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易離離領著安棄,七拐八拐地鑽進了一個戲院,看她的警惕的神態和迅捷的腳步,似乎對於擺脫追蹤很有經驗。
「你好像經常逃命?」安棄問。
「過去的幾年裡,我一直在不停地逃,從來沒有哪一天可以鬆氣,」易離離回答,「登雲會的手段可不是開玩笑的,最長的一次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後我冒險把自己藏在沼澤的泥潭裡,差點被憋死,才算避過了他們。現在這樣在一個人很多的城鎮裡面躲藏,已經算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那可真不容易。」安棄真心實意地說。
「也沒什麼不容易的,習慣了就好了,人總得想辦法活命是不?」易離離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們接著說正事吧。」
「登雲會的創始者,是幾十年前名動天下的鴻儒韓渭垠。這個人曾被拜為帝師,一身學問,震古爍今。」易離離說。安棄心不在焉地聽著,對他這樣不學無術的小混混而言,這些學問家的名字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符號。他只是無聊地看著尚未開演的空空如也的戲臺,想著一會兒能聽到一齣什麼戲。易離離挑選的這個地方別出心裁,但混在聽戲的人群中,倒也是一種掩飾行蹤的方法。
「你別不耐煩,」易離離看出了他的心思,「登雲之柱的秘密,正是由他發掘出來的。那時候皇帝想請他做帝師,被他毫不留情地謝絕,但皇帝知道此人愛書如命,於是開出條件,允許他隨意閱覽皇家藏書。韓渭垠立即上鉤,改口答應了。」
「他一定是在皇家藏書裡找到了點什麼。」安棄若有所悟。
易離離讚許地點點頭:「的確如此。這個人博覽群書,在皇帝的書庫之中,只是專揀他沒見過的珍稀古本閱讀,那其中有很多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失傳經典,也有很多他們都未曾聽說過的不知名的書籍。韓渭垠性子執拗,從來不肯相信任何怪力亂神的東西,每次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志怪小說、異域奇談都會隨手扔開,絕不會去讀。」
「大約在他做帝師的第四年,一位榜眼出身的戶部尚書由於謀反而被滿門抄斬。他具體是真的謀反還是被人陷害已不可考,也不重要,但這位同樣好書的高官卻留下了他所收藏的大批絕版書籍,都被收入宮中,韓渭垠自然不會客氣。不久之後,他就在其中找到了一本很奇怪的書。書的封面是尋常的前朝筆記小說《無心齋隨錄》,但韓渭垠這樣的大家一眼就看出這本書太薄了,絕不是正常《無心齋隨錄》的厚度,於是隨手翻開,結果裡面的內容讓他大吃一驚。你聽說過杜琛這個人嗎?」
這個名字居然連安棄都聽說過:「我知道,那個走遍天下、降妖除魔、長得還挺帥到哪兒都有漂亮姑娘追著跑的大旅行家嘛。說書先生經常講他的故事:斬惡龍英雄揚威,見君子淑女有意……不過他的故事沒太大意思。」
在他所聽過的故事裡,這位杜琛雖然風流倜儻英風俠義,有著勾搭不完的美女,卻總是安貧若素,兜裡從來沒幾個錢,以至於每到一處,都得靠打短工積攢路費,再去下一個所在。小木匠每每長夜無聊時,便會依據自己聽過的評書段子進行自我代入,幻想自己就是那些縱橫江湖的蓋世豪俠,過著那鮮衣怒馬的快意生活。杜琛這樣的窮光蛋,身邊再多美女,也實在是「沒太大意思」。
易離離一笑:「你所聽到的故事,都是出自杜琛自己撰寫的種種傳記,人一旦想要自我標榜、愚弄民眾,總是會不擇手段的。真正的杜琛容貌醜陋,但倒也並非沒有女人青睞,因為他靠刊行遊記以及攀附那些附庸風雅的權貴,為自己賺到了許多錢。此人踏遍天下是真,要說他寄情山河、清高風雅,那就是謊話了。」
