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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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戰爭就好比兩夫妻打架,假如雙方都憋足了氣要打,卻偏偏始終沒能找到由頭打起來,就可能產生兩種後果。第一種,這口氣憋得太長了,以至於雙方要開打時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就像醃黃瓜醃過了頭,乾脆就不打了,於是一場危機慢慢淡化,兩口子帶著彆扭繼續過日子;第二種,這口氣憋得太長了,以至於終於發洩出來時就如同洪水決堤,一發不可收拾,兩口子砸光了家裡的鍋碗瓢盆還不夠解氣,恨不能上房揭瓦下地挖基。

寧國和雒國就很像這樣的一對夫妻。這兩個名義上臣服皇室的實力最雄厚的諸侯國有時憋氣、有時廝打、有時和談、有時撕毀合約再翻臉,實在比夫妻過日子還要精彩得多。以最近這一仗為例,從雙方嚷嚷著要打仗開始算,就已經劍拔弩張了三年了,等到終於打將起來,大家反而沒了情緒,始終處於小打小鬧的狀態,一個月來並沒有發生什麼重大戰役。

當然了,只要是打仗,無論多小,對百姓的生活總有著極大的影響,例如位於寧雒兩國邊境的土塘村。該村運氣不佳,正好處在邊境線附近,兩國每次交兵,都會給村民們帶來不少困擾。

比如這一天早上,當負責望風的小癩子發現遠處塵煙大作時,立馬回頭扯著嗓子高呼:「來了來了!又來了!」

村民們立即拋下手裡的活,衝回家裡,很熟練地把值錢物品在地窖裡藏好。老村長哼哼唧唧,拖著兩面破破爛爛的旗幟走了出來,一面是寧國的,一面是雒國的,按照慣例,誰來了就掛誰的。

「今天該掛誰的了?」老村長仰起頭嚷嚷著。

小癩子卻沒有立即回答。他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絕望地慘叫一聲:「操他姥姥的!兩個國家的都來了!」

老村長傻了:「那我們該掛誰的?」

前方出現了一個村子。雖然在長時間的奔逃中已經有點摸不清方向,但邊境線附近的村落就這麼一兩個,方仲仍然能判斷出,這是土塘村。

身邊的親兵死的死,傷的傷,還剩下不到四十人,雒國的敵兵卻有近百騎,雙方兵力懸殊。方仲看著從坐騎嘴角流出的白沫,知道今天多半沒活路了,既然如此,何苦再造成百姓的無謂傷亡。他一勒馬頭,打算從村外繞過,然後找個地方和敵人決一死戰。親兵們卻並沒有跟上,而是齊齊勒馬,回頭擺好陣勢,打算以自己的性命拖住敵兵,幫助主將逃跑。

方仲心裡一痛,但知道自己惟有順利脫逃,才能對得起身後的死士們,於是狠抽一鞭,打馬狂奔。沒料到剛剛繞過土塘村,進入一片稀稀拉拉長著青草的坡地,沒跑幾步,坐騎的前蹄突然踏空,轟的一聲,他已經連人帶馬摔進了一個陷坑。他的第一反應是完了,敵人竟能在這樣偏僻的路線上設伏,難道是猜到了自己心地仁善不願驚擾百姓?真有大智慧也。

但緊接著他又發現不對,該陷坑既不深也不寬,也沒有埋藏尖刺木樁,不像是戰陣所為,倒似鄉村頑童的胡鬧。他畢竟身具軍人的素質,停止空想,看看坐騎在脫力奔跑後又經此一摔,已經昏厥過去。他無可奈何,決定先爬出陷坑再作打算。然而剛剛站起來,陷坑的上方就冒出了一個人頭,驚得他趕緊手握腰刀,準備禦敵。

定睛一看,才發現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敵兵,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鄉村青年。該青年臉生得還算清秀,就是一雙眼睛頗含狡黠之意,正在半是好奇半是納悶地望著自己。

