的肺腑之言;但在剛剛聽了方仲的決定後仍然要走,卻是擺明了不願給自己的朋友帶來麻煩。方仲看著安棄的神情,知道沒辦法勸他改變主意,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這把匕首的刀鞘上刻著古樸的花紋,抽出來後更是寒光四射,鋒芒畢露。
「這是我出生時,先王送給我的,」他說,「留下作個紀念吧。有空的時候,回來看看我。」
安棄接過匕首,咬咬牙,轉身跑了出去。他並不知道,自己離開了丁風,卻馬上會遇到另外一個老熟人。如果提前或者拖後半頓飯的工夫,他就會永遠和她擦肩而過,但事實證明,人生的際遇果然奇妙。
4
易離離沒有想到,三年之後,她居然又見到了北水鎮上的那個少年。只不過當時的少年眼下已經變成了青年,但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卻沒有變。那時候該少年還是一身山民打扮,此刻卻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綢衫,手裡還附庸風雅地抓著一把紙扇。他點起菜來也是一副暴發戶嘴臉,一個人要的東西足夠八個人吃。
易離離本來已經打算結賬走人,看到這個人走進來,立馬改變了主意,決定再坐一會兒,找機會接近他。她相信,這個人會幫助她解開一些疑團。
雖然時隔三年,她依然對那個血腥而充滿離別痛苦的夜晚記憶猶新。因為一場完全與己無關的仇殺,母親被誤傷而亡,自己也成了孤零零一個人。幸好此後由於機緣巧合,她遇上了被追殺到窮途末路的登雲會老教徒文懷謙,又趁著敵人力竭時冒險救了他,結果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重大的變化。
從文懷謙嘴裡她才得知,登雲會實質上已經分裂成新老兩派,而老派從開始的被排擠傾軋到現在被清洗殺害,已經所剩無幾。文懷謙並不認識易離離的父親,但一聽說他也是老派中人,嗟嘆一聲,說你就算找到他,多半也是死人了。
此後易離離就跟在文懷謙身邊,名義上是他的徒弟,其實兩人情若祖孫,在這個慈和的老人身上,她隱隱找回一些缺失的父愛。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明白了當年父親為何會加入登雲會、又為何會對他心目中的天神篤信無疑。現在再加上文懷謙,她的生命已經牢牢和登雲會拴在了一起。可惜過了不到半年,文懷謙病逝,她又開始一個人四處漂泊,卻不再像當年那樣只是漫無目的地奔走,而是有意識地尋找著她所想要的東西。
「那些都是證據,」文懷謙臨死前那微弱的聲音始終在她耳邊盤旋,「你一定要把證據都找出來。過去我們錯了,把一切都掩藏起來,以至於被人清洗時,連幫忙的人都沒有。你若是能找到,就把他們公諸於世吧。」
眼前的這個青年,很可能就是活證據。這三年來,她每次回想起那個夜晚,都會一次次猜想那個少年的身份。那些仍然保留於腦海中的對話,更是說明了他的重要性。
然而單從外表來看,實在是不大像。此時他正在對著一個雞頭煞費苦心,試圖弄出裡面的腦髓,弄得滿手油膩。易離離倒是各色人等都見識過不少,耐心在一旁看著,直到那個青年扭過頭來大喝一聲:「有什麼好看的?我臉上有金子嗎?」
他看清了易離離的臉,有點發愣:「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想了想,又補充說:「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是很久以前。」易離離微笑著回答。
青年瞪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嘴裡蹦出兩個字:「再見。」
自從離開了合安城,安棄就覺得自己成了驚弓之鳥,見到任何人都像是來抓他的。這種心態不大好,但合安城那些血淋淋的屍體和那個能輕鬆潛入將軍府摸入他房間的女子,讓他不敢有絲毫的僥倖。他衝動之下離開了合安,一路上卻難免患得患失,不斷後悔,總覺得為了保住他人性命而將自己性命置於危險之中,無論如何稱不上划算。
眼前這個姑娘長得滿清秀,也的確很面熟,但他一時想不起在何處遇到過。根據「陌生人基本都是奸黨」的原則,他放棄了本來試圖搭訕的念頭,匆匆結賬溜掉。
但這小妞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一直在後面緊跟著他。我們的小木匠別的不行,自知之明向來是大大的有,知道自己雖然長得不難看,要說能吸引如此一個美女對自己發痴,除非自己是白痴才會相信。她跟得越緊,安棄心裡就越是不安。
只是眼前這個市鎮實在太小,街上人也不多,想要藉助人群甩掉她也不可能。不過仔細想想,她至少不應該是想殺了自己,不然剛才在那個路邊小酒家就能動手了。如果她只是想生擒自己,說不定混賴一下還有生機。想到這裡,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我既無財也無色,小姐你想劫的究竟是什麼呢?」
「你錯了,我不會武功也不會法術,劫不動你的,」易離離回答,「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肩膀上的那片雲彩,究竟是什麼意思。」
安棄僵住了,立即換出一張誠實可靠的笑臉:「能和你這樣美麗的小姐相處,實在是我求之不得的。」
但他的心裡卻忍不住暗自嘀咕: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老子肩膀上有個雲紋了?
「你在想什麼?」易離離發現他神情有異。
「我在想,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老子肩膀上有個雲紋了。」安棄沒好氣地回答。
「全世界倒不見得,」易離離認真地搖搖頭,「目前為止,僅限於寧國軍方和登雲會知道。」
「有點幽默感行不?」安棄暗歎一聲,「而且你不也知道嘛。你一定能告訴我它究竟是什麼囉?」
他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做好了充分準備眼前這個女子會像丁風那樣一問三不知,又或者像那個神秘女子一樣三緘其口。不料易離離毫不猶豫地張口回答:「這個雲紋和登雲會的徽記一樣,都來源於鐫刻在登雲之柱上的花紋。」
「登雲之柱?什麼玩意兒,登雲會膜拜的一根柱子嗎?」小木匠隨口問,但易離離的答案卻讓他如受雷擊,一時間腦子裡亂紛紛的不知身處何方。
「登雲之柱是連線天與地的一個通道,通過登雲之柱,天神可以降臨人間,而凡人也可以登臨神界、羽化昇仙。」易離離嚴肅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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