說到「踏遍天下」,她忽然想到自己過去和母親一起時的生活,心裡微微一酸,也不顧安棄索然無味地抱怨「原來老子上了這麼多年的當」,忙接上正題,「那一本書的內容,是和杜琛同時代的另一位探險家宋不歸的一篇筆記,從來沒有公開刊行。這個人你想必沒有聽說過,因為他遠不如杜琛有名氣,雖然執著於各種各樣的冒險,卻很少有興趣去吹噓,更不會藉此斂財。這篇筆記講述了他生平所遇到過的最怪誕的一件事,和杜琛有極大關係,而就在這件事之後,他宣佈從此絕足閉戶,不再出行。韓渭垠仔細分辨,確認那是宋不歸的親筆。」
她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疊紙:「這是後來韓渭垠拓印的那本日記,你自己看看吧。」
安棄咧嘴一笑,硬著頭皮接過來,發現這位宋不歸遣詞造句還算淺顯易懂,也沒用什麼太難的字,以自己的水平居然能馬虎看懂,不至於在漂亮姑娘跟前丟了面子。
2
我已經快要死了。但我既不願把這個秘密也一起帶進墳墓裡,又不能將它公諸於世,最後只能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把它寫出來再隱藏起來,希望後世的人們看到它時,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面對。
大德帝十一年,那是一次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的出行遊歷,當然出門之前我並沒有預料到這一點。當時我的身份很奇怪,是另一位旅行家杜琛的門下僕從,這事說來話長,解釋起來倒也不奇怪:我得罪了權貴,需要找個地方避禍,而以我的專長棲身於旅行家門中是最好不過。我並沒有什麼名氣,只在許多年前的一個令人厭惡的聚宴場合見過杜琛一次,而他當時忙著巴結有錢有勢的人,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我相信事隔多年後,他不會再對我的臉有印象。事實上,我投到他門下一年有餘,他也沒認出我。杜琛這個人的確具備許多優秀旅行家的素質,但同時也很熱衷於各地的珍稀異寶,有傳言說還精擅盜墓之道。這樣的人與我原本不同道,然而他的名氣能保障我的安全。
這一年冬雪初化時,杜宅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這個人兩條腿都齊膝而斷,靠一個安有滑輪的木板行走,滿面的汙垢和一身幾乎被撕成布片的破爛衣衫說明他的貧困潦倒。當他來到看門人面前、說出自己要求見杜琛時,看門人自然而然地不屑一顧,並且開始動手驅趕他。然而只聽砰啪幾聲,看門人竟然被他一拳打飛,撞在門板上昏了過去。
杜琛名氣很大,自然要防備可能的危險,他所挑選的看門人也好,雜役也罷,都得身懷功夫,但那看門人居然被一拳就打暈了,可見這位怪客雖然斷了腿,身手卻絕非一般。杜琛很快被驚動出來,見到這怪客的形貌,也是一愣。
「我有一樣東西要賣給你,」怪客啞著嗓子說,把自己隨身挎著的汙穢不堪的大包袱解開,示意杜琛近前去看。
杜琛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也不怕被突襲,很鎮靜地走上前,往包袱裡看了一眼。當時我跟在他身後,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剛剛俯身下去,身子就猛地一震,隨即連退數步,顯然是極度驚駭。他很快又踏上前去,接過那個包袱,不顧骯髒,將它抱在懷裡仔仔細細看了好半天,才遞了回去。
「這不可能是真的!」他的聲音都變了,「是你作假!」
「你不相信就算了,」對方搖搖頭,「我原以為你是識貨的買家。」
杜琛揹著手站在那裡,似乎是在考慮,但我看到他的兩手在微微顫抖。這可不尋常,杜琛一向是個十分冷靜理智、善於隱藏內心的人,那個怪客帶來的究竟是怎樣一件與眾不同的物事,能令杜琛如此失態呢?