「居然還是個當兵的?」他嘴裡嘀咕著,「怎麼比鄉下人還笨,愣往我的坑裡鑽?」

原來此坑就是這個青年挖的。方仲苦笑一聲,正想回答,遠處的馬蹄聲已經傳了過來。青年臉色一變,趕忙跳了下來,從馬的軀體下方抽出一塊已經被壓成三截的木板。他往木板上灑滿泥土,舉起其中兩塊,見方仲無動於衷,把眼一瞪:「喂!你以為我有三隻手嗎?」

方仲恍悟,忙把剩下那塊舉起,和青年一起託著木板藏身於陷坑中,心裡祈禱著那些飛奔過來的馬蹄不要像自己那麼不開眼、偏偏踏到這陷坑上。幸好他運氣還算不錯,馬隊從距離兩人藏身地點數尺的地方掠過,沒有踏中。

等到馬蹄聲遠去,兩人都鬆了口氣。那青年粗聲粗氣地問:「那幫人都是抓你的?」

方仲點點頭,向他表示謝意,正想說明自己的身份,青年打斷了他:「我對你是誰沒興趣,與我無關。你要是想感謝我,拿點錢出來就行了。」

史上索要謝禮者,大約找不出幾個比這青年更直白的。方仲愣了愣,老老實實回答:「對不起,戰陣之上,沒有帶錢。請問兄臺如何稱呼,等我回去之後……」

青年又一次打斷了他:「算啦!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當兵的?就這樣吧。」他揮揮手,在陷坑的側壁上掏摸了一陣,取出一個形狀古怪的物體,看起來像一個長長的木盒,兩端卻分別彎折出去一塊,與盒身垂直。青年把盒子的一端探出地面,自己的眼睛貼在另一端,似乎在往裡面看:「唉,被你們一鬧騰,範二傻今天是不會來放羊了。還毀了我的蓋板。」

方仲很是驚奇:「用這個木盒子能在地底看到地面?」

青年隨口回答:「這不是木盒,這是我做的探地鏡。範二傻放羊的時候,我就躲在這裡面,看準機會抓他一隻,然後……」

方仲瞠目結舌,此人花費力氣挖了這個隱蔽的坑,又製作出如此神奇的探地鏡,原來就是為了在羊倌放牧時偷羊。青年還在絮絮叨叨,忽然聲調一變:「他媽的,他們又回來了,怎麼沒完沒了啦?」

方仲緊握著腰刀:「雒國本來就鐵了心要捉我,以便用我去威脅我父親,動搖我軍軍心。」

青年收回探地鏡,打量了他一下:「嗯,你穿的是寧國的軍服。你到底是什麼人?那麼多黑狗抓你一個?你爹又是誰?」

土塘村人深受兵患之害,向來將服色尚黑的雒國軍隊稱之為黑狗,尚灰的寧國便是灰狼了。方仲也不懂他說些什麼,仍然是老老實實地說:「在下姓方名仲,在軍中領偏將職,是寧國鎮南候、平南將軍方惟遠的獨子,因遭到叛徒出賣,被誘入埋伏圈,所以突圍至此。」

青年大張著嘴,看樣子塞進一整隻羊腿不成問題,直到方仲提醒他「這位兄臺,我們是不是再把木板托起來?」,他才反應過來。兩人重新舉起蓋板,青年小聲抱怨:「你怎麼不早說!要知道是那麼大的事,我就先逃命去了。」

「是你不讓我說的,說什麼‘我對你是誰沒興趣,與我無關’,然後只顧找我要錢……」

青年又張了張嘴,這次沒說出話來,等到方仲再請教「兄臺如何稱呼」時,他悶悶不樂地回答:「我叫安棄。」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土塘村的木匠。」

安棄這一年十九歲,已經在土塘村住了快三年。三年前,丁風把他從北諒山帶了下來,自己卻也身受魔教教徒的劇毒,不久之後就毒發身亡。安棄此前十六年來從來沒有離開過北諒山半步,現在有家不能回,又擔心著那莫名其妙的追殺,帶著丁風剩下的財物東躲西藏,期間還被強盜劫走了金銀,最後流落到了土塘村,看著這地方偏僻少有生人,於是暫居下來。在這個地處兩國邊境、刀兵不斷的小村落,安棄老老實實做著木匠,三年來倒還的確無人騷擾。雖然此人本性難移,但年歲漸長,不再在明面上和人作對,暗地裡玩些諸如挖坑偷羊一類的花招,在村裡口碑居然還算不錯。

不過人要是死了,那就什麼口碑都沒了。他剛才一時興起窩藏了這個被追殺者,萬沒料到此人身份竟然如此重要。回頭他要是被搜出來,多半要連累自己。想到這裡,小木匠的臉又白了。兩人對面而坐,心裡都七上八下,方仲想的是寧死不可被擒,打定了主意,一旦蓋板被掀開,就立即橫刀自刎;安棄卻在盤算,看來只能出賣對方以圖自保了。

兩人耳聽得馬蹄聲四散在這塊坡地上,敵人們紛紛下了馬,四處搜尋著,要找到這處藏身之所只是時間問題。安棄一發狠,右手悄悄移到背後,摸到了那裡的一塊大石頭。如果能偷襲此灰狼,然後把他送給雒國的黑狗們,不但能保命,說不定還能邀功請賞。該灰狼乃是大將軍的兒子,想必價值不菲。

正想到得意處,冷不防方仲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再伸右手,赫然握著一把出鞘的腰刀。小木匠魂不附體,扔下石頭,以為陰謀敗露,正欲開口討饒,忽然手裡碰到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方仲已經把刀塞到了他手裡。

「一會兒你用刀抵著我的脖子,把我押出去。」方仲說。

安棄懵懵懂懂,不明其意,方仲嘆口氣:「既然我已經逃不掉了,何必要連累你?你藏了我一次,我已經很感激,不能讓你陪我送命。這樣做,你也許還能領到點賞金,就算是我剛才答應的謝禮吧。」

小木匠臉皮之厚原本已臻化境,聽了這話竟然臉紅了一下下,實在是不容易。但那一點點良心發現也不過存在於一剎那間,相比而言,性命總是最重要的,於是還是慢慢舉起刀。不料方仲當日在戰陣上多有殺傷,刀刃上沾滿了鮮血,他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心裡發慌,不覺手上一抖。哐噹一聲,刀掉在了地上。

還沒來得及低頭去撿,雙手已經被方仲握住,但見方仲臉上悲喜交集,目中隱隱有淚:「安兄!你寧肯和我同死,也不拿我去邀功請賞,我方仲臨死前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此生不枉!」

安棄哭笑不得,沒想到自己失手落刀會被他誤會,真想大吼一聲「哪個舅子肯和你同死」。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眼前這個大糊塗蛋灰狼已經拋下蓋板跳出坑去,作豪氣干雲狀大喝一聲:「方仲在此!」

安棄哭喪著臉,只能不情願地踩著昏厥的馬身跟著爬出去。方仲這一聲喊,已經把敵人都吸引過來,大約有三十來人。剛才方仲的衛兵們拼死力戰,四十人拼掉了對方六十多人,卻仍然剩下三十餘名敵兵。

二比三十,瞎子都能看出形勢對誰有利,況且己方兩人只能算一個。安棄雖然聽了丁風臨終前的教誨,拿著丁風留下的拳譜學了些武功,但一來全憑自己琢磨,缺少一個諄諄教誨的明師,二來安棄輕浮淺薄的性格也難以下苦功練習,所以練來練去進境甚微。如今以他的拳腳,打倒幾個普通村漢倒還沒問題,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相搏,只怕沒什麼活路。