「你要多少?」杜琛恢復了平靜的語氣。
對方躊躇了片刻,低聲說:「二百兩……二百兩金子。」
他說出二百兩時,四周已經是一片譁然,等到「金子」二字出口,人們面面相覷,反而說不出話了。這一定是個瘋子,我想。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杜琛毫不猶豫:「成交,我要了。」他隨即回過身,吩咐驚駭異常的僕人們:「擺酒宴客!」
我忽然有一種模模糊糊的不祥的預感。當一頭惡狼變得和藹可親時,必然藏著什麼奸謀。
這一天的夜宴不必詳述。我在席邊服侍,滿腦子都在想著那件價值二百兩金子的寶貝,而那位怪客喝得爛醉,終於表露了身份,原來他是一名殘廢的退伍軍人,剛剛參加了朝廷對西疆沙漠游牧民的圍剿。
聽到西疆沙漠,我忍不住心裡一動。那是我三十年來始終沒能踏足過的神秘之地,我只到過沙漠邊緣,由於沒錢購置裝備,只能飲恨作罷。西疆沙漠在當地人的語言裡叫做「克魯戈」,意思是「可怕的大沙漠」,他們對於其它地方的沙漠都叫沙漠,惟有對於西疆這一塊,要使用專有名詞克魯戈,來體現它的與眾不同。居住在克魯戈深處自稱「狼族」的沙漠游牧民更是讓人談虎色變,他們的兇悍與對外人的仇恨,經常被沙漠邊緣的當地人用來嚇唬小孩。
克魯戈一望無垠,至今無人探明它的具體大小,更不必提地圖了。當我隱約向當地人提起我有繪製地圖的宏願時,他們甚至沒有人勸阻我,只是臉上顯露出一種淡漠的嘲笑,似乎算定我最後必然會打消這個念頭。
怪客大著舌頭講述了最近的那場戰爭。起因很簡單:沙漠中的游牧民又和徵稅的官兵起了衝突,殺死了二十多個當兵的。朝廷動了火氣,要剿滅那幫無法無天的化外野蠻人。最後的結局是:朝廷在沙漠裡一共折損了近萬人,但殺死的沙漠遊民還不足兩百。也許正如這群自稱為狼族的遊民們所說,克魯戈就是他們的保護神,在這個酷熱險惡的活地獄裡,只有狼才能得到庇護,外人根本沒有生存的可能性。這位退伍軍人的雙腿,就是被狼族的彎刀生生砍斷的。
當夜賓主二人言談甚歡,但到了第二天,杜琛淡淡地告訴我們,那位軍人飲酒過度,暴斃而亡。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異鄉客,死了也就死了,不會有別的麻煩。我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但很快就進一步想到:以杜琛的身家,還犯不著為了節省區區二百兩金子而殺人。他一定是從被灌醉的退伍軍人口中打探出了更大的秘密,為了滅口才殺死他。
我猜得沒錯。僅僅過了兩天,杜琛就突然宣佈,他要去西疆沙漠遊歷,並需要挑選幾名優沙漠生存經驗的僕人跟隨。這正撞到了我的槍口上,我雖未去過克魯戈,卻也有著豐富的沙漠生存經驗,給他做一個隨從不成問題。而他要在自己身邊挑人的原因也很簡單:西疆當地人敬畏克魯戈,大多不願意替外人帶路,要臨時僱人恐怕人手不夠。
事情很順利,我只是給他演示了幾下驅趕駱駝、從駝背上裝卸貨、看風向紮營、搭帳篷的技術,他幾乎是如獲至寶地帶上了我。我們晝夜兼程,趕到了大漠邊緣的衛原縣城。
杜琛這個人無利不起早,選在戰爭剛結束的這種緊張而危險的時刻來到衛原,必然有重大圖謀。我苦思了許久,理清了脈絡:都是那場剛剛結束的戰爭惹的禍。那個斷腿的退伍軍人一定是一名曾經深入沙漠腹地的朝廷潰兵,他在裡面見到了什麼驚人的東西,然後被杜琛套了出來,那東西就像磁石一樣,把他迅速地吸引過來。杜琛在衛原僱用了幾名和我類似的雜役,以及唯一一名識途的當地嚮導,我於是跟在他勉強拼湊起來的駝隊中,進入了克魯戈。
儘管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克魯戈的嚴酷還是出乎我的意料。每個白晝,我們都把自己深深藏在沙裡,只有到了涼爽的夜間才敢行走,因為白晝的沙面燙得足以把雞蛋烤熟。但是克魯戈的沙漠夜風卻又是極其恐怖的,時常會轉化成吞噬一切的沙暴。幸好我們的嚮導對沙漠氣象十分熟悉,每到沙暴之前都會提醒我們預先防範,這才安然無恙。