不過小木匠自幼在村中被人群歐,早見慣了寡不敵眾之勢,逼到了份上反而鎮靜下來,觀察周圍形勢,盤算著退路。

方仲在和對方對話,不外乎是些「你已經沒有退路了」「老子寧死不降」之類的老套路,安棄不禁想:扯淡,死了什麼都沒了,降一下又何妨?但眼下的狀況是,方仲才是主菜,自己不過是配料,主菜不降,配料降了有屁用。

眼看敵人已經舉起了兵刃,性命攸關,安棄再也顧不得別的,悄悄提起拳來,想要趁著方仲全神應敵時把他打暈,然後再憑著花言巧語騙取黑狗們饒他性命。雖然眼前這個將門虎子看起來憨厚朴實甚至略有呆氣,和一般的黑狗灰狼大不相同,但也不值得為此就送了自家性命。

「安兄!」方仲忽然低聲招呼他,但並未回頭。安棄一怔,收住拳頭,方仲接著說:「他們是衝我來的。等一下我往東跑,他們必然全力緊追,你可以向西逃命。今日若能不死,日後有緣再見。」

這番話說得頗為真誠,安棄不由得猶豫了一下,這一猶豫錯過了動手的機會,敵人已經兇狠地逼了上來。小木匠一顆心撲通亂跳,忽然想起了一直藏在身上的一件救命法寶。那是丁風的遺物之一。此物甚為兇險,他雖然帶在身上,卻也從來沒用過。但當此時,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咬咬牙,從懷中先摸出一個小藥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嘴裡倒了一些,接著再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形若蜂巢,安棄拿在手裡都戰戰兢兢,但眼見敵人已經圍了上來,無從選擇,只能大叫一聲,把蜂巢往地上一摔。

砰地一聲,那蜂巢炸裂開來,飛出無數細密如牛毛的鋼針,安棄只覺得身上一陣麻癢,隨即眼前一黑,險些要失去知覺。幸好之前吃進去的解藥還有點效果,令他沒有當場昏過去。他架起方仲,一搖三晃地慢慢離開,身後留下一片中招倒地的敵人。

2

「安兄的江湖暗器真是好生管用!」方仲稱讚說,「就是威力實在太大了,我中了幾根之後,就立即失去知覺,人事不省。」

「中了蜂巢錐之毒後,只要一炷香時間內服下解藥,就能保命。」安棄作行家狀淡淡地回答,心裡卻在後怕得不得了。事後寧國士兵回去檢驗,那三十多名雒兵全部完蛋,屍體都僵硬了。自己那會兒萬一吃的解藥分量不夠,又或者情急之下吃錯了料,豈不是已經一命嗚呼了。

方仲繼續贊曰:「當機立斷,不愧為英雄本色。要是換了我,也許都沒有安兄那麼果斷。」

安棄嘴上打著哈哈,心裡想著:果斷個屁。老子要是真的果斷,就直接把你賣給雒國的黑狗們,何必自己還捱上那麼多針?事後回想,從坑裡到坑外,即便以安棄那麼糟糕的身手,也至少有四五次機會可以制住方仲,但一方面出於經驗不足,一方面出於不夠果敢,他一次都沒動。方仲還在拿這一點去稱讚他,當真是戳到了安棄的痛處。

兩人此時已經跨越邊境進入了寧國境內,留在了寧國南部重鎮合安,住在平南將軍府上。安棄那一天救了方仲後,知道土塘村必被雒國血洗,肯定呆不下去了。此人行事素來乾脆利落,而且善於見風使舵,想著方仲身份不低,如果能躲到他那裡,必然能被照顧周到,所以給方仲也解了毒,由他指路,兩人安全回到了寧國軍中。

小木匠原本對軍國之事漠不關心,到這時候才知道方仲的父親有多麼神氣。寧國鎮南候、平南將軍方惟遠,多年來鎮守南方與雒國死磕,乃是國主一直倚仗的重臣。其子方仲比安棄不過大四歲,卻已經是一名偏將,最值得誇耀的是,他是全憑自己的軍功一點點累計升上去的,沒半分靠自己位高權重的老子。方惟遠每回說到自己的兒子,往往板起臉只肯說壞不願說好,但看他滿面紅光的樣子,總是好似喝了三斤酒。