儘管如此,那種白天彷彿要在地下被燜熟、夜晚則頂著如刀的風沙前行的難受滋味,非親歷者不能體會,更不必提一路上惜水如金,咽喉中始終火燒火燎,每次吞嚥,都像食道要被膠粘住一般。即便是我這樣經歷過種種磨難艱險的人,都忍不住會偶爾冒出打退堂鼓的念頭。
杜琛卻沒有半點抱怨。這個人成名後貪圖享樂,體質並不如年輕時健壯,第一天進入沙漠,腳底就被燙起了水泡,腿上的皮肉也因為不習慣騎乘駱駝而被磨破。但他始終咬牙堅持,反而不斷催促嚮導加快行進速度。
這讓我再次意識到,杜琛想要找的東西一定非同小可。但他一路上不與任何人交談閒話,擺明了守口如瓶,我也沒辦法打聽。不過從嚮導那裡我得知,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居然是兇險莫測的風暴海,這不能不讓人心生憂慮。
沙漠裡的湖泊通常被稱為「海子」,但風暴海不是海,而是一片峰巒起伏的沙山。一般而言,沙漠中的小沙丘一夜之間就能堆起或者被夷平,成型的大沙山卻歷經百年也不會發生明顯的外形變動,但風暴海卻是一片非常古怪的地方,那裡既沒有地震也沒有過分頻繁的沙暴,卻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魔鬼手掌,總在一夜間改變著沙丘的形狀,令其好像海水中的浪花那樣無法固定,風暴海因而得名。
沙漠之外的人從來沒有人知道風暴海的成因,自稱狼族的沙漠游牧民也許知道,但他們不會告訴我們。在他們心目中,克魯戈是隻屬於他們的秘密。外間總是傳言游牧民們如何兇悍嗜血,對闖入克魯戈的人如何下手不容情,但越是深入其中,我就越禁不住想,何須他們出手?克魯戈就足以殺死一切。
然而我的判斷還是錯誤了。進入沙漠的第二十一天,也就是在距離風暴海大約兩天路程的地點,我們遭遇了游牧民的襲擊。其實那也算不上正式的襲擊,充其量只是個小小的警告,在某一個酷熱的白晝過去、我們準備趁著夜色趕路時,一名雜役忽然尖叫起來。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們見到在栓駱駝的木樁上,赫然放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那是為我們帶路的當地嚮導,也是整個駝隊裡唯一一個認路的人,但現在他死了,被人砍了腦袋,誰也不知道此事是在何時發生的。我們也由於他的死而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向前走,雖然所剩路程無多,但我們對前方的情況毫不瞭解,對於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也一無所知;向後退,二十多天的路程,走的又都是夜路,不迷路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在於隱藏在暗處的沙漠游牧民。這顆人頭是一個明確的警告,顯然如果我們繼續前進,也許全隊的人頭都會被割下來。
杜琛反而興奮起來,堅持要繼續前進,不過其他人似乎並不如他那樣樂觀,但如前所述,往回退也很難找到路,這時候只能夠走一步算一步了。我能理解他為何興奮:狼族的襲擊說明我們接近了目的地,不然他們不會來嚇唬我們。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杜琛如此亡命?我的好奇心越來越濃,也決定跟著他走到底,探個究竟。那些沙漠中的野蠻人只殺了本地嚮導,說明他們因為將此人當作叛徒而並不留情,但未必會殺我們這些外來人。
又走了一天,在即將抵達風暴海邊緣時,我們遭遇了一次恐怖的大沙暴。那一夜狂風怒號、漫卷的黃沙遮蔽了大半的天空,我們用駱駝在身邊圍成一圈,任由沙子從天空傾瀉而下。我用布緊緊捂住口鼻,感覺自己正在被活埋,幾乎無法呼吸。但我依據自己過去在沙漠中學到的經驗,死死拽住兩匹駱駝的韁繩不放手,不許它們在慌亂中忍不住起身奔走。
這是個救命的經驗。駱駝終究是一種膽小的生物,在這種沙暴的侵襲之下無法保持鎮靜,終於有幾匹忍不住開始起身逃命,這一逃猶如百里堤壩上潰決了一個小口,帶動了其它的同類一齊狂奔。本來躲在駱駝身後的人們猝不及防,失去了屏障,不少人當即被風捲走。
我也快要撐不住了,但仍然咬緊牙關,用盡全身之力制住那兩匹駱駝,不許它們跟著發狂。終於在我即將暈過去之前,風暴停止了。我抖掉渾身的沙子,手腳發軟地慢慢站起來,一看周圍,其他人都已不知所蹤,只有杜琛還在。他居然也牢牢抓緊了我制服的那兩匹駱駝,因此得而倖免。
「我就知道,跟著經常出沒於各地沙漠的一流探險家,一定能活命。」杜琛喘著氣說。
「原來你早就認出我來了。」我喃喃自語,看著他用一把鋒利的匕首對著我。他居然隱忍不發,讓我在他手下呆了一年,這份耐力倒是讓我不由得心生佩服。
「你別想從我身上分到一杯羹,」杜琛怒吼著,「那些東西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我聳聳肩:「那就都是你的好了。反正我們只剩下這兩匹駱駝,上面的給養充其量支撐我們活幾天。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我並不害怕。追求一切險境的極致是我的生命意義所在,每到一處危險之地,我都會做好送命的準備。杜琛的身體抖了一下,我看出他在害怕,但他忽然獰笑起來,從身上摸出一張紙。我心頭一震,知道那必然是標註著他真正目的地的地圖。我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那個傷殘軍人在克魯戈深處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地方,並繪製了草圖,然後他被杜琛謀害,草圖也被奪走。他所帶來的開價二百兩的東西固然珍貴,杜琛的目的,卻在於霸佔全部,為此他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我告訴你方向,你在前面走,」他用匕首示意我,不要輕舉妄動,「那些東西是屬於我的。」
我根本沒有向他解釋、我完全不知道他想要找的是什麼,因為我知道解釋也沒用——何況我本來就是為了弄明白他的目的才跟隨他來此的。所以我只是在他的脅迫下,一點點地替他探路、躲避流沙,帶著他進入了風暴海。在表面的平靜之下,沙層裡必然是暗流湧動,充滿危機,但杜琛毫不畏懼,反倒越來越顯得顛狂。
在風暴海里走了四五天,我們這兩匹駱駝身上帶的食水全部告罄。不過我發現了一處小小的水源。但我沒有告訴杜琛,我想,可以想辦法先幹掉他,我再獨佔那個水源。在那種境況下,沒必要留存任何的仁慈之心。
然而我沒想到杜琛下手比我還快。那一天夜裡,當我驚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杜琛捆綁起來。「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他紅著眼睛說。
我很不解:「為什麼不喝駱駝血?」
「駱駝不能死,絕不能死!」他咆哮著,「沒有駱駝,誰幫我把那些東西弄出去!」
我嘆了口氣,只能閉目待死。但就在匕首插進我心臟前的一瞬間,杜琛的動作突然停住了。我心中一凜,順著他的目光轉頭望去,看見十來個身著黑袍的人影正向我們走來。
那一定是沙漠游牧民!雖然我知道他們多半也不懷好意,但死在他們手裡,總比被杜琛吃掉讓人舒心點。
他們並沒有理睬我,徑直走向了杜琛。杜琛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正想說話,一個遊民對著他劈面一拳,將他打暈。我的後腦也捱了重重一擊,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屋裡,想必是在他們的居住地,杜琛卻並不在身邊。在最初的惶恐後,我冷靜下來分析著一切。在傳說中,沙漠游牧民對於外來者從來不留情,剛剛結束的那場慘烈的戰爭就是明證。但我並沒有被殺,說明他們暫時不想讓我死。為什麼?