安棄最初覺得不可思議,雖然他這幾天也聽說了,方仲武藝出色,而且作戰勇猛不惜性命,端的是一員猛將,但以這樣老實而略帶傻氣的人,怎麼能混得如此之好?還是府裡一個新結識的碎嘴朋友見多識廣,解釋如下:「他的父親的確沒有照顧他,但還是照顧到了他。」

「什麼意思?」安棄不明白。

「軍中升職向來按軍功累積,但那只是一個理論,」朋友悠悠地說,「通常情況下,不會溜鬚拍馬、不會塞銀子的人都得不到那種機會,更有惹上司討厭的會被直接一次次扔到最危險的戰役中,送命了事。小方將軍卻不同,有他老子在,誰敢在他身上玩這手?所以他雖然完全依循著條例升遷,但沒有他老子,這些條例壓根就不會被依循。」

小木匠醍醐灌頂,再想想自己的身世,難免悲從中來。除了當年的丁風那個笑裡藏刀的老梆子之外,可沒有任何人會因為自己的身份而照顧自己,相反倒是有無數人在等著要自己性命。

好在現在他已經交上了一個朋友,那就是方仲。這個尚不知人心險惡的年輕軍官,半點也沒猜到安棄那一天心中的種種猥瑣念頭,卻把他當作了真正的生死之交。安棄樂得順竿往上爬,幾天之後,整個合安城的人都知道了這位重義輕生、在危難中力救小方將軍的大英雄、大豪傑。這當中固然有感佩方家父子而真心崇敬他的,自然也少不了試圖通過討好他來間接諂媚方惟遠的,小木匠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於他而言,誰對他真心誰對他虛偽都是不重要的,只要能給他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就行,反正我們的小木匠本人滿肚子只有虛情假意。

十來天后,方仲的傷勢癒合得差不多了。他試著上馬,發現沒什麼大礙,立即重歸軍營,將安棄一個人扔在了將軍府。安棄怎耐得住寂寞?他從小到大困居山村,這時候終於來到了城市,實在是心癢難搔,把丁風臨終前叮囑他的「儘量隱匿行蹤,老老實實留在安全的地方」拋到了九霄雲外,單揀起「遇事隨機應變」這六字,心想反正事隔三年,應該誰也不知道我的身分了吧,老子進城隨機應變去。

於是安棄穿著方惟遠所贈的華貴衣飾——這樣的衣物方仲從來不願意穿,覺得不符軍人的氣質——風風光光進了城。合安是軍事要隘,城高牆厚、氣魄不凡,由於駐軍數量大,為軍隊所服務的民眾也不少,但論到市集繁華,並不能和真正的大城市相比。好在小木匠土包子進城頭一遭,原本也不知道大城市該是什麼樣,看到合安,就已經覺得大開眼界。

身上裝的錢也足夠。方惟遠所饋贈的金錢,對於他那個階層的人而言不算大數目,但小木匠辛勤十年也掙不到——況且他也從來不辛勤。此時意氣風發地走在合安寬闊的大街上,安棄難免有點「過去十八年白活了」的感慨。

然而有錢如何花卻是個難題。如前所述,合安城基本就是一座軍城,行伍中的軍人斷不會購買珠寶字畫一類的奢侈品放在身邊,城中做生意的人所賣大都是一些日常的吃喝用度或者簡單玩物。安棄逛得久了,眼裡所見不過是些包子鋪滷味店,難免有點索然無味。

當終於見到一家藏在角落裡的古董鋪子時,他禁不住有些興奮,作為一個窮光蛋,帶足了銀子附庸風雅地逛古玩店一直是他的人生理想之一。只是無論三隴村還是土塘村,都沒人有錢到能收藏古董,所以安棄在這方面是徹底的外行,看不出門道只能看熱鬧。但小木匠向來口舌伶俐,在與金錢相關的問題上更是能舌燦蓮花,當下無知者無畏,心裡想著:這些破盆爛瓦,憑啥值那麼多錢?老子偏要瞧瞧看。