只有一個可能:我和杜琛的行為超越了常規,令他們感覺到我們也許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秘密。所以他們要審訊我們,弄清楚這兩個明顯懷有特殊目的的外來者究竟瞭解多少,又洩露了多少。我強烈地意識到,這是我活下來的機會,因為類似的抓捕我在北海中的冰雪蠻荒之島上也曾遇到過。如果我能裝做我知道了一切,語焉不詳地糊弄他們,甚至於威脅他們,就能有一線生機。
屋裡很黑,無法判斷時日,但我並沒有被關多久,就有人來審訊我了。那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而給他們擔任通譯的中年男子,看相貌應該是一箇中原人。在此之前,他們居然先給了我一些食水,而我毫不客氣地享用了。
通譯看了我一眼,搖搖頭:「你們真是不要命了。從來沒有外人敢進入風暴海,別以為可以用探險遊歷之類的幌子來打發掉狼族。」
我很想告訴他,其實探險遊歷原本就是我的目的,但我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某些東西本來就值得捨棄生命去爭取。」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把這句話翻譯給身後的狼族老人。老人臉上立即爆發出無比兇戾的神情,我很難想象這種能活活把人撕碎的目光會出現在中原人的眼中,也許那真是狼的目光。老人開口說話,聲音刺耳難聽,但狼族語言倒是頗富韻律感,讓我想起西南大山中的祭祀鼓樂。
「你們人類的貪慾永遠是那麼愚蠢可笑。」他說。
這話讓我愣了愣,但隨即明白過來,這幫人自稱狼族,大概是把自己當作了狼的化身,而不以人類自居。他繼續說:「為了貪圖那些可笑的蠅頭小利,卻為此失去整個世界,這樣的代價放在眼前,你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我意識到,他所說的「失去整個世界」,絕非一般意義上的誇張,這讓我十分困惑,但我必須硬著頭皮撐下去。腦子裡念頭一轉,我決定用一句毫無意義但聽上去模稜兩可的廢話來搪塞:「失去嗎?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天地萬物都會走向自己的終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沒有想到這句話帶來的後果會如此嚴重。幾名狼族老人霍然站起,其中一人立刻向我撲來,動作驚人地迅速。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被他惡狠狠地掐住了脖子,那雙手有如鐵箍,讓我無法呼吸。幸好在我快斷氣前,另一隻手拉開了他。幾名老人激烈地爭辯著什麼,但我聽不懂。
「你惹禍了,」通譯低聲對我說,「他們正在爭吵是否要殺死你。」
我苦笑一聲,知道自己押錯了,但此時也不能改口了,否則被他們得知我在說謊相騙,只怕死得更慘。
「不過按規矩,臨死之前,你可以看到那樣東西,以便讓你死也瞑目。」通譯又說。
這算哪門子規矩,聽得我一頭霧水。不過以我的性子,如果能在臨死之前見到一些真正令人震撼的事物,也算死而無憾了。
但他拿給我的玩意兒看上去卻平淡無奇。那只是一個灰黑色的大圓球,形狀並非規則的渾圓,看上去應該是石質的,上面有一個略微凸起的圓環,以我的知識,並不能判斷這是什麼,只能猜測,它或許是某種大型石雕的一部分。
但是什麼樣的石雕會有這樣的圓形部分呢?我思考著。這是某種供崇拜的圖騰?某樣大型機械上面的零件?或者是用誇張的方式表示某些珍珠一類的珠寶?那也不對,上品的珍珠都應當是渾圓的,能雕出橢圓形珍珠的石匠一定眼睛不好使……
我突然一激靈。眼睛!這個圓球是一隻石雕的眼睛。仔細看看,果然如此,那上面凸起的地方就該是代表著黑色的眼球了。但緊接著,一個極度可怕的想法從我的心底鑽出來。我努力想把這怪異絕倫的想法壓下去,但它還是固執地蹦了出來,讓我立即渾身僵硬,頭皮發麻。
——如果這不是一隻石雕呢?如果這就是一隻眼睛呢?杜琛又不是傻子,不會花大價錢去買一件石雕的工藝品,除非那是真的眼睛。可是,怎麼樣龐大的生物,才能長出這麼大的眼睛來?
尤其是從形狀來判斷,這絕對是一隻人的眼睛。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火炭一般,趕緊扔下那個圓球。我萬萬沒料到,一小會兒功夫之後,我會見到令我驚駭十倍的景象。
「我們走吧。」看到我放下「眼睛」後,通譯說。他開啟了門,我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我明白,他們既然已經決意殺我滅口,那麼我無論看到什麼,都沒關係了。
死亡的陰霾之下,我心裡還是有些激動,畢竟深入克魯戈腹地、親眼見識狼族的居住地是我的夙願。跨出門我才知道,此時正值清晨,太陽剛剛露頭,白晝的酷熱尚未到來。放眼望去,眼前是一個樸素的村落,唯一一條貫穿村子的道路兩旁都是用厚重石塊建造的石屋,想來是這種石屋可以隔熱,所以我關在石屋裡時,並沒有感到明顯的晝夜溫度變化。
沿路所見的狼族人正在趁著清晨放羊、放駱駝,似乎和其他地方的沙漠牧民沒太大兩樣,但他們看著我的目光中分明帶著極大的仇恨與警惕。將死之人也無須在意這些,我嘆了口氣,想象著自己的死法,但願他們能給個痛快的,不要讓我受盡折磨再死。
狼族雖然兇名在外,其實人數很少,但部落看起來卻並不小,等我被押到村子的中心地帶時才明白原因所在。那裡有很大一片平坦的空地,鋪上了石板,上面足以站滿一支軍隊,村裡所有的建築都圍繞著這片空地而建,難怪乍一看規模頗大。
「這是用來幹什麼的?狼族出征前的集合地?」我喃喃自語。
「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那個來自中原的通譯苦笑著說,「看到地上那一條刻在石板上的線了麼?你往前走,跨過那條線,運氣好的話,也許你能通過審判。」
我一點也不明白所謂「通過審判」是什麼意思,但這條線的含義我能猜到,那裡必然存在著某種障眼法術,只有越過線,才能夠看到被法術隱藏起來的事物,於是向著那條線走去。正在這時,杜琛也被押了過來,他看起來狀況比我糟糕多了,嘴唇乾裂、形銷骨立,一夜工夫,原本花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想來是一面面對著死亡的恐懼,一面又心痛自己的貪慾不能實現,內心飽受著煎熬。
他看著那道線,臉上現出極度畏懼的神色,不敢再往前走出哪怕半步。他看到我嘲諷的眼光,哼了一聲:「你有種,你就走上去。」
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步跨了過去。然後我彷彿是被冰凍了一樣,整個人完全無法動彈,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當時朝陽剛剛從我的對面升起。就在越過那條線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眼前一暗,一片濃重的陰影撲面而來,將我遮蔽於其中。我悚然抬頭,就看了障眼法術中所隱藏的那樣令我畢生難忘的事物。
那是一根柱子,龐大的灰色石柱,高高聳立於狼族部落的中心地帶。可那又是怎樣的一根石柱啊,完全就是一座圓柱形的山峰,從平地上挺立而起,刺向蒼穹,直入雲端。我抬起頭來,雖然已經很努力地仰視,仍然驚恐的發現那石柱竟然一眼望不到頭,頂端已經深深的沒入了雲海中。
那根石柱,即便是四五十個人張開雙手,都沒有辦法合抱。它在陽光下沒有反射出一點光芒,只是將令人恐懼的陰影濃濃的投向大地。站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會覺得,天地都變得渺小了。
那根石柱的外表粗糙而堅硬,上面有一道道規則的向上排列的凹槽,恍如一級一級的勇於攀登的階梯。這些階梯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見的天空之中,從雲端俯瞰著大地。誰刻下了這些階梯?階梯的盡頭,會是什麼呢?
在目力可及的、大約距離地面百餘丈的柱身處,鐫刻著一個巨大的圖案。那是一朵雲彩,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邪意,就像是我剛剛見到過的那隻石質眼睛一樣,不懷好意地俯瞰著人間。在那種威勢之下,我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彷彿是面對著一個無法抗拒的主宰者。
站在圈外的通譯無疑也曾經受過和我同樣的震撼。雖然此刻他並不能見到它,卻仍然用充滿崇敬與敬畏的語氣念著:「登雲之柱……登雲之柱啊……」
杜琛的嗅覺很敏感。見到我和通譯那樣的神情,只怕也忍不住了。他終於也慢慢挪動著步子,走進了法術屏障的範圍,接著立即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了驚歎聲。
我側頭看他,他顯然並不像我這樣、只是單純地為了一個奇觀而著迷,多半還想到了別的一些與金錢、名望、野心有關的念頭,所以他的臉上混合著種種複雜的情緒,令那張臉顯得更加醜陋。沙漠牧民們自稱狼族,但此刻的杜琛更像一頭惡狼。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1》《覺醒日4》《覺醒日3》《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九州:龍淵》《九州:木石之墟》《九州:戲中人》《九州:黑暗之子》《九州: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