如果他稍微有點江湖經驗,就能發現這間鋪子的不對勁:在一座隨時準備打仗的城市裡開古董鋪,如果不是白痴,就是別有所圖。如果他稍微有點古玩的鑑別常識,就能看出這鋪子裡的古董大半都是贗品,寥寥數件真貨也都並不值錢。可惜以上兩點小木匠均不具備,所以他大模大樣地闖了進去,而鋪子裡的人都以驚詫的目光看著他。

這間古董鋪子,乃是被稱為魔教的登雲會在此處的小據點,等級還在分舵之下。登雲會在江湖中崛起已有十多年,勢力日益龐大,分壇分舵遍佈大陸各地。設在合安城的這一處,尤其具備特殊意義:此城內軍人眾多,如果能拉動軍人、尤其是軍官入教,就能幫助魔教滲透到軍伍中。

之所以選擇古董鋪子這樣一個在合安顯得甚為突兀的行當,也是頗有深意。朝廷對登雲會一向防範甚嚴,卻始終不願意撕破臉,以免惹來多餘的麻煩,而登雲會也很識趣,同樣儘量避免與官府衝突。放一個不可能賺錢的古董鋪在合安,其實就是明裡把自己的行動告訴了朝廷,並傳達如下資訊:我們不和你暗中搗亂,你也別來和我過不去,大家各忙各的。他們很清楚,寧國忙於和雒國交戰,無心再開闢一處戰場,彼此心照不宣地守住底線就好。

因此當眼前這個一臉無賴相的青年人進門後,幾名分作掌櫃夥計打扮的教眾都有幾分莫名其妙,要知道該鋪子完全不對合安城中任何人的胃口,平時從來不會有主顧上門。此人衣著上佳,既不像軍人,也不像官差,那他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扮演夥計的教徒不動聲色,擺出生意人的笑臉上前相迎,幾句對話後,心裡更生疑慮。這傢伙分明對古董一竅不通,卻偏偏張嘴就硬充內行,指東點西,胡亂砍價。如果是在平時也就罷了,今天這個分會恰恰有要事要與來自總壇的人接頭,此人無巧不巧選在此刻來搗亂,多半不懷好意。

想到這裡,他愈發警惕,一面以介紹貨品為名引著這位顧客在店裡來回走動,一面觀察其身法。很快他得出結論,此人雖然腳步虛浮,雙目無神,但仍然是練過武的,有一些淺淺的功力,如果不細細觀察還真留意不到。這就更加讓人不安了。

幾名登雲會教徒相互打了打眼色,忽然間心頭雪亮:這必然是江湖中正派人士打探到了他們今日的行動,特意來尋晦氣的。眼前這青年人固然武藝低微,完全可以只是一個前哨乃至於誘餌,背後多半跟著一些高手。想到這裡,幾名教徒冷汗直冒。

「這位少俠存心消遣我們,恕在下眼拙,不知道是哪一派的高人呢?」掌櫃的不緊不慢地說,手上給眾人連打手勢,要他們封住所有退路,不能放這個人離開。

「少俠」很是吃驚:「不會吧?我就這麼幾手三腳貓的把式,你們也看出來了?」

他居然就這麼承認了,簡直是有恃無恐到令人髮指!教徒們心裡更加緊張,慢慢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逃路。掌櫃的又說:「看來這位少俠自信滿滿,背後的靠山一定很硬了。」

少俠皺著眉頭想了想:「我背後的靠山?恩,要說硬的話,確實是足夠硬。」

這句話擺明了就是公然挑釁!掌櫃的心中殺機升騰。他知道,當此時,絕不能有絲毫猶豫,否則就會遺禍無窮。想到這裡,他迅猛地出手,用半成力道對付眼前這位鎮靜自若的少俠,剩下九成半提防著他的「靠山」。然而出乎意料的,並沒有第二個敵人出現,他只用了半成功力的那一掌——只是個虛招,原本還接了幾招厲害的後著——毫無阻礙地打在了年輕人臉上。這位少俠都來不及叫一聲,就被打得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幾名教徒動作麻利,把這個身份未知的青年人拖到後堂,用繩子捆了起來。沒過多久,總壇來使就到了。為首的是一個美貌的年輕女子,但眾人都知道,能在登雲會里混到高位的,沒有一個不是厲害角色,只怕越是漂亮就越是歹毒。果然她一露面就說:「我是季幽然。」

季幽然這三個字,聽到登雲會教徒耳朵裡,足以讓人牙根發顫。此人乃是教中刑堂堂主季無咎的女兒,同時也是刑堂副堂主。她雖然年紀輕輕,由於父親長年患病,近年來已經實實在在地掌握了大權。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子表面上面容溫婉,和藹可親,實際上卻心狠手辣之極,對犯事者絕不容情,除了教主之外,其餘教徒無不談虎色變。

幾個人原本只知道有總壇來使,並不清楚具體事項,見到她來,立即心中瞭然:自己這幫人當中有人出了問題,她是來施加處罰的。眾人心頭惴惴,不知道倒霉的會是誰,只好在心裡求神保佑千萬別是自己。

季幽然人如其名,悠悠然坐下來,眼睛往誰身上幽幽一掃,誰就禁不住要發抖。比起身邊幾個面無表情、眼神兇悍的執刑使,反倒是她那雙澄若秋水的美目更令人膽寒。當她的目光最終定下來,被她所注視著的正是這家古董鋪的掌櫃。

「上個月的初五,你在合安城西北的柳樹莊收了幾件瓷器,是麼?」季幽然溫和地問,「瓷器中所藏的凝和門掌門人鴻葉真人、也就是你在凝和門的師父的密信,可以交給我看看麼?」

凝和門是當前與登雲會做對的正派中實力最雄厚的門派之一,季幽然這番話一說,自然是明指這位掌櫃實乃正派潛伏在教中的奸細。掌櫃的面色大變,突然間拔出長劍,向著季幽然當胸刺去。這一劍去勢極快,隱含風雷之聲,正是凝和門的絕技凝霜劍。

季幽然神色如常,沒有絲毫閃避,幾名執刑使已經搶上前替她擋住。但這一劍只是虛招,當執刑使們專注於護衛堂主時,掌櫃已經向後一躍,全力向著門口奔去。看他的身法,已經是凝和門內一流高手的境界,只兩步就已經搶到了門口,執刑使們未必追的上。

但季幽然並不著急。眼瞅著掌櫃的已經奪門而出,她緩緩抬起手臂,口中輕輕唸了一句什麼,正在奔跑的掌櫃腳步忽然停滯下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皮膚慢慢變藍,並冒出森森白氣,一股濃濃的嚴霜覆蓋在身上。再跑了兩步,他的身體關節發出喀喇喀喇的響聲,突然之間,手足一起斷裂開,整個人應聲倒地,斷裂處卻並沒有血液流出來。可以看到,他傷口處的血液已經結成了冰。

其餘教徒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刑堂堂主的功夫。江湖上無論武師還是術士,能使出陰寒功力的原本不少,但像季幽然這樣揮手間殺人於無形的,對他們而言還是聞所未聞。更為可怖的是,季幽然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處,掌櫃已經渾身凍傷,手足斷裂,卻並沒有傷及性命,而且由於傷口處被封凍,血液也不至於流出,一時間不會死去。儘管如此,他的五臟六腑全部遭到嚴重凍傷,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帶他下去審訊,」季幽然向執刑使們下令,然後對掌櫃說,「現在你全身冰凍,暫時無法感受痛苦,所以我建議你越早招供越好,我保證給你個痛快的。否則的話,中了我的冰靈訣,臨死前全身肌肉骨骼一點點化凍、一點點壞死剝落,保證比你所能想象到的任何酷刑還要痛苦。」

掌櫃的面色灰敗,一言不發地被拖了下去。其餘人等噤若寒蟬,一面對這位堂主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高明的功夫而感到佩服,一面唯恐自己也遭此下場,幸好季幽然並沒有再對付下一個人的打算,只是勉勵中帶點威脅地向眾人交待了幾句,大致意思是諸位都是我教的忠誠之士,當以此叛徒為誡,只要盡忠辦事,便能如何如何云云。話說到這兒,才有人想起剛才抓住的那個奇怪的年輕人,連忙彙報出來。

季幽然擺擺手:「這些事情我不管,你們自然懂得怎麼處理。」走出兩步後想了想:「去看看也無妨。」

很快她就站到了那個年輕人面前。此人背脊朝上地趴在一張木桌上,仍然處在昏厥、或者說昏睡中,因為他居然在好整以暇地磨著牙,還有一點夢涎流到桌面上。從呼吸聲中就可以判斷出,這只是個江湖中的末流角色,完全不足慮,倒是他背後的支使者究竟是誰頗為可疑。季幽然把手按在他的背心上,想要從他粗淺的內功中判斷一下他的門派,這時他突然蹦出了一句夢話:「別……別碰我的翅膀!」

季幽然一怔,只聽他嘴裡又嘟噥著:「真好……飛得真高……好高啊……」她忽然間渾身一震,低低地自言自語:「不可能,怎麼會有那麼好的運氣?」

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把這年輕人背上的衣衫往下拉了一點,肩頭上那個形狀奇特、有若雲紋的胎記就這麼映入她的眼簾。

季幽然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時,神態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她招了招手,命令那個誠惶誠恐近前聽令的教徒:「把所有人都招進來。」

3

睡眠總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如果睡眠時總能做美夢,這種愉悅就會加倍,然而,從美夢裡猝然醒來可就不那麼令人娛悅了。所以小木匠並不喜歡睡覺,因為雖然睡著之後,他經常都會做那個飛翔的夢,但夢總有醒來的時候。

那種充滿霸氣的飛翔的快感,那種不斷湧上心頭的征服般的滿足感,總會在夢醒的一剎那嘎然而止,只留給他沉重遲鈍的身軀和乏味的生活。安棄有時候甚至想,他小時候在三隴村裡無惡不作,是否並不僅僅為了反抗旁人對他的漠視與歧視,也含有自己對這個美夢所帶來的巨大失落的發洩呢?

這一覺又到了醒來的時候。安棄惡狠狠地閉緊眼睛,希望繼續留在夢境,但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讓他迅速清醒過來。他搖晃著腦袋,慢慢想起了剛才發生了什麼:自己溜出將軍府到合安城內閒逛,進入了一家古董鋪子,鋪子裡的掌櫃和自己說了幾句奇奇怪怪的話,然後自己臉上一痛,突然就暈過去了。回過頭仔細想想,似乎是那個掌櫃的給了自己一巴掌,但他身法太快,自己完全沒看清……

回憶到這裡,安棄猛地睜開眼睛。自己已經不在古董鋪裡,而是躺在一棵梧桐樹背後。他慢慢站起來,一邊撫摸著還在發燒的臉頰,一邊看清了周圍。

他已經被扔到了另一個街區,離那間古董鋪子還有些距離,而天色也已經轉暗,說明自己昏迷了不少時間。他拍拍腦袋,仍然不明白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決定回到古董鋪去看看。

這一次學乖了,不敢貿然靠近,而是打算先在遠處觀望一下。出乎他意料,古董鋪已經被官兵圍了起來,而正在外面指揮的將官碰巧他認識,此人曾在方惟遠為自己設的酒宴上出席,還向自己敬過酒,可惜當時人多,忘了他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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